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之心 Ⅲ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上)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8萬 字
1
……怎麼說呢……我有一種非~常不妙的預感。記得從今天早上就這樣了。
說起來……對了,我做了個超可怕的夢……夢裏,我突然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還進去一個完全沒印象的錄音室。坂本一至丟了一把浮誇的吉他給我(不知爲何,竟然是Flying V),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啊?什麼意思?要我彈這把吉他嗎?正感到錯愕時,眼前的藤谷老師又說出更驚人的話。
「欸?那是當然的啊。如果朱音不彈吉他,我們樂團的音樂就不完整了啊?」
這種超級蠢話(啊啊啊!不是的,我不是說藤谷老師蠢,是在做夢嘛!)讓我更傻眼了。什麼啊?絕對有什麼誤會吧?這人瘋了嗎?(就說了是夢……話說回來,我的潛意識裏到底是怎麼看待藤谷老師的……)腦袋昏昏沉沉時,從隔壁的百子房間傳來以超大音量播放的邦喬飛,我被吵醒了。感覺……已經……
換作平時,我一定會對百子大吼:「妳到底把女兒的安眠當成什麼了!」但今天狀況不同,睜眼看到鬧鐘指針的瞬間,我覺得自己死定了。
「百子啊啊啊!鬧鐘響的時候妳怎麼沒叫醒我,還放我繼續睡!笨蛋笨蛋!」
「因爲妳不起來啊,那應該可以繼續睡吧……」
「不是這樣說的吧!啊啊,真是不敢相信。一般人都會好心地叫醒對方吧?絕對會!」
「所以我現在不是好心地叫醒妳了嗎……在這超緊急的截稿前夕,我還特地來叫妳耶……妳就沒有一顆感恩的心嗎?」
說着說着,百子開始嚎啕大哭。我又差點死了一次。好啦好啦,都是我的錯……
可是!現在最要緊的是我快遲到了!我只好丟下嚷嚷「來不及截稿~來不及截稿~」的百子,狂奔到集合地點——新宿車站。順帶一提,離我家最近的車站是新宿御苑,所以新宿站其實非常近,時間上綽綽有餘。
抵達新宿後,我一開始也沒覺得怎麼樣。
……但從那時開始,我腦中就浮現非~常不妙的預感。
我壓線抵達剪票口,急忙東張西望時,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差點當場昏倒。完蛋了!
(藤谷老師怎麼可能準時出現啊!)
啊啊啊啊!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所以藤谷老師昨天才會說:
「是喔,既然這樣,朱音跟我一起去吧,我剛好也有事要辦。那十一點在新宿車站碰面嘍。」
他這麼說完,我就打定主意絕對要從早上八點開始,每三十分鐘打一通電話去藤谷家。否則老師根本不會遵守約定……討厭!
至於爲什麼叫我一起,是因爲藤谷老師昨天終於知道我從以前就是某位吉他手的狂粉(還以爲坂本早就告訴他們了,結果沒有呢。其實他就算說了也沒關係啊……真是個怪人……)。那個某某吉他手今天要搭早上的飛機從紐約緊急趕回來,藤谷老師要去新宿接他。不知道是出於好意還是想看好戲,他提議讓我一起去。
「咦咦?我已經在心裏說過好幾次『歡迎回家』了,你都沒聽到嗎?」
(不好意思喔,我只是個迷妹。)
「……請給我。」
「……啊啊!對喔!」
昏倒。既然是樂器的名字就好好說啊……
尚剛踏進廚房就看見垃圾桶裏積了一星期的垃圾山,瞬間發出怒吼。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
「混蛋!過期的便當不要放在微波爐……說過很多次了,廚餘要丟三角籃……到底懂不懂最後都是誰要收拾殘局啊,真是的……」
藤谷先生居然是會譜寫正式樂譜的人,這讓我有些意外。
(欸?)
尚突然驚訝地看向這邊。什、什麼?
因此,我非常理解……以前跟瑛子分享時,她這樣回我:
「啊!這是伴手禮,免稅的酒。」
「該不會今天原本要辦的『正事』就是去樂器行吧?」
從鼻尖上方十五公分左右的地方,傳來一個聲音。
2
「咦?藤谷哥要出門喔?在這個時間?」
「…………」
「只有朱音會想得這麼專業啦。簡單來說,只要看到零士那性感的眼神和扭動的腰,大家就很幸福了♥」
「然後他說可以順便來接你。」
原來高岡尚也會叫藤谷先生「那東西」喔……
「難道妳還記不得我的長相嗎?」
「……他有說已經在編曲了。」
「啊,那個、那個朱音啊,妳有沒有看到我的笨蛋?還是有看到我把笨蛋放在哪裏嗎?」
「『歡迎回家』呢?」
「啊啊,妳還記得真是太好了……否則一個陌生男子往女生臉上掛墨鏡只會變成單純的性騷擾。」
這可不是騙人喔,我也沒蹺課喔,真的!但千萬別問我的成績!
尚突然驚訝地皺起眉頭。
「不是早就開始編曲了嗎?那東西還要來啊?膽子很大嘛,想展現自己有多從容嗎……」
尚在我耳邊低語。
「在吵什麼啊?」
真要說的話,我以前參加過的業餘樂團,大多是全體成員邊演奏邊完成編曲,不然就是已經決定好大致方向,交給主要編曲人錄製DEMO帶。因爲靠耳朵就能判斷正確旋律,也有很多人根本不看樂譜。
結果藤谷老師沒去成樂器行或其他地方。他盤腿坐在客廳中央的電子琴前,一副如坐鍼氈的樣子。
說起來,瑛子好像澈底反駁了我的意見……是腰喔,腰!她那時確實有特別強調……其實我根本不在意那種事……
「……嗚哇!對,沒錯,就是這個!」
聽到老師這麼講,我當然是覺得賺到啦……可是啊,「跟藤谷老師一起來」和「我自己一個人站在這等」完全是兩回事吧?老師!現在我一個人在這裏是要怎樣啊!
「看到出國工作回來的我,連一聲『歡迎回家』都沒有嗎?」
「順便?哼……這麼看來原本要辦的『正事』也沒辦成嘍……愈來愈傷腦筋了呢……」
尚好不容易從廚房那堆待洗餐具中找到菸灰缸,回到我們聚集的客廳。他坐在遠離藤谷先生的地上,從煙盒裏拿出香菸,默默地攤開樂譜……開始看。
「……曲子編好了嗎?」
不知道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尚一臉嚴肅地低喃,從我臉上拿走遮蔽視線的墨鏡。如果不確定我記不記得他的長相,拜託從一開始就別做這種事啊!這種會讓粉絲當場心臟爆炸的事!
