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力事件
《灰原同學重返過去,開啓所向無敵的第二輪青春遊戲》 · 雨宮和希 · 1.8萬 字
「——白鳥同學引起暴力事件,所以會停學一週。」
衝擊性的發言。
「……啥?」
我一時間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因爲這句話與憐太的形象八竿子打不着關係,無法和他產生連結。
教室內瞬間羣起譁然。驚訝、好奇、失望、擔憂……種種情緒流竄於教室之中。另一方面,鄰座的陽花裏眼眸圓睜,一臉茫然的樣子。
我也處於幾乎相同的狀態,詩、龍也與七瀨必定也一模一樣吧。
「肅靜,繼續班會。」
班導用帶有怒氣的厲聲宣告,鎮壓嘈雜聲。
儘管如此,教室內的氣氛明顯地浮躁。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陽花裏悄聲問我,但我搖了搖頭。
「……我不清楚。」
我徹底一頭霧水,困惑到現在仍無法相信老師的話。
憐太性格溫厚,不會對人暴力相向,甚至不會見到他發怒。他總是冷靜、行事理智,這就是我所認識的白鳥憐太。
這樣的憐太會涉及暴力事件?
既然他實際上受到停學處分,應該不會是誤會吧。
不過,他一定有什麼苦衷。
目前在MG上流傳的影片也是,他不可能是真心說出那種話。
我腦中不經意地回想起美織失蹤當天時的事。
我喫完烤雞串丼時,美織與芹香出現在餐廳入口。
「我本想說他都沒回羣組……居然被停學了。」
『——你現在都只在說自己的事情啊。』
朝會一結束後,詩便傳訊息給憐太了吧。
此刻,頓時響起遠超越平時的喧囂。
「憐太同學涉及暴力事件是真的嗎?」
「……這是什麼?」
當時美織甚至生死未卜,憐太不可能會以自己的想法爲優先。
「希望大家先看看這影片,我想有人應該已經看過了。」
「大家……」
終於到了午休時段,不過我們現在聚集在教室某處的話,應該會更加醒目。我RINE了衆人,指定集合地點。這次選擇餐廳角落的座位,畢竟雖然目的是共享情報,但也需要喫午餐,無論遇到什麼狀況,都必須填飽肚子。
我在自助點餐機買了餐券,向餐廳大嬸拿取烤雞串丼。
不過,發言內容與平時的憐太相差懸殊。
果然感受到有別於平時的注目,氣氛也總有些喧鬧,但還比不上教室裏的氣氛。我走過高一教室林立的走廊後,便感受不到那種視線了。
詩這麼低喃,彷彿看到難以置信的畫面。
憐太絕對喜歡美織。而且,根本沒有威脅她交往的這種事實,他也不像毫無留戀。影片中的憐太明顯在說謊。
龍也「去、去」地說了幾聲,如趕狗一般威嚇同學後,狀況稍微好了一些。
我依照龍也所說,專注於用餐上。
『……我知道美織喜歡你。如果是你找到美織的話,以後她的眼裏就只會有你了。我不要那樣……美織必須由我去拯救!』
芹香與衆人共享在MG上流傳的影片。
詩坐在我右側的座位,看着手機這麼說。
「美織織、芹芹,在這邊!」
班導搖了搖頭。
「美織織和芹芹說等下也會過來。」
「……老師,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當時不太對勁。原因在於他對美織的情感。
美織這麼問,令衆人面面相覷。
然後,朝會結束,班導走出了教室。
聽我說完後,芹香道:
常見的成員聚集到我座位邊。
他平時不會說這種話。
「不好意思,我無法告訴你們細節。」
……這也莫可奈何,畢竟憐太是高一的風雲人物,儘管有人不認識他,但聽說同年級的學生涉及暴力事件的話,多少都會有點興趣吧。
無人聊起多餘的話題,我還是第一次這麼食不知味。
我煩惱着是否說出這個影片,但芹香早已知情了。
由於那是在晚上拍攝,畫面灰暗,但影片中的人無疑是憐太。
詩一臉擔憂,注視着RINE的訊息畫面。
『就算是虛假的,我也是美織的戀人。找到她是我的職責……!』
餐廳中多爲高二、高三的學生,也許是因此我們沒有過度受到矚目。
今天我、龍也與詩喫學餐,七瀨與陽花裏帶便當來。
「……沒有,他甚至沒已讀我。」
然而,無人回答她,也就是說所有人都不清楚。
「……」
✽
即使現在分享這項資訊,大家也只會更加驚慌無措吧。
龍也、詩、七瀨,以及原本坐在一旁的陽花裏,衆人表情都不算開朗。
我也贊同龍也。美織消失的那一天,我曾與憐太交談過。
或許是山野告訴我的同時,也通知了她。
……但若是平時,這種時候都會由憐太負責主持大局的。
敢這麼無所忌諱真不愧是芹香。也是,畢竟她跟美織最要好。
平時比任何人都寬廣的眼界變得狹窄,判若兩人。
高一學生之間廣傳着憐太這風雲人物的話題,但在二、三年級並非如此,幸好沒感受到今天一直接收到的不快視線。
目光聚焦於與憐太要好的我身上,也是理所當然。
班導暗指「想知道的話,就直接去問他本人」,他基於教師的立場,無法繼續說了吧。龍也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也安靜了下來。
龍也一臉不爽地這麼說後,開始喫起大碗的豬排丼。
芹香詢問美織。她問得太過直接,令我嚇了一跳。
「……發生了什麼事?」
「美織,這是真的嗎?」
「那傢伙纔不可能這麼說,在想什麼啊。」
他這做法也太強勢了,光靠氣魄震懾場面是哪來的戰鬥漫畫啊。
我原本就不太認真聽課,今天更覺得時間漫長。
我還沒向大家說山野傳來的MG影片。
有別於周遭議論紛紛的嘈雜聲,我們五人陷入一片沉默。
短短几秒的影片中能明確聽見這段對話。
『憐太哥,你最近和女友怎麼樣了?』
雖然面臨這種狀況,但也不能蹺課,反而會更引人側目。
「因爲規定就是這樣,我明白你身爲他的朋友會在意。」
「爲什麼?」
我走向餐廳,邊若無其事地觀察四周。
影片中出現一羣流裏流氣的無賴,聚集於暗巷之中,憐太也是其中一人。影片感覺是躲在某物體後方偷拍。
我原以爲已經找回她的笑容,卻又再次失去。
憐太當時的狀態不太對勁。
詩高舉起手,告知她倆我們的所在地。
這項事實令人哀傷,但美織多半也要承擔責任吧。
我們受到同學們所矚目,坦白說,這令人不太自在。雖然我們平時就相當惹眼,但現在聚焦過來的眼神與平時截然不同。
