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度音 樂園之涯 Ⅱ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2萬 字
1
——不是那樣的。
從臼齒的芯裏一直思考着。
一樣的事情。
身體變得像是一把小刀。
薄薄的。
太過尖銳,手指冰冷。
不停顫抖。
(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像是被炎熱的夏天拖下水。
無法停止。
(該說是靈魂的飢渴現形了嗎……)
(飢渴地,像是爲年輕人代言那樣。)
我試試看。
(這是一個要傳達的訊息。)
因爲是工作。
不管怎樣的工作。
只要人家說了,我就會去做。
這種話,不會特地說出口。
(簡單來說,就是狠狠地、用力來一發犀利的啦。)
第一線主義的音樂總監,代替滿口觀念論的製作人這麼說。
哇哈哈哈哈!真不孝!真是不孝子的楷模!
神取曉。
老實這麼回答,那個滿臉煙垢,長得像金魚的音樂總監,就用毫無知性與觀察力的語氣說:
到死爲止都是活祭品。
「對啊,第二張了。很操呢,錄音跟宣傳同時進行,行程亂七八糟。」
用的是禮貌的語氣。
誰教高岡老弟你一不小心買了吉他呢。
左手觸摸六根琴絃時,我每次都在想,這東西會害我獨自死去。
鼓膜因高音而麻痺壞死。
不是那樣的。
明知鼓膜要是因爲這樣搞壞就傷腦筋了。
是不是?真的幹不下去了。
兩間錄音室中間的共用休息區,周防穿着西裝,戴變色鏡片眼鏡。
這個人一直都是溫室裏的花朵吧。
翻譯。
——哈哈哈。
——很擅長吧。
這就是我們的初次相遇。
對。哈哈哈哈哈!
要說的話,這個以前也組過樂團的音樂總監才真的是不知道在哪裏怎麼搞的走岔了路。但因爲他這樣稱讚,所以我被錄用了。
「既然這樣妳就別唱了啊。」
「我已經厭倦唱歌了!聽說明天也要錄兩個音樂節目!我從上上個月開始就一直沒休假耶,不想再唱歌了啦。想做點別的什麼轉換心情,最好可以去演戲……」
「他們還會戴奇怪的頭套來。」
——哈哈。
——哇哈哈哈哈!蕎麥麪店!哈哈哈!欸,是手打的那種嗎?
指尖像不含水分的冰塊,片片剝落停止。
我陪笑着說不是啦。
——哈哈。
彈吉他的時候我都在發狂。
明白自己就像這樣,只能靠吉他活下去。
(雖然粗糙但很帥耶,你彈的吉他。)
雖然只見過一次。
也就是說,人人都買過一次這種CD。
——每次都這樣喔。
欸,高岡老弟,你家是做什麼的?
「來聽演唱會的可愛女生就變少了。」
後來我才知道,她就是神取曉。
實際上就是個偶像明星。
經過他們身邊時,我丟下這句話,那又圓又大的眼睛就睜得大大的,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
看你狀況挺好的啊。我這麼說着,點燃自己的香菸。
那有什麼關係嘛。
「唷。」
現在的小孩手頭很寬裕呢。
卻又無法停止對自己找藉口說「只有現在」。
那高岡老弟你是長子對吧?
「加油嘍,好嗎?」
後來曉跟我說,她那時覺得我是個超級討厭的傢伙。
「還好啦。」
在哪裏走歪了路?
2
不知何時,我恍惚地來到無人的極北荒野,只有空洞的軀殼發出無謂的聲音。
卡拉OK的需要與供給。
可是,我不打算再爲周防彈吉他了。
短命就好。
同一棟建築,同樣在七樓,周防高史在隔壁錄音室錄音的事,是曉的音樂總監告訴我的。
無奈地笑着這麼說。
「話說,結果是那個吧,還留在業界的只有我和你不是嗎?前『Miles Veil』的團員們。」
(你怎麼在發抖?)
