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詛咒
《時隔10年重逢,臭小鬼長成了清純美少女JK》 · 館西夕木 · 8268 字
1
「慘、慘了。」
我在自己的位子上眺望着窗外,並深深嘆了口氣。
深灰色的天空此時正下着滂沱大雨。地面泥濘不堪,零零星星地積起水窪。溼漉漉的空氣變得更加沉重,讓我的心情比梅雨天時更陰暗。
早上的天氣預報明明說了一整天都會是晴天。今天早上還能看見這個時期相當少見的清澈藍天,空氣也相對清爽的說。
然而,從中午開始天色就開始變得很奇怪,結果在放學的班會時間要開始前下起了大雨。
「好歹再撐一下嘛。」
怎麼偏偏在放學之前下雨呢。
今天難得社團活動休息啊。
「唉。」
至於我爲什麼會如此消沉,相信細心的各位應該已經猜到了吧。
說白了,就是忘記帶傘。
如果只是小雨,即便稍微淋溼也可以回……不,不行。因爲是夏季制服,要是溼掉的話,內衣就會透出來。
沒辦法,只好打電話請母親來接我了。
「啊,喂?」
「姐,怎麼了?」
接電話的是未空。
「未空?換媽來聽電話。」
「媽媽去買東西了。」
「咦!妳們沒有在一起嗎?可是手機……」
「妳說我手上的這個?她好像忘在家裏了。」
剛纔明明還覺得有些涼意,但不知道爲什麼,此刻身體卻從內側逐漸暖和了起來。如果是和勇哥一起回去,那麼這場令人鬱悶的雨反而讓人覺得很有情調。
兩個人共用一把傘,若想在回去的路上不被淋溼……
然而雨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一直持續着滴滴答答的雨勢。
「喂?」
小時候明明經常一起撐傘,此時的我卻非常緊張。好羨慕小時候什麼都不必在意的自己。
「拿去。」
拂過皮膚的風很冷,也許是因爲下雨氣溫下降了吧。
我拿掉傘套,打開摺疊傘。
「謝謝。」
這時,一輛從前駛來的車壓過水坑,我們連忙用雨傘擋住濺起的水花並靠到路邊。
「嗯。我想應該快到了,妳在門口那邊等吧。」
「真是的,不用你管。」
「……」
「哇!」
「因爲有傘套,所以未空好像也沒注意到。」
「這、這是未空拿給你的嗎?」
我匆匆忙忙地收拾完畢,急忙趕往門口。
那個臭小鬼,早有預謀了吧!
怎麼會這樣?
因爲勇哥的心臟也跳得好快。
原來是這樣。
「欸,阿真,妳知道男籃的濱本同學嗎?」
那個人,難道——
「不會吧。」
勇哥還是老樣子,一副神遊天外的表情。只有我很在意嗎?
「好險,妳沒淋溼吧?」
「沒有啊~」
「哈哈哈……」
「是喔。」
「別在意。」
在教室看了三十分鐘左右的書後,突然有人打電話給我。是母親打來的。
「姐該不會忘了帶傘吧?嗚呵呵,真笨欸。」
在母親回去之前先在學校消磨時間吧,如果在推理研的教室看書,一、兩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而且說不定在學校避雨的期間,雨就會停了。
「欸——真是的。」
簡直就像世界站在我這邊一樣。
……嗯?