『我們分手了。本來就類似是我威脅她才交往的,所以沒捨不得。』
衆人聽見我的話後,點了點頭。
龍也皺起一張臉,咬牙切齒地嘟噥。
我之所以冷漠又斬釘截鐵地那麼說,是認爲他能因此察覺到這一點。而且,當時必須先找到美織,我無暇搭理憐太。
長相、聲音、體格、氣質都與平時的憐太如出一轍。
他當時似乎走投無路了。
芹香在這種情況依然淡定自如,此時很值得依靠。
我走向用RINE指定的集合地點座位後,率先坐了下來。
「別看這邊,去聊午飯之類的事啦。」
不過,距離第一堂課開始只剩下三分鐘。
我在山區遇到憐太。
陽花裏凝望着憐太的座位低喃。
龍也舉手發問。
「我不清楚……但稍微知道一些事情,所以才找大家來。」
「……是我的錯吧。」
「喂,詩,憐太有回妳嗎?」
龍也問詩。
「那麼,總之就從共享情報開始吧。」
「等午休時再集合吧,我們先暫時整理一下情報。」
她似乎用RINE聯絡了隔壁班的那兩人。
美織憂心忡忡地走了過來。
隨後,依照陽花裏、詩、七瀨與龍也的順序,同一掛的四人也聚集過來。

「那麼,總之先開喫,等下再說吧。」
我當時明明注意到憐太也是一名平凡的高中生,腦中卻滿被美織所佔據。我找到美織以後,應該先去關心憐太纔對。
教室籠罩於不同以往的氣氛之中,度過了上午的課程。
「……這不可能是真的吧。」
美織默默地不斷重播影片,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是自己決定和憐太同學交往的啊,雖然附帶條件是我能繼續喜歡夏希……但怎麼可能是受他威脅的呢?」
美織此時不再說話,彷彿陷入沉思。
「他搞不好是……把這種有附帶條件的情侶關係說成是威脅。但不管怎麼樣,這種故意自曝缺點的講法……」
「這影片現在在MG上傳開,和憐太有關的負面傳聞也蔓延開來。因爲他參與暴力事件被停學,害影片更有信服力,應該遏止不了這個趨勢吧。」
我說明現狀後,衆人的表情更加陰沉。
「這影片很刻意呢,很像他會做的事。」
嘆氣並悄聲低喃的人是七瀨。
「七瀨……?」
「話說回來,你們不覺得能拍到這種影片很不自然嗎?這角度像是偷拍……但正常來想,在能清楚聽到聲音的距離,有可能不會被發現嗎?尤其他平常都會觀察四周。」
一般都會這麼認爲吧,我也持相同意見。
「妳想說這是憐太自導自演的?」
「在我眼裏,看起來就是這樣。」
「可、可是,阿憐他爲什麼要刻意這麼做……」
詩說到一半後,恍然大悟似地捂住了嘴。
「……能想到的就是他爲了徹底消除美織的負面傳聞,才那麼做的。儘管誤會解開了,還是有人在傳她的八卦……這影片傳出後,憐太同學的負面謠言會蓋過美織的謠言,大家對她的認知就會轉爲憐太同學的被害者……」
陽花裏宛如整理自己的思緒一般喃喃自語。
那與其說是參與對話,更像是沉浸於自己的世界之中,不知不覺地自言自語了,類似她撰寫小說時的模式。
「原來如此……」
「但我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他了呢,總覺得他一臉奸詐。」
憐太之前在羣組聊天室中毫無反應,我便隱約察覺到了,但他果然不想聯絡我們……這代表他已經不想和我們往來了嗎?
「……憐太是爲了贖罪嗎?」
這種時候去問本人最快,但問得到的話,我們也不必傷腦筋了。
「有人在那之後遇到憐太的嗎?」
第二,那與謠傳至今的美織流言有關。
龍也這麼說。那倒也是,我也認爲只剩這方法了。
也就是說,他的動機何在?我心中……有頭緒。
當我陷入沉思時,一旁的陽花裏戳了戳我的肩膀。
其中也混雜一些不堪入耳的惡質謊言,但就算我介入,也只會造成反效果吧。
「總之我們先各自盡量收集情報吧。」
我再次在MG上看那部憐太影片的投稿。
「這樣下去也沒完沒了,直接去憐太家吧。」
下午的課程開始。
「我是可以,但你社團咧?」
他彷彿想起什麼,問我道:
憐太都沒聯絡我們,我應該要覺得奇怪纔對。
「濫用暴力根本是野蠻人吧!哈哈哈!話說,這也會影響到足球社吧?」
「怎麼會……」
怎麼了?我抬起頭來後,見到陽花裏驚慌地開闔着小嘴。
我想着如果能找對方談談的話……但似乎難以如願。
「他也是揍本宮同學逼她就範的吧?」
「……找美織的那一天,我有遇到憐太。」
假設是憐太自導自演,等於這帳號的主人是他的幫手。
我有些遲疑。
我們送走去參加社課的衆人後,我跟着走出教室的龍也邁開步伐。
第三,有影片這充分證據,足以斷定憐太有錯。
我解釋完畢後,芹香詢問衆人:
那瞬間取代了美織的負面評價。
衆人面面相覷,卻無人做出回應。
詩露出難以釋懷的表情,詢問衆人。
不過,畢竟事態演變至此,我也不能悶不吭聲吧。
教數學的村上老師平淡地在黑板上寫下算式。
「的確,足球社的人好可憐喔,被一顆老鼠屎給害慘了。」
看來到了解題的時間,他下來巡視學生是否都有乖乖解題。
至於第四次之後會怎麼樣呢?聽說手機會被強制解約。我在前一輪人生的上課中被沒收過兩次手機,曾受老師恫嚇,所以記得很清楚。附帶一提,我當時用手機不是在刷社羣遊戲,就是在閱讀網路小說。給我用功上課啊。
龍也死馬當活馬醫,打電話給憐太后,這麼嘀咕着掛斷電話。
「就算阿憐的目的是那樣,但會刻意這麼做嗎?」
「我覺得他不是那種人耶,他平常人都很好啊。」
「不過,雖然不知道詳情,但目前無法袒護他呢。」
「……那傢伙果然都不接電話。」
第四,存在着暴力事件導致停學這明確的事實。
「白鳥同學好可惜喔,明明長得那麼帥。」
「欸?對、對……嗯,因爲我那時候是這麼想的……」
現場鴉雀無聲,午休時段進入後半段,餐廳的人潮減少。
這代表他對憐太的異狀如此重視。
好、好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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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了找回他,必須釐清他發生了什麼事呢。」
「……好吧,說得也是,也不能一大羣人過去。」
他以爲用這種自我犧牲的方式真的能夠拯救美織嗎?
