頻閃燈 strobe lights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9189 字
細如針尖的光。
(纖細的。)
(尖銳的。)
Strobe lights.
震耳欲聾的雷聲在我頭上一分爲二,爲雪白的天空留下層層網膜。十月底的深夜已經很冷了,再加上連綿不斷的雨,我只穿了一件長袖運動衣,背脊和肩膀都在顫抖。凌晨三點,這棟錄音室建築彷彿要強行擠進熄燈後的商務街區大樓空隙。藤谷哥坐在後門斜坡上托腮沉思,微微抬起下巴,望向閃電消失的盡頭。他說:「欸,坂本,我們好像雪山裏的人喔。」
哪裏像?氣溫嗎?
「如果無法平安下山,搜索隊就要出動了。不過,大概沒問題吧。」
沒問題的根據是什麼?我想知道,最後卻只提起在太陽穴一帶響個不停的音樂,對他說:「那個啊,可以把你的音樂踩死一下嗎?」
(回到三十分鐘前。)
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正在喫炒飯,錄音室附近中餐館外送來的炒飯。剛纔錄音助理工程師三石先生拿來一疊看起來用了很久的外送菜單。有披薩店、咖哩飯專賣店、壽司店和便當店,裝在透明檔案夾裏。三石先生問「坂本先生要點什麼?」,我回「點個沒喫過的吧」。原本覺得是高風險的賭博,結果普通的小魚乾炒飯送來後放在主控室(就是我現在待的這個房間)靠牆桌上,掀開表面蒸氣聚集成水滴的保鮮膜趁熱一喫,味道竟然還不錯。還附贈蛋花湯。送的。應該說,無法拒絕的副餐。
人不喫東西會死。過起熬夜待在錄音室的生活後,我不靠道理,而是靠體感學會了這件事。正所謂經驗法則。卡路里就是熱量。不喫碳水化合物,身體會發冷。錄音室的空調永遠設定得偏低,那是爲了保護精密的錄音器材。人體則不受保護。請人類自己負起責任,想辦法照顧自己。人體的範疇,涵蓋了內在和外表。
「現在的大概多了百分之三點五的渣感。壞的那種渣感。好的就算了,現在的可不行。能重來一遍嗎?」
藤谷哥直接盤腿坐在錄音室的木地板。和平常一樣,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準確來說,我能毫不費力地理解那些話,但他總是以爲除我和他自己以外的人也能聽懂,滿不在乎地說出那些話。這點很糟糕。使用話語的前提是必須讓對方聽懂,否則再多的話語也是枉然。)
「所以是怎樣的聲音?」
「啊~~我想想喔……請給我帥得要命的聲音。」
「那個我剛纔彈很多了啊。」
「嗯,我知道。但我希望你無止境地彈。高岡同學不是喜歡彈吉他嗎?太好了呢,擅長的事正好是喜歡的事,人生真幸福。」
「唉,我的確最喜歡彈吉他了。感恩戴德到快哭了。」
吉他手高岡尚做的事情,換算成時薪可說是相當廉價。但追根究柢都是因爲這個人不顧極限、毫無節制地配合藤谷哥,我們樂團才養成這種陋習。帶頭的人罪孽最深。寵溺藤谷哥這種人一點好處都沒有。他是那種既不反省也不自重的人,別人的恩情走三步路就忘記了。
「那麼就讓高岡同學休息七分鐘吧。」
(音樂會剝落。)
「感想?大概是『哇!跟藤谷老弟好像(笑)』。」
像這樣的音樂在耳邊迴盪,好像快誕生了。因爲一直等在那邊,我不太能思考別的事情。
(高揭的旗幟,確實存在。)
如果西條在這裏,大概會這麼說。
(有時混入注射針頭一樣會痛的發光金屬也沒關係。同時,你想呈現的大紅絲絨質感基本上都會保留,比例怎麼抓?)
像這樣的音樂。
(說起來,你要是那種擊垮別人還能滿不在乎地笑出來的個性,至今那些麻煩事早就少了一大半吧?)