「哦。」
「唷,未夜。等很久了嗎?」
當她們在休息時,其中一名社員突然這麼開口:
「對對,濱本同學好像對妳有意思。」
勇哥穿着黑色T恤,搭配褪色的牛仔褲。腳下完全溼了,一看就知道他爲了前來,在雨中走了很久。
要讓小學三年級的未空帶傘來高中也太勉強了,未夜開不了口。
「好冷!」
剛纔就進入視野的灰傘男人不知爲何向我靠近。
「咦……」
在那裏等了幾分鐘之後——
「啊,是姐姐?」
「咦?妳幫我送傘來了?」
我和勇哥並肩在雨中走着。
我的臉貼到了勇哥的胸前。
「總覺得雨愈下愈大了。」
「話說,妳還是一樣冒失啊。梅雨季節居然不帶傘。」
「是啊。」
我們的距離愈來愈近,勇哥的氣味輕拂過鼻腔。
「什麼呀,還是未空啊?」
結果拿出來的是一把破了好幾個洞、支架也已經鬆動的破傘。
對勇哥來說,我果然還是小孩子吧。
「勇哥?」
「未夜,肩膀會淋溼的,再過來一點。」
未空還沒來嗎?希望她不要感冒。
「嗯,沒有。」
這樣簡直就像情侶嘛。
「未、未空?」
✽
啊啊,多麼體貼姐姐的好妹妹。
「?」
「呵呵。」
「還是是什麼意思啊?虧人家特地送傘過去耶。」
這樣的話,能用的只有勇哥撐的傘了。
「濱本……啊,六班的人?」
平時那臭小鬼般的態度就好像假的一樣。
「啊?妳爲什麼笑嘻嘻的?」
但在這樣的大雨中一路走來,她想必很冷吧。
我邁着輕快的步伐踏出腳步。
勇哥拿出了粉紅色的摺疊傘。
於是,我前往推理研的教室。
一個撐着灰傘的人影向門口靠近。看穿着好像不是學生。應該是老師或者校工吧。
「十分鐘前吧,沒有一個小時大概不會回來喔。」

「我本來想借妳之前買的推理小說新書,去了妳家以後卻發現妳還沒回來,而且我到的時候,未夜剛好接到了妳說忘記帶傘的電話,所以未空就讓我來接妳。」
未空……幹得好!
「未空告訴我了。」
「……!」
撐這種傘在這雨中行走會變成什麼樣子?
管他下雨還是下刀子,對排球練習都沒有什麼影響。在寬闊的體育館中,女子排球社的社員正在努力地練習。
兩個大人想在直徑一公尺左右的圓中躲雨,必須相當緊密地貼在一起。
回去的時候去便利商店買些點心給她吧。
「謝謝。」
「快點回去吧。」
「要、要妳管。媽什麼時候去買東西的?」
2
「這、這樣啊。抱歉喔。」
「嗯、嗯。」
「爲、爲什麼是勇哥……」
「啊——這傘是壞的。」
我從以前就很喜歡的,那個不變的氣味。
「……」
我打從心底覺得無所謂。
「這回答真沒勁……妳的反應還是一樣冷漠呢。濱本同學明明又帥氣又風趣的說。」
「不是,我根本沒跟他說過話啊。」
「我跟他同班,要不要幫妳介紹一下?」
「不用了。」
這些男人們一個個都是看臉以前先看胸部的傢伙,讓人討厭。可以的話我纔不想跟他們打交道。
「是說——妳爲什麼不交男朋友呢?就是因爲妳這樣纔會被大家取了鐵壁聖女這種超級中二的綽號。」
「……呃,妳想想嘛,現在社團活動這麼忙。」
「哦——那上次來練習賽加油的大叔呢?」
「呼啊,爲、爲什麼突然提起那麼久之前的事——」
「真好懂!」
「他、他是以前很照顧我的哥哥,我們還不是那種關係。」
「『還不是』啊。」
「怎、怎樣啦?」
「哎,就當作是妳說的那樣吧。」
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在附設的浴室好好衝了個澡後就回家了。回去的路上順道去了〈月夜露臺〉那邊看看,卻碰巧遇見要出門的未夜和勇哥。
「啊,真晝,妳從社團回來了?」
「對啊。咦?你們要去哪裏?」
「正打算去喫飯呢。真晝也要去嗎?我請客。」
勇哥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那漫不經心的眼神跟平時沒兩樣。
今天好像是梅雨季中的短暫晴天。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勇哥並沒有刻意把我的手甩開。未夜則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瞪着我。
「哎呀,只是突然想聽聽妳的聲音。妳在做什麼?」
「咦?咦??」
「那乾脆喫燒肉吧。」勇哥說道。
「嗯,有什麼好事嗎?」
我剛結束社團活動,食慾正旺盛。
「咦?源道寺同學,妳看起來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希望能再次夢見小時候,我內心一邊這麼暗自期待,一邊鑽入被窩。但這時,手機的來電鈴聲卻阻止了正要閉上眼睛的我。是誰在這個時間——雖然也還不算深夜——打來呢?
