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星 lucky star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8171 字
金色的星星。金色的小小光芒。神明賜予我的。
我做了一個夢,夢中神明說:「小響很努力,這是給妳的禮物喔。」從天頂上摘下金色的星星送給我。
「真是個好孩子。」
左耳鼓膜的角落裏,還聽得見這句話。太好了。
「響真是個好孩子。」
不知道哪裏的兩個大人小聲這麼說。
「她才十四歲,卻很可靠呢,歌唱得好聽人又長得可愛。」
錄音室一樓的等待室,有時髦的木地板和木板牆,放了幾張長椅,到處都飄出香菸的煙霧。煙霧另一頭不知道會不會有誰正看向這邊,得端正姿勢坐好纔行。
現在已經不太有人叫我「小響」或「日野小姐」了。大家不是叫我響,就是直接說「那個日野響」。感覺就像在說「那個史匹柏」、「那個鰹男」或「那個技安妹」——就像這樣,好像我們是老朋友,大家都可以直呼我的名諱。之前,二十七歲(綽號經紀哲)的經紀人戶田哲司說:「成名就是這麼回事。」我又再次心想,那太好了。「歌手的工作不是響一個人就能完成的喔,不管去哪裏工作都要讓大家喜歡妳,讓大家工作起來心情愉快」。因爲他這麼說,所以我想要好好努力。「不過,響的話一定沒問題的啦」,經紀哲先生這麼說,他說響是好孩子所以沒問題。
其實我最討厭香菸的煙霧了,但要忍耐,露出微笑。
我有點喜歡自己的笑容。
「啊、真居先生。響再幫您倒一杯咖啡喔。」
「不用啦、不用啦,這種事叫別人去做就好。」
「怎麼這樣,人家想讓真居先生喝響倒的咖啡啊——」
「哈哈哈,謝謝妳。」
看到唱片公司的大人物(音樂總監?製作人?我總是會搞混)真居先生,我微笑着拿起他面前的空紙杯,走向錄音室附設的保溫咖啡機,裝了一杯咖啡。小心不要把桃粉色的指甲油碰壞。媽媽特地幫我塗的指甲油。因爲今天是最重要的日子,塗上幸運色的指甲油,希望一切都能順利。是說,絕對絕對絕對會順利的!
(手抖個不停。)
抖抖抖抖抖。
咖啡杯裏掀起了漣漪。好恐怖。
應該說我快死了。
響的運氣真好。
響看得出來。就算嘴上回應,其實他根本沒在聽。不管是真居先生說的話還是經紀哲先生說的話都沒在聽。他到底在看哪裏啊?是什麼呢?
東京鐵塔像一根大大的蠟燭,在遠方發光。
「嗯,是這邊強硬拜託您的,我們當然會配合。比方說這樣吧,藤谷老弟你只要寫下歌曲旋律,編曲的話,我們也有很出色的夥伴可以完成。」
「是啊,小響年紀雖然還小,但是個有才華又有毅力的孩子,就請您多多關照了。」
他是這麼說的嗎?
「啊、那樣不行,我是連編曲都要自己做的。」
(曾經見過的,那個人的身影。)
(還以爲見到他就能聽到聲音呢。)
「小響,他來了喔。」
「啊,好的。」
「也對,妳唱歌的方式跟我有點像。」
「可是我絕對要自己來。」
真居先生和經紀哲先生都笑了。這句話有什麼笑點嗎?響規矩地看着不再冒出熱氣的紙杯。到最後,他還是沒喝咖啡。
(藤谷先生的。)
(應該說,他這個人到底身在何處呢?)
(藤谷先生是「TEN BLANK」這個樂團的主唱兼貝斯手,能作出別人作不出的曲子。)
我或許是有自信的。
帶來活力的顏色。幸運色。
(——喜歡唱歌嗎?)
這個人到底在看哪裏呢?
