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稀疏之日

稀疏之日 Ⅱ —— CURE ——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1萬 字

1

出了地下鐵後,我在下着雨的炙熱柏油路上跑了很遠。

跑多遠都沒問題。

像不會疲倦的玩偶一樣毫不在乎地跑。

(胸口,好冷。)

溼了也不管。

溼氣從腳下,和夏天的氣味一起升上來,已經來到喉嚨深處,感覺很難受,但我還能繼續跑。

肋骨中央,胸口中心非常冷。

還以爲自己要沒命了。

到底在說什麼啊?自己也這麼想。

怎麼可能死?

(心臟的洞,很冷。)

覺得奇怪。

既沒有中槍,也沒有被刀刺,誰也不會死。

可是感覺好像快死了。

(啊。)

突然想到,沒有心臟啊。胸口空空洞洞,簡直像那裏什麼都沒有,像心臟掉在哪裏了……好痛,非常痛!

是冰!突然這麼想,非常不想要這樣,害怕起來,在半路經過的便利商店前屋檐下的玻璃牆外側,看得到裏面並排雜誌封面的地方,人行道旁水溝蓋着的鐵板上,心想不行了,暫時蹲下去。彷彿生病的人,雙手用力按住心臟,可還是很冷。太冷了,冷到胸口不舒服,覺得自己快死了。慢慢停止的雨,滴滴答答從屋檐邊緣落下,打上鐵板濺開。

明明是這麼潮溼又悶熱的天氣,手肘附近卻冷得起了雞皮疙瘩,對溫度的感覺變得好奇怪,好想吐。

我蹲着,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像暈車的人或發燒的人那樣,成了會對店家造成困擾的奇怪的人,眼眶含淚,快要嘔吐了。不是想哭,只是胸口快要不行了,只是覺得好像快死了,但完全沒有在哭。

非常非常冷。

我又不認識她。

看着我,又說了一次。

「是。」

「老師他——」

「然後妳就逃來找我了?」

是什麼呢?

老師自己都說過,會擊垮他們。

好像有貴乃。

等等我。

謝謝。

「妳在幹嘛?」

手上的傘拿歪了,水跑進眼睛裏。

「我要走了喔。」

「妳被甩了喔?」

「誰會爲難?爲了什麼?」

這麼一來,那好像在生我氣的可怕眼神似乎變得和平常不太一樣了,變得像在看什麼傻東西似的染上笑意,又像聽了無聊玩笑而傻眼。強制往自己身邊拉的傘,這時又忽然被桐哉用力拋出似的往我後方推。傘翻了一圈落在背後,我舉起的手在左肩附近抓住傘柄時,他那雙冰冷濡溼的手也從兩側撫上了我的頭。非常理所當然的,連問爲什麼的餘裕都沒有,他就這樣吻了上來。

不是喜歡也不是討厭。

我得回去纔行。

手中的傘柄,塑膠邊緣尖尖的刺痛了手。我心想,必須趕快站起來。傘柄上還有那女生握過的餘溫,很溫柔。

桐哉這麼說。

同一種類的冰冷的水,流過我們體內。

不是那樣的。

「……老師他說對不起。」

無論井鷺先生打造出與TB多像的樂團,我們也不會怎樣。

奇怪的人。

「謝謝妳。」

我嚇了一跳。

(那都沒關係。)

「我走了喔。」

感覺空氣好美。

我不討厭。

我愣愣地想。

他又立刻問。

「比起藤谷,妳其實更喜歡我吧?」

「妳在幹嘛?」

非常感謝。

嘴裏有菸草的味道。

「…………」

「朱音!」

「朱音。」

(好像有貴乃。)

她這麼說。

這種事該如何形容纔好?