(風中的一羣,力量頗爲強勁,從北方翻山越嶺而來。)
就像在西瓜上撒鹽反而更甜。
「喫不下炒飯的話,至少把湯喝完。」
(啊,這裏不是壕溝。)
只喝了一口涼掉的蛋花湯,藤谷哥這麼說。
「可是很不甘心耶~~老師,用TB的好音樂把他們擊垮吧。」
「這麼短!」
將寶特瓶裝的礦泉水倒進白色紙杯,難喝程度就會多出百分之二十,這是爲什麼呢?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服下支氣管擴張劑,防止氣喘發作。開始覺得困,腦袋微微抽痛,外頭可能下雨了。瞥了一眼牆上時鐘,已經凌晨兩點多。
「如果要翻譯你的話,簡單來說就是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其實他的手機從剛剛就響了好幾次,錄音的時候。」
好不容易發出聲音了。
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挾着湯匙,藤谷哥皺了皺眉頭,像個忘記東西怎麼拿的人。「啊,我好像忘了東西」,說着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便起身走出隔音門,往休息區的方向移動。看來他沒打算喫東西。
青木先生握拳說道。他其實是TB的支持者,不是壞人。只是不知道自己講了多可怕的話(大概跟門外漢委託職業殺手骷髏13殺人卻毫無自覺差不多)。
「你們在說Television Track吧?那個真讓人火大耶,與其說像不如說從和絃走向就開始巧妙抄襲!樂團名稱同樣以『TE』開頭也是,根本是衝着TEN BLANK來的嘛。做的事情這麼小家子氣,真的器量狹窄。」
說話的同時,上山源司的頭也轉來轉去,好像在找什麼。最後拿起高岡哥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掏出口袋裏的手機。原來是有人打電話來,但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
「總覺得很不可思議。真的就像這樣寫在小紙片上,但一彈奏出來就成了宇宙!」
「先別說你連振動聲都能聽見,居然一聽就知道是誰的手機,這也太奇怪了吧,源司先生?」
「喔喔,我有拿到公關片。瀨垣先生聽了覺得如何?」
沒記錯的話,大概就是這種歪理。
小和絃。
「哇,高岡的部分該不會已經錄完了?」
大量使用降音的音階。
「哎呀,這怎麼行。像你這麼閃閃發光的人,我完全比不上。」
手指做出敲打地板的假動作,藤谷哥這麼說。
經紀人上山源司從隔音門外探頭進來,做出爆炸發言。
藤谷哥看着我剛寫下的潦草音符,嘴裏這麼嘀咕。
「不會吧。這樣太刻意了,我問的是藤谷哥平常會怎麼做耶。」
「嗯。坂本你的那個樂句啊,等一下用喜歡的聲音彈來給我聽聽看。我找到想做的節奏了。啊,可是基調比起『左迴轉』還是『袋鼠』比較好啊……」
「你總是用對等的態度和藤谷先生談論音樂,好厲害啊。我在旁邊看得好緊張。心想,現在TEN BLANK的旋律就在我面前誕生了呢。」
「沒有啦,她在回程車上睡得可熟了。還說自己打出很好的鼓聲,心滿意足了。」
一直髮揮毅力鎮守混音控制檯的錄音師瀨垣先生說「那我也來喫點東西吧」,滑着底下附輪子的椅子靠近放食物的桌邊,掀開天津飯上的保鮮膜。他又對助理三石先生說「大志也喫點」。全名三石大志的助理一邊回答「好的」一邊走過來。他主要的工作是待在錄音室角落使用定位器,聽說剛從音響專門學校畢業,還是職場新鮮人,年紀大概只比我大一點。對資深錄音師瀨垣先生展現絕對服從的態度,總是縮着身體坐在狹窄的桌角邊,看得出兩人之間的師徒關係(那時我在想,一般人應該也很容易把我當成藤谷哥的徒弟吧?然而,我對他的態度打從一開始就跟師徒關係無緣)。
坐在地上直接一屁股滑向放了食物的桌子。我很想說「你是不是打算用自己的衣服擦錄音室的地板」,但又想到就算說了他也不可能改善,算了。
高岡哥這話說得很認真。
「在那之前,他們根本沒有實力。」
他果然也知道,但假裝沒聽見啊。不過,要是把這話說出口,同樣裝作沒聽見的我就跟他一樣壞了。所以我沒說。
實際看統計數據絕對不是那樣,他卻說得跟真的一樣。這個人又對自己產生什麼誤會了。可是,腦中試着模擬電器噪音般的三連音在鼓膜旁迴響的聲音,又覺得的確很像藤谷哥會做的音樂。某種道理講不通的化學反應。
「嗯哼?」
「賓果,是高岡的電話。我拿去給他。」
「要喔。」
「是喔,太好了呢。」
明明是剛纔發生的事,情緒隔了一會兒才一齊湧上。但因爲已經錯過時機了,只好把這個念頭拋到腦後。
我從後面追着他這麼說,藤谷哥就聳肩嘆氣。
Arpeggio.