嘴裏吐出灰色的煙,真居先生這麼說。
「喜歡唱歌嗎?」
把耳機插上MD,閉上眼睛,盡情放鬆疲憊的身體,一邊唱歌一邊回家。
「是的,那個,我非常喜歡,每天都一直在聽TEN BLANK的CD。」
(活生生的,是活生生的。)
他說好。
「乍看之下只是個普通孩子,工作起來卻會人格丕變,生氣的時候可是很恐怖的喔。像井鷺以前那麼照顧他,結果也是慘遭波及,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哎,雖說音樂人都有各種毛病,他在音樂業界更有一批信徒,所以被無止境地寵上天了吧,真的是。」
看到響拘謹地站在那邊,真居先生呵呵一笑,對藤谷先生說:「看吧?她是不是很懂事?是個好孩子對吧。」經紀哲先生也一副「及格了、及格了」的感覺,指着長椅說:「響也坐下來吧。」我坐在藤谷先生對面,緊張得差點連鼻水都流出來,但還是堆出最高級的笑容,好好地坐着。
「啊——感覺就像看到一張非常的……非常凹凸不平,歪七扭八的臉映在鏡子裏時的心情。妳一定很失望吧,我是這種醜八怪。」
到底長怎樣呢?
張口結舌,響愣在原地。
因爲經紀哲先生和真居先生一直講個不停,響只好端坐在一旁,盯着自己的指甲。
「可是業界多的是天才,只差在程度不一樣,其實也很常見吧。像他這種連在業界裏都有信徒的人,跟其他人有什麼不同嗎?」
「啊,是。」
「喜歡怎樣的歌?」
「我喜歡……TEN BLANK的歌。」
「………………………………」
是哪裏呢?
藤谷先生嘆了口氣,看着真居先生說:
「哈哈哈藤谷先生,日野響接下來還會繼續成長喔!請好好培育她吧。」
「現在大概二十四歲,我沒記錯的話,他十三歲左右就開始從事音樂工作了。」
他的內在。
「咦?」
他沒發出聲音呢。爲什麼呢?
「藤谷先生今天好像心情不好呢。或許是樂團那邊的錄音工作遇到瓶頸了吧。畢竟是音樂人啊,情緒很敏感的。」
「哇,好好喔,這種神童人生真教人羨慕。」
(見到TB的藤谷先生了。跟他說上話了。太好了。活生生的他,聲音跟TB的歌聲一樣。眼神還對上了一次。太好了。)
發光,傳送電視訊號。
「那個啊,如果響努力唱歌,藤谷先生會更中意我嗎?」
(說上話了。說上話了。)
欸欸欸這種事是真的嗎真的嗎經紀哲先生?嗯嗯是啊,工作人員努力爭取來的喔。嗚哇啊啊真的嗎怎麼辦,太棒了太棒太棒了響運氣真好!
「是、是的!」
爲什麼問這種事呢?
TB0;TEN BLANK1;的藤谷直季。
背上肩胛骨那附近一口氣熱起來,要是熱到流汗說不定會很傷腦筋。我要怎麼見他纔好?
——響的新歌,是請藤谷直季寫的喔。
真居先生堆出討好的笑臉,半開玩笑地說:「哎呀,這下預算又要增加了。」響心想,是喔?會很花錢喔?經紀哲先生一樣露出討好的笑容,翻開行事曆手冊說:「我們響現在也挺搶手,行程安排方面就請多多幫忙……麻煩儘可能不要綁住她太長時間……」他這麼說。「也對,這點很重要呢。」真居先生說。
會動的,活着的。好奇怪的感覺。啊。咖啡。看到手中紙杯的瞬間,腦漿快速運轉,除了真居先生那杯,又再裝了一杯新的,一手端一杯走回長椅附近。
(藤谷直季。)
用黑眼珠的正中央盯着我看,感覺好像會被殺掉。
「哎呀,他這人總是那樣啦,從以前就陰晴不定,我行我素。你也知道嘛,我算是從藤谷老弟小時候就認識他。」
(好希望他喝咖啡啊。)
這首歌真可愛,響的歌聲真可愛。大家都像這樣稱讚。
好開心喔。
喜歡唱歌嗎?