耳邊近距離傳來聲音。

桐哉背後,護欄的另一端,一輛左右擺動雨刷的空計程車開走了。

傘。

可是和上次不一樣。

坐在護欄上,一身黑衣淋溼,叼着點了火的香菸,在雨中卻沒撐傘。他就這樣待在那裏。

真崎桐哉。

一個不認識的女生站在旁邊看我。我不認識這個人,但對方明顯認識我。看起來年紀比我還小。我嚴重暈眩想吐,蹲着蜷縮身體,可是必須馬上跑起來。我心想,自己爲什麼要跑?這個人是誰?歪着頭看她,怎麼看都是陌生臉孔。

我回答。

「回去吧。」

過了青山的大十字路口,彎過有護欄的轉角,對面建築物的樓上就是錄音室了。

不就只是曲子相似嗎?必須裝作沒這回事,尚的想法是這樣——不要讓老師知道就好。

(——我喜歡朱音打的鼓。)

必須好好說明。

「……沒這種事。」

(好美。)

「對誰說?」

「妳真的好差勁。」

抓住我借來的水藍色摺疊傘傘骨頂端,不由分說地,連傘帶人拉到他身邊。確實是桐哉。

「妳喜歡我吧?」

再說一次。那女生用力點頭說「嗯」。伸手抹了抹被雨淋溼的左半邊臉。我離開便利商店的屋檐下方,雨水啪啦啪啦打上傘面,膝蓋用力,雖然歪歪扭扭,仍向前跑。

「加油。」

我又想,自己是來說什麼的?

看着我的那個女生,和剛纔見過的,給我CHELSEA時的櫻井有貴乃一樣,臉上帶着快哭出來的溫柔表情。

(因爲我們會贏。)

桐哉就這麼說着,笑了一下。也不用笑吧,我想。

撇着嘴,真的笑了,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不是這樣的!這麼一想,我超級火大。

不一樣吧。

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就大家啊。)

(是喜歡嗎?我也不知道。)

編著麻花辮,穿短袖T恤、短裙和Ralph的襪子,大概是國中生,肩上是紅色肩包的揹帶。這個不認識的女生叫着我的名字,一邊說「這給妳撐」,一邊在我頭頂撐開一把水藍碎花圖案的摺疊傘,匆匆塞到我手中。

我這麼說。心想,非走不可了。

這句話還沒說完。

(——我非常喜歡TB0;TEN BLANK1;。)

頭上傳來喊我的聲音,我回答「是」。

「不是那樣的,是因爲大家很爲難……!」

「對我——」

踏過摻雜爛泥的水窪,走上狹窄的人行道,準備從路邊植栽綠色葉子伸展出來的地方右轉時——

我心想,自己和這個人是由同樣的東西構成。

雨點啪啦啪啦打上我握住的雨傘。

原本的事情是怎樣呢?

一隻手撞上我前額髮際,像被人打了頭一樣痛。就在我正要跑上前的地方,伸出一隻大大的手,簡直就像平交道護欄那樣,硬是把我攔下來。

什麼「誰」?

無論桐哉和藤谷先生的曲子有多像。

彈奏樂器的人特有的,長了硬繭的指腹依然觸摸着我的臉頰兩側,移開嘴脣,近距離看我。眼神還是很可怕,搞不懂。

(本人。)

冰冷的吻。

其實應該從更前面開始好好說明,因爲不好好說明就聽不懂了。

我說。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生說「嗯」,睜着驚訝的眼睛盯着我看。用感到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我。看着我周遭的聲音。和我一起鳴響,熟知並看着和那些重要的人們的聲音交錯在一起的我的聲音。

即使沒有交談,因爲她的表情和有貴乃一模一樣,我能接收到她的心情。擅自那樣想的心情。

現在我心中有什麼停下來了,無法好好回答,我喫力地站起來。

桐哉立刻問。

這人是怎樣?

我必須去那裏。

被這麼說了。

開始燜燒的香菸剩下一點橘色火光,桐哉用手指一彈,把菸頭丟進地上的水窪。從我手裏搶走傘柄,盯着我的眼神像在看非常沒用、非常愚蠢的東西,再用像是要說非常無聊又困擾的事情似的,以責備的語氣說:

(我也喜歡。)

(——第二次。)

我這麼回答。

所以根本沒有可怕的敵人——只有老師一個人會感到痛苦。

所以我們無法原諒的,始終都是——

藤谷先生不唱歌這件事。

是老師的音樂停下來了這件事。

「那傢伙怎麼了?」

桐哉問我。

「他在做什麼?」

爲什麼這個人總是用那種好喜歡老師的方式說話呢?