藤谷老師眼裏已經看不見其他東西了。他踢開滿地亂丟的樂譜,拿起大衣準備出門……這時,尚竟然做出揪領子把他拉回來的暴力舉動。
明明去了紐約一星期,尚的行李卻少得教人不敢相信。這樣我也不好意思說自己是來幫忙提行李的,只能結結巴巴地報告藤谷老師原本也打算過來。
「順帶一提,不是你自己說想換拾音器0;pickup1;,把那個笨蛋拿去樂器行嗎?」
不過說真的,即使只是一瞬間,即使只能看一眼,那種興奮到無法自拔的心情我也能夠理解。
即便如此,我們也只能繼續做下去了!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期、期末考結束了,現在學校放假。」
「……啊……你生氣了?」
「喂……我說你們啊。難得大家引頸期盼的吉他手回來了,應該先開個重要的討論會議吧?」
所以會覺得是先有這個人的長相、頭髮、聲音、個性、血型等等的全部,纔會產生那樣的音樂……我無法把音樂和人區隔開來。
「你所謂不是很滿意的貝斯旋律,該不會是我昨天花了一個晚上輸入合成器的那首歌吧?」
「這個名詞好令人懷念啊……啊啊,真懷念……好羨慕現在的學生……」
「期末考……!」
……總覺得,這兩個人好像在雞同鴨講,是我搞錯了嗎?還……還是他們能在這種狀態下完美地接上彼此的話?
尚的語氣無奈,我也忍不住跟着嘆氣。不管怎麼說,藤谷老師搞出的大烏龍迫使這名吉他手把原本兩星期的錄音行程濃縮成一星期,急急忙忙地完成工作又趕回來。因此他的話準沒錯。
「笨蛋就是Rickenbacker的簡稱。」※。
「抱、抱歉,我忘記了。」
「西條,妳怎麼會在這裏?妳這傢伙不用上學嗎!」
「我想想喔,已經編完一首了,就在地上的樂譜堆裏,自己撿起來看。」
坂本明明說過「就算動機不純也沒關係」,最近講話卻愈來愈酸。
「…………」
該說意外嗎?這個家裏好像只有高岡尚一人很在意環境整潔。是喔……原來是這樣喔……
(這、這個人對誰都會做這種事嗎……)
一切的元兇就是距今十天前,藤谷老師沒跟任何一個人商量就擅自敲定Z-OUT的「暖場演出」。
「啊,我們走吧?」
「我來說明吧。」
「那、那個啊……就是要去樂器行……簡單來說,我對現在的貝斯旋律不是很滿意,想說改用小笨蛋試試,或許會產生不同的效果。所以我要出門。」
後面的尚翻着白眼這麼提議。
聽說在業界也差不了多少……藤谷先生這次的做法果然比較特殊吧。
原來是某人默默地把墨鏡掛在我鼻子上,我花了差不多五秒才搞清楚狀況。
這件事剛敲定,尚還來不及好好討論就出發去了紐約。坂本又說「總之西條先不眠不休地練習打鼓吧」,我覺得很有道里,開始天天特訓。藤谷先生好像腦袋都塞滿東西了,連續幾天坐在合成器前對樂譜哀號。協助編曲的坂本不到三天就全身散發殺氣,老實說……這下該怎麼辦?老師以外的其他三人應該都這麼想吧。
藤谷老師果然還待在神宮前的家裏沒出門。看到我們回來,他突然陷入慌亂狀態。笨蛋是什麼?
不是「這音樂好厲害」,而是「這個人好厲害」。
「前天我要去樂器行拿鼓棒時,不是有問你要不要一起去?結果藤谷哥說反正編曲只會用到鍵盤,家裏有Ibanez就夠了。還說得那麼肯定喔?」
「西條妳不想要嗎?自己的譜。」
夾在凍結般的坂本與老師中間——
聲音透出些許擔心,盯着我看的那張臉卻沒什麼表情,有着茶色頭髮的小哥——吉他手高岡尚太先生這麼說。唔——唔哇啊啊啊啊啊!
「喂,是誰把可燃垃圾和不可燃垃圾混在一起!」
注:笨蛋的日語發音和Rickenbacker的尾音相近
……好冷。
(都已經撂下狠話了……)
這時,我的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看到我對這些事感到訝異,一旁的坂本把樂譜捲起來敲我的頭。你這笨蛋幹嘛啊!
尚好像受到相當大的打擊,腳步有點踉蹌。
就在這時,坂本從二樓借住的房間裏走下來。他看起來有點憔悴,可能熬夜了吧。坂本果然也沒跟尚打招呼。
「嗯?咦!」
「咦?那個人說他會來嗎?」
「啊啊啊!對耶!笨蛋和Precision Bass都在樂器行,難怪現在家裏只有小巴尼……糟了……」
可是也不能反駁什麼。我只能一邊抱怨,一邊乖乖拿起剛剛提到的那個新出爐樂譜。仔細地開始研究。
嗚哇啊啊!他叫我「西條」……他用「妳這傢伙」來稱呼我……
「我說老師啊,打招呼是做人的基礎,正確的心態始於禮儀的實踐。你沒有聽過這句偉大的話嗎?」
每次聽到他的音樂,我就不由得想像在「音樂」前方有個多麼厲害的人類(這句話聽起來很怪,但我只能這麼形容了)。我彷彿能看見那幅光景。
「……吉他的主旋律應該全部完成了吧?」
回過神後,尚又換上平時那個捉摸不定的嚴肅表情,非常紳士地詢問……這個人好像每說一句話就切換一次人格呢……
「我還是去一趟樂器行好了。」
如果被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看到現在這種狀況,他絕對會嗤之以鼻,說「看吧,被我料中了」。可惡!現在不能等着被嘲笑啊……
……像這樣站在剪票口前的我,不就是普通的追星女嗎?我感到有點悲哀。這麼說來,以前那些一起追Z-OUT的迷妹朋友確實經常互相交流情報。比如哪個成員會在哪個時間搭哪輛車的哪節車廂,大家一起在車站或機場等……我是沒力氣追到那裏啦。
……那個,請問……?
果然是個猜不透的人……
坂本已經把樂譜從頭到尾讀過一遍,卻不知爲何一臉不悅地翻回最前面開始重讀。
至於我呢。
我和坂本幾乎同時看完,但我非常不想再從頭看一次。
還以爲誰會開口說什麼,結果我環顧四周,其他人就像前面說的那樣。
給人看了這種東西卻什麼都不說?這樣真的好嗎?那我來說可以嗎?現在?
……我這麼思考着,心跳也撲通撲通亂跳。這時,尚忽然往地上一趴。咦咦咦!
