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下 ——UNDER THE BEAUTIFUL HEAVEN——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3萬 字
1
桑納託斯0;Thanatos1;。那就是死亡。
***
(佛洛伊德說過,人類有「生之本能」和「死之本能」。人類在同一個身體裏潛藏了活下去的衝動和赴死的衝動。生之本能是情慾,死之本能是自我毀滅。)
衝動也能稱作本能啊。
還是與生具來的。
(是這樣嗎?)
用美工刀在膝蓋……右腳膝蓋上隨便劃一刀。伴隨着割開薄膜的感覺,切開了皮膚,瞬間露出白色的脂肪,隨即湧上鮮紅的血液。盈滿的血液流淌。
一條血痕朝膝蓋後側流去,往下滴落。染紅了襪子,大概馬上就會變成咖啡色。
(只要沒割到動脈就不會死。)
冰冷水泥地下停車場角落,我穿着制服裙子直接坐在被汽車廢氣燻髒的鼠灰色地面,做了這個實驗。只割這種地方不會死。總覺得我不是想死,是在確定自己不會死。
從學校指定樣式的書包深處拿出新的繃帶,往膝蓋的傷口一圈圈纏繞,用力綁緊。
(石田清花老是在「假裝受傷」吧?不覺得很噁心嗎?)
(她那麼做是想逃避上體育課吧?)
(可是妳們不覺得她的繃帶很奇怪嗎?看起來超假,太蠢了,太噁心了。)
昨天班上的渡部夏美她們在廁所裏說的這些話,因爲太大聲,透過廁所牆上的磁磚迴盪,連在外面都聽得見。
(那傢伙去年也跟我同班,當時就是個說謊精,最好別跟她講話。)
(別叫她石田了,乾脆叫她謊田。)
不是石田清花,是謊田笨蛋,哈哈哈。她們開心地說着這樣的話。我不懂那些女生爲什麼有力氣管別人的事。大概是活得無憂無慮吧。我不能理解。會去管別人這麼多,是因爲自己的內在沒有需要應付的謎團嗎?
不,不是的。無論自己內在有沒有那樣的東西,只要是看不順眼的事物都是懲罰的對象。
(醜陋是罪。)
只活了區區十四年就把自己當上帝了。我們都一樣。
自我毀滅。
(心跳聽起來像雜音。)
(Over Chrom會解散?)
(厚重低沉的聲音。)
(有人死在這裏也無所謂嗎?竟然就這樣走掉了。)
(咦?什麼意思?)
我的心臟,在身體中央擅自地,莫名其妙地膨脹。說不定是因爲體內血液不足,我快死了嗎?一想到可能會死,臉上突然開始冒汗。聽見人的聲音。男人的聲音。隔着電梯門也聽得見。
對我們說出如此難以理解的話的桐哉有罪。
握着美工刀的手指因出汗而黏膩,刀尖再度刺進左手腕血管裏。現在還沒深入動脈,所以我應該不會死。可是自己的心跳卻在耳中響起,讓我覺得自己或許快死了。電梯來到地下樓層,自動門打開了。歌聲中斷,我依然坐在原地。
「桐哉、桐哉。」
機械裝置的玫瑰。
她溫柔地說着,我們相視而笑。彷彿在遭逢海難的船上,下一波痛楚沉重的波浪襲來前,只有一瞬間的縫隙中,確認彼此依然活着的夥伴。我用雙手抓住自己肩膀,像犰狳般蜷起身體,蹲在地上等待下一首歌。
場內音量這麼大,她的聲音也不可能傳到臺上,卻不停喊叫。
聽了我的回答,一身黑衣,化着漂亮妝容的她就像我說了什麼好話似的點了點頭。
我用自己的聲音這麼說。需要美工刀。被我揍的那女人半張臉還在笑。紅色口紅跑出嘴脣。
我對這種事抱持無聊的優越感。沒對任何人說過,小小的優越感。
(我對自己生活的世界之外的事物幾乎是無知的。當時的我就是如此幼稚。)
正式名稱是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
——啊!
和普通人不一樣的喉嚨發出的聲音。
(低沉熱烈的聲音與白色殘忍的光。)
(異常的聲音。)
他在唱歌。
被鍵盤環繞的男人敲打reload鍵,將電子式的,數位的,電腦合成的音樂朝電子樂器之外拋擲。Over Chrom電子編曲的音樂出自這男人之手。有棲川真。像個高高的影子,總站在舞臺後方的男人。他是影子。站在舞臺下的我也是影子。太陽只有一個人。
喜歡穿全黑的衣服,戴暗色太陽眼鏡,總是全副武裝的真崎桐哉。這就是我和他的初次相見。
那首歌的名字。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
後來我才知道,只有經過鍛鍊的聲帶才發得出那種特別的聲音。那時的我還不知道。明明只是輕鬆哼歌,聽起來卻那麼寧靜,我感到不可思議。那是一首清楚迴盪,溫柔的歌。
「男的呢?一個唱歌的人。」
——歌聲成爲一把厚實的刀刃,斜斜插入我的頭部正中央,處以斬首之刑。我像個被割開頭顱,露出內容物的不堪之人,雙手捂住耳朵,坐在地上忍耐。
尋子看到我的繃帶,臉上是哀傷的神情。喫焗烤奶油蝦的叉子含在嘴裏,兩條眉毛皺成了八字。我問尋子:
詛咒。
可是——
身後有個人放聲尖叫。
一瞬間這麼想。我要詛咒這女的。
獨自唱歌。
(就這樣?)