真希望響的歌聲也能傳送出去。從這片夜空的這頭到那頭,遍佈各地,傳送到大家身邊,像是撒下帶來一點幸福的砂糖。如果能這樣就好了。
(今天是神送我禮物的日子。)
只有一次,和響說話時正眼看了這邊。只有那時感覺得到那個人在這裏。剩下的時候,都覺得他在別的地方。
笑着對經紀哲先生和真居先生這麼說。兩個大男人從左右兩邊看着響,好像覺得很有趣似的呵呵笑起來,頻頻點頭。「如果是響的話,沒問題的啦。」他們說。
(他創造的音樂有多驚人,甚至會讓你從胃裏甚至脖子後面那種奇怪的地方嚇到,沒騙人,就是這麼驚人。)
「只要CD暢銷就能回本吧?」
「太扯了!好扯!真的假的?」
這人根本沒在聽。
「這樣啊,我們當然很感恩啦。」
印南健也學長(響的男朋友。人稱「櫻木町木村拓哉」,是個帥氣的高二學生。響現在國三,所以我們差兩歲)睜大雙眼,扯着大嗓門這麼說。我們坐在麥當勞靠窗的醒目位置,雖說響姑且戴了帽子,把自己打扮得不那麼顯眼,學長卻滿不在乎地大聲說話。
「藤谷老弟,抱歉啊,在你自己樂團也忙著錄音的時候,硬是拜託你這件事。但是響她啊,是你們的狂熱歌迷,她很喜歡你。」
(是個天才。)
真居先生也說,對啊,藤谷老弟。
「早安,久仰大名。我是日野響。我會努力唱歌的,請多多指教。錄音辛苦您了,不嫌棄的話,請喝這杯咖啡。」
開車的經紀哲先生說,響很喜歡唱歌呢。嗯。喜歡。比起笑着講話,笑着讓人拍照,或跟說「請笑一下」的人握手,響最喜歡的還是唱歌。奔馳在夜晚的高速公路上,整片車窗都是城市裏的燈火,像黑海里流過的螢火蟲,又像以超高速度飛過的彗星羣。
(響的家在橫濱,工作太晚的時候公司會開車送我回家。)
雖然嚇了一跳,但是不加油不行,所以響也笑了。嘴巴眼睛用力,好好做出一個笑容。
「欸?藤谷直季從那麼早以前就開始做音樂了嗎?我看他還挺年輕的啊。」
「真的嗎?時間不是很趕嗎?」
「好。」
五秒左右。
喜歡?唱歌?喜歡唱歌嗎?
(我會興奮死。)
「啊哈哈哈,這倒是沒錯。」
「這個嘛——該怎麼說好呢,嗯……那傢伙就是很高明啦,我也解釋不來。」
真不可思議。
(聲音。)
經紀哲先生莫名大聲地這麼說。
經紀哲先生小聲這麼說。接着又說:「不過別擔心,響是好孩子,也沒做錯什麼,他對妳印象很好喔。」
經紀哲先生從煙霧的那一頭喊我。他叫我「小響」,這是經紀哲先生耍帥時的稱呼方式。來了。來了。響要是死掉會去哪裏啊?咖啡快拿不住了,傷腦筋。
「畢竟那傢伙是個天才啊。」
從錄音室後方入口進來的一團黑色人影。雖然看不清楚,但那個我非常熟悉的人影走過來,站着跟真居先生說了一下話,再走到剛纔響坐過的長椅邊,坐下來。
紙杯放在桌上,咖啡涼掉了,我不喜歡這樣。
「啊對了,真居先生不好意思,是關於我樂團的事,因爲我們的錄音進度也很趕,我幾乎無法離開這邊的錄音室,幫她寫歌時我會在這裏的其他房間裏同步進行,這樣可以嗎?與其說徵求您的同意,應該說,我也只能這麼做了。」
「是喔,所謂信徒又是怎麼回事?」
「妳下一首歌的製作人是藤谷直季?」
「嗯。」
「好好喔,真羨慕妳。藤谷能不能用我當客座吉他手啊?」
學長是業餘的,所以我想應該不能。
雖然這麼想,這種話說出來也不能怎樣,我只是笑笑。
「太好了呢,這麼一來妳說不定會更受歡迎耶。響,妳真是幸運的女人,鹹魚翻身了。」
「哈哈哈,你是說鰤魚嗎?」
笑一笑,讓自己看起來可愛。
