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的一年與不安的心

踏出家門後，戶外冰冷的空氣迎面撲來。

昨晚降下的雪，薄薄地覆蓋在玄關外頭和自宅附近的林木上，將眼前所見的世界染上一片淡淡的雪白。

手仍按在玄關拉門上的齋森美世，忍不住對這片純白的景緻看得入迷。

「好美呀……」

這可說是她第一次對下雪湧現這樣的感想。

在去年之前的冬天，一旦下雪，除了會變得更冷以外，她還得耐着腰痛使力剷除厚重的積雪，因此完全無心欣賞雪景。

像這樣單純爲美景湧現感嘆之情的同時，她也感到幸福無比。

「還挺冷的啊。」

注意力完全被雪景奪走的美世，因爲身後傳來的這個嗓音而屏息。

明明被外頭冰冷刺骨的空氣籠罩，她卻覺得臉頰瞬間竄起一陣火熱。

「是……是的……」

因爲感到難爲情，她無法轉身望向對方。面對回應態度有些不自在的美世，未婚夫久堂清霞若無其事地穿越她的身旁，走到玄關外頭。

元旦──現在是新的一年到來後的早晨，不過，現在算是稍遲的時刻。

美世和清霞接下來打算一起去神社新年參拜。

在藍色和服外頭套上一件西式灰色大衣的清霞，即使走在這片美景之中，出衆的樣貌依舊毫不遜色。至今，美世仍無法習慣他如此俊秀的外表。

美世則是一身綴滿各色扇子圖樣的白底小紋和服，再加上素雅的淡黃色羽織外套。爲了禦寒，她還穿戴了圍巾和手套。

爲了迎合新年而比平常更華麗一些的打扮，再加上昨晚的那件事，讓美世陷入一種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躁動心情之中。

（因爲……因爲……）

之前，是宛如被突襲的經驗，但昨晚則不同。

那個吻──是美世本人也渴望的東西。

（老爺他……果然對這種羞恥的事情……）

不過，這樣就好。過去存在於美世心中那股宛如漆黑污泥，足以將人完全吞噬掉的醜陋情感，沒有必要讓清霞知道。

「沒關係的。現在，即使回想起那時候的事情，我也不會覺得難受了。實在很不可思議呢。」

「老……老爺……」

「美世。」

「既然堯人大人都下令要這麼做了，維持現狀或許也不成問題吧。」

她是明白的。明白自己只是想爲這樣的狀況尋找一個理由，好當作「我現在沒有餘力正視自己的心情」的逃避藉口。

「……」

兩人接下來即將前去參拜的神社，位於比帝都中心更靠近自家的郊區。

難道說，區區一個吻，對清霞而言並不算什麼？

「天皇陛下的事情……也是如此嗎？」

「嗯。倘若陛下真的陷入人身安危，堯人大人可以透過天啓的能力掌握情況。再說，堯人大人理應不會坐視這樣的問題不顧。」

（……不，不對。）

大家都換上了和新年的喜氣相呼應的華麗和服，呼出白茫茫氣息的臉上也帶着笑容。

天皇遭人綁架，理應是前所未見的重大事件纔對。得知此事後，人民不可能還能像現在這樣平靜度日。這想必會引發足以讓國內天翻地覆的大騷動，除了像清霞這樣的軍人以外，甚至連平民老百姓都會動身協助搜索。