我在下課時偷聽旁人聊天,果然大多數人都在聊憐太的事。平常能接觸到憐太的同學們不會辱罵他,但聽到其他班學生的對話後,態度果然迥然相異。
我則在書桌下偷看手機,坦白說,我無法專注於課程上。
「之後,我就去找美織了。坦白說,我只擔心美織,沒把憐太的事放在心上。我下意識地認爲憐太很堅強,所以不要緊。」
「也不需要擔心他吧?畢竟他都涉及了暴力事件啊。」
「她今天文藝社有活動,而且,這時候只有我們去比較好。」
美織露出想不開的表情低喃,芹香則摟住她的肩膀。
「話說,你放着星宮不管好嗎?」
「別擔心,休息一天還行啦。」
我在那之後之所以沒有聯絡他,是基於體諒的心情,因爲我認爲無論我說什麼,或許都會造成反效果。然而,如今卻適得其反。
若不清楚他爲什麼拒絕聯絡我們,便不知道怎麼帶回他。
芹香鼓舞美織,並望向了我。
「妳別放在心上,這不是妳的錯,應該說誰都沒錯。」
不過,就算手機被老師看到後沒收,我們學校也會原諒三次呢。
我鬆了一口氣後,陽花裏半眯着眼瞪我,彷彿要說「你在幹嘛啦」。
「那你就不用後悔喔,我也覺得你沒有錯。我們現在應該思考的,是怎麼做才能把他帶回我們身邊,對吧?」
能明顯感受到美織的表情愈來愈陰沉。
我一五一十地向衆人說明我與憐太在雨中的對話。
我這麼說的時候,午休時段結束的鐘聲響起。
此時,我感覺另一側有人經過,便立刻將手機藏到書桌底下,村上老師隨即經過我身旁,似乎什麼也沒察覺到。
整理一下現狀,憐太的謠言之所以會蔓延開來有幾個因素。
美織聽見陽花裏的推理後啞口無言。
「哇,太扯了,不敢相信~」
第一,白鳥憐太這一號人物是高一領袖般的存在。
……是我的錯。
我害她比我更手足無措,所以覺得過意不去……
不過,如她所說,即使悶悶不樂也無濟於事。
龍也已經成功獲選爲先發球員,以他的立場而言,即使一天也很重要。
「夏希,冷靜點。」
放學後。
我不知不覺中緊握起拳頭。
我不認爲他會刻意引起暴力事件……
投稿者用匿名帳號,個人介紹裏只寫着是涼鳴的學生。
如果我更關心憐太的狀況,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這樣。
「你之所以語氣強硬地對憐太那麼說,也是因爲覺得自己是對的吧?」
陽花裏的推理足以說明憐太的目的,就現況而言,這說法最有說服力。
「……是我的錯。是我把憐太同學耍得團團轉……」
我能對其他人說出那天我倆之間的交談內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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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齊全的話,謠言傳得沸沸揚揚也無可厚非。
一道低沉粗野的嗓音將潛入思緒汪洋裏的我拉回現實之中。
「……不過,就算影片本身是自導自演,但他應該真的有涉及暴力事件,所以纔會被停學吧。真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如七瀨所說,我對該事件毫無頭緒。
倘若這是憐太自導自演,直到哪一步都還照着他的規劃走呢?
芹香強勢地讓問題變得單純。
憐太交遊廣闊,正因爲如此,事情才鬧得這麼沸沸揚揚。
無論如何,我們都無法獲得更進一步的情報。
追蹤者裏好像有不少涼鳴的學生,既然影片以這則投稿爲契機廣傳開來,那麼應該視作帳號從以前就有人在使用。不過,過去發的文或許是都被刪除了,一片空白,找不出能追蹤到個人的資訊。
「話說回來,白鳥同學不要緊嗎?」
「你還知道些什麼吧?說吧。」
陽花裏這麼說,我也點了點頭。
午休時成立了一個羣組聊天室,成員有我、龍也、陽花裏、詩、七瀨、美織、芹香,我發了將與龍也兩人去憐太家時,今天應該沒事的芹香與七瀨說『交給你們了』、『麻煩了』,也是因爲在意這一點吧。
「……老實說,我心裏有底。」
於前往憐太家的路上,一直默默無言的龍也忽然開口這麼說。
「有底?」
「在你眼裏,那傢伙看起來像是迷失自我了吧?」
「對、對啊……我本來覺得他是太過喜歡美織了。」
「那也沒錯……但那傢伙之所以精神上不再從容也許有別的原因……不只是我,我想詩也隱約察覺到了。」
龍也用低沉的嗓音平淡地娓娓道來,好像壓抑着某種複雜的情緒。
「所以說是什麼意思?」
「你自己用看的比較快,去了應該就會知道。」
龍也僅這麼回應我的問題,再度沉默下來。
連我也能理解,既然龍也說「去了就會知道」,原因必定在於憐太家。
「……就是這裏。」
自學校走了約二十分鐘,來到住宅區的深處後,龍也停下腳步。
此處爲一棟四層樓高的公寓,看起來屋齡頗高,縱使恭維也稱不上整潔。憐太就住在這裏啊……坦白說,我十分意外。
我們走上二樓,最先看到的屋子門口掛着寫上『白鳥』的名牌。
「……那我要敲了喔。」
龍也按門鈴前,做了一次深呼吸。
他稍作猶豫後,下定決心似地按下門鈴。
龍也的狀況有些奇怪,他是在緊張嗎?
對方一見到我們的臉後,便嫌麻煩似地抓着頭。
如此一來,事態就變得更加嚴重。
而且,他渾身酒臭,令人不禁皺眉。仔細一看他面紅耳赤的,應該是正在喝酒吧。
如今回想起來,憐太不曾在日常對話中提起自己的家人。
門打開時稍微能看見屋內狀況,走廊上堆滿了物品,地上還有許多酒瓶,衣服也散落一地,我不認爲他有在過正經的生活。
他擅長傾聽,總會讓對方說自己的事,並進行對話。
如果被校方發現的話,可不只是延長停學期間而已。
「鬼才知道!好了,快滾吧!要是不想被我揍的話!」
那是我的周遭沒有遇過的大人類型。因此害我格外地動搖了。
『我本來想這麼做,但因爲他和有點可怕的人在一起……』
抵達前橋站後,便搭上兩毛線,前往高崎站。
因此,我比自己所想的更不認識憐太。
龍也這麼說着,露出懊悔的神情。
「那是當然。」
「跟蹤?……爲什麼?既然看到的話,叫住他就好了吧?」
「……他媽媽呢?他沒有兄弟姐妹對吧?」
憐太或許已經不再在意學校了。
不過,見龍也的態度,這男子肯定就是憐太的父親吧。
我點點頭,贊同龍也貼心的舉動。這是對的吧。
他對不敢再說話的我嗤之以鼻,這次真的關上了門。
「我和龍也一起追去看看,妳能幫我們先指出方向嗎?」
「……你們是誰啊?我還以爲是宅配咧。」
憐太明明被停學了,卻不在家?
