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疏之日 Ⅲ —— GOLD KEY ——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3万 字
1
「咦,这架Steinway & Sons……」
不是录音室里的乐器,藤谷先生打开放在宽敞控制室内那架黑色平台钢琴的盖子。
「我认识这架钢琴。」
他这么自言自语。
「什么啊,原来放在这里喔,这架钢琴。桐哉还在用它啊。键盘上有伤对吧,右侧的Re。桐哉被盖子夹伤手指,差不多三岁的时候,拇指受伤了对吧,没记错的话。」
「你老是只记得别人的失误。」
桐哉一脸无趣。
「嗯。」
抚摸右侧高音键盘表面,藤谷先生说:
「很难忘记啊。或许我真的有这一面吧。」
「自己的失误倒是忘得很快。」
「嗯,这是活下去所需的智慧。」
「你怎么不快点死一死?」
手臂放在平台钢琴的谱架上,弯着身体靠近藤谷先生按响的Re键盘,桐哉这么说。说的是骇人的话语,语气却很普通。
「天才活得很痛苦吧。」
「可是我要是死了,桐哉就会轻易放弃音乐了。那太可惜了啊,无论对这个世界还是对世人而言。」
「你是白痴吗?」
你以为自己是谁?桐哉狠狠撂下这句话,声音带上笑意。
「我大概还不会死,无论如何,把音乐永远做下去吧。」
一脸严肃,说着仿佛天经地义的事,藤谷先生望向身边的桐哉。
仿佛那句「很开心喔」是谎话。
改变了节奏。
敲打的旋律。
全白的雪,没有人能第一个伸手触摸,无色无声的——
宛如魔法般美丽发光的声音。
「因为我有点兴趣。」
心底想着:「妳回答得还真奇怪啊,西条。」我板着脸这么说。
TB0;TEN BLANK1;的音乐。
glass heart.
就像一堵高耸的崖壁,又像水的剖面,是一种冰冷又美丽的高远声音。
但也不想知道。不想听。因为自己会变成无用的存在。
把一切真实的事物,像鲜红血液般暴露出来,没有任何隐瞒。
这什么?
不可能。
动脉。
左手。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问我这么难的问题?我心想,这个人又在恶整我了。现在我还不是很清楚啊。
怎么可能接近得了。
表面甜得像焦糖。
(看吧。)
(手腕。)
可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桐哉又啧了一次。拿开放在钢琴上的手,低低哼了一声。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说出口的话很难不变成多余。
露出「毫不留情的人都是这么做」的眼神。
桐哉啧了一声,似乎拿老师没辙。
左手。
(他能做到。)
其实桐哉是最排斥的人,他很紧张。我忽然知道了。
我每次都在想,我不认识这种坏人。
当时的「那个」是什么?
而我无法加入其中。
啊。
钢琴。
低音的。
就这么轻轻压着说:
「我和桐哉一起学钢琴,差不多学到六岁喔。桐哉的妈妈教我们的。因为生下我的人不认我,桐哉的妈妈温柔地代替了她。这旋律是那个人很久以前教我和桐哉的喔,所以,我和桐哉都只是各自拿了自己最重要的曲子里的这段乐句来用。这是理所当然的喔,不是什么抄袭。可是我们的童年留下和母亲有关的心灵创伤,到现在都还搞不清楚谁才拥有那个的所有权。必须做出判断时,总会习惯性地感到犹豫,一下就没辙了。可是,我和桐哉除了有一半的血缘相通,彼此都是个别独立的人,不管怎样,写出的应该都会是不同的结果,所以真的不能老是再想那些了。」
谁都不知道。
「做音乐很开心喔。」
还以为是割腕流出的血。
「你要录吗?」
「做音乐很开心吗?」
「是喔。」
恐怖的感觉。
被叫到名字,我赶紧回答。
南极的尽头或木星上无人知晓的某处,就在那种空无一人的地方,留下脚印独自站立,呼喊着「会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喔」,无法抵达的我却只能远远看着。
只要是做音乐的人。
(没有人能破坏这样的东西。)
老师说。
仿佛瞬间火花的空白。
(开键盘店的。)
终于明白甲斐小姐为何那么说了。
和有栖川先生这么交谈后,桐哉就走到录音室墙边,往地上一坐。
「有!」
「可以录音吗?」
「我很喜欢。」
大家都知道。
亮晶晶的。
藤谷先生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我脑中有这些声音喔。)
老师的左手,直接放上键盘。
「只能用录音带就是了。」
藤谷先生自己一个人决定的,毫不迟疑的强烈力量。
「西条朱音。」
坚硬键盘的重量。
(货真价实的。)
终于明白井鹭先生为何失败了。
「是时候让它结束了。」
(音乐之神。)
擅自知道了。
(可是他是坏人。)
尚也早就知道了。打从一开始。
老师这么对我说。
绝对无法将这样的声音踩在脚下或加以毁坏。
我心中。
(离开,别碰。)
非常。
右手无名指在犹如寒冷南极般遥远的键盘上不经意跳动时,藤谷先生稍微改变了弹法。
真正的声音。
因为突然想吐,头部外侧冒出「怎么回事」的想法。是恐惧。连我都在害怕。不只桐哉。我心想,为什么会这样呢?
