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春櫻亭圓紫和我係列》 · 北村薰 · 4654 字
01
數週之後,我找時間向圓紫先生報告偵查結果。
六點在上野的咖啡店碰面,然後從那邊開始散步。擦身而過的男女多半換上秋裝。我邊走邊說明,圓紫先生溫文有禮地不時出聲附和。
他帶我去的,是賣茶泡飯的店。店面雖小卻很幽靜。備前燒【注:岡山縣備前市附近出產的陶器。】的小壺,低調地插着地榆【注:Sanguisorba officinalis,薔薇科多年生雙子葉植物。】。
大師穿着白色高領衫配夾克。話說,點妥茶泡飯時,我的敘述也告一段落,
「——我報告完畢了。」
「是。」
「其實,這全部,您早就知道了吧?」
圓紫先生抓抓頭。
「哎呀,這可傷腦筋。」
我眼一瞪,佯裝生氣,
「我就知道。」
「如果容我辯解,並非『全部』。大學時代我就看過菊池那個《吊頸上人》的故事了,雖然我誰也沒說,但我在心裏暗忖,啊,這就是《六之宮公主》的來源吧。聽你提起時,我的話已湧到喉頭,但我那時說出來也沒用,所以把話又吞了回去。在你四處調查的時候,我怎麼能雞婆地插手呢?何況那又是你的專業項目。」
我喝着烘焙茶,
「您這話,聽起來非常諷刺喔。」
「沒那回事。」
「可是,就算是在誘導下,最後終究還是歸結出和圓紫先生同樣的結論,所以我自己很滿意。在四處調查的期間,真的過得很充實。況且——」
「況且什麼?」
「這次查的資料,也有一些可以用在畢業論文上。」
「對喔!說的也是。那真是太好了。」
我呼地喘口大氣。
「他昏迷了好幾天,期間,都是芥川和小島政二郎在照顧他。」
「大正十一年嗎?」
「據說菊池有時會把佐藤碧子帶來他寫報紙連載小說的專用房間。」
這時圓紫先生像想起什麼似地說:「對了,你知道嗎?菊池也寫過《六之宮公主》喔。」
菊池裏着睡衣,愕然瞪大雙眼。
這意外的脫軌演出,令聽衆高興得竊竊私語。我覺得自己彷彿親眼看到兩位前輩相知相許的溫馨友情,再回想自己過去從來不會有過這種友情,不禁萬分羨慕。」
「噢……」
「噢?」
我能想到的事,想當然爾,菊池自己也想到了。他寫道:
喜獲佳人待春來君正坐擁書齋乎——又何需天眼通
菊池人事不省地昏睡了整整兩天兩夜。第四天早上,他好像和前兩天不同,出現了和平時一樣的動作,於是我們傾身向前湊近盯着他。
「你應該還能再喫一點吧?」
「用量不可超過兩顆的賈爾,我一次就吞了四顆。而且,過了二十分鐘,還是毫無睡意,所以性急的我又吞了三顆。總共加起來七顆。我一口氣吞了七顆藥性最強的賈爾,自然不可能安然無事。」
正要娶妻的海軍機關學校教官,尚不知自己將會成爲《齒輪》和《某阿呆的一生》的作者。而執筆寫信的時事新報社員,也不知道自己將會過着不爲人知的生活。
這次,我驚愕得失聲叫出。
「聽說如果再多喫幾顆,就性命不保了。他在意識昏亂中,不但大吵大鬧,還滔滔朗誦《源平盛衰記》【注:鎌倉中期至後期的軍事物語,可說是平家物語的異本。共四十八卷,作者不詳。】的文句和《威尼斯商人》【注:莎士比亞的五幕喜劇。】原文的某一節呢。」
烤飯糰送來了,帶着醬油味的焦香。
圓紫先生回答:「芥川自殺時喫的是貝羅那爾0;Veronal1;和賈爾,菊池喫的是賈爾。」
話說,菊池就在那晚,誤服大量安眠藥。
「我也看過今日出海【注:一九〇三~一九八四,小說家、評論家。】的《人物菊池寬》這篇文章。文中表示,菊池說,自己的傳記誰也沒法寫。據說他在三十幾歲時,會經打算過着不爲人知的生活。」
02
「爲什麼?」
一上月臺,我立刻從《眼中人》開始讀起。這是小島政二郎追憶菊池與芥川的書。
圓紫先生流暢地回答:「沒有。只是對《今昔物語》的故事加以解說,淡然敘述。清淡如水。」
我從夾有書籤的名古屋之旅那邊翻起。本該從第一頁讀起,但圓紫先生的話還是令我太感震撼。