狹小的錄音室,從音訊控制檯抓起耳機,雙手拚命抓住,傾聽來自耳機、音量大得異常的嘈雜音樂。
(啊、是喔,那還真抱歉呢。)
「這不是高岡嗎?你在錄音啊?」
「我啊,正式出道之後才明白,還是組樂團好。自己SOLO的話,從接受採訪到跑地方宣傳全都得自己來對吧?負擔不是普通的大。」
「你錄專輯?」
這是當然。我老爸每天早上五點就起牀揉麪,他可是很講究的,生意也做得滿大喔。
周防說着上次那張單曲打進ORICON排行榜第幾名,我沒在聽。
臉上寫着「從來沒人這樣對我說話」。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大概不只耳朵,連肉體都早就搞壞了。
周防似乎忘了半年前一起喝酒時的聊天內容,又說了一樣的事。
「哪來的革命啊……」
絕對活不到一百歲。
蕎麥麪店。
如此一來,那裏就沒有任何人了。
我的內在,被這東西束縛。
是啊,挺可愛的。
(很適合曉的音樂喔。)
「哈哈哈哈,這種東西就跟出麻疹一樣。」
出道三、四年左右,年紀二十初頭,在電視劇裏扮演配角,拍過罐裝咖啡的廣告,稍微有點知名度。唱的歌詞只是不斷反覆「從無聊的學校蹺課,踏上找尋自我道路的深夜革命」之類的主題。
「我不會放棄唱歌喔。」
(你這麼怕羞喔?)
「你們在隔壁錄什麼?」
——哈哈哈哈,就是這樣。
——啊哈哈哈哈,真的。
明知最後會得癌症還是戒不了煙。
「欸,神取也在喔?哇,真想會會她,神取本人耶。她臉是不是真的很小?」
哈哈哈。
瑞奇•布萊克摩爾?
——是啊。
音樂總監笑得露出被尼古丁薰黃的牙齒。
「我不會放棄唱歌喔。」
到底是在哪裏搞錯了什麼才變成這樣呢?
「是每個人一生都要經歷一次的東西。」
電視廣告裏見過的年輕女明星,站在錄音室休息區角落,滿不在乎地對一位錄音工程師抱怨。
——啊哈哈哈哈。
染淺的頭髮下傳出這個聲音。
跟電視動畫節目tie up的緣故,唱片銷量還不錯,但就那個啊,靠動畫走紅的話,聽衆裏就會摻雜動畫迷,這樣有好有壞啦。
哪像我,小時候不是幫家裏的忙就是便利商店打工,即使這麼勤奮工作,還是連煙錢都要東省西省才湊得出來。因爲心疼租練習室的錢,都在公園或橋下彈吉他。
唱的是挺硬派的重搖滾。
是啊,他說得沒錯。
「真羨慕你,是喔,你現在幫她彈吉他喔。之後會跟神取搞上吧,賺到啦。」
哈哈哈哈。
我問他那什麼意思。
「那女的就喜歡吉他手啊。」
周防說,這件事大家都知道。
「所以神取的吉他手纔會一直換人吧。大概是因爲啊……要是持續用同一個人太久,戀情會被歌迷發現,神取的公司纔會先下手爲強把人換掉。真好啊,這次輪到你了。」
只是傳聞吧。
「不是啦,是真的喔。」
下次再告訴我感想喔,知道嗎?周防再次叮嚀。我笑着回答,纔不要咧,我會被開除的。
「早安。」
神取曉穿着鮮豔原色短版T恤,一個人走進全是男人的狹小錄音室裏。
「咦,妳來了啊,小曉——」
音樂總監用跟幼兒園小孩講話的口吻愉悅地張開雙手迎接。曉也像真正的小孩一樣喊「耶」,向前伸長雙手,玩遊戲一般地跟那中年男人做了個變形的握手。
「我來啦。」
「今天還沒有要錄唱喔,可以嗎?」
「沒事沒事,我喜歡錄音。」
說着,舉起手裏帶來當慰勞品的盒裝甜甜圈。
「大家請喫。」
「小曉,這位是吉他手高岡老弟。」
曉說「嗨」。
「這樣不行呢。」
「我幫你買啊。」
啊是喔,謝嘍。
我這麼想。
「他叫高岡尚,很帥吧?」
從生物學上來說。
——沒有啊。
音樂總監嘻皮笑臉地這麼說。
隔着音訊控制檯大大探過身來,曉圓圓的眼睛湊上我手邊,嘟噥着說:「是駱駝牌啊。」
總監好聲好氣地回應。
因爲走到那一步纔有成爲大人的感覺嘛。
啥啊?我也笑着回應。
大略錄完一整首M-2的吉他部分時,曉睜着一雙大眼睛這麼說。
「我去幫你買菸吧。」
跟大家一樣喜歡喔。
「我跟你說,M-2還要再修,因爲我想換掉原本合成器的音軌。那個果然還是不行,總覺得不行。接下來流行的不是那樣的音樂,應該更帶有民族風……之類的要素?與其說是色彩,或者該說是精神上的異國風情?我有種預感,接下來聽衆想要的應該是這樣的東西。」
口渴了就要喝水,不是嗎?
「佐藤先生,你會去光顧那種店喔?好噁。」
「今天要從哪首開始來着?」
她一副真的很驚訝似的發出譴責。
「龐克風,真不錯呢。」
「又說那種話,真是的。」
是啊。
(不知道在講什麼。)
到底在幹嘛?