天色這麼暗,也沒辦法再找了。
應該說,他不太常聊到自己。
「高崎站附近,她是偶然看到的。」
那距離我們目前的所在地有一段路,包含搭電車在內,應該需要花上三十分鐘吧。
「走吧,憐太好像不在家,我們沒事找他爸了。」
此時,來電聲響起,我掏出手機後,發現是陽花裏打來的。
「……好久不見,我是憐太的朋友凪浦。」
「我知道了,那妳在那邊停下來就好。話說我們過去那邊要一段時間,妳先回家好了,妳的安全比較重要。」
『……你要怎麼做?』
陽花裏難得打斷了我的話。
我隨着龍也離開了憐太家門口。
「不知道,因爲那傢伙不管在哪都不奇怪。」
「你大概知道他在哪裏嗎?」
憐太沒有什麼明顯的興趣。
『——他、他在這邊喔。』
「……和他一起的人跟影片裏的人一樣嗎?」
……對,這倒也是。
『啊,是夏希同學嗎?龍也同學也在你那邊?』
我的問題或許惹他生氣了,他一臉猙獰地狠瞪着我。
「……沒辦法,今天就先解散吧。」
以年齡推測,他應該就是憐太的父親,但坦白說根本不像。
「喂?」
『嗯,憐太同學和很像小混混的人在一起,你們要小心喔。』
「天黑的時間變早了呢。」
「總之,我們知道他沒回家了,這麼一來,害他走投無路的其中一個原因絕對是家庭狀況吧。那傢伙上高中後,就不太說家裏的事,我還以爲是狀況好轉了……但他爸比以前更誇張了。現在想想,總覺得那傢伙的精神狀況最近不太穩定。」
「已經徹底是冬天了呢,時間過得真快。」
我也一如往常買了一罐咖啡,但我拿起來後,發現罐身很燙。
夜愈來愈深了,既然她說他們走向人煙稀少的地區,讓她繼續尾隨也太危險了。先不論憐太,我難以信賴其他人。
我仰望天際,太陽恰好正要下山。
「算是吧……」
我拉開用拋接冷卻後的咖啡拉環。
「他是獨生子,聽說母親人間蒸發了,我以前曾聽憐太說過。」
他的態度與語氣粗魯隨便,明顯不歡迎我們。
「說得也是。」
我思及此,腦中想起那則MG影片。
龍也斂起雙眸,我則深深地理解他爲什麼說「去了就會知道」了。
我爲了冷卻罐身而拋接着咖啡時,龍也一臉嚴肅地繼續說道:
他說……那小鬼?雖然很在意他的叫法,但目前管不着這個。
「要不要喝點熱的東西?」
「我今天因爲蹺了社課,所以有時間,要去找找嗎?」
陽花裏用地圖應用程式傳來位置情報。
我原以爲憐太出生在一個環境優渥的家庭。那是從他充滿氣質的行爲舉止、種種細節中感受出的教養,以及對所有人都親切溫柔的性格建立起的形象。
人間蒸發,我能理解這意思,但沒什麼真實的感覺。不過,既然她曾和那種男人一起生活的話,我也覺得她當然會想逃跑。如此一來,卻覺得那麼又爲何要結婚生子呢……不對,那不是我應該介意的事。
總之我與龍也同行,找了憐太家附近的幾座公園與商業設施……卻遍尋不着。於全無線索的狀況下試圖找人,再怎麼說也太勉強了。當我們兩個四處找人時,戶外已經一片漆黑。
天空染上了豔麗的橘色。
『嗯、嗯,我在高崎站東口出來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因爲他們走去沒有人的地方,所以也許很難繼續跟下去……感覺差不多要被發現了,很可怕。』
『聽你這麼一說,可能滿像的,但因爲很暗,我看不太清楚……』
並附上『他們從這個地點沿着鐵道走』。
「……他都沒變呢。不對,變得更嚴重了吧?」
他大叫,聲量足以讓街坊鄰居都聽見,令我不禁瑟縮。
「我覺得這不必和所有人說。」
『嗯、嗯……我在回家路上偶然看到,所以偷偷跟蹤他。』
陽花裏滔滔不絕地問,聲音似乎有些焦躁。
門內出現一名中年男子,身穿有污漬的白色T恤,身材有些圓潤,頭髮也凌亂不堪,鬍渣未經打理,簡而言之,他的樣貌相當邋遢。
「她說他在哪裏?」
「對,我們去了憐太家,但他不在,所以——」
「他就是憐太的爸爸對吧?」
「陽花裏,妳現在在哪裏?我們現在也過去妳那邊。」
陽花裏難得這麼吞吞吐吐,那是因爲憐太與一羣外貌凶神惡煞的人走在一起吧。
「燙燙燙……」
「那小鬼不在家喔,快走吧。」
「妳……妳說什麼?憐太在妳那邊嗎?」
「啊啊……?話說我有看過你呢。」
他當然會感到驚訝,畢竟,我們找了兩小時以上都找不到的對象,上完社課的陽花裏卻說找到他了。
咖啡牌子與平常無異,今天嚐起來卻莫名地苦澀。
「對,聽說的確有血緣關係,很意外吧?」
氣候已經相當寒冷了,日落後,又會變得更冷吧。
門內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隨後,大門被「碰!」一聲地用力打開。
龍也從憐太家走了一段路後,停在一臺自動販賣機前。
「請、請您等一下……!既然這樣,那您知道他在哪裏嗎!? 」
那內容過於震撼,令我好幾秒鐘都反應不過來。
龍也也從我講電話的聲音聽出發生什麼事了吧。我們兩個一起撒腿跑了起來。
「因爲現在的憐太,是用那個父親當反面教材塑造出來的。」
「……原來如此。」
龍也聽不見陽花裏的聲音,驚訝地反應說「什麼!? 」。
龍也邊吐出白色氣息,邊買了一罐熱檸檬飲。
「這樣啊,我們快走吧。」
她好奇我們拜訪憐太家的結果嗎?