在老師沒看到的地方。

露出好喜歡的眼神,轉頭望向落在馬路上的雨。

我們是由相同種類的冰冷水滴構成。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一樣的地方。

「又被井鷺的怨念纏上了嗎?」

半張臉扭曲着裝出笑容,桐哉這麼說。

「然後他就乖乖去跟人家搶櫻井有貴乃了?」

「……沒有搶。」

果然,這種事他早就知道了。

消息總是這麼靈通。

「甲斐小姐告訴你的嗎?」

我直接問桐哉。

不是那樣的。

我心想,可能會被殺掉。

「怎麼?沒在搶櫻井有貴乃嗎?他連那都拋棄了?」

他問我。左手腕依然被抓着。我半顆頭還在電話亭屋檐外,水滴從髮間落下,好冰。於是他更強硬地拉着我的左手,兩人一起擠進侷促的電話亭內,動彈不得。撐着沒收的雨傘就掉在眼前,也不能去撿。

我聽不到電話那頭的聲音,但從那驚訝的感覺,我猜應該是坂本同學。彷彿超能力一般,自然地這麼想。

(第一個接起電話。)

不是那種輕浮的語氣。

「不是那樣的,老師說他會幫有貴乃寫歌。」

那種音樂。

「散步。」

(——glass heart.)

(GLASS HEART)

內心最深處,不凝神細查就看不到的小小角落,現在,我真正想要的東西的碎片正從那裏湧出,無法忍耐。我側耳傾聽,是鋼琴聲。

啊。

只說了這兩句話。接着又陷入沉默。

低沉的聲音回答。

……太好了,心裏某個遙遠的地方這麼想。緊張到麻木恍惚,但仍感到一絲安心。

亮晶晶的,即使壞掉依然發光的那種琴聲。

我問他。

「那傢伙真蠢……」

桐哉突然察覺似的詢問。語氣憤怒,像在自言自語。

老師說桐哉沒有錯,原來是真的。

「電話幾號?」

「……喂?」

不是騙人的。

感覺就像真正如透明美麗的水晶球般寶貝珍藏的東西,被弄髒到認不出來。

軟弱的東西。

自己也覺得奇怪。

(宛如淚水。)

太好了。

(原來他不知道。)

毋庸置疑。

(在叫他。)

(啊。)

「聽說Over Chrom的《NO DAMAGE》和藤谷先生的新歌旋律一樣。」

「你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他好像在笑。

啊……

「那傢伙被我和藤谷拋棄,沒別的事可做了吧。敗犬一隻。」

他忽然猛然盯着我這麼說。

完全沒有那種討厭的感覺。

說什麼被搶走。

「怎麼可能改得了……」

心想,得鼓起勇氣纔行。

2

又大又冰的手抓住我撐着傘的左手腕,被這麼用力一抓,我差點腿軟跌倒,他又用腳上的黑色鞋子踢開電話亭玻璃門,手腕被他幾乎扭了九十度,手上的雨傘掉在地上。因溼氣而起霧的淡茶色四面玻璃內,左肩壓在角落,桐哉靠上來,單手拿起話筒,塞入一枚百圓硬幣。

我非常難過。

我還沒說完,桐哉已經慢慢從護欄上站起來。默默地往前走。雨傘……不撐傘會淋溼的,我這麼想。從背後追上去,想讓他躲在傘下,他卻看也不看我一眼,視若無睹地往前走,頭也不回。我無計可施。

破壞——

但還是說了。

因爲太過分了啊。

說什麼拋棄,不是那……

喃喃低語,然後笑了。

其實我只需要那個。

和之前不一樣。

……因爲——

右手手指在顫抖,害怕得無法好好做出動作。不知所措,回過神時已經在銀色按鈕上按下記得的數字。手感很不踏實,連自己有沒有好好按下去也不確定。桐哉從非常近的地方看着,感覺就像身旁有一顆炸彈,我好想逃。可是,他非常用力地抓住我。

像輕輕划進柔軟地方的傷口。

是真的。

彷彿把我當僕人使喚。

桐哉也挑釁似的,強硬地,只說自己想說的話。

「…………」

他聽不懂我說的話。

我想聽那種琴聲。

「你們是白癡嗎?那樣反而更糟吧,藤谷會被櫻井有貴乃完全搶走喔。阻止他得趁早。」

「錄音室……」

「妳是白癡嗎?」

桐哉突然清楚地這麼說。

(是坂本同學。)

「我是真崎。」

兩個人無法並肩走在護欄內側的狹窄人行道上,我只能從斜斜的角度聽他把話說得斬釘截鐵。不知如何回答。

「那傢伙人在哪?」

我想他一定會說,別說謊。

「…………」

真心的斥責。

不是那樣的。

靠在玻璃牆面,就像把話筒掛在左肩上,桐哉默默聽着電話那頭的聲音。

「就跟你說不是了……」

桐哉說得既隨便又理所當然。非常簡單。我產生一股厭煩得想哭的心情。

「叫藤谷來聽。」

「…………」

絲毫沒有被弄髒的東西。

「——改寫是什麼意思?」

咦?

