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灼熱之城

冒險者們——pp—— silent music, silent sea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9萬 字

1

「沒想到TEN BLANK是這麼遍體鱗傷的樂團。我原先以爲更……」

記者花本百合小姐的表情與其說是驚訝,用「難掩震撼」來形容更恰當。

「在我的想像中,你們是更酷的一羣人。不管是從藤谷先生本身的經歷或樂團的音樂性質來看,衆人對你們的想像應該都不是體力派,而是走心理和頭腦的精英路線吧?」

「嗯。經紀人一開始也說我們是精英樂團,可是現在一看到我就罵『笨蛋』。不然就說『給我負起責任』。更過分的時候還會說『不準彈,不準唱,不準把別人拖下水』,已經亂七八糟了。可是那個人是有兩把刷子的經紀人,最後絕對會補上一句『可是我喜歡』。」

「就TEN BLANK音樂製作人藤谷直季的立場,樂團的現狀如何呢?一切都在你的計劃中嗎?還是有判斷錯誤的地方呢?」

「一切都照我的計劃走豈不是太無聊了?我一直很期待超乎預期的東西。現在,我的理想已經實現了。」

「換句話說,你們沒有考慮在舞臺上保留實力?」

「爲什麼要那麼做?」

藤谷先生一臉認真地回應。

「那是不可能的。」

尖銳的,宛如一把真刀的吉他總是在舞臺上,在鼓組的斜前方,左手那端不曾鬆懈,持續彈奏。所以我從來不會迷失方向。

大意或疲憊之類的東西都被斬斷,丟到外面了。

伸長的手臂和歡呼聲彷彿狂風巨浪,一再從正面席捲而來。

(大紅色的探照燈。)

縱使頭暈目眩,我還是追着吉他打鼓。

黑色的塊狀物——監聽擴音器像最後一道防波堤般排列在舞臺邊緣,尚卻一腳跨過去。

站在舞臺的最邊角,用六根琴絃爲臺下的所有人彈出樂音。

反彈了。

與藤谷先生那來自右邊的,過分的,卑鄙的,彷彿從看不到的地方絆人一腳的貝斯斜斜相撞。感覺很痛。

沉重得簡直快死了。

我回答。

(我——)

「比起音樂,吉他居然更重要嗎!太奇怪了,這是本末倒置吧。」

沒看向這邊,坂本同學簡短回應,彷彿把思考切成好幾段。

我不需要那種體貼。

老師握拳在桌面用力敲了三下,一臉不情願。

「隊長藤谷呼叫PA組長近藤草一郎,收到請回答。請在第二次安可時把我的麥克風換成頭戴式。」

坂本同學選擇了這個說法。

「老師和高岡快回來了,麻煩妳到舞臺旁邊接應。」

「可以。」

「……可以肯定的是,有人跟隨着我們。不只一個。」

要是能在更近的地方聽就好了。

「欸?」

是不是眨眼次數不足呢?

(這樣下去不行。)

源司先生拍拍尚的背,像在安慰他。尚接過毛巾,蓋住上半張臉,把鞋底往前拋似的一屁股坐上沒擦乾淨的地板。

今天第一次的安可,藤谷先生彈木貝斯,尚彈平常不用的Gretsch電木吉他(插電型的木吉他)。

「不要說那種沒意義的話!」

「能替我道歉嗎?」

沖掉汗液,水珠又沿着坂本同學的頭髮滑落。

安可前,一回到舞臺側邊,尚就呼喊源司先生。

「要滿足誰?」

我在藤谷先生家也沒聽過這樣的合奏。

「大家都把女生的身體當成什麼了?請更愛惜一點。」

這個時候,源司先生適時介入對話。他身上好像裝了什麼救難用天線。

也朝我這邊撞過來。

「有需要什麼嗎?」

原來話語也是能拿來揍人的東西呢。

有個人就厲聲斥責香小姐。

我問。

可是什麼都沒說。

(因爲是女生所以怎樣的。)

一臉平靜地拜託香小姐,然後對休息室裏的其他人打手勢,請大家出去。

他做了幾次深呼吸,彷彿一時忘了把空氣送入肺裏。聽着身旁的呼吸聲,我有點擔心。

因爲後臺女性工作人員不足,從第二場演唱會開始,經紀公司的助理經紀人新田香小姐被叫來支援。她一邊對着我的臉扇風,一邊罵附近的某人。香小姐身上的運動外套跟我們學校的好像,有一種正在上體育課的錯覺。

(啊!)

怎麼辦?

「你是說觀衆的聲音?」

可是,吉他聲猛力撞來,不知道一次要和幾個人打架。

源司先生真的好厲害,根本有好幾個分身,隨時能找到人。

「一直用立式麥克風大概沒辦法唱喔,麻煩了。」

「不要講話了!」

「——不好意思。」

尚嚴厲地警告老師,自己不進休息室又掉頭走了。我聽見他叫來樂器助理伊澤先生,在走廊上討論吉他。

「……踩到了。」

「所謂『愛惜』是指什麼,妳說話前有仔細想過嗎!到底該怎麼做?舞臺上又是什麼狀況?妳有清楚掌握臺上的氛圍嗎!不相干的人怎麼能講得那麼輕鬆,太粗線條了!」

他倆回來的路上還在吵架。

「源司、源司。」

如果第一拍的節奏比吉他慢,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恐怖的事,我有這樣的預感。不想被飛過來的利刃割傷,總是拚命搶先打鼓。

——回過神時,天花板的白色聚光燈映入眼簾,腦袋來到很低的地方。休息室的天花板。原來我不知不覺間已經躺在地上。再次記憶斷片。甚至懷疑自己能否好好走路。

秉持一股毆打空氣的力量,左手高甩琴頸,尚走回來。走到老師旁邊。彷彿聽見他的呼喚。

藤谷先生滿不在乎地加快速度,打著有點奇怪的拍子,一陣風似的跳進休息室。鏗鏘!他發出破壞什麼的聲音坐上椅子。

「吉他手不要太在意這種事。」

源司先生點點頭,把我們留在休息室,自己走了出去。

都是因爲西條我隨便躺下才會變成這樣。是我不對。

香小姐眨着眼睛說。

西條我的眼球表面像被灼燒一般刺痛。

聽不太清楚。

「不道歉不行吧。」

(發生什麼事?)

「不是害怕,但我搞不清楚。向量交錯,我也一頭霧水。就算看到臉還是不明白。只能擅自彈奏,但又非滿足他們不可。」

好想哭。差點哭出來了。可是哭出來好像也不對,所以我爬起來,抓住坂本同學的左手說:「好了啦。」

「死都不唱。要是你敢逼我唱,我就跟你絕交。」

不讓它冷卻。

「偶爾唱一下嘛!」

所以坂本同學揍錯對象了。

用聲音,用歌曲接續的炙熱溫度不減。

「最前排那個穿紅衣服的……她剛纔把手伸上舞臺,被我踩到了……手指可能受傷了,或許需要就醫……」

藤谷先生借用工作人員的對講機呼叫近藤先生。看得見他站在暗處的背影。

「你對音樂太不誠實了,真的是叛徒。太奇怪了,要是能合音應該也能獨唱吧。有歌唱技巧的人不唱未免太奇怪了。」

藤谷先生從自己站的位置望向舞臺邊緣。竹筏與大海的邊境。疊音鈸搖晃着散發刺眼的光芒,令我看不清藤谷先生的臉,背影就在這時產生變化。

「吉他什麼的……吉他真的那麼……」

這句話已經來到下巴附近,卻無法順利說出口。

「那種……」

啊,怎麼辦?

