薔薇與炸藥 第二章 ROSES and DYNAMITE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2.1萬 字
1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今天,現在,下午三點五十一分,位於新宿三丁目地下街一間很大的唱片行裏的日本搖滾專區角落。我已經花了二十分鐘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現在是四月的第一個星期,明天就是開學典禮。老師要我們利用放假期間完成的英文閱讀測驗只做了一半。當然,現在是必須儘量打鼓的時期(啊啊啊!真希望不是用家裏的打鼓練習板,而是用真正的鼓組隨時練習!可是我不可能在公寓裏敲響大鼓,也不可能請藤谷老師每天租練習室……),但如果不彈鍵盤我的手指會很癢。除了這些,我還有很多非做不可的事。
原本跟瑛子說好一起去看電影,結果也沒去。我來這種地方到底是要等誰啊?
(說不定又被騙了。)
因爲早就超過約好的三點半了。
地點又刻意選在唱片行的正中央。
靠牆的架子上陳列着這間店最新的暢銷排行榜CD。從第一名開始,依序是有十年資歷的知名歌手專爲卡拉OK製作的熱鬧搶耳樂曲、有固定粉絲羣的人氣雙人組合、身兼電視劇演員的歌手,以及時髦的輕音樂。大概是這些作品。
佔據整面牆的架子上擠滿大量CD。而這些CD中,只有十到二十張能被擺進暢銷排行榜。
(朱音很快也會變成這樣喔。)
仔細想想,藤谷老師那句話的語氣完全不是「真能變成這樣就好了呢」。「進入那間高中就會穿上這種顏色的制服」,他只用這樣的的語氣傳達「妳將成爲其中一分子喔」。
排行榜上幾乎所有曲子都是tie up曲。這些暢銷歌曲都不像從激戰中脫穎而出,達不到特定水準。我現在已經很清楚了。
(這、這麼消極……)
唉……西條朱音,妳自己要那麼想就別兀自消沉啊,真是笨蛋……
最近我變得莫名焦慮且沒自信,真傷腦筋。
「對了……」
這時,身後有兩個男生邊聊邊走向收銀臺。我正好聽見他們的談話內容。
「高岡尚最近好像要跟某個樂團一起出道喔。」
什麼?
光是有人喊出高岡尚這個名字,便足以吸引我全身的聽覺。我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迷妹(我也沒辦法啊……)
「抱歉,行程拖到了。之後還有一份工作要跑,妳能等我一小時嗎……」
「西條小姐今年幾歲啊?」
不管怎麼找,我都沒辦法在架上找到收錄藤谷先生作品的CD,店裏甚至沒有藤谷先生的專區。我實在無法接受,或者應該說難以置信。
……果然是「女朋友」吧。
顧不得對他使用敬語了。
「有時間就聽聽看吧。這幾張CD裏都有藤谷彈的鋼琴或吉他。」
「我纔沒有,誰害怕了!」
(也沒有知名到大街小巷都能聽到他們的音樂。)
我旁邊的那兩個女生低聲討論,還朝對方指指點點。什麼嘛……沒想到連會來這種大唱片行的人都認不出他啊。
啊,這樣輕聲說話,他的聲音好像藤谷先生。倉促之間,我只冒出這個念頭。
「十七歲。」
擁擠的店內其實也有不少作搖滾打扮的人,但那人完全不同。要說哪裏不同嘛,大概是一看就知道他花了很多錢治裝吧。當然不只是這樣,畢竟那人光是走路姿勢就充滿「大明星」氣場。
「哼,是嗎?很了不起嘛。」
「我今年春天剛從高中畢業喔。」
話說回來,戴墨鏡原本不是爲了遮臉嗎……這樣毫不掩飾地暴露行蹤真的沒問題嗎……
「喔~這樣的話,那個新樂團就是Z-OUT在罩的嘍?」
「對,我是『教徒』。」
「對對對,Z-OUT也僱用過他。」
我根本不是他們的歌迷,也不需要講什麼義氣。真要說的話,我們甚至是競爭對手,可是——
「咦咦咦!」
「我不知道,但應該是吧?」
鯰見小姐——準確來說是國東鯰見小姐。在唱片行附近一間空間寬敞,但店員不怎麼理人的咖啡店裏,她用原子筆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攤平的餐巾紙上,仔細說明是哪幾個字。
「絕對在哪見過……對吧……」
這麼說來,確實沒錯。
「以立場來說,妳至少得收好這些CD。別逼我做個沒肚量的人。」
「討厭啦,怎麼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高談闊論。」
「對了,在那之前,妳啊……」
那位真崎桐哉筆直地走向我。他配合我的身高微微前傾,在我耳邊低喃。
「妳看起來好成熟喔。」
結完帳,鯰見小姐把CD交給桐哉,桐哉又把CD放到我手上。我嚇了一跳,什麼意思?
「啊,那隻小我一歲呢。」
樂器還跟現在不一樣。
只有在業界特別知名。
離這個架子最遠的對向入口,某人身着黑衣黑褲配咖啡色背心,正朝這邊走來。
這、這些……不用說也知道,應該是藤谷老師十幾歲的時候彈的吧。
「喂,妳看那個……」
「立場?」
來了。
……啊。
這時,架子前傳來一道女聲。一個正在挑選CD的女生指着架子的另一側,好像正在對朋友說什麼。
演唱會上,歌迷明明那麼瘋狂……這個反差令我感到不可思議。
「教徒這個詞說起來滿害羞的呢。感覺很刁鑽,眼界也很狹隘,所以在桐哉先生面前這麼說會被他罵。他說聽起來很像阿宅,叫我別說了。可是,光用『喜歡』或『歌迷』來形容遠遠不夠,果然還是用『教徒』比較貼切。我就是個『桐哉阿宅』。再說,我其實完全不在意別人的看法。」
但音量不大。
桐哉沒介紹鯰見小姐的身份,我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用什麼身份跟她一起在這裏等待。本來猜想可能是桐哉的經紀人,但她看上去又不像業界人士。
「大概連歌詞本上的版權頁都找不到他的名字吧。」
桐哉平靜地這麼嘀咕。
……是要叫我幫忙拿嗎?這個想法似乎寫在臉上了。桐哉嗤笑出聲。
可是啊,你們口中的「某個樂團」我很熟喔。哎呀,果然知道的人就是知道呢。我現在就是這種心情。
還以爲她已經二十歲了。
她看起來文靜,卻沒有放着我不管,反而主動搭話。
就在我完全置身事外地擔心這種問題時——
「喂,那個人叫什麼名字啊?」
啊。
可惡,這傢伙從剛纔就一直嘲笑我……
桐哉對身後一個看上去非常文靜,似乎比我大三、四歲的女生這麼說。「好的。」那個人點了點頭,用細微到我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
「高岡是那個吧?以前幫Kandori彈吉他的傢伙?」
湊近一聽,她的聲音真是悅耳。
啊啊,又頂回去了……
(妳們爲什麼不認識他呢?)
「那、那個,不好意思現在才問,鯰見小姐是Over Chrom的……」
時間的話我多的是。正想這麼回答,桐哉忽然伸手抓住我的頭髮往下拽。你想幹嘛啊笨蛋!