大概是爲了我吧。像這樣,我也非常自以爲是的,真的是非常自以爲是的,擅自這麼想。

(break your)

怎麼叫的,坂本同學又對老師說了什麼,不知爲何,我好像親眼目睹似的心知肚明。

這種事,我已經能知道了。

「怎麼可能改得了。」

「那也是甲斐小姐害的嗎?」

「……藤谷知道這件事嗎?」

令人無法違抗的眼神。

坂本同學,彈什麼都好,你彈琴吧。

和那種事無關。

下着雨還一個人跑出錄音室,跑到這種地方來,未免太奇怪了吧。

命令的語氣。

(他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彈鋼琴吧。

溼漉漉的手握住雨傘,冷得像是凍僵了,腳下人行道上攀升的溼氣明明是溫熱的,身體卻像凍結一般僵硬,害怕,膽怯。

坐在護欄上的桐哉抬頭看我,皺起眉頭的臉上寫滿疑惑。

桐哉隨口亂說,一聽就是謊言。

「他現在正打算改寫自己的曲子。」

「不是甲斐。」

「喲~哥,你好啊?」

聽不到回應。

被抓住的左手腕好像麻了。

屏住呼吸。

「欸欸、你寫了怎樣的歌?現在唱一下嘛。」

語氣開朗。

好像兩人感情很好。

「唱一下嘛。」

依然靠在牆上,話筒放在肩膀,空着的一隻手撥開濡溼黏在眼睛上的頭髮,這麼催促。

「欸。」

左手腕太痛了,心想這樣不行,我於是用力抽手。桐哉抓住我的手指微微放開,就在我覺得沒那麼痛的瞬間——

「唱嘛。」

桐哉低沉的聲音,用歌唱時的方式響起,感覺就像雷打在耳邊,震得鼓膜疼痛。我要非常用力才能忍住不說「別這樣」。

努力忍住。

身體僵硬,被桐哉抓着站在那裏。

(什麼都聽不到。)

電話那頭的聲音太遠,什麼都聽不到。

老師他——

成爲看不到的地方。

成爲伸手不見五指的最糟糕的隧道。

什麼叫「分個高下吧」?

我正想發火。

「……再多一星期的話,各種準備和宣傳應該都能做得更好吧。」

桐哉閉着嘴巴,眺望玻璃牆外的遠方,聽着他說話。

『這樣的話就訂大後天。正好可以利用你們上電視時宣傳,桐哉你可要好好宣傳一番喔。』

確實是他。

「——西條朱音借我一下,哭着求我也不會還的,總之就先這樣。」

老師好像展開遲了半拍的攻擊。

『啊、桐哉比較想賺錢是嗎?欸,是喔?原來是我誤會大了啊?你這樣就滿足了嗎?等等,你剛說我沒搞懂什麼?』

是藤谷先生。

用說的,不是怒吼。

聲波的振動傳遞,我只聽得到遠處硬質的聲響。

他說,再等一下。

「那不是完全不行了嗎?」

『是啊,可是我比你天才。』

「唱嘛。」

漸漸地,從那裏,能聽見了。

『就形象策略來說,對我們樂團是有好處沒錯,但跟Over Chrom的形象好像有點不搭?你們OK嗎?』

『哦?重要的是什麼?你教教我啊。』

「你打從心底沒搞懂的,瞧不起的,就是我的才華。」

桐哉戳着我背上的內衣吊帶這麼說——這是性騷擾!