背後是喊「安可」的驚人聲浪。明明是那麼熱烈的歡呼……

手在發抖是誰的緣故,我也搞不清楚。

香小姐現在就露出毫無預警被爆揍一頓的表情。

不知爲何,在一個捧着毛巾,穿工作人員夾克的人身後,我看見一道穿醒目粉紅色牛仔褲的女生背影。啊,日野響。今天也靠半邊腦漿理解了這件事。難道她追着我們的巡迴跑嗎?到底在幹嘛啊……(現在想這個也不是辦法)。

他雙腿繃緊,堅定地站在那裏對香小姐說。臉上寫着「絕對無法原諒」。

「我只想彈吉他啊。」

「不知道前往哪個方向。聲音,很多聲音過來了,也有來到我身邊。但總是失去準頭,找不到焦點。」

我變得不太能辨別顏色和聲音,腦中的血管規律跳動。尚站在我正後方說話,聲音卻被蓋過了。可是真的很在意,我於是豎起耳朵。

「朱音還好嗎?能撐到最後嗎?」

透過舞臺上的收音麥克風,休息室裏也能聽到,只是比較小聲。

「這裏又不是野戰醫院!不要在倒在地上的人旁邊跑來跑去!」

坂本同學沒有動。我猶豫着該如何是好,於是把他的手扯下來,一手牽着他靠牆而坐。

「哪個?那個胸口有亮片圖案的女生嗎?靠舞臺右邊那個?別擔心,安可的時候我會去問她有沒有怎樣。」

咳了幾聲後陷入沉默。

「你應該知道自己現在說了多蠢的話吧?」

「沒有。」

(喉嚨是不是很難受?)

他沒說哪裏不舒服,雖然我也沒問。

他稍微提高音量,從肩膀抓住穿運動外套的香小姐,幫她站起來。

「小香也辛苦了。那個,妳先去外面一下。」

(不可能只對西條手下留情。)

是吧?香小姐湊近我的臉問道。我正想回答「咦?我沒關係啊」——

「好啦好啦。」

「聲音……」

用話語揍人的是坂本同學。

在老師自己說「不行,唱不出來」之前,誰也無法命令藤谷先生「不準唱」。

坂本同學走到休息室角落,拿了一瓶愛維養礦泉水。

「最後換成肩背式鍵盤可以嗎?」

轉頭向藤谷先生確認。後者揚起視線,沒有開口,只用單手比出OK手勢。

「那就這樣。」

坂本同學也去了走廊。

我也得準備纔行。

可是,我不知道該不該留老師一個人。話雖如此,我也不知道能否一起留下。兩者都很奇怪。

(留在這裏好像無話可說。)

他需要好好保護喉嚨。

我也什麼都不能問。

「如何?」

源司先生從敞開的門外問我和老師。

「朱音能全力衝刺嗎?」

「啊,是的,我可以全力衝刺。」

我說着便站起來。源司先生說「很好」,然後敲了下我的頭。

身後的藤谷先生髮出很大的聲音推倒椅子,起身往外走。不過,他穿過大門前又立刻停下。

「怎麼了?」

「兩分鐘。」

老師朝源司先生豎起兩根指頭,只擠出一點聲音。

爲了將它印入腦海。

「突然說靈感來了,想一個人彈鋼琴,不知道去哪兒了。」

「那、那不然這樣,我在舞臺上也跟你好好相處吧。」

尚苦笑着摘下墨鏡,看了看手錶。

(老師爲什麼不停下來呢?)

源司先生看着悶聲不響的手機熒幕,語氣莫名冷靜。現在已經十點多了。

「那個,西條小姐!」

源司先生興奮地指着我。用不着那麼開心吧。

老是在類似黑色箱子裏的地方打鼓,彷彿那就是自己的容身之處。這種想法變得理所當然。

停下腳步,凝視透明的藍天好一會兒。

「哇喔,有趣,真有趣!」

「嘴這麼甜的孩子,上了舞臺就……」

「哦哦,不是密西西比河,而是要橫越太平洋啊?」

「……我有時候覺得,好像乘坐……同一艘竹筏。」

「反了,正因爲是吉他手,對其他領域的事情沒耐心。」

有人在我肩膀上披了條毛巾,以免着涼。我還沒去換衣服,就這樣坐在走廊時,穿粉紅色牛仔褲的兩條腿走到我面前,慌慌張張地停住。

「是~~喔~~原來西條朱音的弱點是這個啊~~妳喜歡這種沒救的吉他笨蛋啊~~呀哈哈哈哈!」

觀衆席的燈光亮起,已經沒什麼人的場館中央有兩個女孩。她們蹲在那裏,頭靠着頭哭泣。

下次借妳看,朱音。藤谷先生開心地這麼說。

九點五十五分,戴着暗色墨鏡,一頭紅色長髮的人從門縫裏鑽進來。源司先生說:「我們家吉他手不管人在哪兒,看起來都不像善良百姓呢。」這人真的從一大早就超級顯眼。

老師看着我,彷彿聽到什麼新聞似的回答:「是喔。」

把摘下的墨鏡往我頭上一放,動作自然得好像我的頭頂本來就是放墨鏡的地方。這、這個彈吉他的傢伙……!

「因爲他很帥,我是他的迷妹!」

日野響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走樓梯回到舞臺旁邊。

源司先生挺起胸膛笑了。我覺得真的是那樣。

「沒問題我的性感貓。」

集合時間是早上九點半,比上學還輕鬆的時段。然而,在這時間到車站的,只有源司先生和西條我。

我大概知道她想說什麼。

「……怎麼了?」

「噫噫噫噫噫噫不要這樣,我會高興至死的!」

源司先生打給先在新幹線月臺待命的香小姐,說團員們馬上就到,如果看到迷路的老師務必逮住他。

背後傳來某人的聲音。

忽然看見遠方蔚藍的天空,我很驚訝。

「抱歉遲到了,我真是不應該。」

她畢竟是比我小的國中生,好像得仔細聽她說話。(說起來,在TB0;TEN BLANK1;的工作現場,西條我總是最小的那個,不習慣身邊出現更小的人。)

藤谷先生再次邁開步伐,一邊對我說道。

「明明是吉他手還這麼溫柔啊?」

「剛纔他本人在電話裏說會及時趕上。」

「用SE的聲音撐住場面。讓坂本去做。」

早上的通勤尖峯時段已過。下了電車,站在中央線的月臺上,東京車站的頭頂晴空萬里。

「抱歉,妳能去看一下嗎?請跟我來,拜託了。」

「什麼?慢的是藤谷哥吧?」

日野響驚訝地看着我。

「這下真的不妙~~有點糟糕呢~~雖然也在意料之中。」

「類似,但是在海上。」

「咦,妳看不出她們在哭嗎?」

我卯起來對抗,故意說出高高在上的臺詞。可是尚一在我耳邊呢喃,我又輸給那份帥氣了。

不知怎地,我突然想跟老師說這個。

「慢慢過去吧。」

「不行嗎?」

他這麼說,我不曉得到底簡不簡單。

「你們在講什麼?」

他說那本書叫《冒險者們》。

2

源司先生以幾乎能用「喜孜孜」概括的語氣這麼說,像個賭贏的人。真是難爲他了……

「欸欸——?」

「響都哭了。」

可是,我也不想說「老師,那樣太難了」。

她很着急,語速也很快,變成來不及好好打招呼,也無法好好說明的人了。我又開始恍惚地想,爲什麼這個人會在這裏呢?