待發燙的臉頰逐漸降溫後，美世望向兩人相系的手，努力試着讓劇烈的心跳平靜下來。

（……能夠像這樣跟老爺一起過年，都是託堯人大人的福呢。）

「是。」

「怎麼？」

和清霞手牽着手的她，抬起頭眺望走在自己斜前方，紮起來的一頭長髮在身後搖曳的未婚夫的背影。

郊區一路上沒幾個人，但一旦進入帝都後，就能看到不少人在人行道上來來往往。他們或許都有着和美世等人相同的目的吧。

美世按捺住內心的難爲情，垂下頭微微噘起嘴，老實地朝清霞走近。

對美世來說，天皇可以算是仇人一般的存在。

「那麼，關於妳從一大早就很詭異的言行舉止，我也不要深究好了。」

然而，這個襲擊行動的用意在於聲東擊西，目的是爲了讓異能心教成員乘隙前往皇居綁架等同於遭到幽禁的天皇。

自己明明都這麼難爲情了呀。

看着美世愣愣地說不出話的模樣，清霞像是拿她沒轍似地吐出一口氣，然後露出微笑。

擁有夢見之力的美世是他們覬覦的目標之一，再加上異能心教又綁架了天皇。

基於清霞的年紀，就算他各方面的經驗都很豐富也不足爲奇。

「……我是不是該針對妳的反應說點什麼比較好？」

（我……）

「……是。」

因爲，若非對「這種事情」習以爲常，就算是第二次經歷的，只是脣瓣輕觸的短暫的吻，清霞的態度理應也無法如此冷靜纔是。

就算那三人不在，她也不需要別人額外的溫柔對待。所以，新年不要到來最好。美世總是把自己關在房裏這麼想着。

美世感受着從清霞大大掌心傳來的溫暖，努力讓自己展露微笑。

不能讓人民得知此事──這是堯人所做出的決定。

清霞皺起眉頭，握住美世的左手將她拉近自己。

「雖然沒有印象，但我想生母在生前應該有帶我去新年參拜過。在她過世後……花姨會帶着我跟宅邸裏的神棚拜拜。花姨離開後，我就一個人拜神棚。」

依照往年的慣例，久堂家成員通常會前往據說一直守護着歷代祖先的舊都神社參拜，但今年恐怕得破例了。

然而──美世完全無法想像，竟然還有更勝於這樣的狀態，令她完全招架不住，甚至感覺自己不配得到的幸福存在。這原本應該是跟她最無緣的東西纔對。

「……我們……真的可以這麼悠哉嗎？」

「是的，真的是這樣……過去，每逢新年的時候，我都會待在孃家的宅邸負責看家。傭人們大部分都回老家了，至於其他家人──」

因爲齋森家的人們忙着到處拜訪問候，在新年的前三天，美世能夠過着比較輕鬆的日子；然而，過了這三天之後，因爲累積了不少四處奔波的疲倦和鬱悶，繼母和同父異母的妹妹時常會變本加厲地把她當成出氣筒。

除了保持沉默，美世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做。

「這樣啊。那麼，妳不曾去新年參拜過嗎？」

看來，清霞似乎一如往常地將一切都看在眼底。至於美世從今天早上，就表現得時而亢奮、時而消沉，表情隨時都在變化的原因，他想必也一清二楚。

話纔剛說完，清霞突然皺眉露出複雜的表情，隨後含糊地補上一句「不，當我沒問。」看着這樣的他，美世不禁輕笑出聲。

只是，明明已經得知天皇失蹤，卻必須佯裝成一無所知的態度過自己的日子，讓她覺得很過意不去。

美世和清霞重新牽好彼此的手，成爲熱鬧人潮中的一分子。

只不過這麼一來，美世也有可能不會誕生在這個世上就是。

爲此，十二月時雖然有動員一部分的軍人暗中展開尋找天皇的任務，但到了年末，這類行動幾乎都暫時中止，以便讓相關人士在年末年初好好休養身心。

家人不在的這三天，留在宅邸裏的少數傭人都會對美世很好，也會分一些年菜給她。不過，想到三天後等着自己的痛苦折磨，所謂的新年，實在只會讓她產生厭惡的想法。

「是真的嗎？」

美世壓根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迎來必須正視這種問題的日子。

他嚴禁政府相關人士泄漏情報，違反規定者必須接受極度嚴厲的懲罰。美世的身分雖然是一般人民，但理所當然也是適用封口令的對象之一。

儘管有些笨拙，卻也相當溫柔。所以纔會讓美世想要待在他身旁。

語畢，清霞就這樣握着美世的手緩緩踏出步伐。

「美世。」

要是真的明白了這樣的情感爲何，美世總覺得自己會變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所以一直無法試着深入思考。