「芥川死時,推測他除了貝羅那爾之外,也同時服用了賈爾,他之所以選擇喫安眠藥,顯然是我這次意外帶給他的靈感。」
那是祝賀芥川成婚的短信。
若說是緣分,這又是一樁奇緣吧。
我瞪大雙眼。這是當然的,我興沖沖地追問:「那裏面,有什麼菊池式的新詮釋嗎?」
據說他向芥川討了安眠藥後,因爲睡不着所以吞了雙倍的分量,結果在昏睡中陷入半狂亂狀態。
「其實,菊池也差點喫芥川的安眠藥,死掉。」
「……真的。對耶,我說過同樣的話。」
「跟上次碰面時的感想一樣耶。」
茶泡飯送來了。五顏六色的泡菜裝在盤子裏。果然不可小覷。非常好喫。
「結束演講會回到旅館時,我怕自己出門在外睡不着,因此向芥川討了他隨身攜帶的安眠藥。那個,就是賈爾。芥川也沒有提醒我——」
今日出海如此寫道:「從不抱怨的老師望着時勢的滔滔濁流一臉寂寞。」「世人都在議論菊池先生和碧小姐不是單純的社長與祕書關係,我當然無從得知。只是再沒有人能像她這麼懂得安慰寂寞的老師,而老師也從不厭倦去疼愛碧小姐。他們玩鬥球盤【注:類似撞球的桌上游戲,流行於昭和初期。】和寫有東西南北的六角陀螺,還拿火柴棒玩,一直玩到八點半。手放在瀨戶燒【注:愛知縣瀨戶市生產的陶器。】的廉價火盆上取暖,洋服外頭的外套也沒脫,任由菸灰掉落膝上就這麼玩上好幾個小時。」
「不,已經喫得很飽了。真的很好喫。」
菊池會對她說:「你如果是少年,或者,受到魔法詛咒可以變成小妖精的話,我們就可以一起去旅行了。」那是世俗不容的發言,但是,卻純情得像個孩子。最後,菊池終於忍不住宣言「明天,我來接你。」「我們出門遠行兩三天吧。碧子。無論是芥川或久米,都無法像我這樣戀愛。他們做不出來。」
面對文壇大家的盛名,菊池自己想必比任何人都覺得虛僞吧?其中,有他異樣冷靜的眼神與孤獨。我讀到這裏,想起芥川會經寫過某個男人戴着吹火男的滑稽小丑面具,邊跳舞邊步上死路的故事,不禁悚然。
如果遞上柿子的種子交換,恐怕會引發猿蟹大戰【注:江戶時代以動物相爭爲主題的民間故事。大意是說猴子與螃蟹一同出遊時,猴子撿到柿子的種子,螃蟹撿到飯糰。猴子用柿子的種子交換飯糰喫掉,螃蟹則將柿子的種子埋進土裏。等到柿樹長大結果,螃蟹請猴子代爲摘果,猴子卻把熟透的柿子喫掉,還拿青澀的柿子砸死螃蟹。之後螃蟹的小孩又來報仇。】……我忍不住這麼胡思亂想。
圓紫先生說:「借你看吧。」然後二話不說地就把那二本書遞給我,大概是暗示書本之謎的最後,還是要以書本做結束吧。我欣然借閱。
「那是他倆在名古屋和小島政二郎【注:一八九四~一九九四,小說家。】一起做演講旅行時的事。」
圓紫先生送我到仲御徒町的地下鐵入口。這是個鞋音也格外清亮的秋夜。我行禮道別。
「那是戰後刊物,換書之應該是他最晚年的作品吧。」
伴隨着這樣的感慨,我合起《菊池寬文學全集》,換個念頭從第一頁重新看起。既然是全集應該附有圖片吧。我想看菊池的照片。但是,意料之外的發現在等着我。
我搭乘的電車隨着轟然噪音鑽出地底,一口氣爬上高架橋。遠遠近近,宛如灑遍小燈泡的老街夜色無垠。長長的列車,彷彿要伸手擁抱這個城鎮似的,緩緩畫出弧形。
「什麼?」
看到這裏,電車閃着巨大亮光滑進月臺。車內人不算多,但也沒位子可坐。我站在門邊,把包包放在腳下,繼續翻閱。
說着,他從放在旁邊的紙袋取出二本書。是小島政二郎的《眼中人》,以及我會看過的《菊池寬文學全集》,但是是第八卷。
二人,正處於洋溢人生光輝的春天。那種光輝的突襲,化爲光矢戳向我的心口。
「是的。我怕你沒看過,所以特地帶來。《眼中人》裏,寫着名古屋之旅是五月的事,但那可能是小島記錯了。其實應該是大正十一年一月。」
《眼中人》裏的芥川「喃喃自語」地說「真拿這傢伙沒轍。我明明再三警告過」。這部分應該是菊池自己糊塗吧。文章繼續又寫道:
「對。」
「『你可真客氣。』芥川做出習慣動作,倏然縮起下巴報以苦笑。這下子就連菊池,也眉眼往下耷拉成三角形,帶着難以形容的天真可愛的笑臉,久久止不住笑意。」