他笑了。
(生之衝動。)
聲音裏有堅定的芯。
「妳還好嗎?不舒服嗎?」
反過來說。嗜虐。
(人類身體裏天生就有一種清算本能。)
所以,我最好換個位子。可是——
(活下去的力量。)
桐哉問我「就這樣?」。
2
「住在我們公寓裏的明星是誰?」
又想吐了。我放開電腦滑鼠,擦掉指腹上的血跡。
看了照片,找到我遇見的真崎桐哉。心情很奇妙。剛纔還活生生出現在我眼前的人。
(《ELECTRIC ROSES》)
誘導着什麼。
「要是不舒服就告訴我!」
用以歌唱爲業的人的聲音那麼說。
「我只是想這樣聽。」
觀衆多半穿黑衣。沒有明文規定,只是桐哉喜歡黑色,這麼穿的女孩就很多。我穿檸檬色的T恤。因爲不想被捲入黑色的波浪中。反正不會因爲衣服顏色不同被趕出會場。桐哉在某次接受雜誌專訪時說過「我不會因爲控制了觀衆就感到高興」,所以也有人故意不穿黑色。但說到底,我總覺得這樣還不是乖乖順從了桐哉說的話。每次這麼想,腦中就一片混亂。
「殺了妳喔。」
不行。
「就這樣?」
我當時還不知道真崎桐哉是誰,也不認識他組的「Over Chrom」。
歌聲。
(不是透過通了電的麥克風,我聽過他真正的聲音。)
截傘是什麼?腦中無法變換出對應的漢字。轉頭一看,那是個綁了麻花辮的老女人,雙手圈在嘴邊一直大喊大叫。
雙耳的鼓膜毫無預警地把我的腦袋和身體變得不對勁。
美工刀的刀刃,從左手手腕上橫向的深紋裏切進去一點,像沿着虛線割開那樣,從拇指下方往小指方向輕輕划過去,痛痛癢癢的。這時,聽見停車場的電梯動起來的聲音。我就坐在電梯門附近。會被住在這棟公寓裏的誰看見吧。被看到也沒關係,只是我早就預料到對方會露出什麼表情。就像眼前突然被潑灑了非常骯髒的東西,露出一種非常困擾的表情。
一個站在我旁邊的大姐姐抓着我的手臂這麼說。在曲子與曲子之間的嘈雜噪音中。
「那什麼?」
(不然就是像尋子那樣哭哭啼啼。)
一旦開始唱歌。
隨時隨地都想吐。可是,站不起來並不是因爲這樣。
朝臉上倒愛維養礦泉水,桐哉重新拿好麥克風,回到舞臺中央。麥克風抵在脣上問「你們還沒聽膩嗎?還有幹勁嗎?真厲害啊」,說得像不關他的事。他紊亂的呼吸聲和熱氣都被擴音器放大,暴露在衆人面前。
「要解散了嗎?桐哉,要解散了嗎?」
這時……
會被這個殺死。
緩緩的,安靜的歌。是我從沒聽過的曲子。英文歌詞。不認識的歌。我開始想吐。心臟受到莫名擠壓,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人很不舒服,感覺內臟都要嘔出來了。
我回到自己房間,打開電腦,上網搜尋。找到官方網站。
「各位,我真同情你們……」
傷口的疼痛瞄準腦內的一部分刺入,左眼泛出淚水。我心想,不能原諒他。那時,他對我做的是非常溫柔的事。
他這麼說。
想起那首歌。那以低沉聲音傾訴的,他的歌。
(真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身邊響起觀衆的哀號。我捂住耳朵,內心變得非常不安。心臟又跳得那麼不規律了。我沒有被捲入那片哀號。我不吶喊。我不想跟你們這些人一樣!