我被幸福包圍着醒來。
未夜擔心地問道。
時光不會倒流。
『請問……我也可以叫你勇哥嗎?』
「勇哥你笑什麼啦?」
『怎麼了?』
『嘿嘿,勇哥。』
在我灰色的日常生活中,唯一的樂趣只有作夢。
我將手伸向枕邊,戴上眼鏡。
「呵呵,這是祕密。」
他把我叫到空教室後,拿出了一個細長的黑色盒子。
中午的鐘聲乘着溫暖的風響徹四周。
勇哥眯起眼睛,像是遙望遠方的景色般開口:
明明只是不經意的動作,卻讓我臉上綻開了微笑。
「什麼事?」
「咦?」
「因爲今年勇哥也在,不如大家一起——」
「明明就是個大胃王。」
那是這個世界的真理,也是絕對的規則。
「當然。社團活動結束之後我什麼都還沒喫,肚子餓扁了。」
可是在夢中的話,如果只是在一夜的虛幻之中,就可以體驗那段時光了。
於是,我們步行前往燒肉店。
3
我摟住勇哥的手臂。
早晨太陽的光輝透窗而入,照得整個房間暖洋洋的,很舒服。
「哈哈哈。」
『那個,勇先生。』
「幹嘛把人家說的像大胃王一樣啦,十人份也太誇張了。」
「謝、謝謝……你。」
「我想想,妳們兩個想喫什麼?」
「不說這個了,趕快走吧。練習累死我了,肚子好餓。」
「這樣啊。抱、抱歉。」
我的聲音也因爲緊張而變小了。
「這樣啊,完全沒關係喔……啊哈哈。」
「嗯,有件非常令人高興的事情……」
當天晚上十點。
「對、對喔。」
未夜的聲音愈來愈微弱。
「喂喂,真晝,在外面別黏得那麼緊。」
「看着妳們吵吵鬧鬧的樣子,就會想起那時候的回憶呢。」
勇哥蹲了下來,配合我的視線高度。
「那、那個,春山同學,這個給妳。」
「對不起。」
「呵呵,是嗎?」
「挑喫到飽的店就沒問題了吧,妳們兩個也不用客氣。」
「對了,不知道朝華現在怎麼樣了。」
「真的很對不起哦。」
「對不起哦,對不起……」
因爲運氣好的話,我可以夢見自己的童年。無論付出多少錢、付出多少努力,都絕對回不去的童年。
「好耶!」
六月二十三日,星期五。
「怎麼了?」
「沒關係啦,別放在心上。」
「我正好要睡覺了。」
我低下頭,心中充滿了不安。而勇哥溫柔地撫摸我的頭頂。
「對了,朝華週末會來吧?」
那個時候——我們還是小學一年級生時,那段短暫的時光。與勇哥相處且不滿一年的回憶,是我們三個人的寶物。
「對不起哦。」
「啊,朝華——?」
「未夜,對不起。今年我有點忙,時間實在不太夠,那個……我應該去不了。」
路途中,勇哥忽然對着虛空如此嘟噥。
「未夜?」
「我、我纔沒有悠悠哉哉。」
「勇哥,沒關係嗎?」
「咦——是什麼呀?早上的星座占卜第一名之類的?」
在食堂喫早餐的時候,對面的朋友直直地盯着我瞧,接着開口:
「春山,可以佔用妳一點時間嗎?」
某個紅着臉的男生向我搭話。我記得他好像是隔壁班的。雖然一年級的時候曾經同班,但我們的感情並沒有特別好。
「應該和我們一樣要去喫飯吧?」
「住宿生活還真是令人嚮往呢。」
「呵呵。」
「勇、勇哥,我哪裏都可以,不過最好是挑有喫到飽的地方比較好吧。現在的真晝大概能喫十人份左右吧。」
「沒啦,就是隻是突然覺得有點懷念以前的事情。」
「都不行啦,這畫面看起來也太不正經了。」
勇哥抱起撲上前抱住他的我,接着站了起來。
「呼。」
那一瞬間,感覺就像有光芒在眼前擴散開來。
「咦咦!是、是這樣嗎?」
我一邊回味着剛纔夢見的童年時期,一邊打理自己。
班上沒怎麼說過話的男生送了我一小盒點心,包裝看起來很高級。
往手機熒幕一看,才發現上面顯示的是『春山未夜』這幾個字。