「敗給你了……」
嘴裏叼着還沒點火的香菸。
尚趴在地上,非常認真地這麼說。
「這次是老師贏了。」
「……會給我打個雙圈,表示值得嘉獎嗎?」
「真要說的話,我會給你一個花圈。代表『你真的很努力了』。」
「……好吧,這次先這樣……」
藤谷老師沒有笑得特別開心,反而露出認真的表情低喃。
被尚搶先了……
我也想給他「表現得非常好」的花圈啊!要我給三個都行……
可是,藤谷老師好像沒打算徵求更多意見。
「所以可以開會討論了嗎?」
就這樣,他很快地切換話題。
我以爲坂本會想講什麼,用眼神示意「這樣好嗎」。結果他回了一個「關妳屁事」的表情。哼,我下次不會再關心你了,這個臭傢伙!
「去問高岡哥啊,妳好歹也算他的粉絲嘛。」
「那我就不懂他們兩個在想什麼了。爲什麼要選那首歌……」
「呃,那個……對不起。」
「所以……剩下的一首歌,大家覺得唱什麼好……」
「我——說——你——啊……反過來問,我在這件事上說謊又有什麼好處啊,學長?」
「……妳在講什麼啊?」
我也想像過坂本的鼓一定打得非常好。實際看過後,那真是好得令我眼前一黑……
看不下去的坂本把話題拉回更實際的層面。
「這樣的話,坂本學長是不滿意我打的鼓嘍?」
我雙手拿着鼓棒敲擊,故意轉頭鬧彆扭。
老師驚訝地反問。尚放棄似的揮手錶示「算了,繼續往下討論吧」。
真要說的話,坂本現在好像隨時可能發出哀號。我完全不懂。
真希望他可以快點反省自己的錯誤,拋開這種奇怪的偏見。
我剛嘆了一口氣,坂本又低聲說道:
「……真的嗎?」
藤谷老師很堅持,堅持到我們都嚇了一跳。
坂本蹲在低音鼓前喃喃自語。
「…………」
「我覺得沒有必要硬生出第三首歌啦。」
「我說老師,這樣豈不是當天才能做出結論……」
椅子上的藤谷先生用手肘撐着左膝,他託着下巴這麼說。
坂本瞪了我一眼,臉上寫着「妳這個叛徒」這五個字。嗚嗚嗚……可是……
「Z-OUT啊……」
什麼?
可是現在也不能站出來問「怎麼了嗎」。
他答得非常爽快……討厭,這人靠着一張事不關己的臉就能拿到這麼喫香的工作……
坂本露出疑惑的表情,皺着眉頭開口:
尚提出要做《GLASS HEART》這首歌,我和坂本都沒有理由反對。應該說,我們都沒想到他會這麼提議,所以不知道該說什麼。藤谷老師則一臉複雜,只說「嗯,好吧」。問題討論會就這樣結束了。
「啊!真的耶……!」
「難得高岡尚要在Z-OUT的場子上演出喔,結果只唱兩首就走人了?粉絲也會感到不滿吧?」
我忍不住大聲附和老師的話。如果我也能站在舞臺上看就好了。
啊啊!對喔。這個人是病人!我完全忘記這件事了!
還單方面把他當成壞人……我突然覺得自己該負起責任……啊啊,這樣啊……
在那之後,明明已經熬了一整晚沒睡,坂本卻說「終於可以開始思考演奏的事了」,和我一起去老師借來彩排的小型排練室。
尚一直叼着沒有點燃的香菸。這時,他一邊把打火機湊上去,一邊這麼說。
我們都說不上什麼,紛紛抱頭思考起來……
「啊啊,對了,老師……如果至今作的曲子哪首都可以的話,用那首怎麼樣?之前說的……」
「呃,關於野音當天的演出,上次提到最多隻能演出三首歌,這點沒有改變。然後,大家現在手上的樂譜是已經完成的第一首對吧?另外一首隻差尚太的吉他旋律。這是目前的進度,所以……」
……就是這種講話方式令人火大。雖然我也不清楚原因。
尚似乎很累,只是輕聲低喃。他吐出Salem Light的菸圈。
我沒遇過比坂本更不客氣的人呢。好啦,我知道啦,坂本同學的鼓聲跟節拍器一樣準確呢……啊啊啊……
「妳知道高岡哥是怎麼形容我的鼓聲嗎?」
3
「如果要論西條跟我誰的鼓比較精確,當然是我沒錯……」
「不是很像,根本就是同一首曲子啊……那個主題曲是我寫的。」
「鼓的部分,這次只能三首都交給西條了。鍵盤的部分全部由我負責。」
「……坂本同學你這誤會可大了……」
「嗯,我放棄了。如果當天還想改,我會自己彈出更改後的旋律。」
坂本劈頭就大聲怒吼……明明就很困擾嘛,還說沒有!
「所以要怎樣?從藤谷哥已經作好的曲子裏再另外挑一首,花三天時間完成編曲嗎?如果是這樣,彩排頂多剩一個星期。但真的不能再花更多時間了,我還是得問清楚。」
對、對喔,因爲是「現場」演奏……誰也無法預測當天會發生什麼狀況……
但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懂自己的鼓聲到底哪裏好。
「再加上必須配合其他人的音樂。對我來說,那幾乎是無法信任的事。」
「西條,妳是不是跟高岡哥說了什麼?」
(這樣下去不行吧……)
「嗯,應該說……坂本可以先開始進入演出的彩排喔。我這邊花三天編曲,再儘快加入。」
你這個人……討厭!
這句話簡潔有力,讓我差點跟着說「這樣講好像也有道理」。我果然還是欠缺反省吧……
這樣啊,難怪這個人比平常更繃緊神經!我本來以爲像坂本這樣技術高超的人絕對沒問題,完全不用擔心。
「啊可是……坂本同學你又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
「那、那個……藤谷先生,不然選你上次說已經編曲完成的那首歌怎麼樣?」
「Z-OUT沒有要求我們一定要表演三首……如果想讓觀衆聽到高品質的曲子,現在不如把時間用來好好彩排已經完成的兩首。」
被嚇壞的一定不只有我吧?大部分打鼓的人應該都會。
坂本同學,你很瞭解自己的個性嘛……
「……這樣真的好嗎?」
——坂本率先發言。
(是我疏忽了……)
「我確實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但我非常在意樂器的狀況。」
「沒有啊。」
「觀衆聽到熟悉的曲調纔會專心投入,有效炒熱氣氛啊。第一首歌必須具備這種特性,不然他們只會覺得臺上出現一個陌生的樂團吧?至於那首完成將近一半的曲子,畢竟也算單曲的候補曲目,拿來當第二首演唱曲目就像是我們遞給觀衆的名片。」
「根本太離譜了。」
大家都一樣!爲什麼不能更和平一點啊?