我問「怎麼了」。沒其他劇本的我非常困擾,可是沒辦法。
總是用懶洋洋姿勢坐着的青木先生瞬間打起精神,探出身體大聲說:
「推這個團的前提不就是看準『表現有點差的團體反而受歡迎』嗎?井鷺哥就是會抱持這種想法的製作人。」
小心翼翼環顧四周後,助理三石大志對我說。
「回家的時候打那麼大的雷,朱音要不要緊啊?我用『團長命令』強制趕人,她還在生氣嗎?」
那時,藤谷哥是用什麼說詞讓敵人答應留下我呢?(因爲他每次都講些歪理,細節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只是有這種預感。」
換句話說,我們是人,這是沒辦法的事。藤谷哥這麼說。
「七分鐘已經是我的心意了。」
錄音製作人青木先生早就喫完飯,正在啜飲濃濃的黑咖啡。就像這樣,各式各樣的人也不管現在是半夜幾點,只爲了一份單純的工作就待在這裏。沒有人覺得煩也沒有人嫌膩。
「啊,你說對了。剛到新宿御苑就下起雷雨,雷聲超級吵。話說,你怎麼知道?有千里眼嗎?」
藤谷哥用「嗯,對啊,青木先生,之後也請多多關照嘍」打安全牌。我用半邊腦袋思考,只能那樣回答了,另外半邊響着BPM72的腳踏鈸音色,想像金色Zildjian節奏鈸回彈瞬間反射的光。那裏有主旋律最初的一個音。落下的鍵盤音,就像在平坦的原野雪地上留下第一個足跡。這麼一想就覺得那實在是非常厲害的音色,腦袋一時過熱短路,差點就這樣死掉,忍不住輕聲嘟噥:「該怎麼辦?」拿出原子筆,在外送的餐廳竹筷紙套空白處記下音符,一邊寫一邊想,這樣寫的話,對變調的處理方式跟藤谷哥的習慣太像了,我纔不要。於是用原子筆筆尖輕點紙面,試着問:「這邊一般會怎麼處理?」藤谷哥探頭過來,只看一眼就回答「三連音啊」。
「需要加『(笑)』嗎?」
「那傢伙還得上學,消耗的是兩倍的體力,時間分配上不要排得那麼緊比較好。老師,這話在你身上也適用喔……」
「以結果來說,喫東西比較有效率。」
「真帥氣。職業樂手就是要這樣。」
製造出就算攝取也不會留在體內的卡路里,肉眼看不到的透明嗜好品。
下意識敲擊黑鍵的手指。
「那還真遺憾。」
明知如此,他還同時接了別的製作人工作。日野響的單曲上個月內已經完成,過完年又開始幫櫻井有貴乃做專輯。
因爲藤谷哥開始不喫東西了。每次錄音遇到瓶頸,他就開始不喫不喝不睡覺,按停體內時鐘,勉強自己挖東牆補西牆。
(卑鄙。)
就算那樣,現在他的行事曆也已經超越「勉強」,變成「亂來」了。樂團第一次的巡迴演唱會纔剛結束,他連一天都沒休息就馬上投入第三張單曲的錄音工作,因爲有tie up的行程,他得立刻把曲子交出去。
(翻飛的大氣與旗幟,存在着。)