「对了,朱音听我说。」
不是惯用的那只手。
(实际上会这样唱喔。)
(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无处可逃。
那是什么?
(再来只要把它们演奏出来就好。)
就像在闲聊。
「那就弹吧。」
那是圣域。
忽然想到。
明明法律上没规定不能做那种事。
我真笨。
(才是这个人的——)
(这是我不认识的音色。)
被这么呈现在眼前的话。
还残留着。
如果是用右手弹——
又很温柔。
是那样的声音。
(具有勇气的声音。)
我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勇敢又温柔的声音。
这个人身上某处——
有这样的声音。
(闪闪发光的,金色的声音。)
这么想的瞬间,时间忽然中断。
弹到一半,老师的双手从Steinway键盘上腾空,停止。
「这样就够了吧?」
用很普通的声音这么说。
我甚至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究竟弹了很久,还是只弹一下子?
有栖川先生走向控制台,按下停止录音的按钮。
「真的呢,使用的取样和真崎用的是同一首曲子。」
说得像是这件事跟自己无关。
我几乎都忘了这才是原本的正题。
(已经够了。)
因为,根本就是不同的两首歌。
和桐哉的歌不一样。
「不过钢琴倒是很有意思,他果然打从骨子里就是个钢琴家,为什么要弹什么贝斯呢?并不是说弹贝斯不好,要拿自己的才华怎么用也是当事人的自由。」
却觉得奇怪。
但我还是继续跑,跑到人行道尽头,即将横越大马路的斑马线前。
欸?
把手中的DAT转了一圈,有栖川先生这么说。没骗人,我的想法跟他一样。
「那个,谢谢。」
「我想世界上应该没什么人擅长被当面讨厌吧。」
说声「告辞了」,我走下楼。心想老师一定不会等我,果然他真的没在那。我急着走向录音室这栋建筑的出口,还是没看到那个背影。我又心想,怎么会这样啊?老师为什么总是这样?
(眼泪。)
语气很普通。
「DAT我录了两卷,请带一卷回去吧。」
「高冈先生也好,坂本同学也好,TB0;TEN BLANK1;的大家都喜欢老师,所以不管谁说讨厌你,都有我们站在你这边,你就这样想就好。老师你不用一个人讲输别人也没关系。」
(是这样没错,可是——)
「抱歉啊,我不太擅长被当面讨厌,所以慌张地逃跑了。没发现妳没跟上,对不起。」
但是,看到我,他的唇型似乎稍微变了。
不由分说抓住穿着大衣的其中一只手臂,我这么怒吼。
现在还在。
桐哉这么说。
「那个啊。」
总觉得我们四目相对了。
「可是,我总不能因为讲输人就在那边哭起来吧?」
见我愣在那里,有栖川先生又说:「那就这样。」
你又不是神。
楼梯上的有栖川先生比较高,即使藤谷先生朝斜上方抬头,两人的视线依然有种对不上的感觉。他们的语气都很普通,说的话却是鸡同鸭讲。
擅自思考擅自决定。
说自己只能做音乐,说自己疯狂又奇怪,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那样呢?
咦?
2
「不过我在想,藤谷老弟他应该相当喜欢妳喔。」
「好的。」
为什么他老是用这种「不需要伙伴」的语气说话呢?
「折腾了你们真是抱歉。」
他有好好把我的话听进去。
「藤谷老弟,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协助Over Chrom发展顺利不是你该负责的事吧。」
没有下雨。
「说得也是。」
藤谷先生有时会用这种毫不留情斩断一切的可怕语气说话。说完,他就这样下楼去了。
有栖川先生说得像是一点也不在乎。
所以我心想,得回去了。
(好像非这么做不可。)
「这样啊,真抱歉。」
有栖川先生对藤谷先生这么说。
就算只有老师弹的钢琴,也已经够不一样了。
「可是,你还是会和桐哉一起工作吧?」
(朱音我们回去吧。)
他在哭。
怎么办呢?