說到這裏,鯰見小姐抿起嘴脣,表情變得有點嚴肅。
這樣啊。高岡尚還算小有知名度,藤谷直季則只有內行人認識啊。感覺非常不可思議呢。
「笨——蛋,給妳的啦。」
「所以妳到底有沒有時間啊?」
「Over Chrom有很多這樣的歌迷。黑色衣服也是,因爲桐哉先生喜歡,所以大家都穿。桐哉先生不喜歡幼稚的女生,所以大家都化妝。再說,如果被人批評『Over Chrom的歌迷打扮都很土』,對他們兩位的名譽也會造成損害,我們不希望發生那種事。『Over Chrom的教徒沒把其他樂團的歌迷放在眼裏』,非得被這樣評價纔行。」
沒有任何一張以「藤谷直季」這個名字發行的CD。
「……好厲害喔。」
「所以,聽桐哉先生說有歌迷給西條小姐造成困擾,我也找朋友和認識的人確認了。」
不管是哪個樂團都有死忠粉絲,但這個人應該是那種特別誇張的類型。
我其實很驚訝。
在百子寫的音樂評論裏,經常用「散發引人注目的藝術氣息」或「有巨星風範」來形容。實際見到後,我覺得那更像是在大聲嚷嚷:「看我啊!」這不是說話粗魯與否的問題,總之就是「明星」。只比周圍的人高一點卻不會太高的身高、不會撞到任何人的走路方式、標誌性的墨鏡……總之,他就是爲了在這種地方引人注目的存在。
鯰見小姐不用「歌迷」,而是選擇了這個詞彙。
像細雪一樣。
桐哉發出低沉的笑聲如此調侃。
「……這樣啊……可是……不管我們怎麼想,一旦出現鬧事的歌迷,大衆還是會認爲這是『Over Chrom的歌迷』乾的好事。把所有事情混爲一談。」
「可是,我覺得那種想保護樂團成員名譽的想法很了不起。」
「鯰見,我回來前,妳先陪一下這傢伙。」
嗯……
那人可是真崎桐哉耶!我好像有點想對那兩個女生這麼說。
正確與錯誤的資訊混在一起了……雖然很想訂正,但追上去解釋好像也怪怪的。所以我最後還是沒有說。
這和「剛纔的排行榜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又是不同層級的問題。老實說,這就是我現在的心情……
我也不想每次都挑釁這麼可怕的人啊。話雖如此,這種反應就像要替父母報仇,已經深深烙印在我體內了。這傢伙畢竟前科累累。
聽我這麼回答,鯰見小姐輕輕笑了。
「喂,別怕啦,我又不是什麼見人就咬的猛獸。用不着這麼驚慌吧。」
「……有啦。」
聽了這句話,桐哉滿意地站直身體。剛纔那種揶揄的笑容消失,他換上嚴肅的表情。
誰的什麼立場?
……說起來,如果藤谷先生沒有帶我去聽演唱會,我頂多只知道「Over Chrom」是個雙人組合。
「沒這回事。一定是因爲現在有化妝,我又打扮成這樣。」
往袋中一看,一張是某個冷門樂團多年前的專輯,一張是集結衆多歌手的企劃合輯,一張是現在已經成爲知名製作人的鍵盤手在很久以前推出的專輯。爲什麼要給我三張完全看不出關聯的CD啊?真是想不明白。
「拿去。」
他又笑了。
因爲鯰見小姐說自己「打扮成這樣」,我才注意到她穿着一襲黑色的洋裝。作這種打扮還散發出這種氛圍的人,我在不久前曾見到許多。
「我就是阿宅」,在這種場合聽一個成熟又時尚的人說這種話,感覺好奇怪。
鯰見小姐縮了縮肩膀,說自己「幾乎完全進入ladies的世界了呢」。(她口中的「ladies」應該是女暴走族的暱稱,不是指淑女漫畫……大概。)
她羞澀一笑,用擦了藍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撫上染成茶色的捲髮。左邊的一撮髮絲不知道是染還是漂成淺色,非常適合她,超帥氣的。
A、KA、SA、TA、NA……按五十音順序找下來,「TE」的架上沒有「TEN BLANK」。不會吧?
在演唱會上。
語畢,桐哉瞥了一眼擺放大量CD的架子,然後伸手指向我的鼻尖,叫我待在原地。他兀自走向店內其他角落,熟練且毫不猶豫地抽出三張CD,直接交給那個叫鯰見的女生。即使桐哉什麼都沒說,鯰見小姐也心領神會似的接過CD,走向收銀臺。
(他們確實不常上雜誌。)
「咦……」
突然繞回這個話題了。咦咦!
(原來真崎桐哉是認真的啊……)
不,那個……
就算從頭說明,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起因是桐哉在紙條上寫的話,叫我打電話過去。對方大概是想惡整我吧。就算想假裝沒看到,以他和藤谷先生的關係,往後也不可能避不見面。既然都收了Over Chrom的CD,倒不如現在打過去問他到底有什麼企圖。我按下號碼後,沒有轉接語音信箱,真的接通他本人了。然後,呃……
啊,對了!我那時剛被人扇巴掌,聲音聽起來怪怪的。桐哉問我怎麼無精打采的,因爲不想被誤會自己在樂團裏待得不順利,我就把事情經過告訴他。
「我知道了,妳找對商量對象了,約個時間見面吧。但我現在沒空。」
他這麼說。最後才配合桐哉的行程,約了今天三點半見面。
可是,我還以爲「商量」什麼的只是他隨便找的藉口。(畢竟這傢伙是以「加油」的名義,在上臺前強吻我的人耶!)
「因爲桐哉先生很中意西條小姐,我也不想看到Over Chrom的歌迷裏有人冒犯桐哉先生重要的人。」
鯰見小姐輕描淡寫地這麼說。
什麼意思?我、我可不認爲他有中意我喔。
「我、我不覺得桐……真崎先生有中意我喔。他只是——」
只是覺得嘲弄我很好玩,不然就是想拿這件事來調侃我……我原本想這麼說,但又覺得不該對認真崇拜桐哉的歌迷說這種話,最後還是作罷。
「纔怪呢,沒那回事。」
鯰見小姐微微一笑,輕易地否定我的說法。
「桐哉先生這個人很過分。如果不是真的中意西條小姐,他甚至有可能滿不在乎地煽動歌迷對妳做出更惡劣的舉動。」
「……啊……喔……這樣啊……」
怎、怎麼好像……很深奧……
鯰見小姐稍微壓低聲音。
「咚」地一聲,在我旁邊的椅子坐下的,不正是真崎桐哉本人嗎?什麼叫「還在啊?」,我們就是在等你啊!這個白癡。他的態度就是糟糕到讓我差點這樣吼回去。
她實在太盡責了,給人一種「鐵粉」的感覺,所以我不假思索地詢問。但剛問出口就察覺自己問了多麼愚蠢的問題。
什麼啊,原來如此,所以她原本是Z-OUT的歌迷嘍。
「……減肥了嗎?」
然而,我覺得眼前的鯰見小姐好可愛。
就像擔心桐哉已經來到附近,鯰見小姐警戒似的壓低聲音叮嚀我。
「那個,抱歉啊。喜歡就是喜歡,不需要理由吧。怎麼說好呢……」
「妳應該知道Z-OUT的鼓手末廣先生吧……聽說一年多前,她曾經跟末廣先生交往三個月左右。當時末廣先生開的是紅色的Celica,還在車上掛了寫有HARUMI的車牌。這被那個人視爲自己的勳章。所以,她到現在還要求朋友叫自己Celica。」
「減肥了。其實我在那之前也一直在減肥,但不管怎麼挑戰都失敗。然而,那時的我真心想成爲配得上桐哉先生的女生。明知不可能高攀得上,但我絕對不想再變回原本的自己……拜此所賜,我重獲新生了。俗話不是說『堅定的信念連岩石都能穿透』嗎?那是真的喔。」
啊啊……我就知道……
「謝……」
鯰見小姐右手握拳,抵在黑色洋裝接近心臟的胸口位置。
……愈聽愈覺得好深奧。
「所以,除了Over Chrom的歌迷,我也問了很多熟悉搖滾樂圈歌迷的朋友……」
原來也有人因爲這樣被其他樂團歌迷視爲危險人物啊。
聽這個語氣,即使桐哉真的很過分,她也絲毫沒把這視爲缺點或無法接受。那個語氣就像在說「那個人的腿很長」。
「久等了,不好意思。」
她放在桌上的隨身手帳裏寫着各大電臺的節目表和電話號碼。
鯰見小姐從包包裏拿出一本彩色封面的薄冊子。她翻開頁角折起的一頁,把冊子轉向我這邊。
「Over Chrom不是主打單曲,要在有線電臺和排行榜節目播出還滿困難的。可是,如果沒有被聽見的機會,大家又怎能理解他們的好呢?所以我希望廣播節目能儘量播放他們的歌。」
「然後呢,這個人最近大肆宣傳自己迷上了一個新樂團。消息也很快傳到我這邊……」
「不懂的人不需要去弄懂也沒關係。我知道自己不太正常,可是……啊,對了,我直到去年都很胖喔。將近七十公斤。」
先周到地詢問後,鯰見小姐拿着隨身手帳走向收銀臺旁的公用電話。
到底在想什麼啊……
「所以,其實大家意外地都有在看啦,誰都一樣。」
「這樣啊……」
說到一半,她的眼眶已經變得溼潤。
「喔喔,妳們還在啊?」
道理都是後來附加的。說到底就是聽他的音樂、看他的長相之類的。
(怎麼可能帶着迷妹的心態做音樂啊?誰行誰就來試看看啊!)