美世不禁慶幸自己有戴手套出門。否則她高到不像話的體溫，恐怕早已讓清霞感到詫異。

美世嘆了一口氣。

目前，帝國人民仍對天皇失蹤一事渾然不覺，只是平穩地迎接、慶祝着新年。

不能在走路時發呆，不然只會發生令自己難爲情的事情。美世不禁這麼嚴格約束自己。

面對如此溫柔的未婚夫，她實在不願意把當時的慘澹心情一五一十說出來，結果讓自己的回答變得很制式。

的確，在新的一年到來後，美世即將滿二十歲，清霞則是二十八歲了。對兩人來說，都是結婚嫌太晚的年齡。

要是不像這樣遮住臉的話，她看起來恐怕會像個獨自沉溺在羞恥的妄想之中，甚至還因此滿臉通紅的詭異女人。

「妳在做什麼？走嘍。」

不過，針對天皇遭到異能心教綁架一事，堯人下達了嚴格的封口令。

去年年末，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遭到甘水襲擊一事，至今仍鮮明地殘留在美世腦海之中。

染上一層淡淡雪白的景色，隨着兩人前進的腳步緩慢向後方流逝。

在略微羞澀的氣氛籠罩下，兩人緩緩走過恬靜的農村道路，最後終於抵達了帝都的外圍部分。

雖說已經是第二次了，但她完全無法習慣，甚至覺得比之前更加倍難爲情，因此現在完全無法直視清霞的臉。

因爲，他已經給予美世足以將這一切剷除殆盡的光芒和溫暖。清霞總會以真摯的態度傾聽美世所說的話，正因如此，美世不想刻意說出這種會令他心痛的事情。

「不，那個……請您……什麼都別說……」

這就是清霞。

她的生母薄刃澄美仍在世的時候，要不是天皇刻意陷害薄刃家，澄美和美世想必也不用喫這麼多的苦頭，無須經歷那段煎熬的人生了。

（……您爲什麼能夠這麼平靜呢，老爺？）

光是試着思考這個問題，就讓美世有種血液直衝腦門的暈眩感，整張臉也脹紅得宛如煮熟的章魚。

曾是清霞未婚妻候選人之一的陣之內薰子，跟他似乎不曾發展出任何更進一步的關係。不過，美世已經明白清霞並非徹頭徹尾地排斥女性。

「要是一邊發呆一邊走路，可是會跌倒的。」

也就是說，清霞現在雖然不會逼她給出答案，但她總有一天仍必須好好面對自己的想法。

轉過身來的清霞，以一臉泰然自若的表情對她伸出手。

一開始，她原本只想着能夠逃離齋森家就好，而後要是能過着平靜安穩的生活，就已經是夫復何求的幸福了。

「不用跟我道歉沒關係，注意自己的腳下就好。地面的積雪容易讓腳踩滑。」

不管怎麼說，天皇並不是一名能讓美世打從心底景仰的人物；不過，儘管如此，她也不至於對素未謀面的他湧現強烈的憎恨情感。

也因爲這樣，她變得不知所措。

儘管覺得這樣的想法蠻橫不講理，但望着清霞的背影，美世不禁有幾分憤慨。

「妳不願意回答的話也沒關係，現在還不需要勉強自己。」

不用說，原因當然是甘水直與其所率領的異能心教所帶來的威脅。

以往，她並不喜歡新年。

「是。」

在對異特務小隊遭到甘水襲擊那時……確實浮現在美世心中的感受，以及昨晚和清霞脣瓣相疊時湧現的──那股溫暖的情感。

「其他家人都會爲了新年問候而忙着四處拜訪。我則是一如往常地在宅邸裏工作，感覺新年一下子就過去了呢。」

聽到清霞有些無奈地這麼問，美世感到更羞恥了。

「美世。」

不過，她這樣的行動，似乎讓他不太滿意。

聽到美世吐露出來的心聲，清霞沒有停下腳步，只是靜靜地轉頭俯瞰她。一雙淺色的眸子看起來十分平靜。

「是……嘶！」

「那個……老爺。」

美世以包覆在毛線手套之下的雙手，掩住自己即使不照鏡子也知道，想必已經紅通通的雙頰。

「對……對不起。」

「話說回來……妳以往新年都在做些什麼？」

嚇了一跳的她，不小心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好不容易冷卻下來的臉頰，現在又因爲另一種原因而開始升溫。