(一臉悲傷。)
(我時時刻刻都不舒服。)
(骯髒的女人。)
「春日瑤子和北川麻由。」
巨大黑色的聲音將我們壓垮。我蹲在LIVE HOUSE中央的地板上聽。會場是全站席,擠滿了人。我身邊有好幾雙腳在跳躍。鞋跟有如萬馬奔騰。
桐哉低頭睥睨坐在他腳邊的我。拿開太陽眼鏡,讓我看見他的雙眼。地下樓層的日光燈昏暗,我看不清楚他有一雙怎樣的眼睛。可是,桐哉對美工刀、手腕和鮮血都視而不見,撇着嘴笑了。彷彿他認識我,笑得像我們早已熟識。接着,他開口說:
我沒有回答。一方面是不懂他想表達什麼,一方面是不想講話。桐哉也不打算等我回答,丟下我就走了。這時,美工刀總算從我指縫間掉落。手腕隱隱作痛,拇指撫摸傷口,摸出一片血。這次割得好像比平常都深。痛了起來,我好想哭。從書包裏拿出繃帶,用力綁緊。用沾血的手纏繃帶,在繃帶上留下難看的斑斑指印。對面傳來汽車發動引擎的聲音,接着是毫不猶豫地駛過停車場的輪胎聲。
將美工刀收進書包,我從地下停車場搭電梯回到位於十樓的家。母親和父親都不在,姐姐尋子在客廳裏一邊看電視一邊喫加熱焗烤的冷凍食品,看了我膝蓋和手上的繃帶一眼。電視裏傳來觀衆的笑聲。姐姐已經是大學生了,但從三年前,她變成一個帶有奇怪認知的人。尋子說她不該生爲女人,說自己精神上是個男人。可是,她又說雖然精神上是個男人,與生具來的性向卻是扮演「受」的角色。既然如此,以女人身份活下去不就好了嗎?我和父母都這麼想。然而,只要我們這麼說,尋子就會露出非常受傷的表情,用動畫配音般的語氣弱弱地說「老子纔不是那樣呢」。我討厭姐姐。這個家裏沒人喜歡姐姐。穿男人的衣服和內褲,買她根本用不到的刮鬍刀,好噁心。
(我可是聽過他真實聲音的人。)
「Over Chrom的主唱。」
尋子說,前陣子唱了某部電視劇主題曲的雙人組合。
從搖晃的地板上起身,徒手毆打那個骯髒的女人。人太多了,空間侷促,無法用力毆打。摸到那女人的臉,感覺自己的手也要弄髒腐爛了。
爲誰而唱……
「聽了這個就無家可歸了……怎麼樣?要跟我來嗎?」
機械裝置的,冰冷的噪音,充滿我們所在的場地。
拉開腰包拉鍊,將右手手指伸進去握住美工刀柄。這時,有人輕輕環抱我的雙肩。
是一個將短髮染成淺金色的女人。她就這樣按住我的肩膀,把臉湊向對方說:
「這孩子是認真的,妳快走吧。」
「…………」
綁麻花辮的老女人半笑不笑地後退,鑽過其他觀衆,跑向會場後方。
(解散?)
消失?
我回頭仰望舞臺。全白的光線下,那裏看起來就是個耀眼的地方。規律的轟隆聲響不斷從左右兩側喇叭灑下。眼球好痛,喉嚨好渴。
(不過是個男人唱的歌,我爲了這個到底在做什麼?)
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舞臺上唱歌的桐哉。沐浴於探照燈光下,用撕裂般的聲音唱着殺人的歌,包含極度暴力與痛楚的音樂。
(這地方太大了,聽不到那時的歌。)
聲音和歌都聽不到。我看着這一幕,彷彿時間停止,看着刺眼閃光燈拍下的照片。
他所站立的舞臺是遙遠的天堂。底下的我們身處地獄。
介入我和麻花辮女人之間那個一頭金色短髮的人二十歲,名叫夏凜。Over Chrom在全國各地舉行的演唱會,她幾乎都有跟。她對我說:「每次都有看到妳呢。」
「妳很可愛,所以我注意到了。」
是會對我說這種話的人。
我自稱「小花」。
清花這名字太乾淨,總覺得不喜歡。
我說自己十四歲,夏凜的朋友們就驚歎地說:「是喔!這麼小就自己一個人追星,小花妳很成熟嘛,很獨立喔。」
夏凜說,一個人追星太辛苦了,互助合作吧。
能與那份瘋狂的情感精準同步。
(相信愛情這種東西太愚蠢了。)
「絕對沒有人能介入那兩人之間喔。不能介入。」
「我——」
「那個人原本就公私不分。」
夏凜說。叼着Menthol香菸點火。凌晨三點,亮得不自然的家庭餐廳電燈下,我眼中的一切都是那麼幹燥。像在做夢,視野狹隘。
那天晚上,和其他夥伴分頭搭電車,只剩我和夏凜一起回家的半夜,她喃喃說道。
「嗯,我會轉告真廣。」
「在最後面……靠牆那邊,偷偷摸摸的。」
(算計是用來取代愛的行爲。)
好奇怪。
她已經獲得和「真廣」直接交流的身份。
「桐哉嘛,沒辦法。」
夏凜身邊這羣夥伴都知道。
「真像個笨蛋,好傻啊。」
「鯰見那時也鬧很大。」
我看着夏凜。後者朝空調下風處吐出Menthol菸圈。
「他晚上不能走夜路了。」
我有潔癖。夏凜知道我的個性,先打了預防針。她的直覺很準。或許夏凜心中也有某種和我類似的潔癖。
那天演唱會上,我又不舒服到了極點。搭電車也暈車,爲了不當場吐出來而拚命忍耐。
「要是做了那種事,真廣會被我們所有人殺掉!」
「爲什麼?她和桐哉什麼關係?」
但也不是非常。
「他說,桐哉回答『好』。」
「好想成爲『TB0;TEN BLANK1;』的西條朱音喔~~」
我不明白。
或許有結束的一天。
大家都笑着揮手說:「不可能不可能。」
就像天空是天空。
真廣。這是有棲川真沒有對外公開的本名。但對狂熱粉絲來說,掌握這點資訊天經地義。
說到一半又吞回去。
「看他對待她的方式,應該不是正牌女友啊,頂多是當妹妹疼愛吧。」
喃喃低語,流下一滴眼淚。
(我想這麼說。)
這樣算笨嗎?