「畢竟朝華唸的是千金小姐學校嘛,像未夜這樣悠悠哉哉的傢伙是跟不上的。」
4
多虧了剛纔的夢境,甚至讓我的心情都雀躍了起來。
我試着說服自己,這樣就好了。
「爲什麼?在家裏就可以嗎?」
心情非常好。
我們開始漫無邊際地聊了起來。
『當然可以。話說,真晝可是從見面那天起就那麼喊我的了。我一直在等妳喊我哥哥呢。』
那是我第一次叫「勇哥」的場面。也是我的回憶裏最美好的那個夏日……讓人心情都好起來了。
未夜的語氣變得不安。要說到週末有什麼事,那就是她的生日了。一陣冰冷的痛楚在胸口蔓延。
回想着夢中那個人撫摸我的感觸,我幸福地度過了這一天。
他鄭重其事地說:
「妳願意接受我的感情嗎?」
「你、你說感情。」
他笑着打開那個盒子。裏面有一條閃閃發光的心形項鍊。我記得這個品牌很受高中生歡迎,而且價格還頗高……
「雖然後天才是妳生日,但我還是先祝妳生日快樂。妳是我的天使。如果可以的話請和我交往——」
「等、等等、這我不能接休。啊!」
我因爲極度震驚和緊張而不小心喫螺絲了,接着我立刻從教室裏跑了出來。
「等等,我是不會放棄的。」
「你這樣讓我很困擾!」
「啊,春山同學,可以打擾一下嗎?」
「咦?」
「春山同學。」
「春山。」
「春山同學——」
每到下課時間都會被人搭話,讓我完全不能休息。
✽
後天是六月二十五日,也就是我的生日。因爲那天是星期日,有很多人就在平日最後一天的今天先把禮物送給我。其中甚至有些沉重到我無法收下的禮物。
一年一次,只有自己能成爲主角的日子……話是這麼說,但因爲這種成爲衆人焦點的狀況會讓我感到胃痛,所以我不太喜歡。
其實只要親近的人給我祝福就好了說。
如果像那樣從很多男生那裏收到禮物的話,就會被關係不怎麼樣的女生們冷眼相待。
「妳今年也很厲害啊,不愧是鐵壁聖女。」
「有、有嗎?」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呢?
「是、是這樣嗎?真晝。」
「妳們忘了嗎?第一次是妳們在空房子裏——」
真晝拿出包裝好的袋子。我看了看裏面,是一雙以貓爲主題的涼鞋。
真晝把裝了水的杯子交給勇哥。
母親微笑着說:「男孩子就是這樣呢。」
「……對啊,那時候真是有夠不得了。」
「好,交給我吧。」
真晝好像是社團活動結束後直接過來的,身上還穿着平時的運動服。
「謝謝。我可以打開嗎?」
「生日快樂。」
難得過生日,我卻在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哇,謝謝。」
「和那個時候的勇哥同年了。」
時隔十年,勇哥送我的生日禮物。
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爲我唱了生日快樂歌。到了高三,總覺得這樣的家庭聚會很讓人難爲情,但我並不討厭。
一定可以的。
「嘿嘿。」
感覺就像他們兩個交棒了一樣,一定是我的錯覺吧。勇哥回來了,這次換成朝華……
星奈把小包裝的點心放在桌子上。
「……她好像很忙。」
「謝謝,沒關係的。比這更重要的是……來,未夜。」
隨後放到桌上的是我喜歡的推理作家的新書。
一打開門,等待在門後方的是——
星奈低頭看着堆積如山的生日禮物,佩服地如此說道。
我馬上試戴。
在那之後,我們看了我小時候的家庭影片,並一起開了電玩大會,過了一個非常開心的生日。
「不,坦白講,我也沒想到會收到這麼多。」
「我並沒有要跟她比。」