我想说,还有人坐在地上哭。
无法顺利发出声音,眨了眨眼才看到掉落的眼泪。脑中想着「西条妳也哭得太凶太可怕了吧」,视线不经意望向录音室的控制室墙边,竖起一边膝盖坐着的桐哉。和我一样。
有栖川先生原本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放弃,转身走向录音室墙边叠放着大量录音装置和扩大机的地方。只听得到他的脚步声。
门外看得见天上乌云间的夕阳,太好了,雨停了,我这么想。人家给我的雨伞折得好好的拿在手上,朝藤谷先生穿长大衣的背影跑。空气里还残留一点湿气,很热。
刚录好的带子还热热的。
「那么朱音,我们回去吧。」
好像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哦,对耶。我搞错了,抱歉。过度干涉了呢。我看到自己能做的事就会马上去做,在这种时候总是搞不清楚状况,真是不好意思。」
我心想,这个人还是孤单的。
老师。
我原本打算回答「好」。
变成即将笑出来的形状。
这是那个人的秘密。
不是道歉就是忍耐。
我这么想。
看也不看我一眼,这么说。
他说这话是为了我。
先走上楼梯的藤谷先生停下脚步,这么回答。
一如往常的。
像在寻找字句似的,老师这么说。
接着,我听见老师的声音。
「你资历很长,也该对自己是个异类的事有所自觉了吧。藤谷老弟这种不当一回事的态度,就我看来是一种傲慢喔。」
「是啊,毕竟是工作。」
老师慢条斯理地说。语气倒像在安慰我。
「随你的策略起舞是真崎不好,所以错的是他。但不管怎样我还是必须跟你往来,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藤谷老师惊讶地停下来,看着我,然后又说:「啊、我走太快了,抱歉。」
「再见喽。」
录音室空荡无人的角落,有栖川先生跟着我们一起出来。
「是真崎不好,他自己要上当的。」
「老师,我喜欢老师。」
「老师!」
抓着穿大衣的其中一只手臂,我这么说。
「老师。」
(老师。)
「不对,遇见这种事,我会保护老师的!可是老师如果自顾自说得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大家说不定会误以为你是擅长被讨厌的人啊!」
可是总觉得距离好远。
「这样的话,讨厌我也完全没关系喔。虽然我个人为此感到遗憾,但也没办法。」
说着,他将其中一卷交给我。
「嗯,是策略呢。抱歉啊。可是,如果按照我的想法去做,这次的企划绝对能让Over Chrom卖得更好,对桐哉也只有加分,我觉得这样就好了。」
夹杂了各种自己也搞不清楚的心思,我低下头对有栖川先生道谢。他说:「没事啦。」
「我还是讨厌你。」
他总是一个人走在前面。
「嗯,我是倍受期待的呢。所以我不能自己孤立自己。」
(擅自温柔。)
我心想,得好好保护,别让雨淋湿了。
无言背对这边,藤谷先生放下黑色的钢琴盖,率先迈开脚步,打开控制室隔音门。我心想,得跟上他才行。脚底却像被磁铁吸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嗯。我的意思是,大家对这种事都有一定程度的忍受力,但我特别挨不住呢。」
「老师,不能再那样了!不能再用那种方式讲话!」
「三天后见。」
一跑起来背就开始痛。全身关节都在痛。好像是跑太多了。
「欸,抱歉。」
把众人抛在脑后。
(为什么老师这个人……)
什么都不在乎地这么说。
这样误会着。
斑马线的号志灯改变了,他也没有往前走。
「那个啊,我啊……以前,还跟朱音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跟一个叫井鹭的人一起做音乐,我很喜欢他,他也喜欢我的音乐,我很受重视,他教会了我很多,像是工作上的规范啦,人脉啦,经验啦,身为专业乐手应该有的思考方式啦……都是这类的事。可是老实说,现在的我已经远比井鹭先生优秀了呢。尽管我从他那里收获很多,他却变得愈来愈空洞,失去了能力,直到现在都还是这样。他剩下的只有类似我的音乐残渣的东西。可是啊,即使他已经变成这样,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帮助他,想尽可能配合那个人,可惜最后还是没办法。那个人不愿意接受我的指点呢。毕竟他的自尊也很高啊。我没发现的是,无论自己多么喜欢他,既然他无法做出和我相同程度的音乐,我就无法牵着他往前走。所以,到最后井鹭先生说我的音乐是错的,我的品味是异常的,说我已经失去往日的纯粹,说他无法喜欢我的音乐了,说我的音乐不能用了,所以我们不得不分道扬镳。我啊,有段时间把他这话当真了,感觉就像阿基里斯腱的某部分出现后遗症一样,因为和喜欢的人一起工作的方式失败了,变得不知道怎么好好走路了。」
「…………」
「我做了不好的事。」
望着脚下的人行道,藤谷先生喃喃地说。
「没有这回事。」
说的时候,我的心脏猛烈跳动。
说了必须有所觉悟才能说出口的话。
「因为是音乐。」
「嗯。」
像是用门牙微微咬住嘴唇那样,藤谷先生回答:
「是啊。我只是做自己的音乐,没有做什么坏事,只是没办法而已。」
老师的内心总是一次又一次受伤,那个伤怎么也难以愈合,尚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生气斥责。
(他是觉得寂寞。)
因为老师不让他走进自己的内心。
受到后遗症阻碍。
「可是我刚才弹的钢琴。」
说话声音忽然变小,像在讲悄悄话似的,藤谷先生对我说。
「半途开始,我弹了朱音的音乐喔。」
咦?