不快讓我彈的話會死掉的。
就是這麼回事。
「SALEM比較好,因爲有很多。」
膝蓋以下。
「她肯定對高岡老弟你有意思,真的啦。」
那種事怎樣都隨便啦。
「那邊的甜甜圈,有你喜歡的巧克力歐菲香口味喔!」
「我以前的男朋友也抽駱駝牌喔。說是男朋友,其實是對方暗戀我啦,我還滿排斥的。不過抽駱駝牌的人往往給人頭腦好的印象呢,總覺得啦。」
「是喔,那就好。高岡先生,你抽哪個牌子的香菸?」
睜着一雙貓也似的大眼,曉這麼說。
完全莫名其妙,所以別管我了啦。
那又怎樣?
「井鷺先生又開始講究了?」
製作人不來錄音室,錄音工作就無法開始。錄音工程師從剛纔就一直在打私人長電話。氣氛鬆散得很。
「你討厭喫甜甜圈嗎?」
井鷺也學着曉的語氣說「耶」。
被插隊擠進車站剪票口的灰西裝上班族推開,表情扭曲的女人。
工程師回答M-2。
「嗚哇,那真是叛徒,過分。」
錄音工程師冷着一張臉確認:「2就行了嗎?」助理工程師早就做好準備,盤起雙手等着了。總監一臉爲難地對他們和我小聲說:「就2吧。」
超出停車場白線格外斜停的車。
「不能退回重寫嗎?」
爲了什麼?
「他老人家遲到了。」
總監用戲劇化的語氣那麼一說,曉就反覆地說:「這樣不行呢,井鷺先生這樣不行。」
「對方可是富澤老師耶,他很少重寫的啊。」
「自動販賣機裏駱駝牌很少。」
(爲什麼彈吉他?)
腳在發抖。
請不要扯那方面的事啦。
有誰會爲此感到開心嗎?
「那叫曉自己寫呢?」
神取曉一回來就撲上去抱住井鷺。
「不是我喔,是他。」
(誰管妳買什麼比較方便啊?)
怎樣都無所謂啦。
「傷腦筋啊,睡衣上面直接套了外套就來了。」
「我看你也很可疑,我要跟你太太說。」
曉這麼問,音樂總監再次揮手。
「我可以隨意彈了嗎?」
「嗯……那樣的話,歌詞的內容和曲調會不會產生落差呢?富澤老師寫的歌詞挺感傷、挺柔性的吧?」
「你彈吉他的方式總像是在生氣。」
這次連總監也笑不出來了。
打哈哈笑着帶過。
遞給我一包新的香菸。
只要是吉他手,不管對誰都有好感。啊、是喔。隨便啦。
「他大概在煩惱什麼吧,或是又憂鬱了。」
「她對你印象不錯喔。」
預算有限啊。
(恭喜你們結婚。)
「謝啦小曉,只有妳站在我這邊。」
「什麼?」
「小曉妳要知道,畢竟這個人是讀四年大學畢業的喔。」
看我握着琴頸這麼說,總監就放棄製作人沒來的事,轉頭問工程師:
聽得出你這麼說的同時也在嫉妒。
「呃,那感覺已經幾乎是連根顛覆原本的曲子了吧?」
「抱歉抱歉,但是這樣真的會一口氣變得更好啦。我是這樣認爲啦。再加入現場演奏的鋼鼓之類的打擊樂器,運用莎莎舞的節奏。佐藤老弟,你覺得如何?」
「哇哈哈,一團亂呢。」
「討厭甜食嗎?」
這麼回事。
「井鷺先生呢?」
「不可能啦,那傢伙是笨蛋,她連字都寫不好耶。」
「小曉啊,妳去安慰安慰他吧。打扮成護士的樣子,一定很適合妳。」
真的恭喜。
所以呢,那又怎樣?
請多多指教。
笑容不對勁。
不是那個層次的問題,所以只是——
「不對,是5啦,M-5,第五首。」
擅自說着,穿球鞋的兩條腿已跑出錄音室。曉一離開——
「我是想這麼做沒錯。」
(莫名其妙。)
等一下就忘記了啦,那個人,轉頭就沒事了。
頂着一頭沒梳過的亂髮,井鷺衝進來大聲怒吼。
從菸灰缸裏滿出來,掉在地上的菸屁股。
「算了,不改了,照現在這樣繼續下去吧。今天就錄M-2!」
「也對,開始吧。」
「井~鷺~先~生!耶!」
換句話說,站在傳宗接代的觀點。
所以,你已經是個大人了。有沒有在聽?有聽懂嗎?