包括安可在內,等所有歌曲演奏完畢,藤谷先生就不知去向了。光線太強,我一直覺得好刺眼。耳朵麻痺,聲音還在體內迴盪,兩隻手變得不像自己的。我有段時間看不清身邊的人事物。

腳下,其中一邊的鞋底在地上拖行。那是藤谷先生獨特的走路方式。

「很難說……」

「簡單來說,誰都不懂我的溫柔吧!」

這個人非常瞭解自己,他或許覺得很好玩。

「我沒辦法像那樣跑,觀衆也不是來聽這種抱怨的……只要演奏音樂就好。很簡單吧?」

尚不停和源司先生咬耳朵,還從旁搶走我的咖啡。嗚嗚嗚。

「需要特地挑這個瞬間嗎?」

明明是看不到藍天、天花板低矮、空間侷促的後臺走廊,他卻說得像要一邊欣賞景色一邊漫步。

「我們四人,我們樂團就像那樣吧。西條我這麼想。」

是日野響。

「啊~~是啊~~完全變了個人呢。」

就像在說「去散步吧」。

「對啊,這個小哥太壞了~~別哭,朱音加油啊。」

「你說的那個女生,手已經包紮好了。我請她稍等一下。」回到休息室,源司先生邊說邊靠近尚。後者出聲道謝。

「太慢了。」

「藤谷隊長呢?」

「嗚噫噫噫噫噫太犯規了啦!」

九點四十五分,坂本同學頂着剛起牀的疲倦表情出現了。我跟他打招呼,他卻一句話都不回,也不坐椅子,額頭直接撞上吧檯,陣亡了。大概整晚都沒睡吧。

只是無法好好思考。

(原來有太陽和氧氣的地方這麼美啊。)

其他事情都很模糊。

「下手毫不留情,沒管那麼多,是個威脅喔。傷腦筋啊,我明明是謹守本分的吉他手……分我一點咖啡因。」

「所以藤谷同學人咧?」

「竹筏?湯姆歷險記?被沖走的是哈克貝利•費恩嗎?」

有時,我會發現這點。

無可奈何,反正瞞不住本人了,我乾脆破罐子破摔。這下,源司先生更是笑到快跌倒。尚抬頭看斜上方的天花板,喃喃自語道:「因爲我很帥……很帥啊……原來如此。」呃呃呃呃……

「咦?怎麼了嗎?」

新幹線乘車口附近有個小小的咖啡攤,我們在那裏喝着自助咖啡等其他人。源司先生打了好幾通電話。後來,他分享了從前巡迴演唱會時的各種趣事。他還跟我說,像今天這樣從東京直接前往巡演場地,當天直接開演唱會,在業界的術語就叫「硬上」。

「嗯,是啊。啊,我也想到一隻勇敢老鼠搭竹筏渡海的故事了。雖然是兒童文學,但我一直很喜歡那個故事。想起來了。」

坂本同學猛然抬起頭,尚回了他一句就兀自去櫃檯買新的咖啡。是說,學長你剛纔真的站着睡着啦……?

「請儘量那麼做。」

「哎呀,完全如我所料!那羣人就是這樣!就算我從兩小時前開始每十五分鐘打一次電話提醒,還是會變成這樣!」

「那個……西條我有個問題。明明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你們爲什麼不一起來?」

「高岡這句『我真是不應該』啊,我現在只信一半。」

事到如今我纔在想,原來外面是這樣的啊。

白雲飄在很高的位置,隨風快速移動。

用奇怪的方式縮短那句口頭禪,源司先生拿出手機快步離開。

指着一個能看到觀衆席的空隙。

「啊。那個……」

「不會吧,我以爲自己是靠『人類信用』這套把戲巧妙地在社會上苟活至今呢……」

音樂被奏響了。如此而已。

「我就算和高岡哥一起搭電車也無話可說啊。」

「不是這個問題吧。」

「藤谷哥昨晚根本沒離開錄音室,更不用提了。」

「咦?什麼錄音室?」

「說了西條又要生氣。」

突然。

很不高興。

明明剛纔還在笑,還在爲難,還在吵吵鬧鬧。

我都這樣了。

(連晴朗的天空都注意到了。)

難得做到了。

「學長你那種說法才奇怪吧。」

坂本同學說自己生氣就算了,我可不想被波及。

想着想着便混入某些自己也不理解的原因,忽然覺得胃好沉重。

「是嗎?」

坂本同學摘下眼鏡,用手蓋住臉。

狀似疲累地隨口敷衍。太犯規了吧?

那種事。

(咦?)

比平常更無力的那種心情,好像被什麼刻度顯示,清楚地來到眼前。

不用硬是追上來也沒關係啊。

「抱歉,小香妳在這邊等老師,跟他搭下一班車過去好嗎?」

「爲、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你啊!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啦真是的——!」

「哥哥弄哭她的話,我就可以帶走。這不是規定嗎?」

「哪有人脫了鞋子跳上新幹線啊!那傢伙是不是文明人啊!小香,真的很抱歉,請妳去幫他撿吧。」

桐哉傻眼地回應,藤谷先生卻當耳邊風似的往車廂中間的地板一蹲,好像快死掉了。

「對老師來說,音樂是最重要的。音樂以外的其他東西錯開,你也不會真的害怕。除了音樂,若還有另外一樣東西對不上,西條我就會覺得很討厭。」

「纔不是呢,就是因爲完全不知道會變怎樣才留下來看啊。」

一腳踩在新幹線月臺,一腳踩在綠色車廂門邊,源司先生對着手機怒吼。

「啊,對不起。」

桐哉用源司先生的姓氏稱呼(大家平常都直接喊名字,一時之間我還不知道是誰呢),彬彬有禮地寒暄。可是,他不會好話說完就拍拍屁股走人。

「我要去大坂工作。」

我這麼想。

「好喔,收到。能跟藤谷隊長一組真幸運~~」

我向源司先生介紹。原本想說「他不是什麼可疑人士或變態」,卻覺得像在騙人。源司先生露出摻雜困擾與認真的表情說:

「還有一點時間,別擔心。想哭就哭吧。」

「爲什麼?」

「騙妳的。」

我回答:「沒事啦,沒事啦。」

剛哭過什麼的。

助理經紀人香小姐笑咪咪地回應。她今天沒穿那件像學校運動服的外套,把一束瀏海用彩色橡皮筋綁起來,看起來就像頭上長了一根角,好可愛。發車鈴響了,源司先生兩條腿都踏進車廂了。見我還站在門邊,他揮了揮手,意思是「趕快去位子上坐下」。可是,我覺得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畢竟是藤谷先生啊。

「啊,那個,這位是『Over Chrom』的——」

「也對~~遇上那個人,我們連下一秒會發生什麼都不知道呢。這樣啊。」

「所以叫你不要用跑的!不要跌倒!不要說那種不可能的話!別想改變地球的自轉速率!」

(不是藤谷先生的錯。)