我好像在哪看過這個。仔細回想,原來是Z-OUT的歌迷具樂部會報。
百子偶爾會跟我聊到(百子幾乎不提工作上的事,真的只是偶爾)有些強硬的歌迷會升格爲樂團成員的女友。以前我也從Z-OUT的迷妹朋友那邊聽過「成員女友」的傳聞。可是像這樣得知具體細節,眼前還被放了當事人的照片,事情的重量可說是完全不同。
2
鯰見小姐回到座位。
「她叫Celica,本名伊藤春海。但在歌迷間講Celica這個名字大家比較熟悉。這個名字好像還有個典故。」
「我目前知道的就只有這些……」
「……是喔……」
(我原本是尚的歌迷,爲了接近他才加入藤谷先生的樂團。絕對有人這麼認爲吧。)
Celica不是汽車的牌子嗎?正當我這麼想,鯰見小姐一臉嚴肅地繼續說下去:
總覺得,好像已經跟音樂沒什麼關係了……
鯰見小姐看着我這麼說。
我急忙道歉。鯰見小姐則揮了揮手。
「鯰見小姐爲什麼這麼喜歡Over Chrom啊?」
「……爲什麼啊?嗯,我自己也……」
「我每隔三十分鐘都會打進電臺點歌。尤其是外縣市的電臺,點播成功的機率特別高喔。」
有這麼厲害的歌迷,你就別再來找藤谷先生麻煩或找高岡尚吵架了。不用做那種無聊的事,你可以擺出更趾高氣昂的嘴臉啊。
「那個,西條小姐,妳不用顧慮我喔。因爲桐哉先生真的是很過分的人。這點我非常清楚。」
「那個新樂團,就是『TEN BLANK』。」
鯰見小姐歪了歪頭,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現在好像不是了。事實上,這個人差不多從三年前開始到處迷樂團,是那種狂粉。只要是當紅樂團的成員,好像粉誰都可以……很多人都知道她……最近Over Chrom開始走紅,和Z-OUT也不是沒有交情,我們對她早就有所警戒,好險後來沒跟來。」
只是,誰都無法保證她絕對不會過來。鯰見小姐接着這麼說。
「感覺……好可靠喔……」
「啊,我可以暫時離開一下嗎?」
「每次人家問我Over Chrom哪裏好,我都說『去聽一次他們的現場』。因爲桐哉先生的現場演出真的非常厲害……」
「喔……」
「沒錯,不過……」
語畢,鯰見小姐也說出自己的BB Call號碼。
「這裏會爲之震撼,腦中一片暈眩,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活着……從演唱會開頭哭到最後。」
咦?
名爲「TEN BLANK」的這個樂團,現在唯一曝光過的場子就是Z-OUT的演唱會,說來也是理所當然。藤谷老師曾說,既然有高岡尚這個Z-OUT的前客座樂手,哪有不好好利用他獲取歌迷的道理。他的策略還真的奏效了呢。
她看似非常感慨。
「咦……呃,這是……」
背脊就一陣發涼,有些不舒服。
不用說,她點的當然是Over Chrom的歌。
怎麼好意思讓人家爲我做這麼多事。
「……啊!」
能讓像她這樣長得像洋娃娃、沒有任何缺點、打扮可愛又時髦,個性又這麼認真的人說出這種話,真崎桐哉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鯰見小姐哪裏胖了?
我只能點頭。
「西條小姐,去年Z-OUT的巡演妳去了很多場吧?自己也玩樂團的女生,和其他歌迷的類型有點不同,所以很多追Z-OUT的人都說對妳有印象喔。」
「照這樣看來,這個人應該是Z-OUT的歌迷……」
「可是一年前,我碰巧在電視上看到音樂錄影帶裏的桐哉先生……看到Over Chrom。那是他們兩位的音樂錄影帶。那之後,我大概花三個月就瘦下來了。整整少了二十公斤。」
「沒關係啦。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就真的、真的很喜歡。正如西條小姐所說,喜歡就是喜歡,就是這樣。我不是很懂音樂,也無法用道理說明Over Chrom的音樂到底有多厲害。可是,我不認爲他們跟演員或模特兒一樣『帥氣』、『漂亮』。比哪裏的誰還要有型什麼的,我也從來沒有想把他們拿來跟誰比較。所以,我不太擅長向別人推薦Over Chrom。就算要說,我也只能說『喜歡』,不然就是『好厲害』。」
換句話說,這代表樂團有了歌迷,說來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纔對啊。我隱約這麼想,但事情好像沒這麼簡單。
後來,鯰見小姐又告訴我,在Over Chrom的樂曲中,她最推薦的果然還是《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還有,下次推出的新作品好像是個單曲,歌名叫《ELECTRIC ROSES》。她連這首歌的創作概念都跟我說了。聽着聽着,忽然在某個瞬間,鯰見小姐石化似的突然閉上嘴巴。還以爲發生什麼事了,結果——
真的有。
「怎、怎麼會這樣!」
上面刊登着幾張照片,應該是某個演唱會場外歌迷拍下的紀念合照。其中一張有用紅色的麥克筆圈起來。
內心浮現不好的預感。與其說是預感,不如說是聽了剛纔那番話後做出的推測。
「西條小姐看到的那個人,有沒有在這裏面呢?」
照片裏的五人拿着去年Z-OUT的演唱會場刊,手上比出「V」字。最右邊的那個,長得很像扇了我一巴掌的女生。
「如果之後『她』又惹出什麼麻煩,隨時都可以聯絡我。我這邊知道任何消息都會跟妳分享,妳有什麼問題也歡迎找我商量。只是我們沒有人跟『她』直接認識,所以無法強制她停止這些行爲……不過,我會想辦法的。」
說得也是呢。我認同地點頭。
只是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奏效。
「沒關係喔。歌迷的世界其實挺狹隘的,應該說滿透明的。即使隔得很遠也能得到消息。」
聽我這麼說,鯰見小姐笑了。
我的動機也不是很單純。因爲,我的確還是尚的歌迷啊。可是這完全是兩回事。實際上,和藤谷先生一起做音樂根本無法悠哉地追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實力高超的三人拋下,我現在完全處於生死關頭,哪有多餘的心力想那些。
(只要是當紅樂團的成員,好像粉誰都可以。)
「哎呀,好丟臉喔。」鯰見小姐說着便拿出蕾絲手帕按壓泛出的淚光。
……要是我能光明正大地說出這種話就好。可是,總覺得我沒有那個立場。
老實說,一想到或許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談論我的事。
原本想說「謝謝妳」,但我突然語塞了。
居然爲了區區音樂暈眩顫抖……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會說這種話。或許還有人會嘲笑她在演唱會中途落淚的事。
就算她這麼說,看到眼前這人的身材,怎麼想都覺得是騙人的吧。
「啊,這件事請向桐哉先生保密喔。如果知道我不靠Over Chrom就無法減肥,他會罵我的。」
我也聽過真崎桐哉的現場演唱,但沒有像她說的那樣。
在那張用紅線圈起的照片裏。
比起那些人,鯰見小姐感受事物的方式和我更相近。
「……喔……」
這種人真的能稱爲歌迷嗎?