「……可是,他明明正在停學,卻不在家裏待着不太妙吧。」
他不想待在那種家裏,但風險實在太大。
憐太的父親邊挖耳屎邊這麼說後,粗魯地打算關上門。
「你能想像得出憐太的家庭環境是怎樣的吧?」
由於夜愈來愈深,電車內沒什麼乘客,我與龍也並肩坐下。
儘管我們兩人心裏都很焦急,但電車並不會因爲這樣就開得更快,於是我深呼吸,讓心情平靜下來。
「……那傢伙和一羣素行不良的傢伙混在一塊兒吧?」
「好像是。」
我依據陽花裏所說的內容點頭後,龍也便低喃「果然啊」。
「那大概是和我同國中的人。我們國中有個規模相當大的不良少年團,我聽說他們都上了垣割高中……他果然又和那羣人混在一起了啊。」
垣割高中。是位於我們就讀的涼鳴附近的高中,但兩所學校的偏差值頗爲懸殊,涼鳴爲縣內前幾名的高中,垣割則是倒數中的數一數二,學生的氣質也迥然相異。
也就是說,有很多不良少年,所以涼鳴的學生都對他們敬而遠之。
「憐太和他們很要好嗎?」
我不太能想像……雖然這麼認爲,但仍詢問龍也。
「某時期和他們滿要好的,但應該已經斷絕往來了。」
……斷絕往來啊,但實際上,憐太仍與那羣人在一起。
當我思緒紛飛時,電車駛進高崎站。
總而言之,我們先用導航前往陽花裏分享的位置。
「啊,夏希同學,這邊。」
陽花裏的聲音自毫無人煙的暗巷中傳來。
我望過去,見到陽花裏用力地揮手,跑了過來。
「陽花裏!? 我不是叫妳先回去嗎?」
「我、我知道……但我也很擔心憐太同學。」
仔細一看,陽花里正在瑟瑟顫抖。
「龍、龍也?」
龍也忍不住想衝上去。
我對自己當下脫口而出的嚴厲話語道歉後,陽花裏搖了搖頭。
「啥?你在說什麼……你是凪浦喔!? 」
「……憐太。」
應該是由於天色昏暗,因此直到我們走近爲止,都看不清楚長相。
「啊啊,抱歉,我沒注意到。」
「我也要去,因爲憐太同學也是我的朋友。」
那是一羣光看外表就讓人想保持距離的傢伙。
「俊哉,你能不能閉上嘴巴?」
「我就是在問你爲什麼會搞成那樣啊!」
其他人也訝異地說「什麼!? 」、「真的假的」、「好懷念喔」,少數人則疑惑地問「他是誰啊?」。他們大概是其他國中畢業的吧。
龍也惡狠狠地瞪了憐太一眼。金髮男指着自己,苦笑着說「這、這種傢伙……?」。總覺得有點可憐,他看起來不是壞人。
「……好吧,算了。就算是這樣好了,你爲什麼都不回我們訊息?也不接電話。」
金髮男傻愣愣地說。
「長谷川學長。」
「你這傢伙……!」
我望向陽花裏所指的方向,卻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龍也聽了男子的回答後,眼神轉移到憐太身上。
最終,我們走到有路燈照明的高架橋下廣場,見到一羣人在此羣聚。
「至少比自己的負面形象一直留着來得好吧,因爲美織今後也要繼續上學。就算她的負評被我的掩蓋,也和我沒關係了。」
「……抱歉。」
不對,但我和正常人也幾乎沒有往來啦……
雖然不到一觸即發,但氣氛火爆,這裏由我來說話比較好。
金髮男見到龍也後,驚訝地大喊。
「話說你發生了什麼事?暴力事件到底是怎樣?」
「……告訴我,你爲什麼會產生那種想法?」
他們將頭髮染成金色,耳朵上戴着耳環,身穿高調花俏的便服,將校服穿得不三不四,戴着鏗鏘作響的項鍊與手鍊……甚至有人怎麼看都未成年,卻若無其事地抽着煙。那對身體不好,別抽比較好喔。
「憐太,你那天和我分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陽花裏甚至找出憐太他們的所在地了啊。雖然幫了大忙,但太亂來了。
「……因爲我自私的行爲傷害了美織。這是最基本的贖罪。」
「你以爲你犧牲自己,美織就會開心嗎?」
「憐太同學……你傳出那種影片,目的到底是什麼?」
然後——
這下糟糕了,我馬上抓住龍也的肩膀。
站在憐太前方的不良少年見狀,喀吱喀吱地壓着拳頭。
「你要我怎麼冷靜……!? 你知道這傢伙說了什麼嗎!? 」
憐太聽到我的問題,不發一語。這沉默代表了他的答案。
仔細一看,在影片中與憐太一同入鏡的就是這位金髮男呢。
「冷靜點,我們不是來打架的。」
「對不起……我對你們無話可說。」
「……陽花裏。」
龍也咆哮完,似乎稍微冷靜一點後,悶不吭聲。
「他們好像用沿着鐵道往前走會遇到的高架橋下當作羣聚地點。」
不知過了幾秒或幾十秒,最終憐太開口道:
「因爲你已經不打算來上學了嗎?」
「你現在才發現啊。」
「那倒也是……憐太,你在幹嘛啊?爲什麼和這種傢伙混在一起。」
不過,由於陽花裏在我背後,我也不能顯露出膽怯的神情,因此決定至少要挺直背脊。就算發生了什麼事,我也會保護陽花裏!