「我現在兩手都沒空,不能接啊。」

什麼叫「騙妳的」,這個人真的——

「因爲……」

我的聲音真冷淡。

不知道。真是個謎。

「咦,哇啊啊啊啊!爲什麼——」

藤谷先生頓時眨了眨眼,抬頭看我。我知道了。

「妳是不是多了一點贅肉?」

「爲什麼趁我不在的時候把十七歲女生弄哭啊?」

不用這麼趕,這麼勉強。

只是對「坂本同學和我的心情沒有同步」這點感到氣餒。我是因爲這樣才哭,雖然希望他明白,卻不知道怎麼開口。只能在心底大聲嚎叫。我們真是非常不自由呢。

(太愛找麻煩了。這點完全沒變。)

居然來了。源司先生喃喃嘀咕,彷彿在講什麼不好的消息。

一個人寂寞地搭下一班車——這麼說着,香小姐對關上的車門微笑揮手。她真是好人……車門內的源司先生還在說什麼「保重喔~~要好好活下去~~」。我也一邊在心裏替老師道歉,一邊揮手。

過了三秒左右,坂本同學才察覺。啊啊不行了!我在心裏大喊。

「咦?不行,還給我。」

「哦哦,果然在這。」

爲什麼要爲這種無聊的話難過?自己也不知道。

感情歸零了。

「哥哥,這孩子借我一下嘛。」

沒有勉強自己,也沒有在忍耐或騙人,我只是很自然地沒事了。

「可是真崎先生爲什麼在這輛車上?」

「喂,朱音,妳該不會早就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才站在這邊看好戲吧?」

我剛纔的反應跟老師沒關係。

源司先生好像同意了。

這傢伙總是滿嘴歪理。

好像覺得很有趣。

「咦?」

「啊!隊長跟他的鞋子say goodbye了!」

不是的。

「哦,我會小心的,謝啦。」

啊。

我的眼睛暴露了吧。

(不是叫他不要跑嗎?)

車廂門被人推開。是藤谷先生來了嗎?我剛這麼想——

(是西條我心裏怪怪的。)

藤谷先生那件長大衣出現在手扶梯最上面。接着,他從那裏跳上最近的一節車廂。

因爲老師是不服輸的人。

兩人的頻率沒對上。

只有真崎桐哉纔有的,宛如殺人兇器般的……聲音。

該說臉靠得太近嗎,桐哉的臉頰貼在我頭上,低聲笑了。我甚至能感覺呼吸的振動。或許是因爲肢體接觸,那股振動也傳到我身上了。

還沒說完「爲什麼你在這裏?」——

尚回來了,一隻手放在我頭上這麼說。

(臉。)

那毫不客氣的,裹在黑衣下的兩隻手就大大張開,緊緊抱住我。簡直把我當成一根柱子還是什麼的。這人怎麼一上來就性騷擾啊!

源司先生滿不在乎地回應。這時,車廂之間的門又開了。這次終於是剛在東京車站內全力奔跑,滿頭大汗的藤谷先生本人。看到桐哉的瞬間,他「啊!」的大叫一聲。

靠音樂溝通時明明不會錯拍啊。

「嘖,來了!」

他知道。一如往常,TB(藤谷)的情報沒有他不知道的。真是怪人。

他用跟平常不同的聲音快速道歉。坂本同學似乎很驚訝,連我都覺得他好可憐。

什麼「爲什麼」,跟我無關。

「啥啊啊啊啊!放開啦!」

自己也不清楚爲什麼,心情變成一條筆直的線。忽然覺得麻煩,好像跟我無關。

(危險物品。)

藤谷先生蹲在車廂走道,從低處詢問。

「早就聽說TB來了個很優秀的經紀人喔,上山先生。我那同父異母的哥哥就麻煩你多多關照了。但請小心別被他拖垮,否則會自我毀滅喔。」

「所以,我只是很羨慕老師。眼光可以放得長遠,可以自由地……」

「我們也要去大坂。」

響亮的聲音落在我頭上。

「那個!桐哉你要是有多的鞋子就借我吧!」

「你在說什麼啊?腦子破洞嗎?」

電話講到一半就放棄,源司先生用「把剩下的咖啡喝完吧」的語氣自然地對我說。

「CLUB ZERA吧?」

桐哉的語氣像在借便宜的橡皮擦,藤谷先生也用相同的語氣回答。咦?要借的是西條我嗎?看到桐哉指向這邊的手,我才察覺這點。他指着我的臉說:

香小姐指着月臺大喊。

既然這樣就把西條我放開啊。

「當然來不及啊,絕對趕不上吧!」

「碰巧吧。剛纔看到藤谷在那邊的月臺上跑,想說你們應該在這輛車上。」

還在哭。

「呃,好的,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的真崎先生。是說,在你放開我們家重要的藝人前,我是否該遞上名片呢?」

突然出現在那裏。

明明沒有在生氣。

就這層意義來說,老師還真顯眼……

啊,這樣喔……

我太軟弱了。

「好的,我會好好保護鞋子。」

叫他不要跑,他只會賭氣地邁開步伐。聽着源司先生的話,我暗自心想。

「如果太認真地和那種笨蛋扯上關係,所有人都會毀滅。」

聲音和藤谷先生有點像,體格之類的整體感也有點像,但不是他。內在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

「妳是指我接其他工作的事吧?可是,我現在人在這裏啊。」

「可是人不能一直相信『永遠』、『絕對』之類的詞吧?那太可怕了。」

就像源司先生說的,連下一秒會發生什麼都不知道。

就算現在人在這裏也可能隨時消失。

他就是這樣的人。

「嗯,那樣想也是沒辦法的事。抱歉啊,我不夠可靠。」

老師平靜地說。

「即使如此,我這個人是用什麼做成的,朱音應該很清楚喔。」

3

Over Chrom組合裏,桐哉的搭檔有棲川真先生坐在和TB0;TEN BLANK1;不同節的綠色車廂,在最裏面的座位看雜誌。這人很高,一雙長腿顯然無處可放。臉上戴著有色眼鏡。

「那什麼?」

「戰利品。」

「真崎,你簡直是在公園裏擅自摘花的人。」

看到被桐哉帶回來的我,有棲川先生面無表情地問。桐哉則有點滑稽地呵呵一笑。這就是兩人的對話。

號稱雙人組合,但真崎桐哉就像Over Chrom的國王,有棲川先生則扮演「你高興就好」的角色。這兩個人就算湊在一起也看不出感情好或類似朋友的氛圍。這點也跟以前一樣。

啊。咦?

我爲什麼跟桐哉在一起啊?自己都搞不懂。

西條,妳是笨蛋嗎?

還像個沒事人一樣跟有棲川先生打招呼。

「那個,可是我得回自己座位了。」

我這麼說,手臂卻被桐哉抓住,無法逃脫。他讓我坐在走道另一側的空位。一坐下,我才發現自己異常疲憊。要花平常的三倍力氣纔有辦法再次起身。

「還有坂本同學啊……」

「用示弱的聲音說了喪氣話。」

這是什麼話!

「啊,這個就好。」

玻璃瓶裝的彈珠汽水。

遲到的我正要進休息室就撞上日野響。她這麼問。

「可是我覺得老師在跟這點無關的地方做音樂。」

(這人今天或許很溫柔。)

(我有跟他道謝嗎?)