此刻，父親、繼母和妹妹的身影浮現在美世的腦海裏。不過，自然而然地以「家人」稱呼他們的當下，美世也只是覺得口中湧現些許苦澀的滋味而已，心情已經比過去平穩許多。

美世孃家招待客人用的大房間裏，設置了一座神棚。對美世來說，她唯一向神明參拜的機會，就是趁家人長時間不在家或是暫時外出的時候，偷偷來膜拜這座神棚。

聽到她這麼說，清霞打從內心感到不悅地沉下臉。

「這恐怕很難稱得上是新年參拜啊。」

「……是的。仔細想想，確實像您所說的……」

久堂家源於在舊都爲朝廷效力的官人，而且還是主要負責祭神儀式的一族。基於這一點，美世不禁爲自己的說法感到相當難爲情。

「不過，也罷。從今年開始，妳就能好好到神社參拜了。就連同過去的份一起向神明祈禱吧──妳看，就在那裏。」

順着清霞的視線望過去，可以看見一座巨大的神社。

壯觀的屋頂和粗大的注連繩，看上去格外引人注目。從鳥居通往神社本殿的石磚路上擠滿了人，連賽錢箱前方也出現了長長的人龍。

這座神社並非帝都規模最大的，同樣能夠代表帝都，會舉行祭典的神社也還有很多間。儘管如此，這裏卻仍是人山人海的狀況，實在相當驚人。

「好多人呀！」

「別跟我走散了。」

兩人來到參拜客形成的隊伍最後方，一邊聽着人聲鼎沸，一邊耐心排隊。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輪到美世和清霞參拜了。美世從自己的錢包裏取出零錢，投入賽錢箱裏。

清霞同樣將零錢投入賽錢箱後，兩人先是朝神殿行兩次禮，接着再拍兩下手。雖然有學習過參拜的相關知識，但沒能習慣這種做法的美世仍不禁有些緊張。她將雙手合十，在內心默默和神明說話。

（神明大人，今後，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想當然耳，神明沒有回答她的提問。

但美世還是忍不住繼續傾訴自己心中的煩惱。

（我想跟老爺在一起，光是這樣難道還不行嗎？）

愛有很多種，友情、愛情、親情……那麼，美世對清霞懷抱的這股情感又是什麼？

她渴望更進一步瞭解清霞，同時還會嫉妒其他親近他的女性，說什麼都不願意和他分開。她能夠爲這樣的情感下一個定義嗎？

像是爲了逃避在後方排隊的參拜客不滿的視線那樣，清霞拉着美世的手離開了隊伍。

（異能心教實在太狡猾了。）

「這是有可能做到的事情嗎？」

「那是……」

仗着這一點，他們以「異能心教可以使用異能，同時以透過這種超凡能力打造出全新世界爲目標」這樣的口號不斷吸收信徒。

「在這種地方……嗎？」

在天皇遭到綁架的事件發生後，異能心教的勢力便開始急遽成長，現在，帝都的人民也都知道他們的存在。

（好可怕，難道……那就是異形？）

（老爺一定跟我有着同樣的想法吧。）

感覺快要陷入思考的漩渦裏時，肩頭被人輕拍的觸感將美世拉回現實。

「嗯……」

清霞沉着臉含糊回應。面對未婚夫令人費解的反應，美世疑惑地跟着望向羣衆所在的方向。

（意思是──）

以煞有其事的語氣這麼開口的同時，黑色大衣的男子還會加上各種肢體動作，讓自己的發言聽起來更有可信度。

這恐怕不是一名年紀不小的女性該有的行爲，美世不禁漲紅着臉支支吾吾起來。

「有看到什麼罕見的東西嗎？」

因爲正值新年，各大店鋪裏除了不同尺寸的不倒翁以外，還能看到加上裝飾的破魔箭矢、熊手（注1：爲小型竹耙子加上各種日本傳統飾品而成的擺飾。）等祈求好運的商品。覺得這樣的光景很新鮮的美世，在前進的同時也忍不住看得出神。

這是美世二十年以來的人生，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目睹到異形。她不禁喫驚地這麼詢問清霞。