「真是的……那個混帳,不就是個藝能音樂雜誌的外包記者,憑什麼嘲笑自己品味跟不上的音樂啊……做不出這種音樂就嫉妒成那樣,真沒用……笑得那麼下流……如果無法理解,一開始就別用那種自以爲是的表情寫文章啊!」
桐哉剛坐下就雙手抱頭,蜷起身體,嘴上唸唸有詞。起初我有點嚇到,以爲他對我有什麼不滿。仔細一聽才發現,似乎是剛剛採訪他的雜誌記者態度不好,讓他氣到現在。
「身爲寫手根本就不專業!算什麼專業人士啊!這麼想做音樂的話自己去試啊……做不到就別把嫉妒帶到工作上,混蛋!怎麼到處都是三腳貓!」
「哐!」他還真的用鞋底踹了下桌腳。
「你自己是Led Zeppelin的歌迷又怎樣?憑什麼要求我做出Led Zeppelin的韻味啊……這麼想聽的話,你別聽當今九○年代的音樂,回家聽老唱片不是更好……對啦對啦,當代日本搖滾樂都是隻會模仿以前音樂遺產的猴子啦。反正只要感嘆現代音樂的慘狀就能寫成一篇報導嘛……少給我揪着自己貧瘠的鄉愁不放,用自己的品味決定一切……!」
這個人剛纔該不會跟記者吵架了吧?不對,就是因爲沒吵架,他現在纔會在這裏發泄。
他是在什麼情況下來到這裏的啊?桐哉自己不說也沒人會知道。
(話說回來,這個人生氣的時候也會用理論武裝呢……)
仔細想想,真崎桐哉總是用這種方式發怒呢。他不會直接說「我討厭你」,而是非常迂迴地指責「結果就是因爲那樣所以這樣嘛」或「就常識而言誰都會這麼想吧」。
我本來以爲他是故意要挖苦人,但他也許只會用這種方式說話吧……
「對了。鯰見,打電話給有棲川……就說彩排延期……今晚我一個人弄,叫他別來錄音室。」
桐哉的雙手還抱着頭,低聲說道。
感覺像是在切換腦中的思維。
鯰見小姐說「好的,我知道了」,然後起身離開。
「混蛋,太忙了啊……公司只會丟一堆雜事給我。」
插進瀏海里的手指像要拍掉障礙一樣甩開。桐哉的身體向椅背用力一靠,拿下墨鏡丟在桌上。
「喂!」
就叫你別亂拉別人的頭髮啊!
他從背後抓住我的頭髮,就像一隻咬住誘餌的魚。
「妳知不知道『忙』是什麼意思?我跟妳說,忙呢,就是豎心旁的『心』加上『亡』喔。」
(這表示——)
桐哉毫無預警地起身,故意伸手從背後把我一起提起來,害我差點撞到桌子。放開啦!襯衫下襬都要跑出來了。笨蛋!
「妳在怕什麼啦?」
可是,那裏放着一套很好的鼓(甚至還很新),不如真的拿來打吧。我開始調整腳踏鈸與大鼓的踏板、小鼓的角度與椅子的高度,從包包裏拿出自己的鼓棒,厚着臉皮坐下來,試着敲響低音鼓。
「妳是不是打算逃跑啊?」
我想起藤谷先生在新宿御苑的柏油路上即興創作的樂曲。
(雖然他說的是事實。)
「啊啊算了算了,妳就那樣繼續打吧。」
「才、纔沒有咧,沒有那種事!」
桐哉的說話方式裏,這種語氣最可怕了。
誰偷懶了啦?你在說誰啊?
「啊啊,因爲我跟這間店交情好啊。」
「打那個啊。」
什麼意思啊……是在說我打得很爛嗎!
這個說自己忙得要死的人,會專程花時間進行無聊的惡整嗎……啊,這個人或許會。會吧,嗯……
看來他還無法脫離自言自語模式。
「拜託讓我做音樂相關的工作好嗎……」
下一句又是這個。很有真崎桐哉風格的一句話。
他一定是那種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類型。
(可是他說那種話,我只能這樣回啊。)
小房間的門旁邊貼着一張紙,上面寫着「本月打鼓教室課表」。由此可知,這裏大概是樂器行附設的打鼓教室。我不明白的是另外兩件事。第一,爲什麼真崎桐哉可以擅自使用這個地方?第二,真崎桐哉想叫我在這裏幹嘛?這些是最根本的問題。
敲上小鼓正中央的那一瞬間,對面毛毯上的真崎桐哉忽然丟開手上的型錄。怎、怎樣?
我又不需要每件事都跟藤谷先生報備。
如此一來,那個,我豈不是得跟這個性格惡劣的傢伙獨處嗎……等、等一下,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西條朱音沒有工作經歷嗎?」
「好的,您辛苦了。我先告辭了。」
「嘖嘖……」
「我幫我媽打工,校稿或是把錄音帶的內容打出來。」
「請問……這裏可以使用嗎?」
「……我說妳啊……」
3
桐哉嗤之以鼻。不好意思喔我就是這麼遜。
腳尖放上大鼓的踏板。
他也說過自己跟Z-OUT的零士很好。
桐哉相當敷衍地回應,然後一屁股坐上鋪在鼓組另一頭牆邊地面的毛毯(應該是用來隔音的)。他拿起散落在地的YAMAHA鼓組型錄,隨意翻看。
「找的錢下次再還我。」
真的是那樣沒錯。
鯰見小姐回來了,站在他旁邊一臉愧疚地低頭。
很稀有吧。
桐哉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重新戴好墨鏡。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對摺的萬圓鈔票,交給鯰見小姐。
「是喔?那就不管他了……反正一定又是去找女人……」
「對不起,到處都聯絡不上有棲川先生……」
……所以說,妳爲什麼要自掘墳墓呢,西條朱音?
我一頭霧水。
我當然知道大鼓能發出重要的低音,是一切的基礎,沒有大鼓就無法開始。但是,我很喜歡踩下大鼓踏板後,不服輸地揮舞鼓棒敲響小鼓的感覺。
對喔,這傢伙的「找我商量就對了」,其實是「我在唬弄妳」……我很想這麼認爲,但好像又不太對。
(抓住旋律。)
「那我該打什麼呢?」
偏偏這種時候纔拿出與音樂相關的正論……太奸詐了吧……
「…………」
至於這裏是哪裏呢?這裏是我偶爾也會造訪的大型樂器行,放鍵盤樂器的上面一層樓。在這個通常放樂譜或進口錄影帶之類,不太會有客人上來的樓層角落,有一個用半透明牆壁隔出,不知道隔音效果到底好不好的小房間。
前面一直沒有說明,通常一套鼓裏包括用腳踩踏板打擊的大鼓、用鼓棒敲出清脆聲響的小鼓、聲音最像太鼓的筒鼓(分成中鼓和落地鼓兩種)、發出金屬音的鈸(分成Ride和Crash兩種),還有形狀比鈸小,兩片疊合而成的腳踏鈸,以及偶爾會用到的牛鈴……簡單來說,一套鼓可以發出各種聲音,其中我最喜歡小鼓的聲音。
鯰見小姐用比店員禮貌好幾倍的態度鞠躬,還朝我點了點頭說「下次見」,然後帶着帳單走向收銀臺……咦?