有棲川這人真的毫不掩飾。
「這只是妳的妄想吧。瑠衣想看那傢伙自殺啊。」
我複述了一次。
「啊,對了,鯰見今天有來吧?」
不以爲意的冷靜。
「因爲是桐哉嘛。」
「就是這樣纔好啊。這種立場是最喫香的,多輕鬆啊。當正牌女友太沉重了。」
「又沒理由解散。」
我也擁有相同的慾望。
「偶爾是因爲工作吧,就不知道有沒有刻意製造見面機會。」
「說他們有個約定。Over Chrom組成時,桐哉說有棲川的手今後將成爲他做音樂的工具,所以作爲交換,他也願意給有棲川一樣東西,什麼都可以。於是,有棲川說:『想親眼見證你死的模樣』。」
(這是不能說出口的事……)
通常和「性」脫不了關係。
多的票可以提供給對方,找便宜旅館一起住更省錢。
我們能輕易分享彼此的心情,成爲夥伴。
「不行不行,絕對不能說!造成反效果就糟了,不行啦!」
(我聽過那個人的歌。)
說出這種話的桐哉犯了個錯誤。
(他們或許會分開。)
坦率又誠實。
和我說話的時候,夏凜不太叫他「真廣」。大概是顧慮到我的心情吧。
夏凜這麼說,夥伴們都笑了。
想要什麼都可以給你。
「只是網路上的謠言。」
或許是因爲我喜歡夏凜吧。
瑠衣臉色大變,急忙阻止夏凜。
感覺就像眼前開了一個不該開的洞。
聽了夏凜的話,我這麼想。
我問她們。
「不曉得鯰見知不知道呢。解散的真相。」
「不會吧,妳怎麼現在還在問這個,太遲鈍了!」
夏凜說。
「是嗎……」
「真的,我也想~~」
不然追起來太辛苦了。
(因爲我們總是目擊到舞臺上那個近乎死亡的東西。)
夥伴中最年長的瑠衣趴在桌上,真的哭了起來。
「就算不這麼做,那男人已經讓我們夠辛苦了。」
「死的模樣。」
我有點不開心。
他在說什麼啊?
「不會吧,不可能!她已經完全和桐哉切了。」
拜那男人所賜。
「畢竟是桐哉嘛。」
「不過大家滿常看到他們在一起的,桐哉總帶着她。」
大家會笑着否定謠言不是相信「永遠」,而是害怕未來。
(在我住的地方。)
「真廣很難說喔。」
最後我改口對夏凜說「好羨慕妳」。夏凜露出五味雜陳的笑容說:「小花真可愛,我喜歡妳。」
夏凜這麼說。
爲了等早上第一班電車,我們聚在深夜的家庭餐廳。半睡半醒間,我聽見夏凜和夥伴們愉快地聊着這樣的內容。
和她們一起跑場了一陣子,我發現夏凜的夥伴們背地裏還是很嫉妒她。她們嫉妒夏凜能說出「自己不是什麼咖」的特權,同時也覺得和她走得近是一種榮耀。就像世界是世界,這是再自然不過的想法。
臉上寫滿「無可奈何」,笑着說「沒辦法」。
(當女歌迷接近他們到這種地步——)
夏凜笑着說。笑容很寂寞。
「話說回來,沒了Over Chrom,真廣要怎麼存活?桐哉應該滿不在乎就是了。」
(不知爲何,我的身體當時抖了一下。)
「什麼解散?」
「不可能是因爲吵架嘛。那兩人從一開始就關係不好。」
「真廣對Over Chrom比外表看上去更執着,心態也更扭曲喔。只是沒表現出來。如果會跟桐哉分開,或許是真廣提的。」
「有棲川他啊——」
「別說他滿不在乎!我認爲桐哉會爲Over Chrom殉情!就算是真廣說要解散,桐哉也會包庇真廣,說那是他自己的選擇!然後跟Over Chrom一起死!」
「因爲我不要他們解散嘛……嗚嗚嗚嗚!」
夏凜小聲地說。
咦?