──不對，美世是在聽到人聲之後才察覺到異狀；但早在這之前，清霞便已經對騷動現場的一角投以犀利的視線。

異能心教──由美世生母澄美的前未婚夫候選人甘水直所率領，提倡反帝國思想的組織。

「這是自古以來，便存在於這個帝國四處的怪物。我們稱之爲『異形』──不過，亦可說牠們是妖魔鬼怪。若是置之不理，牠們會爲人類帶來危害。」

沒等美世回答，清霞便這麼開口。

許多身穿和服或大衣的行人，在一處稍微寬廣的空地上圍成一個圓圈，幾名不知道是不是表演者的人物站在圓圈中心處。這羣人潮似乎是爲了看熱鬧而聚集起來。

險些跟着尖叫出聲的美世，努力嚥下自己的聲音。

環顧周遭，美世才發現路上似乎沒有其他人像她爲市集看得如此着迷。頂多只有年幼的孩童會表現出類似的反應而已。

被清霞這麼問，讓美世的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

牠看起來接近黑色的深褐色皮膚，上頭散落許多白色斑點。雖然看上去像是使用四隻腳步行的野獸，但仔細看的話，會發現牠的外型宛如猿猴和鳥類混合而成。

參拜完畢後，沒有特別約定好要去哪裏的兩人，隨意走在神社境內有着商店街並排的參拜道路上。

「啊，是的……」

圓圈狀的人牆正中央，佇立着三名身穿黑色大衣的人物。其中一人正以嘹亮的嗓音道出自身的主張。

這麼開口後，微微蹙眉的清霞從懷裏取出白紙，開始製作式神。完成的幾隻式神離開他的掌心緩緩浮空，然後乘着風飛去。

「那個……我……是……」

「沒關係。不過……看妳那麼虔誠，是許了什麼願望？」

（如果這樣的技術真的存在，那我也……）

要是自己也有這樣的能力──她不知道湧現過這樣的想法多少次。

「那個，可是這樣有些難爲情……」

「是，我覺得這是個很棒的願望呢。」

「美世。」

想跟對方在一起，直到自己的人生落幕爲止。

「別在意，我只是聯絡了今天負責值班的隊員而已。雖然像那樣光明正大地出現在路上，但他們可是犯罪集團，是我們必須逮捕的對象。」

「老爺？」

難道甘水真的有能力開發出這類超現實的技術嗎？

聽到清霞透露出不甘的輕喃，美世內心浮現了像是感到焦躁，又像是有些許期待的一種令人不快的情緒。

來自本能的恐懼感，從五臟六腑的深處湧現，美世的脊椎也竄起一陣涼意。

美世握着清霞的那隻手不自覺地使力，同時也開始微微顫抖。但清霞卻像是要安撫她那樣，以自己的手溫柔地回握她的手。

一隻她從未見過的生物在籠子裏蠢動。

不過，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發現能看見異形的人並不只有美世。聚集在異能心教成員周遭、八成不具備見鬼之才的大多數圍觀者，有些以一臉驚駭的表情指着異形所在的鳥籠，有些則是對其投以好奇的目光。

美世瞬間屏息。

儘管還不到忘我的程度，但大部分的圍觀者，確實都相當專注在男子的一舉一動上。

「那裏感覺好像是在舉辦什麼活動呢。」

說着，美世微微抬起視線，清霞臉上那柔和的微笑跟着映入她的眼簾。兩人就像這樣自然而然地凝視着彼此時──

她忍不住對仍堂堂正正地進行演講的異能心教成員投以怨懟的視線。

這些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了。美世的嗓音微微顫抖着。

此刻，他的臉上已經完全不見方纔的溫和表情，而是切換成沒有一絲破綻，看起來冰冷無比的軍人的容顏。

「妳放心慢慢看吧。」

「我已經收到好幾個關於相同現象的報告了。雖然目前還在調查，不過，這有可能是他們施展了能夠讓不具備見鬼之才的人看見異形的伎倆，又或者是另外打造出能讓不具備見鬼之才的人也看得見的異形。」