「沒時間垂頭喪氣吧,不是纔開五場演唱會?Over Chrom下次的全國巡演,可是要開四十場耶。」

說、說什麼啊……

能夠坦率地說出這句話,真好。

桐哉把那塞給我,然後這麼說:「真想跟祭典的攤販買這東西。」

那個……

……或許我本來把桐哉想得太壞了。

被這樣說,我又覺得好想死,真希望自己是男的。

「你爲什麼沒死啊?」

雖然稍微褪色了。

「不是還要上學嗎?」

「妳行嗎?」

(中途下了新幹線。)

「那些人大概覺得忤逆我就會被虐殺。」

「只要說妳是被汽水嗆到流眼淚,藤谷那傢伙會相信喔。」

「妳是不是覺得他花心了?女人間的爭風喫醋真麻煩。」

(最喜歡。)

可是——

「咦、呃——」

日野響這麼說。她眼睛好大,睫毛好長啊。

「妳還好嗎?」

「啊,混蛋。妳這女人麻煩死了。」

「非做不可。」

應該在吧?果然也在大坂會場看到她了。日野響。

「妳喔……所以說女人就是麻煩。」

「啊,是喔。我跟其他人不一樣的話就原諒妳。」

冰涼的玻璃瓶,拿在手裏沉甸甸的。

全身散發着一看就知道是真崎桐哉的光芒。

內臟之類的地方。

「妳真了不起。」

對我很好。

「妳現在要用什麼臉回去?妳知道自己剛纔對自己樂團的團長說了什麼嗎?」

我給他添太多麻煩了。

(唱的歌明明是「機械裝置」。)

不帶任何雜質。好好喔。

「把那喝掉吧。」

「可是中午就得開始彩排。」

桐哉那種唱歌方式,光想就覺得快死了。

「藤谷去幫櫻井有貴乃做音樂是因爲那個吧?櫻井被內定爲井鷺製作的樂團『Television Track』的主唱,藤谷卻橫刀奪愛。有貴乃是經紀公司的祕密武器,本來要在大型企劃下以『Tele Tra』出道耶。藤谷既然把她搶走就得做出足以讓她大賣的成果,這可不是簡單的工作。有貴乃即將出演電視劇的女主角,同時推出CD,以歌手身份出道。日期都敲定了。藤谷那傢伙想反過來擊垮井鷺的『擊垮TEN BLANK』計劃。結果居然被櫻井有貴乃那邊銬上枷鎖。有貴乃很聰明,她打從一開始就想要用藤谷的音樂。這結果對她來說再好不過。色老頭只是被利用了。」

她這麼說。眼睛眨也不眨,抬頭凝視我。

「四十什麼的不可能……」

現在終於開始痛。

「騙人的吧?妳還相信那種話喔?那種人渣說的話。」

「可是,老師把西條我甩了耶。說我們之間不會存在戀愛關係喔。」

總覺得輸了。

「請問……可以跟你握手嗎?」

「啊,好想出去啊~~到了大坂,帶妳去心齋橋喫章魚燒吧。」

「不會吧?不是彈吉他的傢伙嗎?」

「……櫻井有貴乃是好人喔。」

換成平常的桐哉,就算罵得更難聽也不奇怪。今天下手倒是輕了。

這人卻選擇有溫度的,漂亮的東西。

「我討厭握手。」

「……我不太清楚自己說了什麼。」

桐哉指着彈珠汽水。

好煩啊。

「日野響的工作也是啊,那是藤谷的牽制吧。主動去培育有貴乃的競爭對手。就算有貴乃的歌紅了,公司想歸功於櫻井有貴乃本身的人氣,只要日野響成功,藤谷又能提高自己的音樂價值了。幫日野響做音樂是爲了提升自身成績。」

示弱的聲音……老師一定不需要那種東西吧。

「我聽經紀人說妳暈車,中途下車休息了一下。」

「可是,老師他是想做的吧?那個人無法勉強自己做不想做的音樂。」

「真崎先生太可怕了,我喜歡別人。」

聽見我的問題,桐哉露出輕蔑的笑容。我真的說了很蠢的話。

把拿來當瓶蓋的玻璃珠壓下去,碳酸氣泡就浮出表面。它在發光。

身體左邊的車門「砰」地關上。心頭一驚,正轉頭看向窗外時,我只看見遠去的背影。感覺很自由。

是喔……

我比老師的鞋子更晚抵達會場是因爲真崎桐哉真的在新大坂車站外攔了計程車,帶我直奔心齋橋美國村喫章魚燒了。在一間擠滿客人的狹小店鋪(桐哉說那間店的章魚燒最好喫),從身穿祭典短外套,精神抖擻的店員手中接過裝在保麗龍盤裏的章魚燒。桐哉下令「妳喫一半」,我們就這樣站在路邊開喫。桐哉說我的舌頭有問題,分辨不出好味道,可惜了這個美食。無論是喜歡Over Chrom還是討厭Over Chrom的人都盯着他看,桐哉卻一點也不在意。他把別人的視線當空氣。旁邊也有一羣從新幹線月臺跟來,身穿漂亮黑衣的女生。桐哉只說一次「別礙事」,她們就整齊劃一地回答「是!」,保持一定的距離觀望。桐哉好像連這點也覺得有趣。

桐哉說道。

「可是響最喜歡唱歌了。所以那種事沒關係。」

「業界多的是好人啊,妳就是個小孩纔會輕易相信別人。大家都想生存下去,只想着要讓自己浮上水面。妳得先搞懂這點。」

「嗯……日野小姐,妳的工作不要緊嗎?」

「妳不是喜歡我嗎?幹嘛在那裏三心二意?」

(還給我甜甜的糖果。)

桐哉驚訝地看着我。

「我決定全程參與TEN BLANK這次的巡迴演唱會。響必須這麼做。工作不要緊,其他時候努力一點就好。」

自由是什麼呢?

說什麼原諒……

絕對會死。

「別管那種屁話了,快點在一起吧。」

後來,TB的彩排時間一到,他又攔了輛計程車,把我推上後座,朝關上的車門說:「回頭見。」好像明天還見得到。

去喫章魚燒。

「爲什麼啦!」

桐哉叫住車廂內的販售推車,買了罐啤酒。服務生小姐認得Over Chrom,傻傻地盯着桐哉。桐哉問:「有什麼適合小孩子的嗎?」那個小姐才急忙問:「咦?小孩子嗎?」

「沒有那種事,藤谷先生不屬於任何人。他只有音樂。這跟是男人還是女人無關。」

源司先生是這麼幫我解釋的。

他抓住我的頭,在耳邊大吼。這個人在生氣什麼啊……

那樣的記憶,還在我腦中。

(喜歡是喜歡啦,但……)

被桐哉這麼說。爲什麼我是白癡啊?真的不懂。

「妳是白癡嗎?」

我很遲鈍,一開始沒感覺,打在身上的拳頭過了一會兒才生效。

在底下一襲黑衣的歌迷——「教徒」們聚集的Over Chrom舞臺上,將黑色的,靜謐的海洋斬出一道白光。活下去。

桐哉說完便抓住服務生小姐的手,親了她食指的指甲。她滿臉通紅,發出「噫」的哭聲。又在性騷擾了……

你不要一臉認真地說那種話。

她真的很重視TB。

「沒有啦。響只是喜歡唱歌,沒有特殊的才能還欠缺專業意識,所以被藤谷先生討厭了。」

「不會討厭啦。」

她居然能輕易地說出「被討厭」,這把我嚇了一跳。

「那個人真的好噁分明!像個孩子一樣不會說謊。藤谷先生的排行榜上,朱音是第一名,所以與衆不同。他沒有把響放在眼裏,因爲我沒有才能。可是,我也很怕藤谷先生。除了個性,他有很多地方讓人尊敬不起來,所以我就算被討厭也沒關係。響尊敬的是他的音樂,只有音樂。響只希望拿到好的曲子。可是,響和藤谷先生有個共通點,那就是我們都喜歡朱音。正因爲如此,就算被他說了重話或難聽話,響也會忍耐。就算原本水火不容,只要喜歡上同樣的事物,彼此還是有話聊不是嗎?」