(沒問題的啦。)
喝醉酒時,和朋友說了那樣的話。
(你絕對沒問題的啦。)
(加油啊。)
什麼啊,根本不知道啊,那種事。
世界上有勝利組也有失敗組啊。
像你這種人早就被淘汰了啦。
放棄戰鬥了啦。
要當一個不會被孩子討厭的好爸爸,奉行家庭主義幸福活下去喔。
(纔沒那回事,不是那樣的。)
他一臉悲哀地對我說「加油啊」。
每個人都有對自己而言最好的生存之道啊。
我不知道啦。
一味說着不知道,就這樣回去了。
抱歉。
我現在腦子有點奇怪。
抱歉喔。
腦子裏是一片空洞,不然就是裝了白色的豆腐。
「不會吧?」
或許在哪見過吧。
嗯。
「請給我一間雙人房。」
我喜歡高岡先生的吉他呢。
對方詢問。
在哪間錄音室。
(你說的話我都聽不懂。)
司機先生要幫我們保密喔。
嗯。
嗯,只是不怎麼花。
「我沒錢喔。」
受我影響,對方也露出含糊的笑容。
因害怕而逃避。
我用安撫的聲音這麼說。
啊哈哈。
錢這種東西好像就是這麼回事吧。
「是說——」
——是喔謝謝。
甩開薄大衣的下襬站起來後,對方輕聲說了句:「咦?」
「我啊,我的專輯啊,來了個超重量級的樂手參與錄製耶,好恐怖!」
我在紙杯裏裝了免費提供的黑咖啡,倒入粉末奶精,用塑膠湯匙攪拌均勻,再丟掉這總是過度消耗的東西時,往那邊一看,那傢伙還在。
我想去喝咖啡,就在那裏遇到了他。
——該怎麼說好呢。
冰冷的。
空蕩蕩的大電梯往高樓層攀升,曉從右邊抓住我。用左手牢牢抓住。
——那是沒辦法的事吧。
「你踩到了。」
欸,是喔。
沒地方花。
不搭地下鐵,曉攔了計程車,對司機說:「到京王廣場飯店。」
誇張地抽動臉頰肌肉,周防大聲說着,又驚覺不妙,趕緊掩住嘴巴。
帽子底下,望向這邊的臉色蒼白。
「還是算了吧?好嗎?」
因爲在彈吉他啊。
啊、是喔,那可以啊。
「不要欺負人家」,這麼說着,曉哭了好幾次。
他的語氣有點嚴厲。
聽到我這麼回答,曉又哭了。
「可以喔!」
正好踢到長椅的腳絆倒,想站起來時又踩到自己長大衣的下襬。
「你現在,在隔壁彈奏嗎?」
我要笑不笑地說。
我嚇了一跳。
我這邊沒問題啊。
出了建築物,一走進通往車站的小路,她就像蜘蛛一樣雙手纏上我的左臂。
曉這麼說。
十五分鐘後,周防跑來了。
雙手插在長大衣口袋裏站着不動,默默看向這邊。
「藤谷直季真可怕!」
沒有啊,都可以。
「我啊,不太熟其他地方。」
只能拚命彈了啊。
我不知道他是誰。
打了個哈哈。
「啊、啊啊、抱歉喔,謝謝。」
有個傢伙在錄音室的共用休息區跌倒了。
人太多了,不可能一一記住。
「我有啊。」
可以啊,什麼都好。
因爲——
問她爲什麼喜歡吉他手。
(實在太麻煩了。)
(太沉重了所以不需要。)
「啊、好痛。」
不要欺負人家啦。
這種感覺——
我回答:「是啊。」
3
「你不喜歡這裏?」
咬着嘴脣,無法馬上做出回答。
直接跳到這步嗎?
人家頭腦不好聽不懂啦。
接過三萬圓份的鑰匙,拒絕飯店人員帶路,蹦蹦跳跳地跳進土黃、咖啡與橘色組成的寬敞發光電梯,曉喃喃地說:「好久沒來京王廣場了。」
(妳是神取曉小姐嗎?)
「第一次?」
表情似乎有些扭曲。
依然緊抓着我的手,曉哭了。
「那就算了。」
所以。
原來妳真的有錢啊。
因爲井鷺還沒到,曉沒辦法開始錄音。
「請跟我去喝個東西嘛。」
(爲什麼?)
「我們去飯店嘛。」
是喔。那不是很好嗎?