「……希望──能跟妳……」

突然爲自己的行動感到羞愧的美世垂下頭。

對於天皇遭到綁架，以及主謀即爲異能心教一事，帝國的人民們全都被矇在鼓裏。

在關鍵的地方，因爲清霞的嗓音變得低沉而沙啞，美世沒能聽清楚他說了什麼。

這幾天出現在報紙上的報導內容，隨即浮現在她的腦中。

一直綿延到神社境內的參拜客隊伍雖然長得驚人，但商店街熱鬧的人潮也不遑多讓。

下個瞬間，現場再次一片譁然，人聲之中甚至參雜些許尖叫聲。

就連此刻，她也殷切期盼自己能和清霞目睹到同樣的景色。

「美世，妳還好嗎？」

若是自己內心的煩惱，就不應該找神明商量，而是試着自己思考纔對。

要是老實說出來，想必只會讓清霞感到無言吧。更何況，這也不是能夠輕易表達出來的問題。

上方傳來清霞的輕笑聲。

「咦！啊，呃……」

不過，她沒有繼續追問而沉默下來，因爲她總覺得能夠想像出清霞完整的這句話。

在這段期間，自稱平定團成員的人物仍繼續發表着演說。

（──好可怕。）

他們總是像這樣刺激渴望獲得能力之人。即使明白這就是他們的策略，仍會不自覺落入圈套。

另一名身穿黑色大衣的人物，高高舉起他拎在手裏的藤編鳥籠。

清霞將手抵上下顎，看起來像是在思索什麼。

美世看不到人牆另一頭的狀況。不過，看起來不像清霞所說的那樣有異形出沒。

不同的個體所交織出來的情感，可以醜陋、劇烈到何種程度，她早已再清楚不過。同時，她也很明白這樣的情感，很可能將無關的他人捲入，侵蝕他們的身心，讓他們變得不幸。

「老爺，對……對不起。」

美世慌慌張張放下合十的手，在一鞠躬之後從賽錢箱前方退開。看樣子，她似乎花了相當長的時間祈禱。

這確實很像身爲帝國軍人的清霞會許的願望。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麼突然道出自己的願望，但這讓美世再次爲清霞崇高的人格感到敬佩。對美世內心的想法一無所知的清霞，之後又繼續往下說。

「真是難以置信，竟然這麼爲所欲爲啊。」

「我……」

「老爺……」

美世微微歪過頭仰望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天氣很冷，清霞的耳朵看起來似乎有些發紅。

「不──那恐怕是異能心教吧。」

因爲方纔所見的光景過於震撼，微微顫抖的美世朝他點了點頭。

自己所懷抱的這股親愛之情，究竟該如何歸類？美世相當恐懼得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牠的背上生着一對翅膀；前腳生着獸毛、有五根腳指，後腳則是隻有三根腳趾的鳥腳；被深褐色羽毛覆蓋的頭部，生着一張泛紅的猿猴的臉，以及不斷髮出奇特叫聲的黑色尖喙。

背對着主殿踏出步伐的美世，悄悄在心中追加了這個願望。

「我也不知道。不過，無論是異能或異形的研究，異能心教的成果都超前我們許多。就算他們成功開發出我們所無法掌握的技術，恐怕也不足爲奇。」

「老爺？」

美世在近距離之下與其對峙的經驗，一次是在車站，一次是在自稱祖師的甘水闖入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的時候。然而，光是這兩次的經驗，便讓她徹底體悟到甘水這名人物的威脅性。

無論她再怎麼企盼、渴望，都絕對不可能得到的見鬼之才。

「我們是隸屬於異能心教的平定團。在場的各位，請看看這個吧。」

「老爺，爲什麼……我能夠看見異形呢？」

「我每年都會祈禱帝國平安無事。」

「我感覺到異形的氣息。」

想當然耳，認爲這完全是一派胡言、真實度值得懷疑的老百姓也很多，並非所有人都會擁戴異能心教。

在遠方的人羣裏，一陣輕微的騷動混在喧囂聲之中傳開。

她說不出口。不可能說得出來。仔細想想，自己似乎把難能可貴的新年參拜的機會，耗費在過於私人的問題上了。

「不過，我今年又追加了一個願望。」

沒有見鬼之才的她，卻能清楚看見那隻異形駭人的形貌。這理應是不可能發生的現象纔是。

然而，老百姓的確對異能心教暗中執行的非法活動一無所知，而他們持續推行的宣傳活動，也成爲社會上注目的焦點。

能夠看到異形的，僅限於擁有見鬼之才的人，或是能力比他們更高階的異能者。至今，這樣的事實應該都不曾改變過纔對。

「是。」

「妳維持現在這樣就好。」

清霞的語氣聽起來十分堅定，沒有透露出一絲動搖。他強而有力的這句話，讓美世瞬間清醒過來。

「老爺……」

清霞所說的話，總是能讓美世重新振作起來。原本灼燒着胸口的欣羨和渴望的烈焰，似乎也緩緩熄滅，在化爲一縷黑煙後消散。美世感受着內心這樣的變化，再次抬起頭望向人羣所在的方向。