很生氣似的,桐哉先這麼說,再把嘴巴湊近話筒,提高音量:

「這是人家給我的,你不要亂來。」

「……競演,不錯呢。感情很好嘛。」

「你老是搞不清楚狀況。我說啊,那我知道了,不隨你的蠢話起舞了,我會用自己的方式接下這個挑戰。可是——」

(雖然只是桐哉打了電話。)

『我應該不太容易死啦。』

『可是如果想給世人一個驚喜,還是三天後比較好。只要找個容納千人左右的會場就行啦,沒必要用到什麼三萬人的場地,找個音響設備夠好的地方,現在馬上訂下來。我知道有一間這個月底正式開幕的LIVE HOUSE叫「VVD」,乾脆以開幕試用的名義跟他們借場地吧。以我們兩個樂團的名氣,絕對能引起話題,對方一定樂意答應。其實我本來是想做街頭突擊演出,像在Laforet或ALTA前面都不錯。可是那樣警察應該會來囉唆,音響器材方面也會有很多不確定的地方。再說,我們都聯手了,又怎能讓人免費聽呢?就這麼決定吧,我立刻來聯繫場地,那就請多指教嘍。』

「你還真能一口氣說完這麼多話。」

「去死。」

我纔剛那麼想,桐哉就說了一樣的話。

快死掉似的嘆了氣,桐哉用吐氣般的聲音說。

「這把傘真沒品味。」

這什麼?

不明白。

「……」

聽我這麼說,桐哉輕蔑地笑了。笑完,他隨口說道:

桐哉認真地對電話大喊。

桐哉這麼說。劈頭就用不屑的,半嘲笑的語氣。

「這是稱讚嗎?」

「……那個。」

在一個遙遠的地方。關於他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是很重要的雨傘!」

「謝謝。」

「會是個美談。」

好像有什麼發揮了作用。

我終於明白了,急忙吸一口空氣進肺部,勉強自己開口:

溫柔的聲音。

啊。

公開錄音?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爲了周遭人們的幸福,我可不能死啊……』

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怎麼辦?

這次聽到聲音了。

這傢伙想幹嘛啊?我撿起雨傘,反正雨已經比剛纔小了很多,全身也早就淋溼了,我不想再讓他糟蹋雨傘,於是把傘收起來。

「妳的衣服都溼透了。」

『跟你說,其實我本來應該是頭腦很好的人,可是這次好像不行了,雖然我基本上是超越衆人的天才,但好像遇上了期間限定的故障,腦袋運轉的速度慢了很多,怎麼辦?』

狹窄的電話亭內,要是我一起蹲下,身體就會擠到外面了。所以我只能手肘緊貼着電話機站立。

纔沒有!

沒來由的有點高興。

什麼事啊?我忽然就跟不上,一個人被丟在一旁了。

從桐哉這麼說的時候開始,我就跟不上了。

「來分個高下吧。」

「分個高下吧,大哥。就這麼做。而我會把你踩在腳下殺了你,放心吧,就死在那裏吧。好嗎,哥哥,懂了嗎?用你那有問題的腦袋好好想一想,明白了嗎?」

默默地,等他繼續說。

——老師從很遠的地方回答:「還不行。」

鬆了一口氣。

桐哉又說了一次。

我是在對話途中漏聽了什麼嗎?或者應該說,老師的話一下就跳到一個異常不對勁的地方去了。可是,桐哉若無其事地回應,只有他們兩個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你是笨蛋嗎?你只是單純的笨蛋嗎?難道腦袋停止運轉了嗎?」

他從下面對我投以「妳在幹嘛啊」的視線。接着,像把我的腿當成支點還是什麼,右手抓着我的膝蓋站起來,同時離開電話亭,腳尖踢向掉在人行道中間的傘柄。喂!

『確實,只要桐哉站在那,做什麼都很有Over Chrom的風格了。這倒是沒錯。』

他們說的那些內容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懂,卻覺得自己好多了。一直不太對勁的耳朵,這時也好像能正常聽見聲音了。

「一個女孩子。」

「你是白癡嗎?活在商業主義世界裏的話,最後還不是殊途同歸。」

沉默。

『老實說,停止得超誇張的,怎麼辦?』

『啊、不然來舉辦一場競演吧?乾脆用公開錄音的方式,彼此都在錄音現場演奏,差不多明天就來登個廣告立刻賣票,後天立刻執行,你那邊可以配合嗎?』

『嗯。』

遙遠得像是連一次都沒見過,跟自己毫不相關的陌生人。

「我人很好吧?」

嗚哇……

『——咦?』

嘲諷的語氣,疲憊的表情,桐哉用手指摸着話筒下方說道。

說完,桐哉把話筒掛回左邊的話筒掛勾,猛烈得幾乎要把話筒撞壞。因爲投的是百圓硬幣,所以沒有找零,電話亭裏安靜下來。我的手還被他抓着,但已經不會痛了。桐哉壓在那隻左手上,像抓着電車吊環似的,背部靠着電話亭內側的牆壁慢慢下滑,嘆了大大一口氣。蹲下來後,感覺像是全力奔馳後那麼疲憊。