唔哇啊啊啊啊请不要用背面攻击偷袭我啊!
「是?」
算了,不知怎地感到一阵痛快,我的右手抓住藤谷先生的左手,朝地下铁站的方向走去。
仿佛我们是感情很好的朋友。
老师说:「说得也是。」
那眼神像是有超能力,能看到某个不同地方的鬼魂。那是藤谷先生心中团团转着的宝物发出的声音。
「可是——」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懂了什么,但既然藤谷先生说懂了,我也只能回答「是」。
马上。
「话说回来,朱音啊。」
「我的弹法很讨人厌吧,自己也有会被讨厌的感觉。」
半途。
(尽头。)
「乐团和弹琴是两件事,不要放弃弹琴。」
「我的意思是,也没那么烧……」
——总觉得这个人。
藤谷先生就小小声地说。
大大的手抓住我的头,像故意恶作剧似的转动双手。哇啊啊我的头发都乱了啦。
老、老师,你没头没脑说了很乱来的话喔……
「妳还是回家比较好喔。」
用毫不退让的语气。
「那个……可是……」
他再次叮咛。唔唔……
(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嗯。」
「体温是三十七点一度。」
「那就是感冒了吧。」
「啊啊我懂了,我现在必须马上去帮助高冈的吉他才行,全部丢给他是不行的,我搞错做法了。首先我得再次和高冈一起从零试试看才对!因为他想做的是跟我的音乐吵架啊,他最喜欢跟绝对无敌的大魔王战斗了,那个有抖M体质的恐怖分子。没错,这样的话我就该弹出让他快死掉的厉害音乐,彼此狠狠一决胜负才对。虽然这样我说不定会直接把他打死,但那家伙是殭尸所以没关系啦,就是这样!」
(可是,已经。)
「我必须唱歌才行。」
「我只听到临死之人的哀号。」
他又这么说。
(因为这个人完全不行嘛。)
「是吗?真的吗?」
好可爱。
他的内在到底是什么样,我完全搞不懂。
「有点不甘心呢。」
「老师的钢琴好恐怖。」
我用命令似的语气说。
「跟谁?」
「嗯。」
我边走边说。
「鼓的声音。」
转动着。
只觉得拿这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就是喜欢那样的。」
甚至觉得有点讨厌。
他的手比想像中还冰。
啊!一注意到我发现了——
一开始我听不懂。
「是吗?」
回去同一个地方。
他说的意思。
「但是我啊,以优先顺序来说,第一件非做不可的事,还是得赶快回录音室想办法处理那个弹吉他的人呢。因为以现状来说,除了他,没有人能办到喔,我写的曲子明明已经是最棒杰作了,只有他还能重新弹出颠覆又崭新的样貌。藤谷直季可是个非常厉害的天才喔,是即使我本人都无法轻易战胜的对象喔。这么说来,我真的是把高冈丢在一个很不得了的状况中,很过分吧。简直就像要求他得乘云飞上天空一样……啊啊啊,对啊,惨了啦,这是诈欺,明明就少一根螺丝还要人家盖出钢骨制的儿童攀爬架,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我懂了!」
喉咙痛、背部疼痛、关节疼痛……还以为是跑太多身体疲倦,仔细想想并不是。应该是下雨着凉了吧。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不知为何,突然很想跟西条小姐培养感情,用肢体语言。」
可是我早就知道。
(闪闪发光。)
真像个耍赖的小孩。
(跳动的键盘的——)
「可是什么?」
他是说真的。
你不用帮我,也不用停下来,没关系。
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藤谷先生这么说。右手压着头。呃。
然后藤谷先生回应。
(既卑鄙又奸诈。)
「误会。」
「听了朱音敲打的节奏,听了高冈做的旋律,听了坂本的编曲,弹出了那样的声音。」
「老师,你不要放弃弹琴。」
「我的钢琴也是一种选择呢。也算TB的武器之一。差不多也该抱持这种想法了——可是呢,我说这话不太想被误会,但在TB弹琴的话,我没有自信弹得比坂本好,也没自信吉他能弹得比高冈好喔。这不是谦虚或客套,听在观众耳中,我的音乐只有在起冲突时能产生有趣又能赚钱的乐团魔法。绝对是那样。」
「回去吧。」
「可是半途开始不一样了。」
(可是总觉得夏天感冒好像笨蛋。)
就算老师没有小心翼翼拉着我走也没关系,就让西条我擅自来做这件事吧。
「我钻钻钻!」
3
呃……
比上次的藤谷先生好多了。我低头这么嘟哝。
藤谷先生稍稍举起牵着我的左手,像出示什么证据似的,突然这么喊。我回应后,老师又说:
「西——条——小姐?」
他已经成为只为尚而活的人。
「老师,绿灯了!」
「你是在杀哪里的猫?」
「妳啊,放射能太强了,当然会发烧。」
魔法。
在绿灯转红前,一起匆匆过了斑马线。
「闪闪发光,亮晶晶的。」
「跟大家。」
这种事,世界上并不多。
一副非常不高兴的样子,走进休息区的坂本同学这么说。那个,我不是猫……
「朱音,等一下。」
「所以?」
我认为这是非常特别的事。
早就知道他是坏人。
有点丢脸。
——啊?