「對吧?你彈了之後,覺得怎樣?」
神取曉跟着我走到錄音室門口。戴着平光眼鏡和帽子,做了像個明星該做的僞裝。
「跟——你——說——高岡!」
說得也是,抱歉喔。
曉大聲堅持。電梯停止,門打開了。看見鋪了地毯的樓地板。
是喔。
「喜歡那種不理人的感覺。」
顫抖着。
(完全聽不懂。)
這種事,拜託不要了吧。
「是井鷺先生吧?」
就是那樣纔好吧?
她的左手痙攣似的不停顫抖。
不是在說這個吧。
「井鷺那個大叔還沒來吧?」
「還沒來喔。」
「要是被他知道就糟了。藤谷可是我們製作人伊賀先生啊,靠着以前的人脈請來的呢。像戒嚴一樣小心翼翼暗中進行錄音,就剛剛的事情,說是隻能趁上午井鷺還沒來時錄,他的名字也不能出現在歌詞本上的工作人員表,只能用假名,吼,真恐怖。」
哈哈,什麼跟什麼啊。
「可怕啊,世界上真的有那種天才呢。」
周防一臉認真地說。
「只是加入了一些他彈的鍵盤而已喔。可是,我們伊賀先生那張嘴很會講,又說『能不能給我們點意見啊』,才短短二十分鐘,輕易就讓伊賀先生的編曲產生戲劇性的變化,輕輕鬆鬆耶。該怎麼形容纔好呢,真的超帥氣啦。和聲編曲的部分反拍抓得不按牌理出牌,那樣我哪唱得來啊,就是這麼可怕。」
伊賀先生沒生氣嗎?
「怎麼可能生氣?只能低頭說『真是服了你』呀。因爲……你不認識嗎?那可是藤谷耶!」
誰啊?
就藤谷直季啊。
(——啊!)
這時我才終於——
終於搞清楚了。
隱約地想着,自己好像搞砸了很嚴重的事。
我忘了。
(抱歉喔。)
啊、原來如此。
原來是爲了那件事道歉啊。啊啊。
什麼嘛。
「那個人,現在。」
「不好意思,我會照原本的樂譜彈。」
我對井鷺說。
「我很認真在工作啊。」
(是個名人,血統純正,又是天才。)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
「沒關係啦,只要曉說聲對不起,親他一下,那人等會兒心情就好了。你不用顧慮這麼多。」
跟着笑起來,說那我也得小心了。
周防成爲專業歌手後,只對這類事知道得特別詳細。
謠言。
「那樣就不是流行樂嘍,那樣怎麼唱?伴奏這種東西啊,只是歌手的襯托,知道嗎?」
「跟DEMO帶裏的不一樣吧?你沒聽懂嗎?」
活下去。
想脫離這裏。
哈哈哈。
這一類的修飾語。
是在講哪個時代的事情啊?
「剛剛這個不太對吧?」
得找個停損點把事情解決。
整段都只靠推絃——
(young generation是什麼啊?)
曉說得毫不留情。
曉一臉認真地強調。
(末路。)
音樂。
他變成這樣的人了。
「剛纔他彈的那樣,我也能唱喔。」
「畢竟好像不太順利。」
「不太對吧?」
(要幸福地活下去喔。)
「不好意思。」
「是吧?」
「正值創作欲旺盛的時候嘛。」
反正我是沒差啦。
頭銜。
我將就此腐敗。
井鷺說着,笑得很神經質。
已經看得見自己被打垮,就此消失的結局。
一直這麼想。
「井鷺先生不是有點這個嗎?」
豎起手掌放在下巴旁邊,周防這麼說。
(沒完沒了了嘛。)
(戰勝啊。)
「你不會彈齊奏推絃嗎?這是吉他的基本技巧吧?」
一笑再笑。
兩種都有。
別在這種地方凋零。
「井鷺先生的想法太過時了啦。」
井鷺大聲反覆「我不管了」,走出錄音室。曉又黑又圓的眼睛看了看那邊,又看了看這邊。
「什麼?」
「好像離開音樂業界了喔,說是在讀東大。聽了真討厭,好火大!」
「都那樣的話就會唱成流行金曲啊。」
「佐藤先生,我還是退出吧。」
「怎樣都好啦,隨便你們!」
無所謂啊。
去個像樣一點的地方。
這種地方。
(別死啊。)
偷懶了半天的總監總算起身,上前安撫。怎麼能不管呢,唱片掛的製作人名字可是你啊。
滿嘴都是別人的八卦。
——哈哈哈。
「不可能。」
「唉不行啦,那樣不行,你太年輕了。」
他變了。
「在做什麼?」
依然睜圓了大眼,曉追着井鷺,跑出錄音室。
「那樣和理論不符。」
——啊。
哎呀。
「別把這個跟那個扯在一起。我有好好在做喔,也沒有遲到。」
提這個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吧。
把「不想計較錯誤」和「對錯誤嗤之以鼻」混在一起的語氣。
——哈哈哈。
我早就放棄了。
井鷺身旁的曉這麼說。井鷺露出不悅的表情。
總監很快舉起手製止我。對曉使了個眼色說快去啊,小曉。快去跟老師好好道歉,就這麼做吧。
「創作欲發揮在沒必要的地方也很傷腦筋喔。經紀人在搞什麼?就這樣放着她不管嗎?給我認真工作好嗎!」
(是什麼?)