「到錄音室前先借我。」

「你到底在講什麼?」

「男人給的?」

「…………」

『我對你從來只有稱讚啊。我沒說過貶低桐哉的話喔,只說過有時和我不一樣。』

「快點去死,現在馬上去死,馬上去死。」

這兩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真會給人添麻煩。」

藤谷先生的聲音從話筒深處傳來。

夾雜在雨聲中。

藤谷先生馬上犀利地提問。一點也沒有要自己思考的意思,也沒有一點遲疑,就這麼滿不在乎地問了。桐哉傻眼地嘆了口氣,低聲叫他快點去死。

光是這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我們後天有個現場轉播的節目。」

『要是我死了,有很多人將蒙受損失啊。』

這個人到底在講什麼……

用懶得多說的語氣,桐哉丟出這句話。

「再多計算一下金錢吧,你不是生意人嗎?讓我們來談談這種事情吧。你真是一點都沒變耶,重要的地方老是什麼都沒搞懂。」

(啥?)

『是啊,我的肺活量很好,天生的。』

「還有事要妳做。」

手心再度不由分說地放在我頭上,推着我前進:

「錄音帶,妳聽了吧?我已經把底牌都亮給妳看了。既然如此,也應該讓我知道你們的曲子是什麼樣的,否則不公平。」

3

「妳穿着打扮好像變可愛了嘛。」

在那間Over Chrom用來錄音的,之前我也來過的錄音室,擺着幾張細長椅凳和桌子的休息區角落,正用紙杯喝咖啡的有棲川先生即使看到我們淋成了兩隻落湯雞,也像是早就習慣這種事似的,嘴上一邊這麼說,一邊從置物櫃裏拿出厚厚的浴巾遞來。可、可愛嗎……

「不好意思。」

沒先說要來就用這種打擾人的方式出現。我低下頭道歉。

「兩杯咖啡。」

桐哉則什麼道歉或道謝的話也沒說,用跟咖啡廳服務生點餐的語氣催促。

「應該有吧,應該。」

「…………」

有棲川先生也只用理所當然的語氣這麼回答,桐哉聽了非常火大,嘖了一聲。呃……

「啊、那個,不好意思,我來倒吧。」

「我要黑咖啡。」

我急忙用毛巾擦掉手和頭髮上的水。聽我這麼說,桐哉很不高興地指定了他要喝的種類。我傻眼地想,這個人都不會想自己動手做一下嗎?只是,現在我畢竟是來打擾的立場,還是乖乖說聲「知道了」就好。沒記錯的話,咖啡壺在錄音室裏面。我頭上頂着毛巾,小心翼翼地繞開各種東西避免弄溼,正想走向咖啡壺時——

「追加。」

桐哉伸長手臂越過長椅,拿起有棲川先生放在桌上的紙杯,一臉若無其事地連着杯中喝剩的咖啡一起丟向有棲川先生。欸欸欸欸……

「三杯咖啡。」

「啊、我的要加糖,所以麻煩妳連糖一起拿過來好嗎?不好意思。」

白色上衣的肩膀部分還淌着咖啡,有棲川先生卻無所謂似的,站在桐哉後面這麼說。纔剛說完,他就伸出一隻手,把剛纔還在用的大桌子朝桐哉腳邊推倒。欸欸欸欸……

語氣輕佻,像在講什麼祕密似的,桐哉靠近有棲川先生,壓低聲音:

藤谷先生認真地回答,邁開跑累了的雙腿,慢慢從樓梯那邊走過來。咦?現在什麼情況,我還沒搞懂。

「啊啊,原來如此,有那種東西的話,請務必讓我聽聽。」

不是這個問題。

這句話是對桐哉說的。這個人真的只爲了這件事而來。

「因爲是尼古丁與焦油的溶液?」

踩上樓梯最上層,明明是夏天卻穿着長大衣,上樓時衝得太猛差點跌倒,單手撐住牆角,大聲這麼對我們說。

「那我們回去嘍。」

光看就覺得痛。

表情有些意外,老師這麼反問。

「做不到嗎?」

「意思是跟TEN BLANK競演嗎?」

雞同鴨講。

「真崎,那個香菸對人體應該會造成危害喔。」

————欸欸!