另外一首是藤谷老師從之前做好的曲子中挑選的,也就是剛剛完成編曲的這首歌。一星期前,我聽了主旋律就覺得和擁有高收視率的新聞節目主題曲很像。我問「這樣可以嗎」,老師竟然說——
雖說我確實不顧一切地在練習打鼓。
坂本龜毛地把我正在打的那套鼓的鈸推回正確位置,然後這麼說道。
「LIVE不就是這樣嗎?」
我驚訝得闔不攏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是這樣嗎?坂本沒有現場演奏的經驗?
「嗯,那個啊,現在還不想拿出來用。所以不行。」
「更別說這次還是室外舞臺。妳知道現在幾月嗎?寒冬裏的二月……冷空氣和乾冷的地方最容易害我氣喘發作……」
雖說四個人一起參與編曲是最理想的,但既然吉他手不在,第二首歌就由我負責編曲嘍?藤谷老師之前是這麼說的,而我們現在也拿到了樂譜。
「如果要追究原因背後的根本理由,還是應該怪藤谷哥吧?不然還能怪誰?」
「不,我以爲粉絲都是那樣想的啊……」
坂本週身透出一股悲愴的氛圍,抱怨着「真的是開什麼玩笑啊」,然後陷入沉默。
「爲什麼是西條在道歉?老實說,我埋怨的只有藤谷哥一人。就算西條妳跟我道歉,我也開心不起來。」
尚前往紐約前,我們四個匆忙之間達成「三首之一就用這首吧」的共識。「這首」正是藤谷老師在原訂見面那天放我鴿子,後來大家一起順勢參與編曲完成的那首「大傑作」。
……《GLASS HEART》。
「……這話從藤谷哥嘴裏說出來,感覺不太能信任啊……」
「可是我從來沒在舞臺上演奏過。西條妳是知道這事才故意那樣說嗎……?」
……我還滿在意的。
「我不要翻唱,但我也不想只演出兩首歌啊。不覺得那樣太無趣了嗎?如果用這兩個方式,觀衆纔不會留下印象。」
「爲什麼聽到要做《GLASS HEART》,坂本你看起來好像很困擾啊?」
坂本不知爲何一臉不悅,然後立刻改口說「還是算了」,緊緊閉上嘴巴。什麼嘛,告訴我又不會怎樣!
我好不容易找到解決方法,滿懷期待地發問,結果被老師一句「不想拿出來用」輕易打發掉了。可惡——
「我纔沒有覺得困擾!」
聽到「不改」時,坂本跟尚頓時鬆了一口氣。但老師的最後一句話又讓兩人發出怨言。
「你一定認爲不該讓我這種人打鼓吧……所以才繞着圈子欺負我……有什麼話就直說啊,那樣西條我也會很感激你的……」
尚緩緩地提議。我和坂本都沒想過會從他口中聽見那首曲子。
要是尚果然也特別喜歡那首歌,我大概會很驚訝有這麼巧的事,可是……
「可、可是,如果真要追究原因,果然還是我……」
「那貝斯旋律不改嘍?」
坂本被說可以先彩排卻無法欣然接受,我非常能夠理解……畢竟我也深刻體認到了。
「與其翻唱隨處可見的西洋音樂,我也認爲只表演現有的兩首曲子比較爽快……」
「沒記錯的話,《GLASS HEART》是藤谷哥十七歲時創作的歌……」
十七歲。
豈不是和現在的我同年?
「等一下,藤谷先生現在幾歲?」
「比高岡哥小一歲。」
「……所以差不多二十三……」
人稱「業界神童」的他竟然這麼年輕。不過仔細想想,他從十四歲就開始音樂活動了。
而十七歲就寫出了那樣的歌。
坂本同學上次以極爲貼切的兩個字形容過這首歌。
——那麼「純粹」的歌。
「幹嘛刻意讓我背上這個重擔啊?一想到那首曲子是他在我這個年紀時創作的,我……」
「咦?」
坂本蹲在地上這麼說。起先,我沒能聽懂他話中的意思。
一開始真的聽不懂。
「爲什麼那個人,那麼隨便的人,竟然能完成那種任誰聽了都會肯定的音樂?真的是……」
如此說道的坂本脫力似的前傾身體。
「真的……好想狠狠打倒他。我不知道想過幾遍了……」
「…………」
我突然想起眼前這人是有前科的。他可是因爲一個念頭就跑去藤谷老師家破口大罵的人。
(說起來……我完全沒往那方面想過……)
必須找個人來阻止他。我甚至沒辦法這樣冷靜思考。
不管怎麼等,藤谷先生都沒有回應。尚攤開雙手錶示投降,一邊這麼嘀咕。
如果不是故意的——
「這樣啊,我也贊成小尚的話。與其說『表現得非常好』,『你真的很努力了』絕對更貼切。」
……隔天晚上,因爲不太理解樂譜上的過門要怎麼打,我請坂本幫忙看。結果他也無法說明。那隻好請編曲者本人來解釋了。於是,離開排練室後我也跟着回到藤谷先生家。
「那個是那個,這個是這個吧?」
照理來說,合成器都摔成那樣了,不可能還能清楚聽見聲音。
什麼意思?當……當然嘍,藤谷先生確實給尚添了很多麻煩。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是喔?」
坂本的嚴肅表情彷彿加深了五成。
有一種驚人的氣勢,光透過樂譜就能傳達。
語畢,尚站了起來。
「……這下沒救了……」
「…………!」
他們到底在想什麼……
百子一邊啃仙貝,一邊毫不留情地斷言。給我等一下!跟我有關就是跟妳有關吧?笨蛋笨蛋!