作曲者本人滿不在乎地說這種話,好像事情跟他無關。對藤谷哥而言確實如此。在這個業界,心痛的事也會馬上拿來當笑話講。大家都只維持表面的往來。實際上,我也覺得那種不成氣候的仿冒品怎樣都無所謂,所以沒打算加入談話,爲了趕跑睡意喫了維他命。B羣、C和E。
「只學我的話,沒辦法複製TB喔。」
「對了,藤谷老弟,『Tele Tra』的出道專輯聽了嗎?聽說十一月發行?」
「其實是二十一分鐘左右?」
休息區角落,上山源司、高岡尚和藤谷哥正在講話。在一邊冷眼旁觀,心想這裏也不是個安全的避難場所。
瀨垣先生在旁邊笑着補充,隨即掏出香菸。要是在我身邊抽起來就傷腦筋了。我當然可以請他別抽,卻選擇跑去休息區避難。
青木先生傻眼地說。藤谷哥回答:「習慣就聽得出來喔。」我是覺得聽得出來還不算什麼,問都沒問就知道高岡哥人在哪才厲害。這個人做事步驟少,很有效率。
「坂本先生……」
主控室內所有人(連我也不假思索地)像丟出手榴彈似的回他:「怎麼可能!」
——沒有坂本我就做不出音樂,這樣也沒關係嗎?
「不是啦,我肚子餓了。」
我當然知道卑鄙二字就是他的原廠設定,標準配備,關於這點是一點也不驚訝。只是事到如今纔在想,原來他對音樂也這麼不留情面啊。
「再怎樣也不可能乘三倍吧。」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嗯,在數學計算這個領域上,坂本總是贏過我……」
話說到後半段,他的語氣已經沒那麼拘謹了。這個人的身體比我健康許多,年紀較大,人生閱歷也比我豐富。這樣的人用「厲害」來形容我做的事,就我看來非常奇妙。考慮該如何回應,找尋是否有像藤谷哥一樣打安全牌的說詞,最後說了「謝謝」。也跟他說「以人生資歷而言我是晚輩,隨便稱呼就好了,不用加敬稱啦」。
像把身體的一部分卸下似的放下吉他,高岡尚從錄音室回到控制室這邊。說要去洗手就推開厚厚的隔音門走出去了。
「哎呀,好啦,知道了,是我不對!不該說那種話。」
「大志你還早得很啦。」
秋天早過了一大半,這陣子卻接連有颱風過境。受不斷靠近的低氣壓影響,我的氣管彷彿被壓榨,發出多餘的聲音。順便一提,藤谷哥不好的那條腿,走路時拖地的狀況也更明顯了。真是一羣肉體脆弱的麻煩傢伙。不可能跟患有痼疾的樂手簽約喔,這份工作很辛苦,不是學生玩玩而已,這是專業人士的工作。忘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曾有個人一臉困擾地這麼對我說。想到了,是前一個經紀人。
音樂。
「源司哥,外面下雨了嗎?」