她不改認真的表情,繼續往下說:

「啊,我又擅自叫妳『朱音』了,不好意思。可以嗎?」

「咦?可以啊。」

「耶~~」

笑嘻嘻的。

意外的是,她其實能滿不在乎地做出尖銳發言。

這孩子不是隻有可愛。

「響的外表和內在不太一樣喔。平常只要笑一下,什麼事情都能解決,所以我會下意識露出笑容。藤谷先生大概討厭這種謊言吧。或許是因爲他自己也會說謊。朱音就不太說謊,所以TB是藤谷先生的城堡喔。拚命守護寶貴的城堡,或許有點可憐。」

「爲什麼說可憐?」

「就是有這種感覺。他沒有家人、朋友或戀人,只能用樂團來彌補。所以,如果沒有TEN BLANK,藤谷先生會死掉。」

「……他不是也活在沒有TB的地方嗎?」

「難道不是因爲他是個騙子嗎?」

日野響,妳說自己缺乏才能纔是騙人的吧?

妳把事物看得太清楚了。不同於一般人,妳一個人也能歌唱。即使年紀輕輕也能在這個音樂業界站穩腳步,就像那些堅強的大人。

(櫻井有貴乃也是。她什麼都能自己決定。)

她們都有堅定不移的信念。

「在那之前得去看醫生吧。」

「啊,那樣不好嗎?」

「我不相信,妳等一下。」

「很帥。」

接着……

明白一句話可能被如何曲解。

明明這麼響亮。

藤谷先生蹲在PA臺旁邊。坂本同學原本退到(即將容納兩千人的)會場最後方,聽聲音的迴響情形,藤谷先生則朝他招手。坂本同學走到藤谷先生身邊,兩人頭靠着頭開始討論。藤谷先生用手指在地上畫圖,積極地說明什麼,坂本同學蓋住眼鏡上緣的左手揉着太陽穴,一臉爲難地思考。這種交談畫面再正常不過,我看過幾百次也習慣了,卻突然感覺這一幕哪天或許會消失。

「咦?可是——」

(要好好珍惜。)

「佐輔先生,彩排先暫停一下。我們樂團內部需要開個會決定對策。」

「吉他手就在一旁待機?」

戴上耳機,拿起自己的鼓棒等待。等節拍器傳來最初的聲音。

舞臺邊,比黑幕更暗的地板上,藤谷先生豎起半邊膝蓋,盤起另一隻腳,要我坐在他面前。

絕對不會在一起。

什麼?

「西條,妳的鼓聲變了嗎?」

(好痛!)

「如果你願意採納我的意見就一起吧。事情就是這樣,我跟坂本在正式上臺前會做好能讓朱音拿掉節拍器打鼓的準備工作,麻煩源司哥帶她去醫院檢查耳朵的狀態是否能如期上臺。當然,醫生禁止的話,演唱會就取消。跟醫生確認後,希望源司哥能儘早通知這邊。就採用這個方針,大家可以嗎?舞臺總監有沒有意見?」

「那個有聲音啊!」

站在斜後方的坂本同學這麼說,語氣跟平時沒兩樣。

「咦?」

一上來就說了。

透過主唱麥克風傳來的,低沉卻清楚的嗓音。

「嗯,麻煩了,抱歉。」

(無法相信。)

(不需要示弱的聲音。)

「可是那些東西還是有一定的必要性。確認音響的時候才臨時這麼說,我也很困擾耶。我想用那些東西啊。如果直接彈,編曲會變得跟原本完全不同。表演當天才更動十四首歌的編曲,這根本是不合理的提議。不只是我這邊的問題,打燈光的時機也會受影響。所以我剛纔對這項提議持保留態度。」

他知道何謂痛處。

藤谷先生舉手示意大家往舞臺右側聚集。

他講得斬釘截鐵……

老師看着我的臉,認真地說明。

「等一下。」

他就像竹筏上的船長。

非常安靜。

我和大貫先生交談時——

「朱音,妳是不是改了打鼓方式?」

「你要睡午覺也行,不過禁止跑出去買菸,以免找不到人。」

左邊不行了。

有毫不退讓的自我。

4

「只是,西條的慣用耳是左耳,這點令人擔心,得想個根本的對策。不是換到右耳就好,因爲那樣做不出相同的反應,更沒人能保證右耳完全沒問題。」

爲什麼會這麼想?

「對音響和燈光師來說,就算只彩排一首也好。這樣大家才能發揮專業。」

香小姐幫忙帶來的老師的鞋子真的出現在眼前。感覺好奇怪。

坂本同學不悅地說。

我做得不太好,真沒用啊。

(啊,因爲那個人聽得見。)

「鍵盤的部分得省略了,要等我跟坂本結束這邊的準備工作。給大家添麻煩了,我們會盡量加快,至少空出能完整順一遍的時間。」

(非得好好珍惜不可。)

(不需要嗎?)

(啊,我這是活該。)

沒做好心理準備。

尚問藤谷先生。後者皺了皺眉,抬起頭。

丟下這句,尚就回到自己的老位子——黑色方塊狀的監聽擴音器前。那算稱讚嗎?我不知道……只能相信自己現在能打出的鼓聲了。

「節拍器的聲音沒過來。」

「不,這個順序沒辦法調換。」

腦中閃過這個想法,心臟彷彿被人捏緊。用手掌按住左耳的耳機,還是聽不到。試着拿下來。喀、喀、喀……手裏的耳機發出節拍器的聲音。

(百年後之類的。)

因爲左邊耳機沒聲音。我下意識看向鍵盤架,坂本同學也在看我。舞臺總監大貫先生來到舞臺下方詢問:「耳機怎麼了?」

那我們開始彩排吧。舞臺總監心平氣和地宣佈。

確認音響時,PA組長近藤先生這麼問。明明是自己的事,我卻不是很清楚。

「不希望妳搞錯,所以我得說清楚。剛纔那句『不相信』是我不相信在鼓手耳朵可能出問題的狀態下,抱着演奏時可能聽不到節拍器的風險仍堅持演出的舞臺。妳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朱音說的話和妳的心情,我絕對相信。我也知道只要把事情交給妳,無論遇到什麼突發狀況,妳都會堅持到底。」

誰說謊了?

「不好意思,我現在能聽到了。沒事了。」

寬敞空曠的會場裏,聲音從手邊飛出去,消失了。

「不管怎麼說,我就是覺得怪怪的。剛纔確認音響的時候,聽了朱音打的鼓,我只覺得『之前都在幹嘛?』,憂鬱到不行。所以我叫坂本把那些多餘的東西丟了,音序器也不需要了。」

我浪費了大家的彩排時間。想到這裏,我趕緊向坂本同學道歉。

(來自隊長的命令。)

彩排前,尚忽然跑來鼓組這邊,提出跟近藤先生一樣的問題。

(安靜?)