聽過他的歌。看過祕密的一面。
「啊,小花,沒事喔。我什麼咖都不是,只是二軍啦,二軍。只拿到真廣的手機號碼,他偶爾找不到其他女人才會想起我。頂多是這樣。和桐哉完全零接觸。那兩人私底下沒什麼交集。」
***
我深夜回到家。客廳亂七八糟。父親和母親都不在。姐姐(自稱哥哥?)尋子一邊看電視上的體育新聞,一邊喫着微波加熱的蛋炒飯。
餐桌上有一封母親留給我的信……給清花。學校打電話來了喔。不要蹺課,要好好去上學。需要錢的話來找媽媽商量,不要擅自使用我的金融卡。
還有,媽媽有件重要的事要說,明天待在家別出去……
「那個啊。」
尋子沒看我的眼睛。
「老爸的公司已經不行嘍。」
「別用男人的語氣說什麼『嘍』,小尋。」
「我們家破產了。」
「破產?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但老爸可能會搞人間蒸發,老媽或許會跟他離婚。聽說公司負債三億。」
「這棟公寓也會賣掉嗎?」
「老媽那麼愛面子,要是被鄰居知道破產的事,她一定住不下去。大概會搬到很遠的地方吧?」
姐姐懦弱地說。
我們一家似乎即將分崩離析,即將毀滅。
(倒數計時。)
我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
倒數計時。
「不夠啊,還不夠。你們在搞什麼,跟上來啊!」
桐哉不耐煩地站在舞臺上吶喊,對我們怒吼。
「認真一點啦,拿出所有幹勁,沒有退路了啊!別妥協!別以爲還有第二次,少在那裏鬆一口氣!只有一瞬間而已!在這裏去死吧!」
「說什麼『一定要放蒟蒻絲』,還說『我最愛蒟蒻絲了』。」
快啊。
望着他曾站過的舞臺殘骸。
(在他的操縱下,觀衆們一起回答。)
總有一天會死。
「畢竟這是個排他的團體。」
「舞臺下應該發生了什麼吧。」
指尖指向上空,桐哉說。
「今天的真廣怎麼樣?跟平常一樣嗎?」
這女人的眼神就像剛剛目睹了一場謝幕。
(曾獲得桐哉特別待遇的女人。)
傷口只會愈來愈深。
身穿同款T恤的工作人員在舞臺上來來去去,那裏已經沒有耀眼的光。
桐哉抿脣笑了。蔑視一切的笑。
「桐哉一個人嗎?」
始終抬頭望着舞臺,直到那裏一個人也不剩。
(我們短短的,微不足道的日常。)
做出拋出心臟的動作。
什麼都沒有的眼睛。
「想不到吧,他跟真廣大人一起……」
「真廣的地位還不如經紀人。」
(天堂的名字。)
那麼閒就打電話給我啊。夏凜抽着煙,一面苦笑。
「只有現在了,給我更多!」
會場觀衆都歇斯底里地蠢動,我連蹲下來的空間也沒有,像在嚴重客滿的電車上被人從背後推擠,硬是推到最前排,死命抓住隔開舞臺與觀衆席的一道扶手。
可是,她還和我在同一個地方。
將麥克風抱在胸口,桐哉還在唱。倒在舞臺上的身體仰躺,沐浴在強光下,歌唱。
(我的耳朵一如往常,聽不到喇叭傳出的轟然聲響。)
我站在會場最後方,從發出熱氣的人們後方看着那個。
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去死吧!)
夥伴都笑了。
機械裝置的兇暴樂音,在我身上找不到停留之處,就這麼穿透過去。
「說說看你們想要什麼啊!」
(原來他是擁有這種眼神的男人啊。)
我也這麼做。
就是說再見的時候。
什麼都看不見。
低沉的聲音,對着麥克風低喃。
和桐哉一樣。
「什麼意思,妳在哪裏看到他笑?」
我附近有人哭出聲音。像承受了痛擊,捂着臉哭泣。黑色波浪將我捲入,大力搖晃。
「拿去啊!喂!」
桐哉在舞臺上倒下。
哇、啊,啊……分成好幾階段的歡呼也從我身上穿透。
(他創造出的,機械裝置的。)
「就算是桐哉,我也是第一次聽他說再見。」
會場的大燈全開,開始進行場內清潔。即使如此,那天晚上仍有成羣結隊的黑衣人在會場內外哭個不停。包括夏凜的夥伴們。傳單散落一地,瑠衣趴在骯髒的地上哇哇大哭。夏凜輕拍她的背。
痛楚也麻痺了,中毒發狂。
「畢竟很閒。」
我知道那個女人的名字。夏凜她們在聊八卦時,有時會提到她。是鯰見。
(繼續這樣下去,只會遍體鱗傷。)
會場後方牆邊也站着一個女人。她和我們不一樣,始終抬頭望向正在撤離樂器和監聽喇叭的舞臺。
「否則承受不了。我承受不了,受夠了!」
「我從今天開始要討厭桐哉了!」
「很可愛呢。」
我是個幽靈。
被舞臺束縛,感覺逐漸麻痺。
桐哉就在我面前走動。站在舞臺最邊緣,低頭看我們。我從他腳邊仰望。
遠方發光的舞臺上,桐哉的腿好像很沉重。腳在地上拖行,膝蓋也跟着失去支撐作用。感覺就像家裏的柱子撐到極限,應聲折斷。他的身體失去支撐,從肩膀跌落地面。音樂繼續,我睜大雙眼看。睫毛和眼皮都是冰涼的,不管看見什麼也無所謂。
說說看想要什麼啊。
(爲何這麼想傷害我們?)