单手用力,像是从后面追上来似的,藤谷先生重新牵起我的手。
「妳发烧了吧?」
皱眉正面看着我,像在宣告什么值得感恩的神谕或宣布气象预报似的,吉他手高冈尚这么说。这里是我们TB0;TEN BLANK1;固定使用的录音室外休息区,天已经黑了,他一直在这里等。拿起放在休息区最后面的咖啡壶,往手上看起来已经不知道重复装过几次的纸杯里注入热咖啡。
「啊怎么办,我又吵架了。」
撇着嘴,真的笑得很不甘心的老师这么说。
「咕哇喵呜喵呜呜呜啊!」
其实我觉得老师现在是跟谁都在吵架的状况,但这话说出来未免太过分了。所以我只是反问。可是,藤谷先生皱着脸,一副不中用的样子,还是自己说了:
这个人只用两个字就打发……
(好帅啊。)
从头发缝隙间。
看到尚的眼神一如往常。
我知道他没有觉得困扰。
太好了。
「西条小姐。」
这张从稍微斜下方露出的促狭表情,是我最喜欢的脸。结果,不小心太大意了。
「妳好可爱喔,真想跟妳交往。」
「请请请请请不要说这种话!」
我会不会死掉啊!
「朱音小姐,我认为我们可以再要好一点。」
「因为很高兴所以不行!」
我说得非常严肃,他却爆笑出声。唔唔唔……
「现实问题是,一个女生自己在雨中奔跑,去做那种敏感的谈判,显得我这个身为大人的哥哥太不中用了,所以——」
叼着用来代替香烟的塑胶咖啡搅拌棒,尚看着我这么说。语尾故意说得很轻,但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才用这种语气,其实自己是很认真的。
「妳很了不起。」
「咦?」
为什么他会这么说?我感到意外,愣愣地说不出话。
结果我什么都没做。
感觉很不舒服。
「应该会决定新的经纪人。」
(没有好好说上话。)
其实。
坂本同学一脸严肃地说,可是我又不是烧到走路东倒西歪。
「意思是甲斐小姐要辞职吗?」
虽然平常就是这样了,现在感觉更难跟他交谈。
门牙抵着咖啡纸杯边缘,尚这么回答(那句话听起来成了「我贵掸的」)后,用拖着鞋底走路的方式走出休息区。走到一半——
「……坂本同学头脑真好耶。」
只是有点错愕。
只是老师说,在做出决断前要大家先等等。
「——欸,跟谁?」
「发烧的话可以不用来录音室,现在藤谷哥好像当真打算做出异于人类的不正常编曲,那种事我真的快发疯了!」
「事情总算解决了?」
「但是,要说我的现状是否幸福,我也不知道。」
走在我的斜前方,坂本这么说。
我都已经马上改口了,坂本却只是瞥了这边一眼,也不说几句话,让我有台阶下,兀自越过我身边,走向地下铁车站。我想说些更温柔的话。
现在都稍微透露在这番话里了。
「抱歉对不起那个我搞错了。」
「那坂本同学你送我回家!」
坂本突然用谴责的语气这么说。
「我没有瞧不起你。」
(如果我是坂本同学该有多好。)
完全不会。
「很好,妳有自知之明。」
「真假?」
「总觉得高冈哥这种说法是不正当地瞧不起我,令人很不爽,你每次都这样。」
「我会弹的。」
「……为什么?」
就觉得还说得不够啊。
不管是桐哉还是老师。
光靠话语太难。
而已。
「所以应该是确定能去别的地方工作了才敢说吧。听了这些话的我们有什么想法,跟她已经无关了。」
但我的心情还卡在「该怎么说才好呢」。
「那种事怎么能自己说出来……」
(说的跟做的根本两回事嘛我。)
这个人不会说耍帅的话。
只是不管被做了什么都不想认输。并不是打算原谅她。
「……不对,是西条我太歇斯底里了。」
「反正在藤谷哥确定怎么做之前,合成器这边都得等上好一段时间。」
要是用音乐,就能更轻易地表达更多。
「什么意思?」
突然发怒似的大声开口,自己也觉得西条妳是在恼羞成怒什么。坂本吓了一跳,从眼镜下方窥看我,两人视线相接。
我最羡慕的人说不定是坂本同学。
「因为——」
坂本同学低声嘟哝。
尚这么回应。
我严重误会了(还以为他是叫我别跟高冈尚交往!)反问之后又急忙吐槽自己:
「好。」
「是要想办法去解决吧?」
他们都是自己想过之后做出决定。
知道那些事只可能是甲斐小姐做的。
「那个——」
(我到底在干嘛?)