異能心教的演說仍持續着。

「這樣的異形自古以來便在這個帝國里昂首闊步，但政府卻一直隱瞞牠們的存在，也沒有積極採行因應對策，對牠們所帶來的威脅視若無睹。就連現在，牠們也隨時都有可能危害我們的日常生活！」

不安的交談聲開始從人羣之中擴散開來。

只要得知背後的真相，就能明白異能心教成員的主張根本是一派胡言。

政府並沒有刻意隱瞞異形的存在，只是大多數人都不相信這樣的真相罷了。

更何況，針對異形相關的問題，政府絕對沒有怠慢處理。即使對象是異形，政府也絕不會見一個殺一個，而是儘可能避免非必要的殺生行爲。真正危險的異形出現時，清霞等人也會立刻前往消滅牠們。

異形確實存在於這個國家之中。然而，倘若是不會加害於人的個體，就沒有必要趕盡殺絕。這可說是再正確不過的處理方式。

相對的，異能心教所推崇的，則是連無辜的生命都一併排除的做法。

美世怎麼也無法贊同他們這樣的主張。

或許是爲周遭人羣開始動搖的反應感到相當滿意吧，自稱爲平定團的異能心教成員們，再次大力提倡自身的主張。

「然而，我們異能心教和平定團跟政府不同。我們擁有能夠根除異形的『異能』，也會將異能傳授給真正擁有正義之心的人，積極地撲滅危害人類的異形。我可以在這裏保證，我們絕對能夠守護各位！那麼，請大家看這裏。」

語畢，黑色大衣的男子再次高高舉起關着異形的那個鳥籠。

裏頭的深褐色生物依舊一邊發出尖銳的叫聲，一邊在籠內不停暴動。

「現在，我們即將讓各位見證能夠消滅異形的神蹟。被稱作異能，只有天選之人才能夠得到的，超越人智的力量。請各位睜大眼睛看好了！」

繼舉高鳥籠和負責演講的男子之後，在一旁待命的第三名黑色大衣男子，現在朝前方踏出一步，伸出自己的右手，將掌心對準鳥籠。隨後，關着異形的鳥籠底部，開始湧現看起來像是水的液體。

幾乎沒有任何帝國人民見識過對異特務小隊執行任務的現場。

「但現在是新年耶！就算今天是我值班，我也無法接受這種被恣意使喚的對待啊。」

「是。」

「不好意思……我想，之後研究應該多少會有進展。雖然還是不可能追上異能心教的研究成果就是了。」

「有把我之前給妳的那款改良後的護身符帶在身上吧？」

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的美世，默默將早餐的鹹年糕湯、燉菜和醋醃小菜等充滿新年氣息的菜色放在小茶几上。

這些想必是因應緊急狀況的護身用式神吧。

待五道離去後，清霞看似有些煩躁地伸出手撥亂自己的瀏海。

不過，這幾天的報導，都提及了異能心教像這樣在帝都各處進行傳教活動的消息。

「美世，這傢伙的說法妳不需要當真。」

聽到五道這麼說，清霞冷靜地點點頭。

（好厲害呀，轉眼之間就……）

「這個嘛……畢竟我們手上沒有樣本，就算可以提出假設，也很難透過實驗加以證明。不過，雖然不是毫髮無傷的狀態，但我們這次得到了關鍵的異形……」

「是的，我明白。」

大多數的帝國人民，都不瞭解選拔皇太子的具體做法，只是單純相信天皇是神明的子孫，所以是極其高貴的。

「那麼，所有人開始行動，趕快把他們抓起來吧。」

此刻，他也替美世打點好讓她能夠保護自己的措施，同時確保自己的身影出現在她的視野之內。他盡了自己所有的能力，來保護目前仍是甘水下手目標的美世。

這次雖然圓滿落幕了，但想必也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因爲不安，美世忍不住揪住清霞的大衣衣袖。