3
真心痛恨這理所當然的發展。
「不覺得真廣心情也很差嗎?」
舞臺上疊起的鍵盤後方,有棲川真廣臉上帶着桐哉何時死去都沒差的表情站在那裏。
對我們說「去死吧」。
「呀!我搞不清楚了,那兩個人到底在幹嘛?別一起喫什麼關東煮啊!」
聽着她們說話,我茫然地站在溫度已經冷卻的LIVE HOUSE正中央。
「誰教他是比工作人員更方便使喚的男人。」
(……爲了確定自己不會死,切開皮膚與靜脈。)
焦躁不安。
大量呼喊他名字的聲音,從我背後湧上。
透明的,空洞的。
等到連骨頭都啃乾淨。
即使是深深傷害我們的隔天,桐哉仍笑着走在路上。瑠衣生氣地說。
臨死之前。
「真假!」
「太過分了。」
「再來!」
「好討厭喔,是笨蛋嗎?那傢伙太可愛了吧!」
握拳的手指敲打自己的胸口。
「饒了我們吧,真是的!」
(要是就這樣。)
啊。
(令人幾乎窒息的高溫空氣。)
(爲了確認而持續傷害。)
我站在原地哭泣。
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
馬上就忘了生氣,瑠衣和夥伴們握着手這麼說。聽我說,他不但可愛還很帥!瑠衣一邊跺腳一邊繼續說。
對吧?
這種東西喫得了就喫啊。
桐哉倒下了。
瑠衣哭哭啼啼地說。
「聽我說!那傢伙居然在車站後面的便利商店買關東煮!」
她的眼裏也什麼都沒有。
要是就這樣壞掉。
(就是說再見的時候。)
隨便啦。
我的心情很冷漠。
你高興怎樣就怎樣。
(前往更高、更高、更高的地方!)
高溫。
朝天際唱出的歌。
甩掉我們,破壞肉體,確認自己還活着,擅自前行。
我想聽自己的耳朵聽得到的音量,想聽安靜的歌。
不在這裏的歌。
(那首歌爲誰存在呢?)
溫柔的。
他的歌。
永遠不會來到我手上……
啊,啊,啊……隔着時差迴盪的聲音,與鼓膜引起共鳴。動物嘶吼的聲音。不祥的哭聲。
(我膽小又愚蠢。)
像幼兒般頹坐在地哭泣的聲音,根本來自我自己。
心想,已經不行了。結束已逼近眼前。明明他當時還在舞臺上唱歌。
***
把愛維養礦泉水和MARIE餅乾塞進書包。穿上厚大衣。雖然不想去學校,大衣底下還是穿了制服。只要這麼做,好像就能找到藉口。
桐哉這麼回答,語氣像在談論什麼小蟲子的死活。
「真崎,你對觀衆太好了。」
(觀衆。)
抗拒。
(沒有得到任何許可。)
「那種行爲跟自殺有什麼兩樣?」
他這麼說。
「是喔。」
這麼說。
這麼問他。
「那豈不是不行嗎……不幹了嗎?什麼時候?」
磨着指甲,等了一整天。
「你也是普通人呢。」
「請不要消失。請不要離開。請不要結束。我會死掉的。我們會死掉的。那樣的話該如何活下去,我不知道……」
(啊,怎麼辦?)