「……是凪浦啊,好久不見。」
憐太別開視線,不看陽花裏。
「因、因爲很黑,所以看不太清楚啊……」
「啥?是憐太你的朋友喔?仔細一看,這羣人穿着涼鳴的制服呢。」
「如你所見,我和國中朋友玩在一起,有什麼問題嗎?」
龍也稱呼對方爲學長。
「你也聽見了吧,就在那邊。」
……果然應該讓陽花裏先回去吧。雖然我尊重了她本人的意願。
照這種反應,可以確定那部影片是憐太自導自演了。
「……啊?你們是誰啊?」
他留着黑色短髮,眼神兇惡,穿着衣服也能看出他擁有鋼鐵般的肌肉。
坦白說,我不太想過去。應該說,一旦面對面,就有點害怕。因爲我在過去的人生之中,從未與被稱爲不良少年的人種有過任何交集。
話說回來,龍也的心情明顯欠佳,他原本就滿看心情做事,但自開學後的騷動以來,態度應該還是第一次這麼帶刺。
「……喔,要動手嗎?」
「……是啊。我以後不會再見到你們了吧。」
起初狠瞪我們的金髮男態度好轉,向憐太這麼說。
「你爲什麼事到如今還和憐太混在一起?」
「好了,冷靜點,陽花裏也在。」
金髮男倉皇失措地對龍也這麼說,好像有些害怕。他過去與龍也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嗎?無論如何,所幸龍也超罩的。
不過,她揪住我衣袖的手此刻仍顫抖着。她試着隱藏住自己的膽怯。
「……你打算犧牲自己,幫助美織嗎?」
憐太晦暗的雙瞳彷彿放棄世上所有,讓我不禁被震懾。
人數約有十人,年齡都與我們相仿。
「……我知道了。」
「……你不應該問我,應該直接問他吧。」
「什麼嘛,穿幫了啊。」
他果然什麼都不願意說。
「不會,我知道你是在擔心我。」
龍也也在我之後詢問憐太。
「你難不成……就算停學結束後,也不打算來學校嗎?」
憐太位於這羣人的正中央,背倚着柱子。
陽花裏神色嚴肅地詢問。她明顯對憐太帶着怒氣。
金髮男遭憐太狠瞪,畏縮地說「抱、抱歉……」。
一名壯漢坐在距離我們最遠的木箱上,發出低啞的嗓音。
不,我什麼也沒聽見啊……他的聽覺堪比野獸。
「……妳在說什麼?」
「……我聽到有人的笑聲,我們走吧。」
陽花裏所言彷彿已經確定這是事實,憐太則默不作聲。
憐太宛如戴上面具一般,面無表情地回答。
他將雙手插在口袋哩,看到我後,稍微斂起雙眸。
我還沒說半句話。對陰角而言,小混混可是天敵啊……
儘管如此,她仍因爲擔心着憐太,而留在此地吧。
龍也不客氣地說。
陽花裏躲在我後方,揪着我的袖子,跟了過來。
陽花裏躲在我身後,露出下定決心似的表情問。
憐太一直面無表情,完全見不到平時的柔和笑容。
「你們都沒變呢。」
龍也緩緩籲出一口氣,傻眼似地說。
「別裝傻了,大家都知道那不是你的真心話。」
說句正經的,靠我天天練肌肉鍛煉出來的體魄,即使打起架來,應該也還算強,而且我體格原本就不錯。雖然我覺得自己沒有打架的天分啦……
「也沒什麼怎樣不怎樣,就是那樣,我和人打架,然後被警察抓了。」
現場陷入一陣冰冷的沉默,猶若結凍一般。
這種態度明顯有別於以往,抗拒着我們。
憐太漫不經心地隨口說道。說出這種明顯就知道在扯謊的話。
我跟着龍也走過去之後,男人的笑聲與說話聲愈變愈大。
這人超有頭目的風範。然後,他的肌肉無疑超過現在的我。
「就如我剛纔一直在說的,我對你們無話可說了。」
「你這混帳……要是太超過的話,老子就算硬拖,也要把你拖回去喔。」
龍也甩開我制止的手,往前踏出一步。
然而,一名壯漢擋在他面前。
「……凪浦,如果你打算動我的同伴,就讓我來對付你。」
面對超越兩公尺的身高所釋放出的壓力,縱使是龍也也不得不後退一步。他剛剛都坐在木箱上,所以看不出來,但現在感覺更加魁梧。
「你說同伴?……你明明和他絕交過一次。」
「我不覺得我們有絕交。就算大家分道揚鑣,也一輩子都是同伴。」
被稱爲長谷川學長的壯漢面對龍也的挑釁,顯得沉着冷靜。
他充滿自信地俯瞰着龍也。
「不好意思,你們可以回去嗎?」
氣氛一觸即發,憐太用冷若冰霜般的嗓音道:
「……我已經回不去你們那邊了,我沒有那種資格。」
拒人於千里之外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們被他徹底拒絕後,也不知道能說什麼。
「那麼——再見了。」
憐太一行人拋下呆若木雞的我們不管,移動去其他地方。
他那句訣別代表已經不會再見了吧。
「那個混蛋……」
龍也如隱忍着怒氣一般,緊握拳頭。
美織此時頓了一下,嘆了一口氣。
美織『昨天怎麼樣?』
我總能識破她的故作堅強,但我這次假裝沒注意到。
等我回過神來時,發現特地泡的咖啡已經涼透了。我莫可奈何,用冷掉的咖啡潤喉後,整理起亂糟糟的思緒。
「那傢伙到底怎麼了啊?也太突然了,根本搞不清楚……」
龍也『你晚上有空嗎?我想找你講憐太的事。』
我的自言自語如融化於空氣之中似地消失。
「……至少憐太不是那麼認爲的吧。」
爲此我需要知道他之所以離開我們的理由,並解決它。
……如果是這樣的話,未免也太自暴自棄了。
✽
另外,平日早上我會打着哆嗦離開被窩,畢竟我不想遲到。
「我正在想要怎麼回妳啦,很難說明。」
我無端地有種心中開了一個大洞的感覺。
憐太走投無路到甚至無法思考這些常識嗎?
憐太那句『再見了』是對我們所有人說的吧。
我的思路原地打轉。
假設陽花裏不在的話,龍也或許會忍不下去,直接上前鬥毆。
「……到底怎麼做纔是對的……」
「……是我的錯吧。我和精神狀態不穩定的憐太吵架,害得他走投無路。」
我很怕冷啊,不過還算不怕熱,比起冬天更愛夏天。每當媽媽提起這話題時,都會一臉神氣地說「絕對是因爲我幫你取名叫夏希」。
沉默了十幾分鍾後,美織最後這麼說,掛斷了電話。
陽花裏一臉五味雜陳地凝視着憐太離開的方向。
我今天沒有安排打工與樂團,徹底放假。
恰好相反,憐太也對美織感到內疚,認爲造成美織負面形象的根本原因在於自己。
我並不認識真正的白鳥憐太,這幾天我被迫認清了這一點。
我做完伏地挺身、仰臥起坐與深蹲後,去附近慢跑。揮灑不少汗水後,再淋浴休息一下。我泡了咖啡,回到寢室後,見到我放在牀上的手機畫面亮起,那是美織傳了RINE過來的通知。
夏希『有空喔,我可以。』
不過,那是我擅自加在他身上的形象。
『我總覺得憐太同學都這種狀況了,我這當事人可以悠哉地玩社團嗎……但因爲我造成大家的困擾,所以不能再繼續請假了。』
他打算拋棄學校的朋友、足球社的隊友與自己的未來這一切嗎?