幸運。之前常在公車站看到印南學長,他長得高,背把吉他很帥氣,我就有點崇拜他。沒想到學長自己來說:「我們交往吧?」後來,我參加雜誌舉辦的甄選,被選上了,成爲歌手。出道之後,打從一開始就賣得不錯,負責帶我的經紀哲先生又很勤奮工作。
「太奸詐了。響,妳真厲害呢。」
「呵呵,纔不奸詐咧——」
「見到藤谷了?他是怎樣的人?」
「嗯,看上去人滿好的。」
「欸,好扯。」
「可是學長你比較帥喔。」
聽響這麼說,學長心情就變好了。
很簡單。
「不過,妳要小心喔。名義上是製作人,但搞不好那個人想追響呢。總之,儘量和對方打好關係,拿到好歌,以百萬銷售爲目標,但不能跟人家走喔。」
他又用大嗓門這麼嚷嚷。麥當勞裏的大家都聽見了。啊——那是日野響吧,她果然有男人。背後一定會有人這麼說我的閒話。
(學長是故意那麼大聲地說給別人聽。)
響變得好奇怪,壞掉了。
是藤谷先生。
是在跟誰講話啊?忽然回過神來,又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真是的,好火大。
「藤谷先生會痛的!那個好痛!你在做什麼啊,好痛喔!」
急着唱起來。
(腦細胞停止運轉。)
透明的光,彗星,閃過。
啊。
(好討厭。)
不懂。
說什麼「那就」啊。
可是,現在這裏沒有會幫忙打圓場的經紀哲先生,這七秒中藤谷先生也都不說話,響只能自己思考。強迫自己思考。
(——glass heart)
突然聽見有人這麼說,我嚇了一跳。把插在MD上的耳機從響耳朵上移開。推開厚重的隔音門,進來的人一頭亂髮。那頭髮看起來像是剛睡醒。
(不甘心。怎麼辦?)
這個音。
「……你是指鋼琴蓋子蓋上時說的『糟糕』嗎?」※。
經紀哲先生不耐煩地看手錶,丟下一句「我去找找藤谷先生」就開門出去了(這棟建築裏有錄音用或混音用等各種不同種類的錄音室,TB應該也在其中一間錄音纔對,聽說)。
一直都是。
(是不是該打聲招呼?)
閃閃發光的星星。
還記得。
不知道被什麼害的,壞掉了。
(——如果響努力唱歌,藤谷先生會更中意我嗎?)
「啊!真的耶!就是那個!我的語言中樞還真厲害。真厲害——人類原來會像這樣下意識整合腦中的思緒,放着不管也意外地對上了呢。真是,要是世上的一切都能光靠下意識就解決,像我這種人就真的是天才了。表層有各種謎團呢。」
宛如真心話的。
但是對響來說,這裏是可以盡情唱歌的地方,所以完全無所謂。
「……可是,我喜歡藤谷先生的歌。」
約好四點在這間錄音室碰面,等了三十分鐘左右都沒半個人來。
(「只是變成藤谷先生」是什麼意思?)
金色。
怎麼開口說話?
「學長好吵喔。」
「如果只是模仿我,那就只是變成我而已。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鋼琴搬過來這邊了嗎?鋼琴!」
我知道這個。響的心中也有這個。
咦?
藤谷直季的手藤谷直季的手藤谷直季的手……我腦中一片空白。
因爲這樣,不知怎地生氣了。
(只有鋼琴在發光。)
擠出笑容的方式,是什麼來着?
「太好了,我的鋼琴在這。那個啊,我想這首歌絕對需要加入鋼琴的聲音。不是電子合成的那種,要是現場演奏的,以那種聲音爲基調比較好,應該啦。比起人工玩偶,迪士尼樂園更好,住在人類建立起的虛構世界裏的角色,外表像是可愛的玩偶,但內在有確實的理念,有毒也有體溫?大概是像這種感覺的聲音。」
(這人真是亂來!)