我嚇了一跳。
就連貶低自己的醜陋行爲,都能讓內心的本能沸騰。
還以爲自己和尋子是同類,嚇了一跳。
「……不行是爲什麼不行?」
水泥地很硬,腰骨都坐疼了。
躲在地下停車場角落,靠近電梯的BMW後面,我抱著書包蹲在那裏等。
「遠遠看好戲?」
不這麼確認就活不下去。
(因爲尋子比我這個妹妹走在一條更「不正常」的路上。)
我是個醜陋的跟蹤狂。
「總有一天。」
我跪在地上爬行,膝蓋摩擦得好痛。從汽車陰影處來到白色燈光下。真廣先察覺我。那才真的是在看連蟲子都不如的東西,或說只是盯着空氣看的表情。殘酷的人。
「誰知道呢。因爲我不想飛得比你更遠啊。」
我的身體陣陣顫抖。
我繼續扮演被踐踏的角色,扮演一隻趴在地上的蟲子。
要是被夏凜知道,她一定會討厭我。
我不想死。
(我……)
死大概是一件很痛的事。
「要付多少錢你才肯唱?」
真是一段毫無感情的對話。
「因爲我的歌聲是商品啊。」
聽見自己用男人的聲音講話。
(窺看過好幾次的,那個地方。)
「爲什麼?」
這是卑鄙的手段。
一起走過來了。
「不如去死吧?」
「已經賣得夠多了,庫存所剩無幾,抱歉嘍。」
只能玩掌上型遊戲機打發時間。
桐哉以冰冷的視線睥睨着我。
沒有說謊,我誠實回答。
「妳不去學校在幹嘛?」
尋子只是露出悲傷的表情。沒有叫我別這樣。
真廣說得一臉認真,桐哉呵呵一笑。
說話的不是我,是真正的男人。從車身縫隙間看得見腳,鞋子很大。我從那裏爬出去。高個子男人在講話,往這邊靠近。
我很髒。
「以現象來說,就是跟真崎同歸於盡。以觀念來說,不就是我自尋死路嗎?」
「呵呵呵呵。」
他的溫柔和桐哉種類不同。
「因爲這傢伙喜歡我的歌吧?」
「要解散了嗎?Over Chrom要解散了嗎?」
聽見兩人份的腳步聲。
「不然會被拖下水。」
「那我是什麼?」
桐哉簡單地回應。
桐哉回答。
躲在汽車陰影處的我醒來。睡着的時候,忽然冷得打了個寒顫。
(……我還以爲你會飛到更遠的地方。)
我做的是犯規的事。
「總有一天會解散吧?趁還活着的時候。」
是真廣。有棲川。
我們一家還和桐哉住在同一棟大樓。只是,母親自暴自棄地說「不知道今後會變怎樣」。已經好幾星期沒看到父親了。我得速戰速決,趁還住在這裏的時候。
出門時,尋子擔心地說。
拒絕。
打開黑色蓋子,前方就是天堂。
「我在停車場。」
「爲什麼不唱給我聽了……像上次那樣……」
「看你結束還太可惜。」
是在說我。
「那很棒啊。」
(姐姐大概是內疚吧。)
好像覺得可笑,桐哉笑了。左手壓住黑髮,好美的手指。
(只是碰巧有個能碰到他的地方。)
「那裏沒有你嗎?」
「除非你死,不然我無法接受。」
我撐在水泥地上的雙手僵直。
脣邊浮現一抹微笑,回應真廣的惡意挖苦。
「誰自殺?」
也打了個盹。
被他看穿了。
「是喔。」
「你是問我這種問題的人嗎?」
我乾渴的嘴不知不覺說出自私的話。
原來我有這樣的本性,自己都不知道。
「我是個凡人啊。」
男人的聲音。
「一定很棒。」
不知道自己是後悔還是興奮。
用那隻屬於桐哉的聲音。
沒資格責備其他人骯髒。
桐哉說。他在真廣旁邊。
只是,我們必須永遠伸出手指去觸碰橫亙在那裏的邊線。
「啊……你討厭死嗎?」
「我無所謂啊。」
「確實會被拖下水。」
「不能接受。」
「可以給你們啊,要我的命或什麼都拿去。」
桐哉說。
「只有我的歌不行。那是我的靈魂,再多鈔票也買不到。」
笨蛋!
那種事還用說嗎?喜歡你的我們,大家都很清楚。
不需要真相。
沒有人願意一開始就說再見。那未免太殘酷。
(……真崎,你對觀衆太好了。)
(就連真廣都知道。)
是這個人搞錯了。
(唯有他的歌。)
我因桐哉的慈悲而活着,同時也被他的慈悲殺死。他的溫柔是不可原諒的東西。對我見死不救,就這麼離去的溫柔。我將被拋棄。出於一種與愛相似的溫柔。
(啊,不對不對。)
爲什麼想被愛呢?
那實在是太單純的成癮症狀。
我突然清楚地理解。
握住口袋裏的美工刀柄。
我的罪,是在邊線前回頭,是我自己太膽小。是對真正的死的恐懼——就這樣?桐哉這麼問我的那一瞬間浮現腦海,在眼前反覆播放。
(希望有人告訴我,我還能做到更多、更多。)
是鯰見。
像愛一樣。
「笨蛋!」
——我就是那麼醜陋的人。
抬起因爲失血過多而泛白的左手,桐哉笑了。
有人抓住我,把我的右手從桐哉身上收回。
值得慶賀。
「今晚也活着見面了,值得慶賀。」
不對。
——我一直相信妳是乾淨純潔,努力不讓自己墮落的孩子。
(炙熱的體溫,皮膚,鮮血。)
(就這樣?)