在对他出气。
「可以是可以啦。」
我真的没问题才这么说,他却不相信,一副生闷气的样子。为什么动不动就生气呢?一边这么想,一边又觉得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她承认吉他是她折断的了。」
一旁的坂本问尚。
……他轻声嘀咕。果然还是不想和老师一起弹吗……(藤谷先生一恢复活力就变成转个不停的大车轮,也是很难搞)。
「藤谷哥不是在那边等你吗?快去弹吉他啦。」
所以才忍耐着按兵不动。
「西条妳这人很顽固耶。」
藤谷先生弹钢琴的事之类的。
「我没有叛逆。」
我心想,也不用这么问吧?
「别理他比较好喔,西条。」
(——把音乐永远做下去吧。做音乐很开心喔。)
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自己到底派上了什么用场。
我默不吭声,坂本同学也不等我继续说,就兀自嘟哝着答应了。
没去见录音室里的任何人,不知道厚重隔音门内正发出怎样的声音,现在也不去听藤谷先生可能正在作的,尚的吉他的声音。搭狭小的电梯下到一楼,踏出建筑时外面已经很凉爽了。夜空无云,就算只靠附近便利商店的灯光,四下也不怎么暗。
就算她不说,大家都知道。
要说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要是立场能对调就太开心了。他就是让我有这种想法的人。
说完「好」,彼此要讲的话都讲完了,得思考一下才行。思考接下来要说什么。
眼镜下的脸转向一旁,说话时不看我。
「都是坂本同学的错啦!」
「要是换成我遇到一样的事,我绝对不会放弃音乐!因为绝对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才做音乐啊!所以那个人根本不用把那种蠢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一个人怎么可能左右别人的人生啊?不需要把那些傲慢多余的念头加在自己的音乐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音乐为何存在,就是这点教人火大。那个人干嘛动不动就用那种无聊的方式道歉!」
他是在为藤谷先生的音乐发怒。
「不是啦!」
「刚才西条不在的时候有些新的进展,姑且还是先告诉妳。」
——用左手揍。
因为那对他而言很重要。
那样说不定甲斐小姐会比较开心。
「不搭计程车没关系吗?」
好讨厌啊。
只觉得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这已经是——
我开口的同时,他也这么开口。我突然一阵恼火。
「没这回事。」
「嗯。」
「只不过是被藤谷哥那种人说了没有才华就放弃音乐的话,音乐对她来说原本就不是必要的东西。」
「所以说,不是叫妳赶快回去吗?」
「所以说!」
「还动了其他妨碍乐团的手脚,她自己都招了。」
「她之后应该会去井鹭组的乐团帮忙吧。」
其实很想跟他说。
我没怎么吓到。
他说的应该是樱井有贵乃告诉我的那个模仿TB风格的乐团。可是,一边问「为什么」,我也同时心想,或许真的有这么回事。
「为什么老是要表现得那么叛逆?」
「搭地下铁就行。」
那时坂本这么做的原因。
「别光明正大地合理化自己不稳定的情绪好吗?」
一开始老师故意清楚地跟坂本同学说自己更天才,让坂本听那卷厉害到教人厌烦的母带,或许是在测试他吧。
看是要像桐哉那样跟老师对战,成为同业竞争对手,还是要像井鹭先生或甲斐小姐那样恶意妨碍,我们都能自由选择。
我认为,他是在我们眼前展示了各种不同的道路。
让我们看见严苛的现实。
那些藤谷先生比我们更早看过的东西。
可是我不放弃。
我要和老师留在同一个地方。
(我就是喜欢那样的。)
领先我一步的坂本同学站在通往地铁站的入口。
以为他转头看我,结果不是。