「關於那件事……」

聽到我回答的瞬間,老師就這麼喃喃嘟噥着跌坐在地,像翻滾接球的排球選手一樣躺在地上轉了一圈……呃……

呃。我剛這麼想,他又像個彈簧娃娃似的從我腳邊彈起上半身。

「因爲你明知我會很困擾才那麼說的吧?」

討厭啊。

桐哉和有棲川先生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不知何時消失,矛頭集中到我身上。欸欸……

「——啊啊啊啊啊,太好了……!」

欸,爲什麼?

「哦,這樣啊,剛好我們樂團其實也還沒集合起來演奏過這首曲子。最終型態會是怎樣,還有未知的一面,也不是很確定。但如果是原型,樂譜或錄音帶都可以提供喔。」

(還說了「歸還」。)

桐哉突然語氣強硬地插進來,命令似的這麼說。

當然,老師的曲子是怎樣的,我全都記住了。

我心想,這簡直是大謊話。桐哉似乎也有同感,用力嘖了一聲,默默走過去,抓住厚重的錄音室隔音門把,猛地往下拉。

(就算不說「可是」——)

「藤谷老弟你做的是怎樣的曲子,我們這邊還不知道,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事前可以提供一小段錄音帶。」

「你最好棄權吧。」

「但是什麼?」

「——喂,西條朱音,咖啡等一下再倒,彈你們那首歌來聽聽。」

「那才叫樂團嘛。」

「啊,本來的話啦。」

桐哉用可怕的眼神看着這一幕,然後露出促狹的笑容。

「…………」

有棲川先生問。桐哉右手豎起三根手指,用死馬當活馬醫的語氣說:

他卻直直朝我走來。

老師像另一個人似的,像個不認識的人似的,停在我面前,從上方好好地直視着我說:

「曲子是會彈,但是——」

有棲川先生望向桐哉,沉默了幾秒。原來這個人也會驚訝啊。然而,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聽到桐哉說的話,我現在才終於嚇了一大跳。

我無可奈何地回答。一邊說,心裏一邊想「拿這個人沒辦法啊!」

是我很熟悉的,變調的聲音。單邊耳朵正這麼想,下個瞬間——

我拚命思考後這麼回應,桐哉就從口袋裏拿出香菸和打火機,說得若無其事。

從泡過水的VIRGINIA SLIMS Lights紙盒中取出一根香菸,滿不在乎地用犬齒咬住,像在實驗點不點得着火似的湊上打火機。但還沒點燃,銀色的打火機蓋就被關上,香菸從嘴裏回到左手。桐哉望向與這個休息區相連的階梯另一端。

「只要是能讓真崎工作順利進行的事,什麼都可以喔。請說。」

「我那瘋狂的老哥說要一起舉行一個『競演宣傳活動』,動機是賺錢。」

這是坂本同學乾的吧,我知道。

因爲我無法好好直視他的臉。

(啊,這聲音我不陌生。)

沒怎麼生氣,桐哉只滿不在乎地丟出這兩個字。

「可是,請妳回來。」

雖然覺得不可能,但真的是藤谷先生。他真的跑上樓了。

因爲——

不行啊……

老師走到我面前。怎麼辦?

「你是白癡嗎?」

「用鋼琴?」

很難。

欸?老師怎麼一瞬間就跟人家做了這種約定……

他仍說了「我們的人」。

「使用同一個取樣的樂曲,各自發表新歌。一起,在觀衆面前,採用公開錄音的方式,分個高下……你覺得如何?」

「可以是可以,但我彈得很差喔。」

「嗚哇,糟透了。」

(藤谷先生右眼附近紅紅的。)

啊。

藤谷先生這麼說。

有棲川先生這麼說。呃……

「朱音,抱歉喔。」

欸?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不行。」

對桐哉說。

表情非常冷靜的有棲川先生口出惡言。

「有棲川啊,我來告訴你一件可以防止老化的事吧。」

「啊、競演的事已經取得雙方經紀公司和唱片公司同意,日期就訂在三天後。已經是確定執行的事,請多指教嘍。」

拿這個人沒辦法啊。

桐哉冷冷問道。

不知爲何,我用力捏住肩上的毛巾一角。

眼淚差點流出來。

「——那個,用鋼琴彈。」

「現在就彈。」

《GLASS HEART》3 稀疏之日 稀疏之日 Ⅱ —— CURE ——插圖(1)
《GLASS HEART》 · 3 稀疏之日 · 稀疏之日 Ⅱ —— CURE —— · 第1張插圖

插嘴的是有棲川先生。

(可是,那是樂團的曲子……)

我心想,這是怎麼了?