編曲的資料已經輸入合成器了。

「不,不是說聲音不好。這邊會配合的。嗯,很好喔,非常好。」

「可是,我們現在面對的不是光靠毅力或幹勁就能圓滿解決的問題。即使規模不大,這次巡迴演唱會還是有三十位固定的工作人員、當地活動策劃公司派駐的人手、協助營運與周邊販賣的工讀生、保全人員……參與這場演唱會的人來自各行各業,他們都有領薪水。也有爲了採訪這場演出,不惜千里迢迢趕來的記者,所以還必須考量從這點衍生出的各種出版品、影像、音源和紀錄。最重要的是自掏腰包進來看演唱會的兩千人。還有那些如果不是在這塊土地上的這裏,可能沒機會聽到TEN BLANK演唱的人們。就算在其他地方重開,一定也有看不到的觀衆。面對這些人,我們不能把途中聲音可能垮掉的樂團直接放上盤子端出去,這點絕對做不到。不是對誰過意不去或怕被誰罵那種程度的問題喔。就算只是爲了TEN BLANK的尊嚴也不能背叛,不想背叛,無法背叛觀衆。我只想讓觀衆看最精彩的東西。我想說的是——正因爲如此,我甚至覺得不需要節拍器。」

老師說。

「所以要省略彩排嗎?」

聲音大到會刺痛鼓膜。我受不了,於是把耳機拿開。

「嗯。所以照我說的去做吧?」

「坐下。」

左側的聲音。

連自己對老師說了多難聽的話都不知道。就像對着牆壁丟出堅硬的球,現在又彈回自己身上。

「依照剩餘的時間,我一個人不可能完成準備工作。藤谷哥你也來幫忙。」

坂本同學的。

所以,我照他說的做了。

加油。

傷得很重。

「不要配合電腦,我想讓鼓手成爲節奏的中心。這麼一來,妳即使不聽耳機也能自由掌舵吧。」

「沒有嗎?難道是接觸不良?」

雖然我不想離開鼓組,但也沒辦法。

「有嗎?鼓的擺法沒變啊。」

不相信我。

那就像穩定的調音,讓我安心了一點。

老師篤定地回應大貫先生,隨即抓住麥克風握柄。「藤谷呼叫我們的好班長源司哥,不管你在地球盡頭還是哪裏,請馬上來舞臺右側。」幾秒後,樓層後方的門就打開了。源司先生像特急列車一樣飛奔而來。

隨後,身邊的空氣壓力立刻「轟」地改變。我再次戴上手裏的耳機,只戴左邊。

「朱音坐這邊。」

內心嚇了一跳。

老師從來不會用那種聲音對我說話。一次也沒有。

……咦?心底某處產生有點不相干的想法。

「欸!不可能!」

燈光和正式演出時一樣調暗。

全部都是命令句。

安靜只是一瞬間的事。

「如果覺得寂寞,我可以幫忙泡茶喔。」

「你人在就好。」

他們進行這樣的對話。

「那我們走吧,朱音。」

源司先生對我說。啊,對喔……

事情就這樣順理成章地定下了。沒有人說辦不到,也沒有人質問:「怎麼跟原本說的不一樣?」

(沒有人責怪我,說我不行。)

比起那些,大家更重視接下來的舞臺。

腦中只有這個。

我急忙起身,向大家低頭。

「對不起,謝謝大家。我會趕快回來!」

用盡全力說完,我想到健保卡在休息室的包包裏,正打算跑去拿——「不要用跑的!」源司先生便抓住我的衣領訓斥。要是三半規管出問題,跑一跑跌倒了怎麼辦?太危險了。

「別急,沒事的。現場的事就交給負責現場的人,妳只要保護好自己。朱音的當務之急就是這個。每個人都很重視妳,但大家手邊都有事。這種時候,妳就要保護自己。巡迴演唱會可是個戰場。」

「對不起,那個——」

我似乎欠源司先生好幾聲道歉。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

又說了一次。

「嘖嘖嘖嘖。」

源司先生故意露出壞笑。

「笨————蛋!笨蛋朱音。不給人添麻煩的模範生樂團,送給我都不要!沒人拜託你們那樣!無法帶來緊張刺激雀躍期待的巡迴演唱會,我纔不想一起跑咧。每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隨時都讓人放心的傢伙無法在藝術世界裏存活喔。沒資格啊。那種人最好一輩子計較學校的成績單有沒有拿滿分就好。成天想着計算得失,嚮往出人頭地,做個汲汲營營的人就好。聽好了,我和其他工作人員都希望喜歡的音樂能一直保持我們喜歡的樣子,想抬頭挺胸,驕傲地大喊:『我支持的就是世界第一的樂團!』我們想要的是有趣到不行的每一天,如此而已!」

那些笑容。

「很辛苦喔。」

尚毫不退讓的琴絃依然尖銳,刀刃砍向更深的地方。

男孩睜着驚訝的雙眸,見證那融合光線與聲音的,第一發炸彈爆發的瞬間。

很難理解。

回到舞臺。

「或是對音樂的愛?」

用人類肉身製成的。

思緒全部清空。

伸長的手。

(類比合成器。)

重力消失,人們在會場中央跳動,發出不成語句的吶喊和歡呼。我踩下腳踏鈸,發出的聲音透過紙杯電話的毛線與另一端相系。所以——

「看心情吧。」

還是示弱的聲音。

一直能聽到聲音。

「是嗎?我以爲引發那種現象絕對是靠我們的力量。」

(簡直是坂本同學的內在。)

「醫生說慢性疲勞也可能是原因之一。確實負擔太大了。就是這樣吧。」

用白色熒光棒照亮腳邊。其實很適合談論月亮。

(啊,傳到了。)

藤谷先生突發奇想似的說出這番話。

左邊傳來的鍵盤聲,爆發時產生驚人的光。像煙火,也像愛因斯坦的靈光,快速而令人暈眩。

有體溫的聲音。

聽源司先生報告「醫生說耳朵沒問題,沒有異常」時,老師的表情不太好。

在那片沉靜中找尋毫不做作的正中央。在那樣的地方。

非常認真。

張嘴呼喊名字,等待許久的人們。

老師回答:「啊,也對。」

「打鼓的人一定最有壓力,我很清楚。道理都懂,但知道是一回事,理解是另一回事。理解和慾望之間還是有極限,無法不去做。該說『無法不去做』嗎……不對……是我不讓她停手。我非常自私喔。爲了我自己,爲了我的音樂,沒辦法忍耐。這就是元兇。想要的東西就在那裏,絕對要拿到手啊。結果變成一個是非不分,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怪物了。」

充斥整個空間。

笑着說這算什麼,從海嘯底下鑽出來。藤谷先生開始歌唱。

我也聽不懂。

(歸零。)

音樂響起的瞬間,像有什麼超能力似的,我能清楚看見整個空間裏聚集的人們,還有他們的位置。背光刺痛了雙眼,但我只要屏氣凝神就看見了。

這是我後來聽源司先生說的。

(不能背叛。)

(彷彿劈啪作響的靜電,熱氣現在也傳了過來。)