就像拿磨得鋒利的菜刀切肉,切開比皮膚更硬的筋時,噗滋插入肉裏的手感。
歡迎來到我們機械裝置的,螺絲已鬆脫的這場秀。歡迎光臨。
然而,真相是——
——刺傷桐哉的事,是我自己在網路上揭穿的。
這麼一個,搞錯的人。
連着刀刃一起用力抓起趴在地上的我的手臂,桐哉掀開黑色大衣,讓刀尖朝向自己左胸,用脣形說「這裏纔對吧?」。抓住我的右手不放,他說「給你們啊,拿去」。一股不尋常的溫熱濡溼了我的右手,滑膩的觸感。
那天,會場裏唯一跟我說話的人——
什麼?
她這麼說。
(連這種事都認真去做的男人。)
「明明說了什麼都願意給。」
「因爲桐哉先生在這裏。」
「還沒喔。」
「呵呵呵。」
夏凜寄了一封信到我電腦的信箱。我在傷了桐哉很多天之後纔看到這封信。我當然沒死,也沒有遺忘,依然活着。
「妳爲什麼來?」
(今天也慶祝你的生還。)
因爲這裏是桐哉活着的地方。
「真崎,你真夠蠢的。」
「不怕被殺掉嗎?」
「不會吧,小花那傢伙怎麼來了?」
欸。
不對。我們是將他系在這裏的裝置。直到哪天連他尚未暢銷的歌都喫掉爲止。在這裏。只希望他存在這裏。我們……
(好美。)
雙眼泛淚,鯰見這麼說。
「噫!」
這次輪到我發問。
來吧。
無法把話全部說出口,我們只是站在那裏。
4
是我。
——我不明白夏凜爲什麼認爲我純潔。抱歉,對不起,謝謝妳,再見了。
燈光暗下。
右手推出刀刃,自動抵上左手手腕。熟悉的位置,熟悉的動作,像呼吸或排泄一樣停不下來。本能的衝動。在我心中,那是無法違抗的力量。既然如此就不再逃避,乾脆直接飛向那一端吧。
刺向自己的手腕前,某人伸出一隻手,握住美工刀的刀刃。直接握住裸露在外的刀片。是桐哉的左手。炙熱的體溫和皮膚,抓住我的手。完全搞不懂他在做什麼。劇烈耳鳴轟轟作響,我放聲大叫。吶喊着某種支離破碎的東西。
(雖然時間很短,但這段時間能和妳們一起追尋那絕對無法獲得的東西,我很開心。)
嘴脣湊近麥克風,對我們說:
「那還真是遺憾。」
「我們……」
——還以爲妳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我抬頭挺胸,穿越幾道尖銳的視線往前走。好久沒來了。手上握着票,走進演唱會場的大門。等着我的是全黑的天國。場內是來體驗一夜之死的觀衆。隔着人們的頭頂,燈光設在偏高的位置。前方是三小時後即將化爲殘骸的舞臺。乾燥的空氣。大家都等在地獄裏,尋求的是什麼,想要的是什麼,我永遠不會懂。
鯰見露出溫柔的表情。
有人不屑地吐出這句話,話語犀利地傳入我耳中。
但我看着桐哉手心噴出的濃稠鮮血,和我手上握的美工刀一起滾落腳邊。難以理解發生了什麼,只是一直看着。
我們一家搬出公寓,搬到很遠的地方。沒有人知道我去了哪裏。
***
我給她寫了回信。
只有他閃亮耀眼。
(不對,他也曾在我眼前存活。)
現在依然不知道。
「你在做什麼?你想對我妹做什麼!」
手上傳來刀刃猛地刺穿什麼的感覺。
今晚也在笑。
「那樣還不夠喔。」
(刺進手掌了。)
繼續、繼續。
歡迎光臨。舞臺上,沐浴在歡呼中的桐哉說。
(慶祝你還活着。)
飛向遙遠邊線的另一端。
「因爲他是隻活在這裏的人。」
夏凜沒有回信。
我們不是朋友也不是夥伴,但彼此都知道對方。
奇怪的聲音說着這樣的話。是尋子。姐姐尋子從背後抱住我,哭着說:「有老子在,清花,放心,老子會陪着妳。」
(不是那裏。)
是我們太愚蠢了。
不成哀號的呼吸聲通過我的氣管。喉嚨痙攣。
——我看錯妳了。
互相認識的奇妙關係。
「不夠嗎?」
我這麼回答。
沒想到。
(因爲搞錯了,所以想方設法去愛。)
「妳又爲什麼來這裏?」
「啊!」
(雖然我要的只有他的歌。)
大家一起唱美好的歌……
「欸,雖然不知道巔峯在哪裏,或許已經抵達了吧。」
(別想再回到我們身邊。)
我需要姐姐嗎?不知道。
真廣說。
「很遺憾必須這麼說。」
鯰見雙眼溼潤,泛着亮光。
真廣一邊若無其事地拿起手機叫救護車,一邊說:「還沒喔,真崎。」真崎,你做了那麼厲害的事嗎?我還沒看到巔峯,大概還不能讓你死喔。
雖然很同情你。
如此低喃。
(大家都知道小花妳是兇手喔。)
「因爲我想看到最後。」
「居然沒事人似的跑來演唱會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