「啊,我知道了。用顏色來比喻的話就是不要黃色啦,那樣就太向日葵了啊。我想要的是那種傷口快好時的結痂。那個不行,等一下,我現在變得超奇怪!」
「寫在筷子紙套上就是了。」
「欸,會嗎?我每次都這樣做喔。我有三連音癖耶。」
「我不喜歡喔。身爲朋友,我不想做這種時候還要求高岡彈吉他的那種人。雖然你有心要彈,這麼說也對你很失禮,但就當是我的任性自私吧,抱歉。」
「我還沒說什麼,你不用先講這麼一大串啦。」
高岡尚以苦笑般的語氣回應,雖然沒有真的笑。喔,這樣啊。藤谷哥喃喃低語。
「可是,還是趕快去比較好喔。假設現在是在東京巨蛋開演前五分鐘,事情還另當別論。現在這個狀況還有辦法處理,至少我和坂本都在。」
「身爲音樂家又是如何呢?先不要管你的朋友身份。」
「不能錄完我想要的東西當然很痛苦啊。這不是廢話嗎?可是不能講那種話,不管怎樣,我都不會妥協,還是會完成好音樂喔。不會隨隨便便就說OK,不夠好的東西絕對不會拿來用。絕對不會做出讓你聽了覺得丟臉的音樂。」
又在那裏說大話。
(我的心情像一盤散沙。)
感覺血糖值降低了,於是從放在休息區的慰勞品裏拿起巧克力,剝開金色包裝紙隨便折一塊塞進嘴裏。需要補充葡萄糖。大腦開始疲倦了,想像空間變得狹隘。靈感減少了。
(思考這種東西,結果還是受肉體狀況左右。)
比起毅力,終究還是大腦的問題。
——高岡尚的爸爸病倒了,他得馬上趕去醫院。經紀人上山源司如此說明。那邊似乎也碰上「大腦」的問題(我姑且是醫生的兒子,但這種事平常忘得一乾二淨,我也沒學過醫),在有限的知識範圍內搜索,應該是腦梗塞或腦出血那方面的狀況。這種病情後續發展往往取決於當場處置的速度,不是在這思考就會知道的事。
上山源司(他做事總是很有效率,這次也不例外)像宣佈決定事項似的說:
「已經問到醫院在哪兒了,乾脆我也一起去吧。因爲在東京都內,開車走高速的話不用花多少時間。」
「不、那個……源司哥,你對我的隱私介入太深了吧。請不要妨礙我工作,拜託你了。」
高岡哥的語氣比平常還要拘謹。
「你有什麼權利把我家人的事情拿到我的職場上告訴別人。」
「抱歉,可是,你還是快回家吧。」
「我不想被命令。」
「抱歉,可是,就算高岡你現在秉持專業意識留下來彈吉他,要是三五年後回想起今天的事,計較起『自己爲了樂團犧牲了多重要的事』,那可傷腦筋了。我不希望你到時爲了自己曾經的犧牲和貢獻逼得老師在音樂上妥協。」
「嗯,那個真的很帥。」
我一邊展示手臂上的音符,一邊說明,藤谷哥仔細看了音符後,皺起眉頭說:「哇,好煩,我討厭坂本!」
「爲什麼你能想出這種我想不出來的東西?」
應該也只有我了吧。
用這種話來表示感謝是不是搞錯了什麼?這種時候,你就不能說我「身爲一個人有所成長」之類的嗎?