我猛地想站起來,卻腳步一陣踉蹌。看來我醉得不輕。一旁的真晝讓我靠到她的肩膀上。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任性。
「開玩笑的啦。這纔是我真正要送的。」
父親把勇哥拉到裏面的沙發那邊,一邊喝啤酒一邊講授關於跑車的知識。
「嗚噗……」
「先不說這個了,這是我送的。妳喜歡這種的吧。」
真晝詢問坐在自己腿上的未空。
「未空給姐姐送了什麼禮物嗎?」
然後到了兩天後的六月二十五日。那天晚上,我家舉行了生日派對。
「今年有勇哥在,夏天大家一起到處去玩吧。」
朝華來了。
「妳在耍我!?」
「妳說朝華嗎?」
「外神生日的時候好像也很厲害。」
可惜朝華也有自己的安排,所以沒辦法。
「哇,好可愛。謝謝妳。」
這時,對講機響起。
「呿~」
「勇哥,你喝那麼多沒關係嗎?」
除了家人之外,我還邀請了勇哥和真晝,當然也邀請了朝華,只是她今年好像學業特別忙,不能來參加。真是可惜。
只不過吹熄蠟燭時有點害羞。
勇哥從小就和我的父親——春山太一來往密切,總是稱呼父親爲「阿太」。
「怎麼會呢?我很高興。」
今年得到了勇哥時隔十年的祝福,但以往都會參加的朝華卻缺席了。
「昨天剛好是發售日,時間點很剛好呢。」
我快步走向門口。
「我去逛了一下首飾店,一看見這個就覺得很適合妳。雖然和十年前一樣送髮夾,沒什麼創意……」
✽
我和真晝對上視線,她一臉裝傻的表情。
「那就太好了。」
「好啊。」
「很適合妳。」
「未夜,這個送妳。」
「好、好像是有發生過那種事……」
前端點綴着一個金色的小月牙,看起來很有質感,與十年前收到的兒童髮夾大不相同。
「喂,勇,我聽俊先生說囉,你要買跑車。」
對着整整齊齊排了十八支的蠟燭吹氣之後,大家都拉響了拉炮。
「這是髮夾嗎?」
未空鼓起雙頰。
「耶~謝謝妳,星奈。」
臉色變得通紅的勇哥給了我一個小盒子。他的指尖有點顫抖,大概是父親太得意忘形,把他灌醉了。
「怎麼樣?」
輕脆的爆裂聲和「生日快樂」的祝福聲在客廳中響起。
我聽見未夜的聲音。原本聽說朝華聯絡過她說自己來不了,沒想到她還是來了。
母親開始切起蛋糕。
「來了。」
「嗯,有草莓氣味的橡皮擦。」
「來,獨角仙軟糖。」
打電話給她時,朝華一再的向我表示歉意。這場慶生會只邀請像家人一樣親近的人蔘加,要是這幅情景中有朝華在,那將多麼令人高興啊。
「不愧是鐵壁聖女大人,妳也試着裝滿小貨車吧。」
「咦?阿太,我還沒決定要買什麼車啦。」
「喂,兩個都是大叔了還叫什麼『阿太』,很噁心欸。」
「等我買了車再帶妳們到處去兜風。做好覺悟吧。」
「因爲妳們的關係,害我不知道多少次被大家當成可疑人物。」
等朝華在學校安定下來之後,應該也會來露臉吧。
「啊,朝華!」
我查看盒子裏面,裏面有一彎新月在閃耀。
「咦?朝華不來嗎?」
「……哈哈哈。」
誰會在這個時間過來呢?
「對呀,聽說夕陽生日的時候收的禮物還把小貨車都堆滿了。」
未空發表尖銳的評語後,場面隨即熱鬧起來。
「很不錯嘛,未夜。」
✽
勇哥一邊大口吃蛋糕,一邊豎起大拇指。
今年勇哥也回來了,我們四個人應該還能相聚。
「當初那個小不點,已經十八歲了啊……」
「嗯。」
「酒、酒要吐出來了。」
「勇哥,很危險耶。」
「對、對不起……真晝。」
時隔十年的朝華。
明明很乖巧,卻絲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而緊緊黏着我的臭小鬼。我滿懷期待,不知道那個怕寂寞的小撒嬌鬼長成了什麼模樣?