聽見急促的腳步聲。

「你還當真跑來了喔?」

「好。」

我這麼回答。可是,還不確定該如何是好。

「三天後。」

「……那我彈鍵盤好了。」

(明明沒問題的,老師。)

「抱歉啊,她是我們的人,請歸還。」

我能彈嗎?

「需要四人份的力量。否則,那就不是TEN BLANK的曲子了。」

「那個,抱歉。」

「樂器,這裏一應具全喔。」

桐哉半笑不笑地說。

我一個人愣在那裏。

「……這樣的話,我就彈一次。應該真的只能現場彈一次,可以嗎?」

老師臉上寫着無奈,這麼嘀咕。雙手往地面一撐,從原本盤腿的姿勢起身。

「也可以錄下來嗎?」

「欸?太難爲情了啦。我鋼琴真的彈得很爛。」

「歌名叫什麼?」

先進入錄音室的桐哉轉頭詢問藤谷先生。

《The Next Sun》……老師沒有這麼回答。

想了一想,他看着桐哉說:

「《稀疏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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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GLASS HEART 1 玻璃之心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玻璃之心 Ⅰ —— a piece of introduction
  4. 04玻璃之心 Ⅱ —— the BAND has no name
  5. 05玻璃之心 Ⅲ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上)
  6. 06玻璃之心 Ⅲ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下)
  7. 07薔薇與炸藥 第一章 made up for the HARD RHYTHM
  8. 08薔薇與炸藥 第二章 ROSES and DYNAMITE
  9. 09薔薇與炸藥 第三章 熱風(ZONE-ZERO)
  10. 10全新的早晨
  11. 11後記

第二卷GLASS HEART 2 暴風之丘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暴風之丘 Ⅰ —— his only guitarist ——
  4. 04暴風之丘 Ⅱ —— missing diamond ——
  5. 05月光 —— LIFE, standin9;on the piano ——
  6. 06暴風之丘 Ⅲ —— the paradise lost(上) ——
  7. 07暴風之丘 Ⅲ —— the paradise lost(下) ——
  8. 08暴風之丘 Ⅳ —— getting her naked KNIFE ——
  9. 09暴風之丘 Ⅴ —— NO DAMAGE ——
  10. 10Engaged Children 全新的早晨 Ⅱ
  11. 11後記

第三卷GLASS HEART 3 稀疏之日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稀疏之日 Ⅰ —— SPARKING PLUG IS HERE ——
  4. 04稀疏之日 Ⅱ —— CURE ——正在閱讀
  5. 05稀疏之日 Ⅲ —— GOLD KEY ——
  6. 06稀疏之日 Ⅳ —— SELECTIVE SUN ——
  7. 07AGE
  8. 08樂園之涯
  9. 09八度音 樂園之涯 Ⅱ
  10. 10M好的日子 樂園之涯 Ⅲ
  11. 11New Song
  12. 12幸運星 lucky star
  13. 13覺醒 wake up and go on
  14. 14夜晚飛翔的鳥
  15. 15後記

第四卷GLASS HEART 4 灼熱之城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冒險者們——ff—— the road, it9;s not over
  4. 04冒險者們——pp—— silent music, silent sea
  5. 05TEN BLANK成員專訪
  6. 06TEN BLANK首張專輯全曲解說
  7. 07頻閃燈 strobe lights
  8. 08灼熱之城 Ⅰ ——4/4(quarters)——
  9. 09再見金絲雀 ——WORLD9;S END——
  10. 10LOVE WAY Ⅰ ——A LIVING FLOWER——
  11. 11伊甸之下 ——UNDER THE BEAUTIFUL HEAVEN——
  12. 12LOVE WAY Ⅱ ——GOLDEN DAYS——
  13. 13在破曉時放火 ——SAY GET READY, AND SAY FIRE——
  14. 14Over Chrom 年表
  15. 15花 visions of luminescence
  16. 1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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