鯰見小姐要離開了嗎?
嗚咕。
(明、明明是這種人……)
雖然禁止,還是有人會偷打工。
喔,這樣啊,好有趣喔。如果這麼回答,我大概會被揍吧……
聽到我說喜歡小鼓,坂本同學露出嫌棄的臉,嘀咕着「我絕對是大鼓」。是喔,男生都這樣嗎……央真也最喜歡大鼓,甚至真心向往打雙大鼓呢……
交情好。這種毫無根據的話,隨你怎麼說吧……
「有哪裏不對嗎?」
「喂,鼓手看到鼓就要打吧。還需要什麼屁理由?」
「就是可以才叫妳用吧,一般不都是這樣?」
(不讓它逃走。)
「沒有啊……」
這個人的人脈還真廣啊……
「什麼都可以啊。隨便打,高興打什麼就打什麼。」
他用訝異的表情瞪着我。不是,那個……逛樂器店時如果看到這種耍帥的店員不是很討厭嗎?雖然我沒說出口。
沒頭沒尾的質疑。
(他叫我隨便打,但要打什麼啊……)
桐哉沒有多做解釋,翻身躺回髒兮兮的毛毯上。
(只有我聽過的那首。)
(準備開始嘍!)
只說了這句話。咦……
「……喔。」
我也喜歡筒鼓清澈通透的聲音。小鼓若打得好,回應我的就是清脆的「鏘鏘」聲,非常可愛。但如果打得不好,聲音會悶悶的。
「不、不、不是這樣啦。我的意思是,你爲什麼可以用這間店的鼓?」
「我說妳啊……我的打工資歷可是非常精彩喔。本大爺賣過樂器,做過服務業、八大、宅配、萬事屋,不能不提的還有短期度假勝地打工。夏天去清裏高原、輕井澤,冬天去苗場幫人家回收垃圾、賣關東煮或熱狗之類的……」
那首曲子要怎麼打啊……沒記錯的話,它的節奏比中板稍微快一點。敲響大鼓後貝斯開始演奏,腳踏鈸差不多像這樣加進去就行了吧?
「因爲我們學校禁止學生打工。」
正當我這麼想時——
真崎桐哉把我丟進只放一套鼓的兩坪多小房間,說出這句話。
「妳來之前有先跟藤谷說嗎?」
桐哉好像很累,只說了這句話。他對上前點餐的服務生揮了揮手錶示「馬上就要走了」,隨後拿起桌上墨鏡,喀啦喀啦地輕敲桌面。
「我可是在這裏當過將近兩年的優秀店員喔。我在這兒打工。」
怎麼辦呢?總之,先打個八拍熱身吧。
真崎桐哉臉上清楚寫着「妳是笨蛋嗎?」。我又不是那個意思!
「……我只是在想,真崎先生也會打工喔。」
「噫噫噫!」
「這樣的話,那個,我還想知道自己爲何非得在這裏打鼓……」
老師,這麼困難的事不是能輕易做到的啊……
他揮揮右手錶示「沒有不對」,但臉上寫的明明就是「有哪裏不對」。
不把我說的話聽到最後,還不由分說地嗆我。
「總之,我跟這裏的受僱店長是老交情了,在這邊開打鼓教室的宮下老師也很欣賞我。妳不用太擔心。」
「怎樣?」
「……你怎麼知道?」
「別偷懶喔。」
百年後說不定會以「藤谷直季不爲人知的名曲」被公諸於世。
「妳剛纔是不是打算用『我纔不會認輸呢!』的態度打鼓?」
「啊啊,是喔?」
「妳這人要是能藏住表情纔是騙人的吧。」
「好遜。」
被墨鏡遮住表情的真崎桐哉朝我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
(不妨轉個圈試試。)
在這邊轉調的話,坂本同學大概會開心地疊上大量奇妙的音效,橫衝直撞地加入吧。只要我提供好的素材,彼此就會產生共鳴吧。還是,他只會覺得我礙事呢?真想跟他一起演奏啊。或者,只要突顯吉他的聲音就好……
(還不夠。)
光打出大音量是不夠的。
只是反覆敲打小鼓也不行。
不是慢慢回想起來,也不能表露絲毫猶疑。我必須呈現得更篤定、更清楚纔行。
「好好繼續打啊。」
桐哉躺着插嘴。我知道啦……
我就像個起跑五分鐘的馬拉松選手,姑且先用看不到終點也沒關係的速度跑跑看。
真崎桐哉始終仰躺在那裏,保持翹腳姿勢一動也不動。他真的讓我隨心所欲地打鼓。
這人該不會睡着了吧?正當我這麼想——
「節奏散掉了喔,剛纔。」
他這麼說。
「纔沒有散掉,我剛剛就是故意要打那種節奏。」
「揮空了吧,還找藉口太難看嘍。喂!順帶一提,我不是在說東京斯卡樂團,是說妳鼓棒揮空了。妳自己應該很清楚吧。」※。
注:原文使用「スカ」一詞來表示揮空,讀作「suka」
「咕嗚嗚……」
我當然很清楚,只是有點懊惱!
(這傢伙耳朵真靈。)
果然是經過訓練的耳朵吧。
現在,就是現在。
美國的。
(take me home)
「我不是在說那個。妳現在不是在和藤谷交往嗎?沒有嗎?」
一種寂寞又溫暖的感覺。
「……不好意思。」
啊,可是他沒戴墨鏡。
「……可是我討厭那種事。」
「就是這個,這個!保持下去!」
要講了嗎?我擺出警戒姿態。
「《玻璃之心》的確很厲害,但大家一起說漂亮話是沒用的……」
一直聽得見。
(To the place I belong)
桐哉不打算瞪我,被我臭罵怒吼也不以爲意。他只是冷靜地說出這個道理。
「……如果是問藤谷先生作的曲子還有一些其他的,我當然喜歡啊。」
「……放輕鬆……嗎……」
「妳不能再放輕鬆一點嗎?」
說完,他好像思考了一下。接着,真崎桐哉從毛毯裏發出近乎自言自語的聲音,用他那低沉的男中音緩緩唱出一段英文歌詞。
(會不會其實有什麼令人跌破眼鏡的結局啊……)
那種類似純種血統的事情,現實生活中也會出現嗎……
(能繼續下去嗎……接得上去嗎……)
我很想用鼓棒丟他,但新買的白鬍桃木鼓棒可能會折斷,算了。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右手的紅腫程度也差不多,僵硬的手指維持握住鼓棒的姿勢。
到了高音部分,男中音變得微弱。啊……!
滿腦子只想繼續演奏下去。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擾。
看了時鐘一眼,我大概持續打了兩個半到三小時。
「咻!」我自然地切換成藤谷先生的樂曲,彷彿輕輕抽走漢堡排底下的托盤。
「囉唆!你很沒禮貌耶!」
打鼓時,我的腦袋似乎一片空白。
這傢伙……!
猛然抬起頭,發現在地板上正坐的桐哉看着我這麼說。
什麼?