(We9;re the young generation)
——不,DEMO帶裏的我當然聽得懂,但總覺得……
(你啊。)
「我能唱喔。」
「這裏不是讓你發揮特色的地方喔,你充其量只是背後伴奏。這種業餘跟職業樂手在認知上的差異,往後你經驗累積多了就學得會啦。現在你還太年輕,纔會搞不清楚狀況。」
井鷺笑着說。
他該不會好男色吧。
「不、高岡老弟,不是這個問題。不是這樣的,你等一下。」
我這麼想。
「流行金曲有哪裏不好?妳覺得自己能唱出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嗎?」
「他原本是井鷺的大弟子喔。好像是年紀還很小的時候?是說現在都還是學生的話,當時應該是國中生吧?天才少年橫空出世?井鷺好像很照顧他,很疼他的樣子,但最後兩人起爭執鬧得非常不愉快,藤谷就跟他斷絕關係,不做音樂了。這件事很有名啊,聽說是一段世間罕見的愛恨情仇呢。」
「嗯。」
別輸。
是如此可憐嗎?
要說有什麼理由嘛,不如說我認真覺得那樣比較好。
我這樣問音樂總監。
不是這樣的,我當然會彈啊。只是這裏……總覺得都預料得到下面跟的是什麼音了,如果順着這樣彈下去,聲音聽起來會變得懶懶散散。如果可以,我想稍微改變一下彈法。
像個狹窄又污濁不堪、長滿綠色泥濘的池塘。
「我可以啊。現在的年輕人大家都能那樣唱,不算什麼。」
早就這麼想了。
「那算了,隨妳高興,我不管了。」
吉他跟主唱的旋律得彼此搭配纔行。
努力活下去。
井鷺先發飆。錄音室里人人都在想「果然」。這裏的「果然」分成兩種,一種是「井鷺果然沉不住氣」,一種是「曉果然又犯吉他手病了」。
——這樣不好嗎?
「好了好了,井鷺先生,你也知道,小曉現在正是什麼都想嘗試的年紀嘛。」
總監語氣不屑,說得很露骨,我回:「這樣啊。」
哦,這樣啊。
「反正也沒差,曉的歌迷就是曉的歌迷,又不是井鷺的樂迷。」
總監一樣累積了許多壓力。
「只要曉可愛,歌迷什麼都照單全收。」
不管端出去的是什麼垃圾,對歌迷來說都是重要的音樂。沒差。
井鷺的名字只是錦上添花。
想開就好了。
「可是,曉說巡迴演唱會上還是希望高岡老弟來伴奏。我也認爲你吉他彈得很好,再撐一下吧。」
哦,這樣啊。
我心想,說這些話也是你業務的一部分吧。
討周遭所有人的開心。
累積了不少壓力。
「當然嘍,有段時間井鷺先生或許確實滿厲害的。」
不在他本人面前說。
總監像發病一樣怒罵:
「自己都沒察覺已經變難聽了嗎?」
4
曉說,其實以前井鷺先生也還算不錯。
「他是被藤谷直季弄壞的喔。」
——妳知道喔?
這樣也算有良心了啊。
可是,偏偏有人特地來跟曉說「妳好可憐」。說「妳知道藤谷的事嗎?」。非常多愛管閒事的人擺出一副好心告訴妳的嘴臉。笑容可掬地說「好可憐喔,出道第一首歌就這樣」。毫不相干的人,說着骯髒的話。
爲什麼?
曉說這話的表情很嚴肅。
「我就明白了。」
genuine.
「我從出道就受他照顧啊,井鷺先生的事,我知道喔。」
如果只看外在的話。
「妳對井鷺做了什麼?」
「真是的,不要學壞啊!」
我只是想,哦,原來是這樣啊。
曉忽然大叫似的用嚴肅的語氣說:
曉又生氣了,我覺得很煩。
不高興。
「讓他牽妳的手了嗎?」
(捉刀。)
抓起透明的卡式錄音帶,放入播放器。
(等等。)
證據。
照着基礎走。
曉問,你有興趣嗎?