「……不過,真不可思議。遠在六百年前,無住這個和尚如果沒寫出《沙石集》,芥川或許也就不會寫出《六之宮公主》了。」
「是那裏面提到的?」
然後,據說是在玩小孩玩的遊戲。
甦醒的菊池,午餐已經喫起生魚片了。
當然這時,芥川早已不在人世。
「好危險喔。」
芥川和小島趕去一看,菊池正喃喃囈語,還不時坐起上半身或四處打滾。醫生來了以後替他急救。
『怎麼了?』
菊池寬
「《菊池寬文學全集》第八卷,夾着書籤的那一頁,是昭和二年十二月的「雜記」。裏面有《賈爾的回憶》這篇文章。是菊池回憶同樣那件事。
三名客人結伴離去,狹小的店內只剩我們倆。變得很安靜。
「果然厲害。」
「……」
我頓了一下,方說:「那時的藥,和芥川死時喫的藥一樣嗎?」
等到狀態略微穩定下來後,一直忙着照顧病人的兩人才去洗澡。
「『應該不會有事吧?該不會——』
生於東京入船町的芥川,因是辰年辰月辰日辰刻【注:辰爲十二干支的第五,也就是龍。】出生因此取名龍之介,這種迂迴的喻義頗有他的風格。而遠在香川縣高松的人,是菊池寬。
「是的。這裏,又出現了那一年,還真是有緣呢。」
「好,那我就不客氣地喫一個囉。」
「最後,菊池以『人生與文藝』爲題,演講了足足一個小時。其中,也評論到先演講完的芥川的說法。和我並肩聆聽的芥川,在菊池講完後,立刻一邊喊着『慢着』一邊匆匆衝上講臺。然後針對自己的主張解釋了十分鐘左右,反駁菊池的說法。我等着看菊池是否也會反駁他的反駁,但他只是笑嘻嘻地聆聽,並沒有起身。
造訪田崎老師之後又過了幾個月。我的《六之宮公主》事件,在這起安眠藥插話下閉幕了。
關於那場演講,小島是這麼描寫的:「芥川爽快地首先上臺。題目我已經忘了,總之他談到表現與內容的問題。將他對文學本質的看法,以出色的口才風趣生動地懇切說明。」
毋庸贅言。《吊頸上人》和《六之宮公主》就是那年夏天寫成的。
「『你們可以滾了啦。』放下筷子正在閒聊,菊池忽然沒頭沒腦地這麼說。
「是。」
我們邊喫邊聊。
『怎麼樣?你清醒了嗎,菊池?』芥川一邊說着,露出甜甜的笑容靠近他。」
『……』
「請用。」
一陣沉默後,圓紫先生說:「芥川是服安眠藥自殺的,對吧?」
03
「啊,那個我也看過。文中,有提到你之前敘述中的佐藤碧子對吧?佐藤碧子。一個可愛、才華洋溢的小姐,是菊池很欣賞的女孩。」
「夠了嗎?還要不要再叫碗紅豆湯圓?」
芥川甩着長髮回頭問道。被他這麼一問,我忽然也不好明目張膽地開口了。
「你忘啦,你不是說過嗎?如果我師傅沒看到第三代圓馬的落語表演,你也就聽不到我的《六尺棒》了。」
她的地位早已超過祕書,這我也知道。她自己也寫過。
圓紫先生莞爾一笑,
「一點點的話。」圓紫先生叫了一人分烤飯糰,我倆分着喫。另外,還有紅味噌湯。
話題跳到別的地方,就在已忘記那件事時,望着芥川先擦乾身體準備出去的背影,我像要窮追不捨般忍不住脫口說出這句話。
是之前那篇弔詞眼熟的菊池字體。大正七年二月,菊池用他當時任職的時事新報社的便箋,以菊池特有的簡潔風格書寫。
「當時好像正是他創辦文藝春秋、撰寫通俗小說、在各方面獲得成功的時候。爲何會下這種決心?他本人不肯透露。只說『忽然有這種念頭』。」今日出海如此寫道。
「他在雜誌上有個連載《新今昔物語》。頭一個寫的就是《六宮公主》。」
命運以奇妙之線串連兩人,並且加以操弄。
謹致芥川龍之介先生
引文出處在本文中已儘量註明。皆爲主角「我」在「當時」看的書中內容引用,出典紛歧但關於漢字部分一律採用新字。
此外,《第十二夜》日譯本爲小津次郎翻譯,第八章提到的菊池最後一日的插話,摘自文藝春秋《逸話中的菊池寬》一文引用的池島信平的文章(《編輯的發言》生活手帖社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