「要唱唱看嗎?」
「怎麼能習慣這種事呢,不能這麼做啦!太笨了吧!」
抓不到。實在太遠了。那聲音飛在比響高太多的地方。頭上。天上。天頂。
注:日語中的「蓋上」和「糟糕」同音
響的大腦又一片空白了,停止了。七秒左右。
藤谷先生用右手手指彈出的高音逃掉了。
(像追趕什麼似的唱起來。)
非常明亮,耀眼。
黑色的,表面閃閃發光的鋼琴。藤谷先生一邊打開鍵盤蓋,一邊連珠炮似的那麼說。接着,他又說「啊、糟糕」。那一瞬間,黑色鍵盤蓋「咚」的一聲掉下來,把藤谷先生的手夾進去。「呀啊!」響發出尖叫。
把耳機插上MD,閉起眼睛,站起來盡情地唱。比全力跑一百公尺還更卯足了勁。
欸欸?
「啊、嗯,對不起。抱歉,我常這樣,不過沒關係,已經習慣了。」
「有吧?剛纔的對話中。」
可是,店裏和窗外都有人在看響,所以只要笑笑就好。用不在意的表情笑着,對方就會認爲這沒有什麼。一直都是這樣。
「什麼嘛,怎樣啦,爲什麼響老是突然生氣啊——不知道妳到底在想什麼。」
感覺有點討厭。
像個洞窟,厚厚的牆壁把聲音和外界隔開,彷彿待在覈能防空洞裏面。
又像在貝殼裏。好安靜。
錄音室裏的味道冰冰涼涼。
我自己一個人在那驚慌失措。
(要唱。)
總覺得。
(響的話沒問題的——)
誰教——
響這麼想。
TB的歌。我知道,我會唱。我喜歡。
或許想炫耀吧。
這個人說的話才真是謎團。
(明明比響大十歲左右不是嗎?)
很簡單。
(胸腔正中央有顆透明的石頭,那個突然散發光芒的感覺。我知道。我是知道的。)
藤谷先生的無名指,擅自敲響了鍵盤上,白色的,右側的高音部位,La的音。
走路時鞋底發出比一般人更大的聲音(話雖如此,走到一半他就好像嫌麻煩似的把鞋子踢到一旁,赤腳穿過錄音室。不知道爲什麼來勢洶洶的,但沒怎麼把響看在眼裏)。
(不知道在哪響起過的聲音。)
左手敲着低音恐怖的鍵盤。那是一種要破壞什麼,混入什麼的聲音。像隱藏着某種邪惡的祕密。發出那樣的聲音。
像把哽在喉嚨裏多餘的東西拿掉一樣痛快。
(但是,有時候總覺得不行呢。)
發出聲音。光是那裏發出的聲音就已是貨真價實的東西。不可破壞的真本領。響的聲音、響唱的歌是一點也追趕不上,只覺得礙事。可是響不喜歡這樣,響要加油。必須加油纔行。
哐。握起的拳頭,關節毆打整排低音黑鍵後,藤谷先生停止演奏。音樂,中止。
「吵死了,你太大聲了啦!」
被罵了。
就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這人又問這種完全無關的話。而且還很認真。
響把插在MD上的耳機往地上丟,急忙開始唱歌。
這個。
「怎麼這麼慢,真奇怪。」
「等一下,我剛說了什麼雙關語嗎?」
一臺三角鋼琴。
「欸——怎樣啊妳——不要生氣啊。」
美麗的,不可破壞的,寶貴的。
奔馳。
「哦、這樣啊。那就變得討厭吧。這樣遠比模仿好多了。」
說的事也好過分,根本不可能辦到。
「咦咦?」
(我知道這首歌。)
總覺得,總覺得。
「可是響不想唱自己討厭的歌。」
明明喜歡學長這張臉。
真搞不懂他。
欸?
(抓不到。)
「問題是,那樣的話跟我自己唱的就沒有兩樣了。是妳想唱吧?日野響是想跟我做出來的音樂一起唱歌吧?既然如此就試試看啊,打從一開始就不要迎合我。」
「可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糟糕……!」
砰的一聲,忽然一拳打上鍵盤,藤谷先生說。
怎、怎怎麼了!
「糟糕,不行了,我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跟朱音吵架啊!明明只有那個聲音了,偏偏要像現在這樣。啊啊啊啊——糟糕,怎麼辦……!」
吵架?
(朱音是鼓手西條小姐吧。)
TB的。
樂團裏唯一的女生。
(是什麼事啊?跟響有關嗎?)
這是在講什麼事啊?
是響沒做好嗎?