他看的是我后面。
「什么?」
这么问。
所以我也跟着转头。
啊。
「等一下!」
不假思索地大喊,朝那个被坂本看见,正想跑掉的人。
「等一下!」
然后她停下来了。
好像放弃了。
「可是,来看表演吧。」
(散发不同的氛围。)
可是空位只有一个,我瞬间犹豫了一下。结果,坂本同学又露出生闷气的表情,擅自推了我一把,还把自己的包包塞到我手上,我只好坐下去。他怎么什么都要生气?这么一想,心里忽然好难受,更说不出话来了。车内冷气开得太强,好冷。我把自己的包包和坂本的一起用力抱在肚子上,好让身体暖和一点。
4
连我也跟着变得语无伦次。
我只说了这个。
「所以我害怕去碰触。仿佛朝光芒伸出手,但不想抓住。觉得自己很难堪,只想逃。」
我能感觉到。
鲶见小姐低着头说。
「不好意思,跑到录音室来真的很抱歉,没有遵守规矩,对不起。」
「既然这样,鲶见小姐妳绝对要自己去才行啊。桐哉都特地这样叫妳了。」
「欸,为什么?」
冲撞。
我要用我的鼓。
有某种旋律回荡。
低着头快速说完。
(节奏。)
「为什么这么说?」
坂本同学迟了一些走到我身边,显得有些局促。
「什么什么?」
但她不像之前见到时那样化着全妆,只擦了淡红色的口红,头发剪得比肩膀还高,所以不再给人成熟大人的感觉,看上去只是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可爱女生。
手。
那个人心中也有不可动摇的决心。
我想加入他们,混进同一个地方。
她非常平静地这么说。
想听奏响的声音。
战斗。
既然桐哉都叫妳来了。
「绝对要来喔。」
「妳人真好。」
「没那回事。」
「西条小姐知道吗?歌迷之间谣传我怀了桐哉先生的孩子并堕胎的事。」
(我就是喜欢那样的。)
鲶见小姐注视着我说:
所以我又说了一次「没那回事」。
「Over Chrom走红之后,增加了很多新的歌迷,我觉得自己被桐哉先生丢下了,就打算引发问题,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
鲶见小姐又强调了一次。
可是,我也感觉得到鲶见小姐心中某种强烈的决心,那是无法轻易被破坏的心情。
因为他就是这种人。
鲶见小姐笑着回答。
我急忙说出的话,说到一半就被鲶见小姐推回来。
「我收到了,录音带。很开心,那真的是很棒的歌。」
我急忙沿路折返。
嘴唇微微一动,像是想笑。
「那个……没关系啦。」
虽然不是全部看得很清楚。
「鲶见小姐,妳怎么了?我很担心耶……真崎先生也是。」
「我没有资格,对不起。」
站在昏暗道路的正中间。
「鲶见小姐。」
搭着地下铁,从三田到新宿御苑转了三次车,回到家。
(不对啊。)
叫了她的名字。
今天没有穿洋装,但穿了黑色的罩衫。
「最早对朋友和父母说那种谎的人,是我。」
他这么说,声音小得听不清楚。
说出桐哉名字的瞬间,鲶见小姐像无论如何都不行了似的,双手矇住脸,什么话都不说。她的肩膀看起来好僵硬,又像某种防护罩,我觉得自己神经太大条,似乎做了不该做的事,又说不出其他的话,只能陪着她一起沉默。
一看到我,鲶见小姐就道歉。上次在电话里她也这样道歉了。
看起来快哭了。
黑色的衣服。桐哉喜欢的颜色。
想听弹出的声音。
我拚命地说。
「我听到消息了。说Over Chrom要举行紧急公演。桐哉先生果然是非常厉害的人,即使走主流路线畅销了,仍写得出那么犀利的歌,纯粹的灵魂一点也没有磨耗,音乐性还是那么强,是个美好得如同宝石的精神领袖。这次的单曲一定也会拿下好成绩,Over Chrom将继续往前走吧。因为Over Chrom的进化不会停止,真的非常厉害。」
「什么?」
「还有,桐哉先生好像对一些追了很久的老歌迷说,这次的演唱会要她们带我过去。Over Chrom的资深『教徒』对桐哉先生唯命是从,所以大家都来联络我了。可是——」
「对不起,我太丢脸了,给西条小姐添了麻烦。」
我也这么问。
「对不起。」
咦?