龍也『我等下再傳詳細時間和地點給你,詩也會一起。』
『我已經不要緊了,你別擔心我。』
她最終用細若蚊蚋的聲音這麼輕語。
我醒來後,房間冷冰冰的,讓我難以離開被窩。這種時候不開暖氣弄暖房間的話,無法離開棉被。
美織說「我不想就這樣分開」,話音中有些哽咽。
「照那樣子看來,他好像不會回來了。」
我收到這種訊息,因此煩惱着要如何回答。
「……嗨,妳好。」
『今天社課下午纔開始,球場上午是男籃和羽毛球社在用。』
我有一半是爲了逃避現實而去完成例行公事的,所以感覺突然被拉回現實了。
『果然是我害的……』
『我想直接和他說說話,想好好向他道歉。』
我應該怎麼說明呢?貿然回應的話,可能會傷害美織,真傷腦筋。
我當時只在乎美織,腦裏沒想那麼多。結果,我從以前就一成不變,因爲我無法洞悉他人的心思,纔會像這樣傷害朋友。
『……』
我先說出昨天與憐太之間的交談內容。
「……應該說,妳有聯絡他嗎?」
必須想個計劃。
「那傢伙說要贖罪,所以纔會這麼做。」
即便我說明完,美織也默不作聲了一會兒。
『……就算他不希望我這麼做。』
不過,美織否定,堅稱是自己的錯。
「……憐太,爲什麼?你不告訴我們,不依靠我們的話,我們不會懂的啊。」
除此之外,還有幾件事不明所以。
是龍也傳了RINE過來。
照他昨天的態度,事情也無法靠時間解決吧。
『早安……既然你都已讀了,就回我訊息啊。』
美織聯絡他也毫無反應,就代表他徹底下定決心了。
『贖罪……』
她終於重新振作起來,卻又接連遇到這種狀況。美織心思細膩,一定認爲是自己的錯,內心應該相當疲倦吧。
美織的確休了近一週的社課,而且,其中一天何止是擅自休假,甚至還上演失蹤記,她社團的成員應該也很擔心吧。
「話說回來……」
『然後,昨天怎麼樣了?』
我有種衝動一直窩在被窩裏,但房間也變得溫暖了,於是我下定決心,掀開棉被。因爲可不能荒廢鍛鍊這項例行公事呢,即使短短偷懶一天,也會遠離理想的肉體。每天勤奮不懈地培育肌肉十分重要。
聽說下週氣溫會更低,從現在起就覺得害怕……
「從結論來說,我們找到他了,他和垣割高中的不良少年集團混在一起。」
以現狀而言,我的目的是將憐太帶回我們身邊。
有他從旁默默支持着我,我的行動才能解決問題。
希望別連我們也被停學。
過去也曾發生人際關係破裂的狀況。
憐太位於稍離一步的位置,守望着我們做傻事。我不曾想像看起來精神最爲成熟的他……竟然會離開我們——白鳥憐太一直都是灰原夏希的『理想』。
他與真心喜歡的女友分手,與朋友間產生嫌隙,家裏也沒有他的容身之處,精神上勢必相當挫折。而且,雖然不清楚詳細原因,但他甚至引起了暴力事件……照憐太的性格,能想像得出他應該很自責。
他是打算就這樣都不來上學,和那羣混混一起過日子嗎?
她這麼急躁也真罕見。
當我梳理思緒,並凝望着天花板時,手機的通知聲響起。
我這天安撫了氣呼呼的龍也後,選擇乖乖踏上歸途。
電話持續了一段不發一語的時間。
坦白說,我一籌莫展。
『……謝謝,那我去準備上社課了。』
『……我耍得他團團轉後,又甩了他。他明明很受傷,我卻只想着自己,沒能體諒到他的心情……』
我籠罩於愁雲慘霧中時,美織打電話過來。
能聽出她的語氣刻意不想讓我操心。
這雖然是結果,但幸虧陽花裏也在。
「……妳不要緊嗎?」
所幸今天是假日,所以有時間能這麼做。
「……」
現在的氣氛也無法邀她出門。
『我就知道,所以纔打電話給你,反正你很閒吧?』
「妳才閒,我可是要練肌肉。妳不是要去社團嗎?」
我們共享了一切所知的情報,既然想不到足以打破僵局的對策,便無話可談。當然,這種氣氛也無法閒聊與主旨無關的事。
美織催促我似地問道。
我今天沒預計要與陽花裏出去玩。
儘管如此,我不曾有現在這種感覺,一定是因爲過去總有憐太陪在我身旁。
美織感到自責,我則說:
『是我製造出讓你們吵架的原因。』
隔天是星期六,是假日。
『我傳了好幾次訊息給他,也打了電話,但他都沒回。』
現在八成是社課的休息時間吧,我傳了個代表『OK』的貼圖給龍也簡短的訊息,之後便沒再顯示已讀。
我無事可做,卻坐立難安。我不經意地打開與憐太的聊天室。我一知道他停學後曾傳訊息給他,卻甚至仍未被已讀。
✽
我爲了轉移注意力,練習彈吉他後,終於到了晚上。
或許因爲不太能專注,所以稱不上彈得好,但也莫可奈何。
我望向時鐘,發現到了約定時間的一小時前。差不多該出門了吧。
我打開家門後,見到天色已經一片漆黑。冷風吹拂肌膚,今天也寒意森森,但我穿上大衣,圍上圍巾,呈現完全禦寒模式。而且,我上下都穿着發熱衣褲,因此甚至有點熱。我可能做得太過火了……
我流着莫名的汗搭上電車,抵達前橋站。
我走進龍也指定的家庭餐廳後,見到他與詩已經在等我了。
「阿夏,這裏。」
詩與龍也各坐在餐桌一側。
我想了一下後,坐到龍也那一側。
以體格而言,坐到詩那邊比較寬敞,但坐在龍也這側比較恰當……我最近這類難以言喻的顧慮變多了。
龍也將點餐的平板電腦交給我。
「總之邊喫飯邊說吧,我們已經點好了。」
我點了起司漢堡排加白飯套餐,我不太喜歡喝果汁,但姑且也點了飲料吧。因爲這就像是能久賴在家庭餐廳的免死金牌呢。雖然也不一定會久待啦,以防萬一。
「所以,你要講什麼?」
「我想說你應該有很多事想問我們。」
「……對,我對憐太比自己所想的更一無所知。」
我在抵達之前都整理着自己的思緒。
我認知到自己不太認識白鳥憐太這個人。
「照她的說法,代表她想面對面和妳說,而不是用RINE嗎?」
「是國二到國三的時候吧,他忽然不太來上學,在學校裏也和惡名昭彰的不良少年團體混在一起,大家都怕得和他保持距離。」
龍也與詩互望一眼後,異口同聲地說「那是她大哥」、「是她哥哥喔」。
……真沉重,沉重到令我不敢插嘴。
「好難問……變得像是逼問她一樣也很尷尬……」
「……就是昨天我們碰到的人?」
看來龍也也有細膩的一面。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還真傷心。」
我們原本期待她或許知道些內情,但這發展教人意外。
「……我不知道,他突然就豁然開朗似地回來了,也不再和不良少年們往來。畢竟部分是因爲他家,所以我們也不敢細問。」
沒有理會吹着口哨矇混過關的我,詩低喃:
龍也彷彿看穿我覺得難以置信的想法。