「西條,妳趕時間嗎?能等一下這傢伙嗎?」
(……這下真的糟了。)
「因爲他腦中一直都只有音樂啊!才華這種東西一旦枯竭,就會直接反應在『音樂』上喔。只有這點是絕對無法掩飾的。」
只要是稍微正式接觸過音樂的人應該都懂。
專業評論家西條百子小姐將手肘撐在我房裏的暖爐桌上,一臉嚴肅地這麼說。我也不由得正坐起來仔細聽。
唔唔唔唔……
不甘心的是我無法反駁。對、對這種混水摸魚的音樂評論家……
總覺得,這種時候我也不太想拿打鼓的問題出來商量了。
「我記得藤谷直季的血統也很純正啊,不是嗎?」
因爲練習現場總是那樣亂七八糟,百子的這個說法從來沒有浮現在我腦中。
坂本焦慮地咬牙切齒。相比之下,尚顯得很平靜。
「啊,好的,沒問題!」
「是這樣沒錯啦。但妳可以再委婉一點吧!」
「因爲音樂本來就是自己的事,其他人也幫不上忙啊。」
「我只是理性客觀地在評論你們的樂團。我是專業人士,你們也是專業人士啊。」
那是將強烈衝擊某人精神狀態的聲音——我死都不想聽到的聲音。
要價幾十萬圓的Ensoniq。
不管聽幾次,從尚口中吐出的「西條」對我的心臟總是不太好……
「……講得好像跟妳無關……」
「藤谷直季真的把一切都賭在這個樂團上了呢……」
雖然很想大力敲擊暖爐桌的桌面喊「沒那回事!」,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如果是坂本同學的才華,就連現在的我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嫉妒到不行。
他周身的氣場太驚人了。
「不過啊,妳和那個……坂本同學?你們兩個年輕人正好可以趁此機會從藤谷直季身上吸收學習,好好努力。另一方面,你們的年紀正好是樂團的目標年齡層,藤谷也可以從你們身上得到反饋喔。嗯嗯,妳身上果然有成爲專業人士的基因……」
不是開玩笑,真的完全沒有進展。
(只看得到背影。)
前兩首已經決定的樂曲,一首是用沒有歌詞的純演奏曲改寫而成,一首是包括旋律在內全部從零創作……和那兩首相比,《GLASS HEART》只需要稍微改動編曲,應該輕鬆多了吧?我也一直以爲是這樣。
(賭在這個樂團上。)
究竟想怎樣?究竟會變成怎樣?親眼目睹那個瞬間,我全身都僵硬了。
尚坐在旁邊調整吉他。發現我和坂本回來後,他敲了敲藤谷先生的背……一點反應都沒有。
4
因爲不把他視爲跟自己一樣的人類,我連生氣都辦不到……至少,當時的我是這樣認爲。
……這是「完全沒有」的意思吧。
下下籤?
正當我轉過頭,想跟坂本說「今天先別問了吧」時——
頭上還戴着耳機。
嘰咿——耳邊傳來一陣不祥的聲音。
這樣的話,有必要特地找尚來彈吉他嗎?我有這種感覺。
——簡直就像已經一腳踏入另一個世界了。
可是,百子所說充其量是指音樂方面的事。
但仔細一看,藤谷先生確實不像上次那樣被散落一地的樂譜包圍。
我也什麼都說不出口。
絕對不是不小心落下的。那麼重的樂器不可能輕易掉下去。
我不想妨礙相較之下更爲緊急的編曲。
我是不知道啦。我完全不知道那個人家裏的事情。
她正以滿不在乎的語氣說着非常殘酷的事實。
然而,他右手的指骨就像刻意要敲壞鍵盤似的,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敲打。不曾停下。
還來不及回頭又聽到一次,這次是決定性的撞擊聲。有什麼非常沉重且堅硬的精密儀器掉在地上——就在我們旁邊。
就算已經把合成器的白色鍵盤摔到地上,藤谷先生在這一刻依然繼續彈奏。
百子的說法在實際做音樂的人聽來,實在高興不起來。
那麼重要的東西。
「我看還是……」
我不認爲藤谷先生連這麼基本的事都想不到,也不認爲尚看了這種樂譜還能滿不在乎地稱讚。
「年紀輕輕就被稱爲天才的人,大多在藤谷那個年紀就垮掉了。他大概也隱約察覺到現在正是定生死的時候吧。」
(藤谷先生他——)
萬一貿然出手,說不定連藤谷先生本人都會壞掉,甚至死掉。狀況就是如此緊急。
我當然知道他非常認真,但是——
雙膝跪在地上,身體朝地上的鍵盤前傾。
(有什麼特殊原因嗎?)
在談論技巧高低之前。
畢竟那不是今天晚上非要弄懂的事。
「話說回來,最讓人費解的還是小尚。他爲什麼要跟那麼麻煩的人組團啊?我真的很好奇。看來看去,整團裏抽到最爛下下籤的人就是小尚。」
光聽聲音我就知道那是什麼。
「我覺得……那個人滿腦子都是當下正在做的音樂,應該沒想這麼多……」
然而,他沒有繼續往下說。
藤谷先生用耳機連上客廳角落那臺多功能合成器,正默默地敲打鍵盤。最近這陣子,我時常看到這幅景象。
——把整臺合成器摔到地上了。
「等、怎麼……!」
是……是這樣嗎?
重看一遍藤谷先生的樂譜,我發現吉他只有在前奏和將近收尾的地方稍微搶戲,其餘時間都是背景襯托。
「就是啊,我們不是常說小尚在Z-OUT裏無法自由發揮嗎?可是和藤谷一起做音樂,對小尚來說大概比在Z-OUT裏更不自由唷。小尚的吉他總是衝在最前面,最引人注意,給人一種直線進攻的生猛感覺。但藤谷的樂曲旋律以鍵盤爲主,不需要吵鬧的吉他啊。妳不覺得那兩人的音樂性質完全合不來嗎?」
他進入工作模式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了耶。
「別拿自己的基因耀武揚威好嗎……」
「本來就跟我無關啊。」
「沒辦法,我來幫你們泡茶吧……」
從我的角度只看得到背影,所以完全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一點也不明白。
百子突然的發言把我嚇了一跳。
坂本一臉嚴肅地問,尚只是輕輕揮手。
那天晚上,我把藤谷直季寫的樂團用樂譜帶回家仔細研究。我們家那個音樂撰稿人百子小姐顯得相當驚訝。
「這是以前寫的舊曲子,只是重新編成樂團版本應該不難吧?」
因爲真的是這樣。
「……如何?編曲至少有點進展了吧?」
坂本望向藤谷先生,聲音變得激動,似乎想說什麼。
可是藤谷先生在某種程度上就像外星人。
……咦咦咦咦咦?