怎麼辦?它是這麼——

在休息室外的走廊,他邊走邊大聲喊道。

看準那個地方。

「別用那種膚淺的統計學總結,好好把我說的話聽進去。」

咚、咚。

同樣在場的坂本同學對老師說。

歡呼聲宛如浪潮,好像把拋出去的手榴彈扔回來。

「然後啊,從『晴海』越過『寧靜海』,抵達東側的『豐饒海』後,航行大概也順利結束了。要是途中迷失方向,可能誤闖『冰海』或『危海』……到底該怎麼判斷月球表面是狂風暴雨還是大晴天啊?」

「欸,我問一下。藤谷哥難道覺得只有自己纔會產生那種心情?甚至認爲自己有獨佔的權力?如果是那樣就太奇怪了。」

像在打架。

「我實在有點好奇,所以去查了月球上的地名喔。月球表面的隕石坑、高山和平地都有名字。月球上的平地啊,從地球上看過去黑黑的那個,那裏明明不存在空氣或水源,以前的人卻用『海』來命名呢。不覺得很浪漫嗎?西邊的大海叫『風暴洋』,往東有『熱灣』、『雨海』、『虹灣』、『晴海』和『夢湖』……在月球上是這樣航行喔。」

「成熟的大人」源司先生毫不留情地點破,我感覺比被罵還恐怖。同時又覺得自己正被人用雙手溫柔擁抱。

無線對講機裏傳來大貫先生「那就麻煩了」的聲音。身上掛着對講機的巡演經紀人貴志先生指向舞臺側邊。

即使不被聽見也持續奏響的聲音。那些都是TB的聲音吧。

「聽得到嗎?」

嗯,說得也是。藤谷先生這麼說。

只在這裏。

源司先生說,他們用難以理解的一搭一唱說着只有彼此能理解的話。就像什麼暗語。

(源司先生說坂本同學語氣溫和,沒有生氣或苛責,反而像在安慰藤谷先生。把他嚇了一跳。)

無論是強大的聲音。

「我在聽啊,所以才覺得難爲情嘛。」

「果然還是看心情嗎?仔細想想,那些名稱裏符合事實的頂多是『寧靜海』。月球表面是絕對的寂靜,從某種意義來說就像ZONE ZERO……在那種地方演奏的音樂,感覺非常棒呢。」

藤谷先生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明明是這麼理所當然,這麼簡單。

我內心深處遼闊的海,今天不知怎地風平浪靜。

帶領大家。

(在源司先生他們的心裏。)

帶領你們。

嗯……

即使在聽不到的地方。

尚這麼說。

「嗚哇,『愛』出現了。真像處女座會講的話。」

可以像這樣繼續跳舞喔。

即使只有我們四人能站上舞臺併發出聲音。

就像笑點很低的人突然被按到笑穴,藤谷先生差點在舞臺上蹲下。但他重新站穩,對着立式麥克風——

可是,今天的海很平靜。

詢問觀衆席上正在接收音樂的人。

「你說這種話,我反而會繼續等。」

彷彿在說着「對啊,就是要這樣」。

別人的。

「一堆共犯呢。」

回過神時,擊出的聲音已經從鼓棒彈回手臂,敲響了心臟。這時,小鼓的聲音筆直飛向前方,我知道是誰接住了它。

「站在坂本旁邊是不行的,沒有勝算喔。」

(我可以像這樣——)

(看到了。看到了。我看到了。)

在上臺演出前。

舞臺的另一端。

與電光混合的魔法。

吵雜的觀衆席燈光暗下。像溫度攀升一般,眼睛看不見的聲音瞬間逼近。

初次見面。

我們站在舞臺下方的通道。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還聞得到水泥、木材和塵埃的氣味。

「抱歉喔,我們樂團很吵。別輸給我們喔。」

感覺得到撞擊時的手感。

我不知道他們的長相、名字或歲數。

自由地歌唱。

(嗚哇,真的有耶。)

是什麼?

(倒數之後——)

「妳以爲我爲什麼要來TEN BLANK的第一線工作?當然是因爲你們四個人的音樂讓人一秒都不能放心啊。不管怎麼看都不穩定的形狀,像一個隨時可能解體的車輪,勉強靠着最低限度的羈絆相連。所以演奏出來的聲音既恐怖又有趣啊。沒人願意妥協的音樂不顧一切地滾動着,這纔是最重要的事。令人安心、早已完成並停止的聲音纔不是TEN BLANK的音樂呢!」

「這樣的話就有可能是心理因素造成的。不是有歇斯底里症狀引發的聽力障礙嗎?」

「這也是看心情吧。」

女孩的嘴脣溫柔晃動,輕輕揮舞緊握的拳頭。

「所以拜託不要讓自己站在輕鬆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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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GLASS HEART 1 玻璃之心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玻璃之心 Ⅰ —— a piece of introduction
  4. 04玻璃之心 Ⅱ —— the BAND has no name
  5. 05玻璃之心 Ⅲ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上)
  6. 06玻璃之心 Ⅲ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下)
  7. 07薔薇與炸藥 第一章 made up for the HARD RHYTHM
  8. 08薔薇與炸藥 第二章 ROSES and DYNAMITE
  9. 09薔薇與炸藥 第三章 熱風(ZONE-ZERO)
  10. 10全新的早晨
  11. 11後記

第二卷GLASS HEART 2 暴風之丘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暴風之丘 Ⅰ —— his only guitarist ——
  4. 04暴風之丘 Ⅱ —— missing diamond ——
  5. 05月光 —— LIFE, standin9;on the piano ——
  6. 06暴風之丘 Ⅲ —— the paradise lost(上) ——
  7. 07暴風之丘 Ⅲ —— the paradise lost(下) ——
  8. 08暴風之丘 Ⅳ —— getting her naked KNIFE ——
  9. 09暴風之丘 Ⅴ —— NO DAMAGE ——
  10. 10Engaged Children 全新的早晨 Ⅱ
  11. 11後記

第三卷GLASS HEART 3 稀疏之日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稀疏之日 Ⅰ —— SPARKING PLUG IS HERE ——
  4. 04稀疏之日 Ⅱ —— CURE ——
  5. 05稀疏之日 Ⅲ —— GOLD KEY ——
  6. 06稀疏之日 Ⅳ —— SELECTIVE SUN ——
  7. 07AGE
  8. 08樂園之涯
  9. 09八度音 樂園之涯 Ⅱ
  10. 10M好的日子 樂園之涯 Ⅲ
  11. 11New Song
  12. 12幸運星 lucky star
  13. 13覺醒 wake up and go on
  14. 14夜晚飛翔的鳥
  15. 15後記

第四卷GLASS HEART 4 灼熱之城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冒險者們——ff—— the road, it9;s not over
  4. 04冒險者們——pp—— silent music, silent sea正在閱讀
  5. 05TEN BLANK成員專訪
  6. 06TEN BLANK首張專輯全曲解說
  7. 07頻閃燈 strobe lights
  8. 08灼熱之城 Ⅰ ——4/4(quarters)——
  9. 09再見金絲雀 ——WORLD9;S END——
  10. 10LOVE WAY Ⅰ ——A LIVING FLOWER——
  11. 11伊甸之下 ——UNDER THE BEAUTIFUL HEAVEN——
  12. 12LOVE WAY Ⅱ ——GOLDEN DAYS——
  13. 13在破曉時放火 ——SAY GET READY, AND SAY FIRE——
  14. 14Over Chrom 年表
  15. 15花 visions of luminescence
  16. 1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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