「大概從第二十四小節開始的六十秒,今天內可以完成,這樣tie up影片用的長度就夠了,副歌前的吉他則拿『百分之三點五渣感』那段來改。」
「前半藤谷哥不喜歡,說像什麼『竹葉御膳』那個,因爲終究沒有能拿來代替吉他放進去的東西,我反而想把現在已有的伴奏核心拿掉一大半,儘可能突顯歌聲。不好意思,但這樣會動到和絃,得改掉一些,這個,用發光的音做成雅樂風格的音樂,就像用『吵雜的無聲』來複蓋那樣。」
「咦?可是高岡的煙不是本來就做成這樣嗎?」
「嗯,我還記得。」
(從奇怪角度照進來,突然直擊正面的光束。)
所以忘了回嘴。
(對。)
手指。中指。把自己大腿當鍵盤似的彈起來,藤谷哥自言自語。
因爲他說了什麼雪山山難,我纔想起手邊還有巧克力。口袋裏還有半片。
「其實我很火大啊。我的音樂,在我認知範圍內最好的音樂差一點就要做出來了。在這種時候遭受阻礙,不管那是什麼都令我怨恨,也無法忍受!很想說關我什麼事啊。我沒有義務對誰好,也不認爲幫誰斟酌衡量什麼,自己的音樂就會跟着變好,我所在的不是那種輕易就能實現善有善報的世界。其實我真的不喜歡,非思考眼前現實不可的狀況也讓我很火大。可是,現實就是這樣啊。所以沒關係,就來思考吧。總會有辦法的,你去吧。」
「所以我不是叫你喫東西嗎?」
「因爲我不是藤谷哥啊,怎麼可能跟你想出一樣的東西。」
上山先生用至今最誠懇的態度道歉。
剝開金色包裝紙遞過去,藤谷哥直接把嘴湊上來咬了一口。感覺像在餵食大型動物。
「這個不會太甜,滿容易吞嚥的。」
「我好羨慕你啊。」
從左到右。
就算缺少坂本的聲音,我們也能找到別的東西代替。絕對不想被這麼說。沒有比這更嚴重的屈辱,而且太殘酷了。
藤谷哥恨恨地瞪着上山源司這麼說。
(小小的,迷航軌道發出的光。)
「因爲真的很過分啊。我可是把自己像條爛抹布一樣榨乾全數才華在想辦法喔。很可憐耶。」
(因爲那一定很美。)
「嗯,這已經是我無法逃避的責任了。啊,我是個天才真是太好了。今晚也有做出好音樂,能安心入睡了,真幸福。」
說來真喫虧。
我好傻眼。
「坂本,你變得很會照顧人耶。」
——說到底,藤谷哥心中的「搜索隊」是誰?
自己也覺得那是很棒的音樂。所以再一次地——
將夜晚的迴響反彈,那從未消失的頻閃燈。
「意思是我可以拿這個來炫耀嘍?簡單來說,你就是不甘心吧?」
我說,現在還比較接近早晨喔。坂本,你有把主控室的燈關掉,摸黑工作過的經驗嗎?只有音控臺在發光,心情就像在操縱太空船。藤谷哥說着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一邊往前走。踩着不一致的節奏,踏上回錄音室的階梯。
「…………」
沒有人與音樂爲敵(這種狀況比有敵人的時候更難處理)。
不去顧慮吉他手到底想彈什麼,讓新的聲音釋放出來。
我握着原子筆,想找個可以拿來寫的紙張,早知道就把那筷子紙套拿過來。找不到合適的東西或地方,只好捲起左邊衣袖,潦草地把音符與和絃寫在自己手臂上。
如此心想的同時,藤谷哥伸手拍了拍我手臂上的音符。
「事到如今還講那種理所當然的事幹嘛?」
(那種東西只要坦率地發出聲音。)
「不滿意的話,你就拿出別的提案。」
「坂本沒問題的。」
(澄澈寒冷的,夜晚的氧氣。)
要是西條在場,被告知「藤谷先生忘了點火」,她一定會說「啊,真的耶」,然後順理成章地去接他回來。這樣輕鬆多了。
你也不是我,爲什麼總能在某個地方找出正確答案呢?真奇怪。
聽着眼前不停往前走的藤谷哥獨特的腳步聲。左側響起的真實,往右側的相位擺盪,聆聽另一個聲音。不含一絲虛假的鏡子。映出一瞬之光。我聽着那聲音。
走下無人的階梯時,我嚇了一跳。腦袋居然動得這麼快,已經被音樂填滿了。
(鏡子。朝向鏡子。)
「可是藤谷哥也有比音樂更重要的東西吧。」
「那樣只會讓我自己不高興。這種東西我一看到就想踩爛,因爲太美了。」