(不是挑釁的歌。)
或許是因爲這樣。
啊。
本來想回嗆「我纔不想被你這種人說教」,但那聲嘆息聽起來太真實了。
述說着想回到故鄉……
一首老歌。
是《Country Road》。
我從眼角瞥見桐哉伸出手指大聲喊叫。
「貴團的團員教育做得真差……」
4
桐哉兀自哼了一聲。這人突然開始亂說什麼啊?這是我的心聲。
現在,我好像被問了出乎意料但非常誇張的問題。
「什麼!」
「妳是不是愛上藤谷了?」
還沒到百分百的可怕。
他上過專業課程嗎?還是天生的直覺?
不是靠蠻力打鼓。重要的是創造氛圍。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喔。」
(來了。)
我一定要抓住這次機會。回過神時,大鼓已經發出暢快的聲音。
「不要把我跟那種水準的人相提並論!反正我本來就是小孩子!」
我姑且應了一聲,但心裏還在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毛毯上的真崎桐哉打着呵欠。什麼?竟然說睡得很香?
坂本說過他和藤谷先生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啊啊,是喔?」
一起合奏着。
「……小鬼。」
「對了,我說妳啊……」
啊,這麼一來就能聽見了。現在,我聽得見貝斯的聲音。
「要是有個萬一,可以用這個藉口閃躲啊……不過,看現在Over Chrom的銷售量,好像還不夠格在業界大搖大擺啊。」
從他仰躺的那個位置。
「差不多該收手了吧?喫個飯就回家嘍。」
「…………」
「好痛……」
「Country roads
如此低喃的桐哉以手托腮,手肘撐着大腿,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就算叫我變得奸詐一點,我也做不到。
我不知怎地道了歉。
「住口!不要亂講這種話!」
「West Virginia……」
那是我自己的問題,但我更討厭把藤谷先生的名字搬出來利用。
「因爲妳打的鼓超像藤谷。」
但是它非常守本分,而且浪漫。
持續不斷的鼓聲戛然中止。
「不然,妳做我的女人好了。」
「啊啊結束了嗎……好久沒睡這麼香了……」
到底要怎麼放輕鬆啊?
不用他說,我也不想放掉這個聲音。
「笨蛋,放輕鬆就是……有很多方式啊……」
I belong……」
好一段時間,我都忘了Over Chrom的桐哉也在那裏聽。
「還以爲你們至少上過一次牀了呢。」
聰明又吵鬧的聲音。明明是貝斯卻能與吉他抗衡。
拇指突然好痛!纔剛這麼想,鼓棒已經從手中滑落。
我望向脫離鼓棒的左手手指,接觸鼓棒的部分一片紅腫。
我想盡可能做好心理準備,模擬最壞的可能。以眼下狀況來看,桐哉可能會講什麼貶低或挖苦的話,或是可能展現怎樣的不屑態度。這時——
自己說完又抖動肩膀開始笑。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爲這種事氣得滿臉通紅可是會被人趁虛而入喔。」
他輕輕開口。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那樣的。
然後,桐哉真的始終沒有打擾或阻礙,維持仰躺的姿勢,似乎默默聽着這回蕩不已的鼓聲……
「我的意思是像妳這種小鬼啊,想在業界安然度日的話,就算假的也好,最好讓別人以爲妳『跟藤谷有一腿』比較有利吧?這種程度的事情,妳不喜歡也得學。」
桐哉用左手搔了搔後腦勺,發出類似嘆氣的聲音。
結果,桐哉似乎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他抬起視線這麼說:
可……可是我感覺某個非常重要的東西被破壞了啊!雖然無法說明清楚!
To the place
「…………」
(完全沒有印象。)
一種懷念的感覺。
「絕、絕對不要!」
「……妳未免太誠實了吧?」
「因、因、因爲,如果真變成那樣,我會被Over Chrom的歌迷恨死!」
請不要跟我開那麼恐怖的玩笑。
「啊啊,那些傢伙是我的僕人。不管我做什麼她們都無所謂吧……」
「你、你這個人爲什麼能這麼肯定……」
「再說妳早就被不知打哪兒來的歌迷恨上了啊。事到如今,就算再惹到我們家歌迷也沒差。」
「啊啊啊啊!討厭討厭討厭!好不容易忘記了,你又害我想起來,笨蛋!」
「不能把責任全部推到我身上吧?」
「那、那你至少該負四成的責任……」
「頂多兩成。」
「不,我覺得四成已經算少了。」
「……啊啊,是喔?四成……那我請妳喫頓好喫的扯平吧。稱霸新宿西口回憶橫町的大碗公飯、味噌湯、煎蛋卷加上鯖魚煮。」
「聽起來好像很美味,但一定也很便宜吧?」
「所以很完美不是嗎?」
桐哉咧嘴一笑,豎起一隻指頭如此強調。
那種笑容就像虎膽妙算、007或魯邦三世,莫名帶着一種雀躍。
如果這個人平常都像這樣,也沒有那麼可怕嘛……
「總之,我說的妳可以考慮看看。接下來,你們還會遇上各種麻煩事。」
桐哉從毛毯上站起來,拍掉黑衣上沾染的塵埃。
「就算不把原聲帶整個交給我,至少也想唱主題曲。一部有好導演、爲電影界帶來衝擊的創新科幻電影。如果能配上自己的曲子不是超讚的嗎?」
有本事就試試看啊。桐哉這麼說。
然後,他輕描淡寫地又丟下一句。
「可以啊。」
「抱歉,沒辦法送妳回去了。」
「放心啦,雖然整體而言我還是討厭你們的樂團,但那和我喜歡妳的鼓是兩回事。之前也是啊,想整你們樂團多的是辦法,我不會故意欺負妳一個人啦。」
「……那個,不是所有tie up都那麼糟吧?同樣的曲子不會因爲拿到tie up機會就變成無聊的曲子啊,只要原本夠好……」
「不是,當然不只那一個啊!我們團名裏還包含原子小金剛、大都會、鋼穴和神經喚術士!居然有人滿不在乎地問我團名是不是銀翼殺手加星際大戰除以二,真是太天真了……」
真崎桐哉不僅把阿姨描述得活靈活現,還一臉認真地講出這種話。我根本笑得停不下來。
「……話雖如此,就算我現在說『想唱主題曲』,來的也只會是跟商業劇綁在一起的那種低水準tie up……因爲老是說這種話,我才愈來愈接不到音樂相關的工作……」
希望他聽得出這句話背後的嘲諷意味,我不是那種被說了難聽話也只會默默哭泣的人。
接下來,真崎桐哉真的帶我來到那種氣場超強,一個高中女生想進去還真需要一點勇氣的食堂。裏面都是拿着賽馬報、看似職業賭徒的大叔。桐哉點了貨真價實的味噌煮鯖魚和巨大煎蛋卷給我喫……連來這種地方,他也會戴緊墨鏡、毫不掩飾明星光環嗎?這時,櫃檯內側一個忙着烤魚、魄力十足的阿姨看到他就說:「哎呀,小哥你又來啦。」看來他每次來這裏都是這副打扮。
「那傢伙也真傻……」
誰纔是恐怖分子啊?你這個危險人物!
桐哉夾起分量十足的小菜,一邊喃喃自語。
「真崎先生不是覺得我們很礙事嗎?」
我轉頭看向後方。
感覺沒什麼說服力。
「那你是不是很想做科幻電影的原聲帶……之類的啊?」
「…………」
我知道自己問得非常直接,但沒有其他問法了。
「被咬的話,咬回去就好。」
「那種感覺真的會上癮耶……」
雖然在笑,他的聲音卻五味雜陳。
真假?