「所以藤谷直季如果能乾脆點豁出去,確立自己的風格,當個光靠算計就能賺錢的樂匠,說不定還比較輕鬆。但就這份樂譜看來,這人不管怎麼看都是無可救藥的藝術家……今後絕對會很辛苦。這麼纖細的靈魂要當創作人,作爲主唱站在樂團的最前方,還必須以團長的身份思考樂團事務……」
現場唯一一個大步走向藤谷先生的人是尚,他從對方頭上摘下耳機。接着以驚人的氣勢單手提起藤谷先生的後領,像要把他從鍵盤上拔開一樣甩向地面。那力道之大,看得連我都覺得痛。
「坂本,去裝一桶水。」
尚維持這個姿勢,果斷地下令。
(一桶……)
我這才發現自己從剛纔就一直用力抓住坂本的手臂。
聽尚那麼說,坂本也知道他想做什麼,但身體好像還是動不了。
「啊啊,算了,不然這樣吧……」
看到那樣的坂本,尚改變主意了。他走進廚房拿起整瓶礦泉水——真的連一絲猶豫都沒有,直接把一點五公升的水全部倒在藤谷先生頭上。
「……什、什麼……?」
做到這種程度,全身溼透的藤谷先生才終於恢復正常,這麼喃喃低語。
「……我剛剛又神遊到哪裏去了嗎?」
「嗯,差一點就要上火星了吧?」
尚不帶笑意地這麼回答……
「所以我看還是放棄吧。這樣真的不好……!」
坂本鐵青着臉表達意見。換作自己的事,他的臉色可能都不會這麼難看。
就算坂本或其他人沒有開口,我應該也會說出同樣的話。
親眼目睹藤谷先生的慘樣讓我明白一件事。
只爲了一首歌就把自己的精神狀態逼到極限。我原本不知道他是這樣的人……應該說,雖然知道他能認真到把自己逼入極限,也知道只要方向對了,他就會完成非常厲害的傑作。可是我從來沒想過,只要狀況稍微失控,事情就會變成這樣。
如果一直維持這個狀態,在編曲完成前,他的身心會先垮掉的……
「如果無論如何都想表演三首歌,可以選輕鬆一點的曲子。若是非《GLASS HEART》不可,直接拿以前的版本也可以吧。由現在的成員演奏,自然而然會呈現不同的聲音啊!就是因爲你硬要把已經沒地方可改的曲子拿來改,自己的感覺纔會出問題。爲什麼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呢!」
「不能一心想着『打倒藤谷』來做音樂。但是以藤谷絕對無法靠自己的雙腿踩踏板爲前提,如果懷着這種來心態打鼓,我更無法原諒。」
接着,他用手輕輕拍了拍老師蓋着毛巾的頭,好像把他當成一個孩子。
「這樣反而失禮吧?」
藤谷老師緊咬嘴脣,幾乎快把肉咬掉了。說完這句話,他蜷起身體低下頭。
突然聽到尚出聲詢問,我急忙起身。
尚突然低聲說道。
爲什麼剛纔的話題會用「所以」接到坂本的鼓聲呢?打鼓的他又爲什麼是非常討厭的傢伙呢?這兩件事我都聽不懂。
「……抱歉。」
TOWN ACE搖搖晃晃地在深夜的大馬路上緩緩前行。因爲車身高於一般汽車,我總覺得街燈和建築物的燈光比平常更靠近了。
老實說,我身爲追星女早就知道尚愛騎機車了。聽說Z-OUT舉行巡迴公演時,不只在東京都內,就連在外縣市他也一樣會騎機車到會場。那樣確實很帥!但如果遇到意外受傷,我們會很困擾的!我也曾陷入如此兩難……發生過那樣的事呢……
「維持那樣的話,現在的我唱了也完全沒有意義……!」
尚玩笑似的嘀咕。嗯……開法拉利的確沒辦法載樂器……
他是什麼時候跑去弄這個的?那是一杯能讓人自內而外溫暖起來的熱牛奶本尊。
……非常嚴厲。
「西條,可以出發了嗎?」
光是跟他們待在同一個空間,我就非常痛苦。
「久等了。」
我完全沒聽說。
「…………」
「可是我就是不想唱原來的版本!」
「現在不就是在說,那首歌實際上又能改編成怎樣啊……!」
「…………」
尚看向我和坂本,我這才明白藤谷老師是在對我們說話,於是奮力晃動原本動彈不得的脖子,點了點頭。
「……怎麼,西條妳不知道啊?」
——我不喜歡這樣。
「只要能按照你希望的方式重新完成編曲,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絕對會上臺演唱。可以答應我們這點嗎?以現在的狀況來說,這應該是優先條件吧?」
「那個人沒有車不行。所以什麼車都好,總之需要一臺移動用的車子。」
尚換上若無其事的表情對我開口,率先走向玄關。別說被將一軍了,光是這個瞬間,我就有種被將了兩三軍的感覺。總之,我只能快速追上那個背影。
藤谷先生好不容易用嘶啞得難以分辨的聲音吐出幾個字,然後陷入一陣教人心煩的沉默。一段時間後,他纔開口:
「……想……唱……」
「我……想好好唱……絕對會完成能唱的歌……請給我一點時間……抱歉。」
這麼說起來,我等於在對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擅自做出非常失禮且完全錯誤的揣測。
TOWN ACE停下來等紅燈時,尚轉頭看着我說。
尚發動TOWN ACE箱型車,同時打開車上的廣播。DJ輕聲說今晚播放的是最新J-POP特集。
坂本依然按着胸口,我分辨不出他的沉默是出於憤怒還是什麼。
坂本感覺也火氣上來了,嗓門開始變大。說到一半,他忽然伸手捂住胸口,陷入沉默。
我不知道這種時候要如何安慰像他這樣的人。
「……不要。」
「…………」
所謂驚慌失措或不知所措,肯定就是在說現在的我。
「不是啊,那個人腳不方便吧?」
尚含糊出聲,皺着眉頭盯向號誌燈。
……啊……他還在繼續剛纔那個話題。
尚從煙盒裏取出一根香菸,輪流看了看身邊的老師和坂本。最後他把香菸放回去,這麼開口:
不是評論……這麼說恰當嗎……
——冒着熱氣的馬克杯。
「兩種我都不要。」
「應該說,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我會騎兩輪的……我不是非開四輪不可。所以既然要開就選方便一點的車型。」
尚再次點燃Salem Light,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進廚房。
真的不明顯,所以我完全沒發現。但被尚這麼一說,藤谷先生和我走在一起時,好像真的只有右腳有點喫力……
我、我不是很懂耶。
……好幾次,身邊的他都絆到腳,差點跌倒。
即使從廚房出來的尚這麼說,我也無法暗自竊喜「賺到了」。
5
「…………」
這時,藤谷先生緩緩抬起頭,和我對視了一會兒,再次簡短道歉。
「藤谷先生的器材那麼多嗎?」
不是無關緊要的評論,正因爲對方不是外人才說得那麼嚴厲。我有這種感覺。
後來才得知這種事情,我受到的打擊更大了。真希望能回到過去。
「啊啊原來如此……嗯,雖然不明顯……但其實他的右腳不太能移動喔。」
「那個……我有從坂本那邊學習很多……這樣應該……沒問題。」
可是,尚只是用認真的低沉嗓音平淡地陳述。
「很容易看出他太在意藤谷了啊……」
難道沒有這回事嗎?
「所以我很不喜歡坂本的鼓聲……那傢伙在鍵盤前能彈出誠實的聲音,但只要坐在鼓前,他會變成一個非常討厭的傢伙。」
這番話怎麼聽都是嚴厲的逼迫。
「別想得太嚴重喔。」
其實……
那個腦袋裏現在成了什麼情形,身爲旁觀者的我們全然不知。
「…………」
——我好像什麼都沒爲他想。
「因爲這樣,那傢伙也會下意識提醒自己打鼓時不要針對藤谷。但這麼一來反而更放不下,結果陷入了泥淖。到最後,打鼓時先對自己說謊使那傢伙的鼓聲根本不像人類發出的。大部分的節奏都能按照樂譜打得非常正確,他確實具備這樣的技術……可是,如果單純追求正確的速度,幹嘛不一開始就用機械鼓聲?」
「換句話說,老師……不然這樣吧……」
「咦咦……?」
坐在那裏的藤谷先生衣服都溼透了。他就這樣把頭上的毛巾拉下來遮住眼睛,像雕像似的一動也不動,彷彿一點都不覺得冷。
……這是我第一次看藤谷先生動怒大吼。
尚也望向這邊,似乎有些喫驚。
「我一點也不覺得沒問題,但只要藤谷哥負起責任完成自己的工作,我也無所謂。」
撇除作曲時滿腦子只有音樂這點,是不是這些其他因素讓我誤以爲這人老是在發呆?