「噢。」
我被真晝攙扶着,花了點時間來到門口迎接,結果那裏只有未夜一個人。
「咦?朝華……」
「她回去了。說明天還要上學,她特地過來,就是爲了送我禮物。」
未夜手上捧着一個精心包裝的小包裹。
「雖然只見了一下下,不過能在生日這天見到朝華真是太好了。」
「我也想見見她啊。」
我奪門而出。
「朝華!」
一輛計程車正好在遠處的拐角處左轉。
剎車燈的紅色餘光融化在夜晚的黑暗中。
「未夜收到了什麼?」
真晝注視着未夜的手邊。
「等一下喔。」
朝華的禮物是個有着楓葉形狀的胸針。
✽
她會生氣,有時也會感到痛苦。有時會想發發牢騷,有時也會怨恨別人。
這樣就好了。
母親隨着被玷污的回憶去世了。
小時候非常喜歡的動畫的主演聲優罹患重病,經過與病魔的長期鬥爭後,那位聲優在去年年底離世。
媽媽是很溫柔的人,經常面帶笑容,也很愛說話。內心堅強,心裏所想的事情雖然會明確地說出來,但本質上還是會記得體諒他人——她原本是這樣的人。
而母親的工作就是負責爲祖父的諸多古怪行爲善後。母親在辭去艱苦的律師工作之後,也只輕鬆了很短暫的時間,接着就過起和幫傭們一起忙於照顧祖父的日子。
因爲她只是個有着喜怒哀樂的普通人。
這樣就能保留她美好的回憶。也不用擔心她因爲冒失的發言或醜聞在網路上引起批判。
她依然是那個點綴回憶的珍貴存在。
母親不是聖人。
所以這樣就好了。
接到別人的訃告後居然產生這種想法,我肯定是很糟糕的人吧。
雖然母親的死令我悲傷不已,但更使我悲痛的是,每次只要回想起母親,就會連帶想起她那嘀咕着『快去死吧。』的悲痛背影。
有一天早上,我聽到母親在洗臉檯前這麼低語。
我的祖父患有失智症,從我記事起就已經有徵兆了。但在那之後症狀一年比一年嚴重,等到我上五年級的時候,他就愈來愈常在夜間吵鬧,或者是四處徘徊。
我既不相信也不能接受那樣的母親居然會詛咒人『快去死吧』。
我守住了回憶。
『快去死吧。』
想必那造成了很大的壓力吧。
我朝窗戶一看,和映在倒影裏的自己對上視線。似乎下雨了。我從窗戶上看到了水滴滑落的痕跡。
我不曉得母親是否有發現我聽見了她說的話。我當時無暇顧及其他,只記得自己混亂地逃回了房間。
如果應門的是勇哥,我一定會把禮物扔出去然後逃跑吧。
雖然很悲傷,但心裏卻也鬆了口氣。
那年夏天,母親因爲捲入交通事故而去世了。
我希望他今後也一直是耀眼的回憶……
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是因爲母親的一句話。
我希望回憶能永遠保持美好。
心碎的聲音在我的心中迴盪。
當時我只擅自認爲她是聖潔的存在。
我害怕像失去母親一樣,也失去勇哥。
我不想失去最喜歡的那個人。
太好了。
『源道寺家』和『公司』不允許把身爲大型醫療器械製造商名譽會長的祖父送去養老院或看護中心,然而祖父每天都會引發問題,逼得母親不得不向周圍的人低頭道歉。
所以我不想見他。
能在未夜的生日親自給予祝福真是太好了。
半夜從家裏搖搖晃晃地跑出去,和附近居民發生糾紛,不然就是在家裏像孩子一樣吵鬧……
她只是一個普通人。
那是在七年前發生的事情,是我剛上小學五年級時的春天中旬。
至少身爲孩子的我所認識的母親是這樣的。
年幼的我沒有注意到這個事實。
我當時受到的衝擊無法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