「那坂本就執行你的方法,再加上我的必殺音。你聽了絕對會嚇一跳。」
千分之一秒的。
我沒有問。
高岡哥瞥了我一眼,這麼說。
我知道總有一天會輪到自己。
「不要毀滅喔。」
他給出一個非常愚蠢的回答(高岡哥是因爲顧慮我們三個纔不點火,這人是白癡嗎?)。接着他說:「欸,坂本,我們好像雪山裏的人喔。如果無法平安下山,搜索隊就要出動了。不過,大概沒問題吧。」
聲音的相位移動時發出的光。
雖然想盡可能逃避。
他快步走下錄音室與大樓後門之間的階梯。我能輕易預見結局。叼着的香菸根本沒點火。
「呃,不是,是燃料不足。」
「別說那種話,加油啦。」
「啊啊,是啊,我輸慘了!等一下!真的只有這方法了嗎?好煩啊!」
(就會在鏡中反射出不同角度。)
「坂本,給我一根菸的時間思考。」
「源司哥,謝謝你教會了我重要的事。高岡,到了再打電話,我等你聯絡。」
「我說老師,你的發言只有從頭到尾不一致這件事從頭到尾一致呢。」
啊,對了,借我一根菸。藤谷哥說着便從高岡尚手裏拿走一根Salem Light。上山源司想拿打火機給他,他也沒注意到。
「誰教你要說自己更天才?」
半夜下了階梯,在大樓後門外的斜坡上找到藤谷哥,跟他說香菸忘了點火。
太殘酷了。
「誰知道呢,有就好了。」
(你在說什麼?反了吧?現狀是這下我得思考自己接下來的工作該怎麼辦耶。少了你的吉他,都不知道該怎麼掩飾纔好了。)
「源司哥,你說這種話纔是瞧不起我。」
「怎麼辦,我怎麼會這麼愛TEN BLANK啊?身爲一個人,彈出如此沒有極限的厲害音樂,絕對會毀滅吧?」
「基本上,只要能提高血糖值就好。」
「對了,如果是坂本……啊,對對,會這樣彈吧……」
「嗯,我知道啊。是啊,我知道啊。真美呢,這樣的聲音從反方向過來的話,和歌聲咬合後的印象,就像錳燃燒時的光,又像鏡子反射的光。」
「啊,這樣啊,原來對源司哥來說,最重要的是這個,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我想辦法啊……真過分啊……」
沒有人故意做出神經大條的發言。
「是啊,打從一開始,我就只是誠實說出自己的心情啊。我只是完全不想說謊。再讓我多說一句的話……再繼續說實話我會哭出來喔!」
雖然不是不明白他想表達什麼,但我也不是自願站在這種立場,只是事情就這麼落到頭上。覺得不合理的程度,彼此應該差不多,一樣傷腦筋。話雖如此,我非常不想體會高岡尚目前的處境。
雷聲再次悶響,這次從座標偏北的天空傳來。拚命追逐宛如頻閃燈的輕盈亮白閃電,發出重低音。
(大概會是我。)
藤谷哥說得好像完成了簡單的計算題。
(反正就社會眼光看來我還只是個孩子,任性妄爲都能獲得原諒,也不用自己收拾殘局。)
手機發出振動。藤谷哥一邊爬樓梯一邊接起電話。「啊……這樣啊。太好了,暫時可以放心。」他這麼回答。來自現實世界的通知。大概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壞的結果。不得不去面對的事。
「試試看啊。」
「少囉唆,連老爸都沒死過的人不要只會說那種狗屁歪理的漂亮話。寧可讓父母兄弟傷心也要選擇音樂那種大話少講一點啦。我知道你現在說的是真心話,做這行的本來就可能連父母過世都趕不及送終。可是,你就盡情掙扎吧,既然最後都要選擇音樂,在那之前就讓自己苦惱到最後一刻吧。不要事後哪天忽然因此對樂團和音樂生厭,我最不希望的就是看你那樣活下去。你不是家裏的長子嗎?不也有想繼承的家業嗎?爲了不讓TB在途中毀壞導致無法繼續,就算會被高岡你憎恨或斥責,該說的話我還是要說。」
高岡尚回答「辛苦了」。我說「加油啦」,只能加油啦。
是頻閃燈呢。藤谷哥說。
「不好意思。」
「啊,我知道了。」
「那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