「真要說的話,這份工作可是你擅自接下的喔。這邊的兩個年輕人沒有站上大舞臺的經驗,但還是努力配合,絲毫沒有怨言喔。拋開這些不管,如果老師覺得現在進行的編曲作業仍然有繼續下去的必要,如果你當真這麼認爲,那就賭上自尊好好完成它吧。就算現在說要放棄《GLASS HEART》也沒有人會責怪你,這是肯定的……摸着良心決定要選擇哪一條路吧。除了你自己,沒有人能代替你決定。」
和百子不同,感覺尚是認真爲對方想過才說這些話。
尚的手臂掠過我的鼻尖,往老師面前的升降桌上放了個東西。
(非常不體貼。)
「…………」
輕輕地咳了一聲。
「啊啊,西條,時間好像太晚了……我開車送妳回去,等我一下。」
實在太過意不去了,我覺得背後和胸口都好痛。
咦?
我不想看到藤谷先生這副想哭又不能哭的模樣。
……非常痛苦。
「讓女生坐副駕駛座,開的卻是箱型車。想想還真有樂團的風格呢。」
一變綠燈他就放開手煞車,踩下油門。
坂本用平靜的語氣說着非常過分的話——不,就是因爲在意,他纔會說出過分的話——坂本連藤谷先生的回應都不聽就起身走出客廳。
「是因爲組了樂團纔開TOWN ACE嗎?」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這麼任性!如果藤谷哥能維持最佳狀態,我也會安靜地等待啊!可是像現在這樣亂來,只會害主唱和演奏都失去水準而已!」
「老師他啊……」
不管怎麼說,問題都出在藤谷先生心中的音樂。
然而,我又馬上想到,高岡尚爲何要自己開車載樂器?就算不開法拉利那樣拉風的車,白色的SILVIA之類的也很適合……啊啊啊,粉絲的各種邪念跑出來了……
這個人說的話也是。乍聽之下很普通,其實都一針見血。
藤谷老師溼漉漉的頭上頂着一條毛巾,如此簡短回應。
因爲無可奈何,也沒辦法和他交換立場,我只能再次點頭。
老師默不吭聲,定格了好一會兒。
輕易看穿真正的事實,毫不留情地說到這種地步。就算這是真的,坂本未免太可憐了。
「順帶一提,我這麼說不是想貶低坂本的音樂資質喔。透過鍵盤就能立刻聽出那傢伙的真心話。說到底,他的本性就是個開鍵盤店的啦……」
「開鍵盤店的……」
「對,藤谷乍看之下像間什麼都有的便利商店,但他說到底也是開鍵盤店的。然後我是開吉他店的。」
說到最後一句,尚好像笑了。
那麼在這個人眼中,我的音樂又該比喻成什麼呢?腦袋恍惚地這麼思考時——
尚突然朝音響按鈕伸出手,從廣播切換到其他頻道。正要播放的歌曲前奏就此中斷。
(啊。)
剛纔那個前奏,一時之間我還聽不出是什麼。但仔細想想會發現那是最近常聽到的樂曲。
Z-OUT的新歌……
「你討厭那首歌嗎?」
我好像問得太急了。
「西條,妳喜歡Z-OUT啊?」
尚邊說邊大力轉動方向盤。不是的,因爲有你在裏面彈吉他我才喜歡!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我現在拿不出勇氣。
「不是那樣的……」
不是那樣的。如果尚討厭Z-OUT的音樂,卻跟他們一起站上舞臺。在底下觀衆席的我豈不是很悲哀嗎?
即便如此,我還是喜歡站在舞臺上的你。
我聽到Z-OUT的音樂會開心沒有別的理由,只因爲Z-OUT的音樂裏有高岡尚的吉他。
「我只是想說……如果討厭還一起做音樂,歌迷不是很可憐嗎……」
我勉強擠出這句話,尚聽完後嘆了口氣。
爲了剛纔這一秒,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我也在所不辭。
只是我過去都擅自認爲對高岡尚這種等級的專業樂手來說,彈吉他就像喝水一樣容易,所以沒必要做那些基礎練習。
(全部啦,這些都有啦……)
「沒關係!真的已經很近了!」
我還來不及做出反應,腳就踩到地面,車門也關上了。把我放下後,TOWN ACE揚長而去。
「喂……」
『這樣啊……我反而覺得只能讓那個人按照他的想法做到最後了……拿他沒辦法啊。』
「就舉一個非常明顯的例子吧。」
這個人的狀況似乎比我想像中還不妙。非常不妙。
「那個……現在我比較擔心藤谷先生……」
尚一臉無奈,把TOWN ACE停在我指定的地方。
那天晚上鑽進被窩後,不管經過多久,我都睡不着。
「對了,西條的鼓啊……」
「爲什麼你會覺得藤谷先生比較好呢?」
「啊、那個,在不順路的單行道上,請讓我在天橋那邊下車就好。」
這個毋庸置疑的專業樂手,生起氣來竟然跟我和坂本這種業餘人士一模一樣啊。
「……本能……?」
……感覺好厲害。
『……啊,西條?』
「所以現在還無法冷靜地聽Z的音樂……對他們還很抱歉。」
「——這、這個時間……你在說什麼啊?這麼突然!」
「踏入這個音樂界後,妳知道最令我震驚的是什麼嗎?有非常多對樂器根本沒有愛的傢伙。只想着賺錢,想出風頭,想受女孩子歡迎,想打進排行榜前幾名……大家紛紛往這些方向靠攏……無論剛開始多認真都一樣……我看到這種事就會生氣,明明別管他們就好……但我總是想跟人吵架。或許是本性火爆吧。對所有不正確的事情,我都想大聲去爭論,我就是這種類型。無法原諒啊,不管是嚴重的背叛還是一點小偷懶。」
「坂本學長才是呢。這個時間還醒着,你的病況不要緊嗎?」
「我說妳啊……一定要問得這麼白嗎?這樣對Z-OUT的大家更失禮吧?」
換句話說,這人平常總是勉強自己裝出冷靜的樣子。
『怎麼接得這麼快?剛纔……』
(原來這個人會練習彈吉他嗎!)