——是類似的東西。
自己笑出來才覺得在說什麼鬼東西。
常見的歌。
因爲是自己的第一張專輯。
靠這樣維生。
延續憤怒又嚴肅的表情,曉這麼說。
常見的音樂類型。
說什麼井鷺先生自己完成不了工作,說那是有人幫他捉刀的。
裏面幾乎什麼都沒有。
「什麼?」
因爲她很煩,所以這麼問。
如此而已。
奔馳。
說到一半,曉切掉自己的歌。
家裏的東西也很少。
只要臉長得可愛就好。
在人與人的關係這件事上。
臉上掛着這樣的表情。
(——內在不一樣。)
但我沒辦法住在狹小的房子。
鋼琴聲。
她住的公寓一樓大門有自動鎖,還有管理員。
只聽了開頭夾雜錄音帶噪音的四秒,我就知道是雙胞胎。
是喔。
會變得有點精神衰弱。
「爲什麼馬上就說不做了?」
因爲覺得那樣好像比較好。
可是,有什麼關係?
應該不感興趣吧。
抱歉啊,問了妳無法回答的事。
「我就自己去找,找那個叫藤谷直季的,想說他到底寫了怎樣的曲子呢,就這樣找到了。雖然我真的很討厭買別人的歌,但是這個——」
「我家有錄音帶喔。」
「別再說這些了。」
「我就明白了。」
(當作沒這回事吧。)
「大概因爲我是和平主義者吧。」
「妳是怎麼安撫那傢伙的?」
「聽了這個——」
不會死去的音樂。
圓融解決不是比較好嗎?
帶着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問,你對那種事有興趣嗎?
我問這裏房租多少。
高昂的。
「有啤酒喔。」
曉說,那樣搬家很不方便。
我以爲自己對這話題不感興趣。
「是喔。」
還沒回答,曉就抓起我的手,擅自快步往前走。
爲什麼?
是是是,對不起喔。
打開山水音響的電源,拿出把神取曉的笑容夾在塑膠盒子裏的CD,放進播放器,望向我的表情還是像在生氣。
這什麼?
她好生氣。
沒有哭,只是大喊。
「骯髒!」
曉說,有點貴呢。
「井鷺先生壞掉的證據。我有喔。你想知道嗎?你對那種事有興趣嗎?」
(好啊,有什麼關係。)
「我討厭傢俱。」
曉打開冰箱。
「什麼嘛。」
(不妙。)
在昏暗的錄音室走廊。
「我覺得這是首好歌。」
誰知道呢?
是什麼?
起伏的向量。
用有點生氣的眼神看着我。
筆直的,毫無雜質……
混沌。
面朝陽臺的窗戶旁有個空鳥籠。她說原本養了鸚鵡,結果引發氣喘,所以馬上放生了。沒想到會變成那樣呢,我嚇了一跳,好怕自己沒辦法再唱歌了。嚇死了。
從肺裏嘆出聲音。
常見的編曲模式。
說着那種電視劇臺詞般誇張的用語,我覺得很好笑。在電視上講這種奇怪劇本的臺詞也是曉的工作之一。演那種煞有介事但自己根本不懂的戀愛劇。
非常開心。
是喔。
一模一樣的東西。
曉說,她當時很開心。
「二十萬圓。」
一心想着要努力唱。
心跳。
燈絲斷裂時的電流。
那一瞬間的,
致人於死的獵刀的——
力量。
調高音量。
這到底是什麼?
一頭霧水。
(不妙。)
腐敗的腦袋——
什麼都弄不懂。
只是側耳傾聽。
用還沒變得無聊的,僅存的聽覺。
鋼琴。
(那裏有人嗎?)
(有人在嗎?)
————you
have also
glass heart.
倉促之間,
活下去。
沒關係喔。
「好可怕。」
(不會變成怎樣。)
腦袋非常清醒。
(也不是因爲喜歡。)
今天燠熱的錄音室裏,井鷺或那些井鷺的同類又在那裏說「吉他就是要一鼓作氣」,「要彈得帥氣」,不然就是打從心底信奉「just a rock9;n roll」。
「會變成怎樣?」
什麼都不會。
抱歉喔。什麼事都沒有。
我錯了。
不然怎麼辦?人總不能不喫飯。要是有老婆小孩更是沒辦法。
哈哈哈。
不要丟下我。
我忘了曉還在旁邊。
顫抖着。
差點把它砸了。
不需要誰的音樂。
不斷重複一樣的話,就這樣活下去。
曉哭了,但打從一開始就是她自己選了那樣的男人。那不就是,妳自己——
「不要推掉我這邊的工作喔。」
我猜啦。
怎麼發出聲音?
耳鳴還縈繞不去。
說得也是。
應該什麼都不會改變吧?