而憐太竟然和那種人在一起,我至今仍難以相信那畫面。
「她也因爲身體不適,暫時請假沒來學校喔。畢竟她對美織織的八卦加油添醋這件事東窗事發後,形象就變差了,可能精神狀況不佳……」
「妳和長谷川很好嗎?」
我們目前想盡量獲得情報,沒理由拒絕她。
「嗯?他是大我們一歲的學長,從念水見國中時起,就是那羣人的老大。」
昨天憐太離開後,夜已經深了,因此無法問得太詳細。
龍也問道,詩則苦笑着說:
「她已經回我了……她說她『有話要說』。」
自然而然地相處在一塊兒時,感覺心情很自在。
而他之所以與我們在一起,可能只是因爲念同一班而已。
「……原來如此。」
對我而言,憐太是我重視的朋友,即便遭到他拒絕,我的想法也始終如一。
遇到麻煩卻不尋求彼此的幫助,這種關係稱不上是真正的朋友吧。
詩一臉擔憂地說。
龍也又補充道「但這是我之後聽他說的」。
詩斂起雙眸說,使得龍也大受打擊,捂住胸口。
我能想像那種境遇有多可怕,不過,縱使我曾度過灰色青春,卻擁有溫暖健康的家庭環境,應該難以真正理解憐太的心情吧。
詩用吸管攪拌着哈密瓜汽水,娓娓道來。
「因爲那傢伙和誰都很要好,也擔任不良少年團和害怕他們的一般學生之間的橋樑。儘管如此,他仍和他們保持一定距離,那時候沒人想像得到他居然會和那羣人混在一起……包含我在內。」
由於晚餐上桌,我們便暫時先填飽肚子。
「……他和隔壁班的長谷川有什麼關係嗎?」
儘管如此,她仍與長谷川聯繫,果然是因爲希望憐太回到大家身邊吧。
龍也與我這麼交談後,聽見詩驚訝地「欸!? 」了一聲。
總之,我們說好明天去找長谷川,並決定集合時間與地點。
「……我想應該沒對大家說過,但阿憐他以前曾經學壞過。」
「阿憐他那時候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都不再笑了。」
我是能想到好幾個例子啦。這傢伙也屬於獨自煩惱心事的類型呢。
儘管再怎麼要好,也有最後一線,我們難以介入對方的家務事。
「那又怎麼了?」
我喜歡憐太。
詩一臉嚴肅,邊咕噥邊操作着手機。
詩回憶往昔,若有所思地凝望着遠方。
龍也雙手環胸地嘟囔。但無論再怎麼煩惱,也找不出答案吧。
是這樣的啊,我都不太清楚其他班的狀況。
詩深感共鳴似地不斷點頭。
「他現在也是,如果他不找我們商量的話,我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這種朋友是交什麼意思的?還是說對他來講,我們根本就無所謂?」
「對,雖然有三個不認識的人在,但大多是原本念水見國中的混混。」
喫完飯休息時,我問起昨天便在意的事。
詩喃喃細語。
……因爲兩人同姓,我就猜莫非是這樣,原來如此。
「她說有話要說,是什麼事?」
「但我也不算和她有交情耶……」
「如果是這樣,她也可能知道憐太在哪裏。」
「抱歉,我明天有練習賽,所以走不開,就交給你們了。而且她也不想和一堆人談吧,我和她沒什麼交情,不去比較好。」
畢竟,那謠言的核心部分是事實。
我這麼問。如果知道契機的話,或許能掌握一些線索。
✽
「照這邏輯來說的話,我根本就沒和她講過話啊……」
「龍也,你昨天叫那個人長谷川學長吧?」
「畢竟,只要阿憐能變回原本的他,我們就謝天謝地了呢。」
「……你是不是在想什麼沒禮貌的事?」
之後,憐太自暴自棄的時期被當作黑歷史,誰也不會提起。
「而且……」龍也繼續道:
「我聽他說過是因爲家裏的事。他媽跑走了,他爸自暴自棄,以經濟來說,也難以繼續踢足球……遇到類似這樣的狀況,所以他在精神上走投無路。」
「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或許對憐太而言,現在和他在一起的人才算是真正的朋友。
「沒有,我們不太好……從她和美織織鬧僵後。」
「……的確。」
龍也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今天鄭重地安排了一個談話的場合。
龍也或許不知道我爲何這麼問,不解地歪着腦袋。
龍也喝了一口可樂,像是理解了似地說。
「……他昨天也是這樣,一臉冷淡,只是一味地推開我們。」
「但她可能知道她哥和憐太在一起。」
詩說「大概是……」,並不明就裏地點了點頭。
「啊——他的確會這樣呢……」
我回想起昨天見到的人。
她看着手機畫面,杏眼圓睜。
我聽完詩所說的話,問了龍也。
詩從書包中拿出手機,邊操作邊說。
和他玩在一起很開心。
「那麼……他當時是怎麼恢復原狀的呢?」
如果多少聽說了他的家庭狀況,的確會難以碰觸吧。
我想趁現在問問與憐太就讀同一所國中的兩人才知道的事。
龍也惡狠狠地望着我。你、你爲什麼會知道……!?
畢竟那與我心中憐太的形象天差地遠。
長谷川雖然是散播美織流言蜚語的人,卻也有值得同情之處。
涼鳴裏也有類似的半吊子混混,但總歸是升學學校的吊車尾,與惡名昭彰的垣割高中的真正不良少年相比,氣魄簡直小巫見大巫。
龍也又說「可是……」,並嘆了一口氣。
「他唯一願意告訴我們的就是我剛剛說的那些。」
「我知道她的聯絡方式,我去問問看。」
「那傢伙原本就是個祕密主義者,雖然常聽別人說話,卻都不說自己的事。」
「……不過,阿龍你也常不找人商量啊。」
「沒事,因爲美織的謠言和長谷川有關,我就想說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縱使只是講一些無聊的話,這種日常生活也讓我的世界看起來虹彩繽紛。
「唔……」
坦白說,我昨天怕得要死,要是龍也不在的話,我甚至會逃走。
一如氣憤的龍也所說的。
我們一臉糾結地交談。
雖然想要情報,但氣氛勢必會很尷尬……
「實際上,我不去也比較好,畢竟她『有話要說』也是對詩說的。先不說念同一所國中的龍也,我們甚至沒說過話,我去她也會不高興吧。」
「我已經聯絡她說阿夏也會一起去了。」

「爲什麼!? 」
「她說『知道了』。」
「長谷川也別同意啊!」
「不,你想想,三個人比較不會尷尬吧……」
詩哈哈笑着敷衍過去。
連詩都這麼不情不願,代表她們的交情真的差強人意吧……
於是,我與詩兩個人將一起去見長谷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