原……原來是這樣啊……
「……練習……!」
(我是不是一點慧根都沒有啊……)
『然後啊,現在打給妳是因爲我覺得等一下藤谷哥可能會去妳家。妳多留意一下。』
只當一個冷酷的大人,絕對無法彈出那樣的音色。
「…………」
「可是,站在道路中央鬼吼鬼叫會影響公共秩序吧?所以我也修正了自己的個性,除非真的很生氣,不然不會去跟人爭吵……」
我拚命低頭道謝,打開車門正要下車時——
尚忽然冒出這句話。
「好犀利啊……可是,西條說得完全正確……無法信賴站在同一個舞臺上的人,在這種狀態下沒辦法在觀衆面前演出。因爲大家都是專業的啊……」
真要說的話,像Z-OUT成員那樣完全不練習的作法,在我的偏見中反而更符合專業樂手的形象。
「啊,嗯……」
那尖銳到遊走極限邊緣的聲音,彷彿正面進攻一般,不允許任何謊言,甚至稱得上冷酷的程度。但它同時又是一團近乎沸騰的真心……這就是尚的吉他。
我知道自己大概太激動了,但究竟是因爲藤谷先生,還是今晚坐了高岡尚的副駕駛座?是聽了坂本那被尚批評得體無完膚的鼓聲,還是比起那個更讓我感到不安的自己的鼓聲?又或者是步步逼近的正式舞臺演出所帶來的壓力……我完全無法冷靜分析。
『西條,妳嚇到了嗎?』
坂本低聲說道。
高、高崗尚這個人也太俏皮了吧……
……真的,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
可是,我更擔心睡眠不足會讓身體垮掉,不斷拜託自己的大腦趕快讓我睡着。我就這樣在棉被裏不停嘀咕。
「Z-OUT的成員完全不練習樂器,而我非常看不慣這種態度。」
有點出乎意料,但我心頭還是有股被什麼堵住的感覺。
「……這我還真的無法反駁……」
「不……其實Z-OUT和我之間並沒有那麼嚴重的齟齬……我認爲他們確立的風格非常厲害,從Z-OUT的音樂中獲得的東西和得到的刺激都不是零,所以……所以我也豁出去這麼想過:把這當作自己的修行吧。以自己的方式付出一定的努力,應該可以持續下去吧……如果藤谷沒有說要自己組團。」
聽、聽不懂啊高岡。我完全不懂剛纔那句是什麼意思。
尚瞥了我一眼,那苦笑的臉就像在說「敗給妳了」……好、好開心啊,看到他剛纔的笑容。
……電話是在凌晨四點左右響起的,我居然到這個時間都還醒着。
「糟糕,露餡了嗎……」
簡單來說就是覺得愧疚啦。尚又補上一句。
你這傢伙幹嘛這麼驚訝?當然是因爲我知道是誰打來的……算了,現在不想解釋這麼多,你自己想吧。
「只要迷上那傢伙就沒救了吧?不管怎麼想,西條妳應該也是吧?否則現在就不會陷入這麼棘手的狀況了啊。」
坂本可能會說出什麼很嚴肅的話。
「在這種大馬路旁下車好嗎?如果車子開不進去,我可以下車陪妳走過去喔。」
「…………」
『先別管這種事了。』
我就知道這傢伙一定還沒睡。
「我、我問你,所以你沒服藥嗎?還是就算服了也只能忍耐?」
『因爲真的是這樣啊,我也沒辦法。』
並不是因爲討厭Z-OUT,無法繼續待在裏面才放棄。
『嗯……還不到無法忍耐的程度……』
什、那個,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要說理所當然,這也是理所當然。
絕對是打給我的。
「……欸?」
不知不覺間,TOWN ACE已經開到離我家很近的地方。我慌張得連敬語都用得亂七八糟。
坂本立刻結束這個話題。
尚指的不是演唱會彩排或公開彩排那種爲舞臺做準備的練習,而是單純練習樂器。這點更令我驚訝。
『就是啊,我也不清楚那個人現在在哪裏。』
他好像很猶豫該怎麼回答,最後這麼低喃。
『我打來是爲了藤谷哥的事……』
「西條家是在御苑的哪裏?」
「反過來說,如果我真的澈底厭惡Z-OUT的音樂,或是被對方說『已經不需要你的吉他了』,繼續下去也無法挑戰新的音樂……如果是用這種方式結束,做個了斷,或許輕鬆多了……但在做出了斷前,我就先跟他們說了再見,所以現在還是感到過意不去……」
看吧,果然是坂本同學打來的。
「這麼說來,嘴上雖然不咆哮,性格卻完全展現在吉他的音色裏了呢。」
給我等一下……這不就表示真的發作了嗎……
我錯愕的程度,不亞於尚聽到我說「期末考」這三個字時的反應。
『那之後啊,他又弄壞一臺鍵盤,這次是YAMAHA。』
如果再變得更幸福,我怕自己會折壽。
『都有……那個啊,吸入劑的藥效太強,一天只能用兩次。所以第二次發作後我只能忍耐。』
「等等……你說藤谷先生怎麼樣……」
尚困擾地皺着眉頭。可是,現實就是選擇了這邊,事到如今又何必感到愧疚呢……我這麼想。
「……那是當然的啊……」
「所以……藤谷老師這傢伙雖然就像妳看到的那樣,是個不管讓他做什麼都很危險的人,但我非常重視他熱愛音樂的那股傻勁……我也自認是個音樂傻瓜,但老實說,我還比不上那東西呢。」
在這種奇怪時間打來的電話,我平常絕對不接,不管搞錯什麼都不會接電話。但是那時,我不知爲何有一種非接不可的感覺。
然而,仔細想想,尚的吉他音色確實暴露了他火爆的本性……啊啊啊啊,我怎麼開始說服自己了呢……
「啊啊,不是隻有Z-OUT這樣喔,這樣的人很多。只在錄音的時候認真練,但沒有現場演唱或演奏的實力,演唱會上不是對嘴就是播放錄音……與其依賴那種東西還不如死命練習!妳不這麼認爲嗎?」
毫無預警的。
「果然。已經無計可施了,請節哀……」
我愣愣地這麼說。
「現在的方向是對的,再來就請努力向前進吧。先這樣嘍,晚安。」
原來是藤谷先生主動挖角的嗎……
到底是叫我朝哪個方向前行啊……
「……嗚……我好像真的迷上了……」
「妳是用本能在打鼓吧?所以我覺得很有意思喔。」
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無法信賴他們了嗎?」
音樂傻瓜啊……說得真好。
對尚而言,練習應該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吧。
這時,我重新看了一眼鬧鐘的指針。上午四點十五分。再看幾次也沒有變。
藤谷先生就這樣從我們面前消失了。他直到天亮都沒有出現,也沒有回去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