所以,我甚至以为连这也是鲶见小姐编出的谎话。可是,我不懂。
(好想听。)
矇住脸的双手放开了。
坂本同学的脑中——
怎样才叫有资格,我不知道。
「他和我是不同世界的人。我已经不能去见他,也不能去看演出了,是该分开的时候。是我不好。桐哉先生是散发光芒的人,我希望他能抛弃我这种肮脏的人。这种事我无法当着他本人的面说,我知道自己卑鄙又不负责任。可是,我已经不能见桐哉先生了。西条小姐,请妳帮我转达好吗?非常抱歉,为了赎罪我会消失的,只要这样跟他说就好。」
我很想说「不对」。
现在马上,破坏一切跑掉,类似这样的心情。
尽管很想说话,却没说上几句。
感觉已经忍不住了。
听起来却像是完全相反的意思。
鲶见小姐带着哭腔这么说。
那看起来是弹键盘的人的指甲形状。
下一站,我左边的人站起来,空出一个位子。所以我把坂本同学的包包放上去,换我对他说:「你坐啊。」拉着吊环的手没放开,从上面看我。
「我们是身处不同世界的人。」
话题跳得太快了。
眼中依然闪着泪光。
「……」
「桐哉思考了自己能为鲶见小姐做什么,写下最棒的曲子,然后——」
「大家都只是死命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合而为一,这样才好。
非回家不可这件事,让我很不甘心。
可是这次的新歌是——
「好丢脸。」
看到他抓着吊环的右手手指,我这么想。
坂本抓着吊环,眼睛盯着斜上方周刊杂志的车厢广告,也不说话。
鲶见小姐奋力说着,语速很快,双手依然矇住脸。
在霞之关换乘丸之内线,一上车,靠近门的角落有个空位,坂本同学就说:「妳去坐啊。」
默默站着。
「……我没有『自己想做的事』,我只有桐哉先生。」
「看在我眼中,你们就像在河川的对岸。西条小姐也是一样。妳没有发现自己在发光,所以才会像这样跟我说话,但现实就是如此。我希望你们只要在远处发光发热就好,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选择留在这边的河岸。」
(从我内心响起的声音。)
这么说的同时,她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稍微放松了。
完全搞不懂。
「不说出来的话,我是完全搞不懂的喔。」
坂本同学同时说了一样的话。
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
「如果不好好把话出来,我就完全不知道西条妳到底想怎样。我不是擅长随便朝对自己有利方向解释或干脆视若无睹的那种人,所以现在很伤脑筋!我没办法机灵地应付这种状况!抱歉,我这人在这方面就是无法做得完美。」
「对不起。」
抬头一看,坂本同学看起来真的是那样的人,正因为我而感到为难。所以我不假思索地道了歉。
彼此都搞不懂对方,只有我道歉也不公平。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己不对。
为什么?
都是我害的。
好像全都是我的错。
(光是看着的话。)
站在我面前,抓着吊环,弹键盘的这个人的手和眼镜底下刻意别开的视线。光是看着这些就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不是因为被骂了觉得痛。
只是觉得不能不说。
这么一来,好像烧得更烫了。
比起刚才。
无法看清楚四周。
「因为我喜欢坂本同学啊。」
只对眼前这个人说。
停下来了。
「可以把这份心意当作坂本同学的所有物喔。」
和其他人无关。
哦,这样啊。
「吓死了。」
往墙上一看,上面写的站名是「赤坂见附」。
地下铁晃了一下。
左手依然拉着我的右手,走在我前面的坂本同学沿着月台一直往前,我只能一边注意不要绊到脚或中途不要撞到人和柱子,一边跟着他走。
低沉。
双手撑在脚边,蹲在地上。
地下月台上,感觉没有其他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和朝出口阶梯走的人错身而过,旁边也还有车站工作人员。就算这样,感觉仍像没被任何人看见,仿佛跟谁都无关。
像整个人要往前倒似的,双手撑在月台地面。我心想,那样会把手弄脏的。
停在愣愣站着的我的脚边。
(咦?)
瞬间,视线也偏移了。
沙哑。
站着哭了。
回过神时我已经站了起来。左手提着两人份的包包,还好没把东西丢在位子上。穿过从旁边车门上车的人群夹缝,下到灰色月台上。还不到我要下车的站。可是,右手臂被抓着,他忽然就这样拉着我来到月台中央。背后传来车门自动关闭的声音,接着,在一股温热的空气中,我听见地下铁夹杂着轰轰风声开走的声音。
「吓我一跳。」
是坂本同学的声音。
我也流下眼泪。
停在我前面。
在那个地方重复说完这句话后,颤抖的声音传来。
他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