是喔,抱歉喔。
「嚇死我了。」
按停播放器,曉一直站在我後面看。
「看我這邊!」
所以說妳到底哭什麼呢?
這樣也好啦。
抱歉啊,讓人擔心了。
「你是怎樣?」
啊哈哈哈哈。
反覆這樣的對話。
還是持續歌唱。
「不會推掉的。」
曉哭着說起不講理的話。
這樣的樂手很多喔,患了重聽的毛病。
F的。
我很同情您喔。
變成這樣了。
(爲那男人彈奏————)
是啊。
有好好發出聲音嗎?
我只爲自己而彈。
職業病。
「我受夠了。」
大概會維持原樣吧。
5
我這麼回答。
反芻。
絕不再聽第二次。
那還真是辛苦呢。
閉上眼睛,好幾次都這麼想。
八度音。
不關我的事。
癌細胞。
明知自己跟井鷺在同一個泥淖裏。
請加油吧。
也會想,這樣下去我的耳朵可能撐不久了。
好天氣的溫暖日子,上午,熬夜工作後搭電車回家。
是喔。
真討厭啊。
「別露出那種表情,爲我彈吉他嘛。」
想像的瞬間,雜音就如稻草渣般湧現,我跑去洗手檯嘔吐。
反饋。
別哭啦。
冰冷的洗手檯上,只有一把曉的紅色牙刷插在塑膠洞裏。我不去看鏡子,只是嘔吐。
(我年輕的時候啊……)
絕對。
曉睜着又大又黑的眼珠問。
在電車上下意識想掏出香菸,才心想不是這個。隔着嵌在車門上的髒玻璃望出去,和平悠閒、刺痛眼睛的白色日光,抖動的腳,靠着的車門旁邊的扶手,坐在博愛座上的老人,長條型的座椅上緊貼在一起的主婦們閒聊的話題,都讓我心想,這樣也好啦。
找罪受嗎?
我很好。
除此之外別無理由。
我根本不喜歡曉的歌聲。
她這麼說。
覺得這樣就好喔。
他的存在。
沒事的。
覺得很不舒服。
(啊。)
(怎麼發出聲音來着?)
無法認同——
反覆。
我會彈的。
只差沒說「因爲那是工作」。
鏡子裏的曉生氣似的說着,然後馬上哭起來。
抓住耳機的雙手——
難道不是這樣嗎?
rolling like a stone.
我彈吉他不是爲了誰。
得多加註意纔行。
沒事的。
真了不起。
那根本是宗教吧。
一切都是。
(駒場東大站前。)
車門打開後的月臺邊緣。
「啊!」
耳鳴。
突然停止了。
偶然。
就像發生了什麼意外。
對方也——
驚訝地看着我。
(咦?)
抓着扶手的我只是站在那裏。
抓着沾了指紋的不鏽鋼扶手,自動門打開的時候,我只是剛好站在那裏。
藤谷好像說了什麼。
欸?什麼?
什麼?
(車停止的這段時間。)
像被什麼一鼓作氣拉上來似的,從樓梯下匆匆發出不規則的腳步聲跑上月臺,來到我這裏。
(時間。)
什麼?
太遲了。
曉的巡迴演唱會。
搖晃着身體,差點哭出來。
回過神時已經站不住腳,受到強烈打擊,扶着門旁扶手坐下來。顧不得旁人的眼光,整個人變得很奇怪,不正常。
蹲坐在——
怎麼了?
因爲我還得去參加——
(事到如今。)
用責備般的大嗓門說着,看着我。
說了話。
(怎麼回事?)
「你的吉他,能不能爲我而彈!」
(平行的。)
(像同一個聲音。)
怎麼回事?
說了什麼。
我這麼回答。
什麼?
轉眼消失。
兩條軌道上。
車長廣播。車門即將關閉。車門即將關閉。列車要行駛了。
即將發車。
車門很快地從兩側關閉,藤谷默默留在月臺上,我搭乘的車廂緩緩向前行駛,就這樣遠離。
——看我不殺了你。明知衆目睽睽,我還是腿軟得站不住,蹲在震動的電車地板上,甚至想着總有一天要把那男人殺了。
「那個,雖然很突然,抱歉這麼突然,但我想拜託你,只要一次就好。」
「——可是曉在等我。」
關起的車門前。
像解開繩結似的,藤谷立刻放開抓住我的雙手。
就在那裏。
這是工作。
「——那個!」
抓住我外套的前襟。
(什麼?)
立刻放開了。
這麼回答了。
抓住了我。
本列車的終點站是吉祥寺,途中各站停車。
就在眼前。
(咦?)
擅自這樣講了。
所以。
我纔開始想,那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爲什麼。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