「抱歉喔,用說的很難解釋,因爲是音樂啊,因爲是音樂。」
看着響的臉,藤谷先生這麼說。
有點溫柔。
甚至讓人覺得,他和響沒什麼不同。
年紀、才能什麼的。比起那些。
(應該說,他看起來甚至遠比響還像個什麼都做不到的人。)
活生生的。
(活着。)
「啊、不、那個……是。」
吉他手高岡先生這麼說。藤谷先生打開厚重的門,裏面就是TB的錄音室了。響跑來這種地方打擾真的沒問題嗎?好惶恐。
爲什麼會這樣呢?
「如何?能唱吧?」
「日野小姐不好意思,我們家的作曲家給妳添麻煩了。」
響不知道該一起高興還是一起困惑,兩隻眼睛看出去模模糊糊的,用手一擦才知道是眼淚。真奇怪。
美麗的。
「哦,這次稱呼換成『打鼓的人』啦?」
藤谷先生就像真的被子彈擊中,碰地倒在地上。響大叫「呀啊!」,用比剛纔大三倍的聲音。還以爲他真的死掉了。被鋼琴鍵盤蓋夾到手還比這樣好一百倍。這樣會死的!
從身體最深處滿溢出來的聲音。只屬於響的聲音。
(致命的子彈。)
「是從哪裏來的誰啊!高岡,要是有這麼傷腦筋的人,你要早點告訴我啊。」
「……………………沒錯,就是這個聲音。」
響就在這裏。
響也試着想像了。
那樣的人,倒在響腳邊死掉了,一副非常高興的樣子。真奇怪。
閃閃發光的鋼琴的。
(星星什麼的。)
咚。以搗毀一切的破壞力,發出聲音。
打開的門後是調整室,再往裏面看得到錄音室的入口。
大腦還來不及思考什麼,像個觸電的人一樣,響的身體先振動着猛力點頭。
想唱歌了。唱吧。
(神明什麼的。)
按下對講機的按鈕,藤谷先生這麼說。能聯繫牆壁另一頭錄音室的,只有這個對講機。
響爲什麼會在這裏呢?看着藤谷先生,仍是不明白。藤谷先生站在對講機附近,好像快睡着了。等待。聲音。
「啊……不過沒辦法啊。吵架也沒辦法,沒辦法……」
「想像我的聲音現在就在妳身邊,請用這種心情打一記小鼓。」
「朱音,朱音,朱音,我有件事想拜託妳,聽我說。」
一副很厭煩的樣子抱着頭,從鋼琴椅上起身,打着赤腳。「走吧。」藤谷先生這麼說。欸,走去哪?
響也是。
透過錄音室那邊的麥克風傳來雜音。
「我每天都很努力在處理了。」
(想像我的聲音現在就在妳身邊。)
(——————啊,好奇怪的速度。)
「不就是你嗎?」
「老師,你的鞋咧?」
沉默。
(一樣。)
一個髮尾偏紅,頭髮有點長的男人對藤谷先生這麼說。這個人我也看過很多次。是TB的成員。
這樣啊,藤谷先生是個麻煩啊……
「……………………」
金色的星星什麼的。
燦爛的聲音。
「欸欸,不會吧。是從哪裏來的誰啊,竟敢對我們樂團的人說這麼失禮的話。」
喀答喀答。
(高岡先生很有禮數,是個好人,我鬆了一口氣。可是,這個人一副很習慣說這種話的樣子。受過訓練。)
「欸,不知道。抱歉高岡,那個啊,打鼓的人還在裏面嗎?」
鼓打下的時機,只比這邊準備好的心情快一瞬間,死命地滑壘提前,鼓點快速地衝進去。
趴在地上的藤谷先生手心拍了地面幾下,然後這麼說。還以爲他死了。可是他笑了。抬起臉看響。目光,直視。
一記。
(動着。)
有什麼看不到的東西在動。呼吸之類的。有一點這樣的感覺,透過麥克風傳遞。
一次。
「咦。不然我原本取的名字是什麼?」
「能唱嗎?」
「到剛剛都還是『不會打鼓的人』吧?」
那個——
高遠的,金色的。
抬頭看響,他這麼說。聲音大得像在怒吼,這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