(藤谷先生他——)
請我喫晚餐、免費讓我打鼓,還介紹鯰見小姐給我。感覺我今天佔用了這個大忙人很多時間。
激動地說完這番話後——
他咧嘴一笑,拿出口袋裏的VIRGINIA SLIMS Lights(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崎桐哉拿出香菸),用拇指敲出一根來叼上。
(如果今後打算繼續待在這個大人的世界。)
桐哉傻眼地嘀咕。接着,他低頭「咯咯」地笑了起來。
「可是我也不想看到自己的樂團成員被貶低。」
……你這傢伙別若無其事地胡說八道啊。
「別誤會了。只要是能好好做音樂的人,我都會認同。」
這算哪門子的「放心」啊?
「雖然那個打鼓的女人是個半吊子業餘鼓手,還是個無可救藥的小鬼。」
「……總覺得被騙了。」
桐哉打開小房間的門。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看都不看我一眼,用冷淡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但能在藤谷後面打鼓就代表現在西條朱音的鼓聲是第一,也是唯一。這點我承認。」
是喔,最後給我來這招……
……雖然不是很懂,總之,團名的由來就是那麼深奧吧。
我從來不知道——心臟可以跳得這麼用力。
鞋尖發出「喀!」的聲響,就這樣踢上去。
「那我現在可以咬回去了嗎?」
「這對專業人士來說不是什麼稀奇事,你們也不例外。」
桐哉做出非常親切和善的表情,朝我揚起嘴角。
「下次有空的話,去唱卡拉OK吧。」
「我可不是在嚇唬妳。」
「妳果然很適合那傢伙,膽子大得毫無根據。」
好!我幹勁都來了。
「明明就不是會催人淚下的電影,但從臺詞、畫面到音樂……全都留在我腦中了。回過神時,我已經握着筷子雙眼無神地盯着虛空。這時,那個阿姨忽然跑來抓住我的肩膀說:『小哥!不可以放棄人生喔。只要好好努力,明天也會有好事發生!』像這樣勉勵我。」
「咿嘻嘻嘻嘻……」
「唷……」
「對啊,我可是卡拉OK之王。」
「啊……不好意思,時間上……」
……是嗎?
我抬高右腳,用盡全力使出一記迴旋踢——當然不是直接踢上真崎桐哉,雖然腦中瞬間閃過真踢也沒關係的念頭,但感覺應該很痛,所以還是算了。我踢向桐哉旁邊的牆壁。
「怎麼,藤谷打算做tie up啊?」
「妳怎麼知道?」
對方是誰呢?
桐哉喫完煎蛋卷,把免洗筷丟進空盤,然後這麼自言自語。
……不是直接見過本人。
「還有,那個彈鍵盤的小鬼根本就是『迷你藤谷』。那傢伙如果不跟藤谷組團還算有點實力,現在根本白白糟蹋了。」
「真崎先生竟然會去唱卡拉OK嗎?」
「有夠傻。」
不假思索地冒出「糟透了」的念頭。我和真崎桐哉一起在這裏遇到那個人,這真是糟透了。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鼓手我倒是很中意。」
如果臉上表情泄漏出我「正覺得糟透了」,那就更討厭了。
應該是在電視或雜誌廣告上。
明明根本沒理由那麼想。
「妳這女人簡直是恐怖分子……」
「我喜歡看便宜電影,只要發現有可以連看兩部或三部的那種電影院就一定會走進去。十九歲左右的時候吧。某天我連續看了《巴西》和《銀翼殺手》,整個人大受衝擊,踉踉蹌蹌地走出電影院。最後走進這裏喫飯時,我的手還顫抖得握不住筷子呢。」
(啊。)
「我還是會有這麼一點火大!」
這個人又跟坂本說了一樣的話呢。
我好像在哪見過她。
他帶着一個擁有模特兒般高挑身材的可愛女生。
Over Chrom的鍵盤手有棲川先生大概已經進了排練室,所以他非過去不可。不知道Over Chrom都是怎麼進行彩排的啊?
「啊啊,那個啊……真要說礙事的話,只有高岡尚喔。我真的不認爲他的吉他彈得多好。不管怎麼想,那個音樂和藤谷的音樂都不在同一個水平。」
喔喔。
怎、怎麼一上來就講這個?在我面前提起那個名字!
霎時間,我還在想:「哪裏來的鼓手?」
一針見血地點破了。真、真敏銳啊。
「就算那樣也沒必要踢牆壁吧?」
(跟商業劇綁在一起的低水準tie up……)
說完這句,他起身請阿姨來結帳。
站在新宿車站的大面牆壁前,真崎桐哉看了手錶一眼,微微皺起眉頭。這時,百貨公司已經打烊熄燈,下班回家的人潮衆多。
「喂。」
「話說回來,聽到我們的團名,大部分的人都會問『是不是跟銀翼殺手有關』……」
這時,桐哉的視線不經意地望向我身後的人羣。
桐哉看似沮喪地垂下肩膀。可、可是啊——
「今天非常謝謝你。」
我什麼都還沒說,桐哉又開口了。
嘴裏發出這樣的低喃。
(不要。)
就在離我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下正要往哪去的腳步。
停下手邊動作,好像注意到了什麼。
鼓手。
聽不出他到底是在叫誰,或是在跟誰打招呼。
不好好道謝實在說不過去。
「難道不是嗎?」
「怎麼,好巧喔……」
藤谷先生看向我們。
不對。
他沒有在看我。我就像被排除在視線之外。
他眼裏只有桐哉。
「真有趣。」
藤谷先生吐出這句話。
5
藤谷先生小聲對旁邊的女生說:「妳可以先去搭計程車嗎?」接着正好踏出三步,朝我們走來。
那個像模特兒的女生——我想起來了,她最近拍了電腦廣告開始走紅——猶豫地朝藤谷先生的背影瞥了一眼,又望向我。那毫不客氣的視線就像在說「妳誰啊」。
最後,她不打一聲招呼就轉身走向前面不遠處的「計程車乘車處」招牌。她好像是在這方面不太會說謊的人。
(……我還不是一樣。)
我也沒打招呼,應該同樣露出「妳誰啊」的表情。
「剛纔那不是櫻井嗎?」
桐哉說着便將手上的煙盒朝藤谷先生的方向微微傾斜,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嗯,櫻井有貴乃。拍巧克力棒廣告那個……」
藤谷先生從桐哉的VIRGINIA SLIMS Lights煙盒裏抽出一根,語氣一如往常。
「跟那個櫻井有關吧?tie up。」
「咦?……啊啊,嗯,對。」
「竟然還是個小鬼……透過鏡頭看明明是成熟的美女。」
「大概是因爲資歷很深吧。」
太可怕了。
你的手心有朵捏爛的火紅火紅火紅薔薇 你把流出的枝液烙印進視網膜 拔腿狂奔
啊啊,變紅燈了……!
跑開的瞬間——
藤谷老師用右手手指抵着太陽穴喃喃自語,語氣認真到不行……嚇到短路,數據消失……你又不是紅白機的遊戲軟體。
想說的話亂七八糟地混在一起,連我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妳還會跟桐哉見面嗎?」
「啊……朱音,不能做這麼危險的事啊……!」
「我說你啊,如果真的這麼重視自己的音樂就把所有能寫出的名曲都寫出來,然後快點去死啊。這麼一來,毫無疑問的,你和你的音樂將會被譽爲『傳說中的天才』。」
「…………」
(對誰?又是爲了什麼?)
啊。
或許不能這樣比,但桐哉和藤谷先生的對話更過分。
藤谷先生這才轉向我,說的卻是這麼普通的一句話。
我死都不想在這時候插嘴。
(沒事纔怪。)
兩人共用同一個打火機,各自沉默了一會兒。
回頭一看,藤谷先生還留在原地。
我知道他正目送我離開。
我算什麼東西啊,根本是個局外人。
溫度。
「那個……我要回去了!」
這個人還是最適合像這樣縮着身子坐在路邊。
轉綠了。
我和老師就這樣蹲在路邊好一陣子,誰都沒有再開口。
和坂本每次前製作業時使用的錄音帶同個型號。
我不顧一切的怒吼大概把藤谷先生嚇了一跳。他抓着我的手臂陷入沉默。
跟尚說話的時候,藤谷先生完全不是那種語氣。
不能見面嗎?雖然想這麼問,但我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最後還是作罷。
一段時間後,他喃喃說道。可、可是……
藤谷先生馬上點頭放手,還補上一句:「那麼,路上小心。」
「嗯,所以爲了不要變成那樣,我有自己的想法。希望能順利進行。」
藤谷先生輕輕一笑。
閃爍的綠燈下。
「……這話我已經聽膩了。」
正要過馬路時,號誌燈變了。來不及過去的我就這樣看着黑暗中由黃轉紅的燈號。
「像約翰藍儂那樣?」
我這麼說完——
桐哉疲憊似的低頭看向腳下,露出有點討厭的笑容。
(糟透了。)
我光是說出這句話就用盡了全力。
還差兩步時,藤谷先生伸出手,把我一口氣拉回人行道。他好像想斥責什麼,但從中途開始,我就完全聽不進去了。
(糟透了。)
眼睛明明看到號誌燈轉紅,雙腿爲何還奔向斑馬線呢?我自己也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感覺抓在右手掌心的錄音帶在發燙。
「…………」
「童星出身?」
爲什麼要道歉呢?
鞋跟正後方傳來尖銳的喇叭聲,像在大聲怒罵:「妳這個混帳東西!」
這兩人就在我眼前平靜地說出那種話。
「啊……啊啊,朱音,妳沒事吧?」
站在我面前的藤谷先生感覺有點喘。他彎腰從口袋裏拿出一卷錄音帶,塞進我的右手,讓我牢牢握住。
「號誌燈……」
「可是……藤谷先生你們纔是……」
「十歲開始當模特兒,已經有七年資歷了。」
「嘰咿!」這時,背後傳來尖銳的汽車急煞聲。時機實在太巧了,我不禁尖叫着蹲下去。
鼓膜從各式聲音迴響的紅色警戒區,忽然變回能夠正常調整音量的地方。
(那可不是開開玩笑就算了的語氣。)
「那個啊,其實我沒有自覺。我剛纔生氣了嗎?」
車站周圍行人的腳步聲,以及零星的談話音量突然變大了。所以就算真的有人在身後說了什麼,就算我真的沒有聽錯,在這片嘈雜聲中,一切都混在一起了,根本分辨不出來。
腦中只浮現這種程度的事。
「這麼做只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一旁的車道上傳來車流移動的聲音。
燙得幾乎快握不住。
這個人也跑來了啊。
「說什麼『希望能順利進行』,公司和甲斐纔不管這麼多,他們只想利用藤谷直季的巨大人脈。你們纔不是什麼無名新樂團。」
「我覺得自己做的事情,在桐哉和朱音面前實在太卑鄙了。」
「……很生氣。」
接過錄音帶後,藤谷先生依然抓着我的右手,好一會兒都沒有放開。
「…………」
「這也是個辦法啦。」
「真的嗎?對不起呀。既然我沒有自覺就表示朱音說得應該沒錯……剛纔被妳闖紅燈的事嚇到短路,腦中數據都消失了。」
「老師!老師!我絕對不要那樣!老師你不準死!」
並排在路邊的汽車尾燈和彩色霓虹燈照亮了人行道。我邊跑邊開始無俚頭的發想——乾脆就這樣跑回家吧。
「……我還不知道。」
「反正不管怎麼做都不可能完全不提我的名字。既然如此,倒不如澈底利用。」
真的耶。
「你太蠢了啦……」
「不好意思,那個……對不起……!」
率先和菸圈一起吐出這句話的是桐哉。
「只要我想做的音樂不受阻礙,稍微犯規也無所謂。」
「朱音,等一下!」
「……朱音啊,妳說這種話,難道沒想到自己剛纔差點被車撞死嗎?」
啊,我就這樣跑過車站入口,沒有進站。
(明明一隻腳不方便。)
「這個!妳能回去聽聽嗎?是下次要用的曲子,我請坂本打出來了!」
「啊啊,抱歉。」
完全很有事啊。
那不是大人間無傷大雅的玩笑話。他是認真的,背後充滿極度冷漠的情感——至少當時站在那裏的我聽起來是這樣。
我踏上只有零星幾人正在橫越的斑馬線,匆匆往反方向走去。
而我也不覺得奇怪。
那個追上來的聲音和抓住我左肩的手,把我的身體從側邊轉過去。
「……先坐下來吧。」
「可是,我不是在對朱音生氣喔。這是我自己的責任。」
即使一直不說話,我也不覺得坐立不安。
「是藤谷先生更——就是,所以說藤谷先生髮怒是因爲——我、我一個人什麼都沒想就——跟真崎先生……」
藤谷先生一臉認真地說出這種話。
藤谷先生拉着我的手,走到一旁的人行道坐下。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真的非常糟糕。)
用一千度的火焰葬送無處可去的旅人凍結的夢 你的表情欺瞞了弔唁的人們
你打算殺戮殺戮殺戮到什麼時候?
殺死你真正想要的東西
打造出我機械般的心 使它再也不會生鏽
顫抖的棘刺保護纖細的寂寞花瓣 我的心被打造成不一樣的東西
我將越過無限海洋
ELECTRIC ROSES
把吉他弦當成板機的僞善者
沿着訊號線傳遞的殘缺信號
是你心跳的替代品
每個人都是火紅薔薇
每個人都被逼上絕路了嗎?
我機械般的心
被打造成不同的東西……
我啊 只有我將越過無限海洋
ELECTRIC ROSES
你早就知道了吧?
唯有我機械般的心能穿越那些傢伙無法抵達的永恆之海
遺留在我心中的程式是最後的
REAL RED ROSES
跟這些人一樣。
鑽進被窩,棉被蒙在頭上,戴上耳機。那天晚上,我一直在聽Over Chrom的CD。無論高低音域都特別強調的高速樂曲,從鼓、貝斯到吉他,所有聲音都只用合成器和取樣音樂,配上真崎桐哉那不把所有聽衆都傷害一遍絕不善罷甘休的歌聲。
(真傻啊。)
我害怕始終跟不上,最後就這樣輸了。我不想就這樣被擊敗、被壓制,然後結束這一切。
在這個名爲Over Chrom的地方。
(這個人到底想前往什麼地方?)
(想在哪裏投注這首歌?)
明明演奏的部分就如歌詞所說,全部來自「機械」。
(無限海洋。)
兩卷我都還沒聽。
在專業的世界裏「用機械做音樂」。
身體爲何會像現在這樣,彷彿哪裏着了火。我戴着耳機躲在棉被裏,稍微哭了一下。
不可能不想聽,我滿心都想衝過去聽裏面到底裝了什麼樣的音樂。可是——
可是,因爲這種事害怕到連錄音帶都不敢拿起來聽,豈不是打從一開始就輸了嗎……
(我該做什麼?)
(我能做什麼?)
那是活生生的音樂。
我身上哪有這樣的力量。
透過棉被縫隙,我現在能看到桌上分開放着兩卷錄音帶。今天藤谷先生給我的全新錄音帶,以及坂本之前給我的外盒滿是刮傷的錄音帶。
桐哉爲什麼做音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