（我也不能老是這樣靜不下心呢。）

「不過，說正經的。異能心教現在的活動範圍逐漸擴大，像這樣的演講，或是消滅異形的實際表演也變得愈來愈頻繁。現在雖然還是能讓隊長休假的狀況，但再過不久，光憑我們這邊的人力，恐怕不足以應付呢。」

清霞將三張折得小小的白色紙片交給美世，看起來跟用來召喚式神的道具相同。

文章指出，軍方其實一開始就成立了專門負責對付異形的部門──對異特務小隊。然而，在異形出現時，倘若他們真如異能心教的指謫那樣怠慢公務，帝國人民上繳的血汗稅金，究竟有沒有意義？

「咦？」

朝清霞行禮之後，五道便返回其他隊員的所在處。不管怎麼說，他仍是清霞優秀的一名下屬。

「我有說錯嗎？你像這樣動不動開玩笑，可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

語畢，清霞便離開美世身旁，穿越緩緩散開的人羣，朝下屬所在的方向追了過去。美世目送着這樣的他的背影遠去。

「把這個收着。」

因此，即將成爲軍人之妻的她，除了默默目送清霞離開以外，沒有其他選擇。

「您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呢！好像我刻意想博取美世小姐的同情一樣！」

他已經把美世的人身安全視爲最優先考量了。剛纔，就算看到異能心教出現，清霞也沒有馬上衝上前壓制他們，而是刻意找五道過來處理，想必也是因爲顧慮到美世的安危。

替異形的安危擔憂聽起來或許是一件很荒謬的事情，但美世仍默默希望牠能夠逃過被消滅的命運。

儘管如此，遇上異形相關問題時，對異特務小隊的對應確實相當迅速。

不過，美世也明白，光是上得了檯面的光鮮亮麗的作爲，並不足以讓這整個世界運行。

異能和異形等字眼，一如所料地充斥在不算小的篇幅上，交織成足以喚起人們負面情感的文章。

臉上總是帶着開朗又輕浮的笑容的他，現在會變成這種模樣，事情恐怕非同小可。

語畢，五道露出一臉疲態，以誇張的動作垂下雙肩，接着又嘆了一口氣。

既不是害怕、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令人不快至極的感覺。

更何況，一般人原本就不瞭解異能者這樣的存在。

「我想也是。回到值勤所之後，你就委託相關人員儘速展開調查研究吧。」

「我說你啊……」

「我可能會花上一點時間，妳就在這裏等吧。我會盡可能讓視線不要從妳身上離開，但要是有個萬一，就發動那些式神。」

聽到美世擔心地這麼問，五道猛地抬起頭來。

「有……有的。」

想當然耳，這讓清霞從一大早就沉着一張臉。

相關報導基本上都在詳細介紹異能心教的活動內容，以及他們口中的異形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美世將手中的紙片貼上胸前，然後緊緊握住。

照他的說法，可以想像軍方應該打算把關在鳥籠裏的那隻異形用在相關實驗上。五道或許是擔心這樣的事實影響到美世的心情吧。

看樣子，對異特務小隊的工作似乎一如五道所說的繁忙，但他本人的狀況並沒有什麼問題。

「瞭解。」

美世點點頭，攤開清霞遞給她的報紙，以目光大致掃過上頭的文字。

不過，雖然是她的未婚夫，但清霞更是必須守護帝國和人民的異能者兼軍人。

被清霞這麼指謫後，五道以雙手掩面，「好過分……好過分喔……」地哀嘆起來。

「唉……美世。」

發出一陣彷彿來自丹田的長長嘆息之後，清霞從報紙上抬起視線。

以輕鬆的語氣這麼朝人羣開口的，是走在最前方的五道。跟在他身後的，則是美世也看過的對異特務小隊的成員。

「我今天要去值勤所一趟，妳也一起來吧。」

「你值勤的態度太吊兒啷噹了。」

「請您別在意我，繼續說下去吧。」

「沒錯！正是如此呢！忙到我都快要死掉了。新年纔剛開始，竟然就發生這種給人添麻煩的事情。」

「好啦好啦，請讓我們過一下喔～」

聽到清霞這麼開口，美世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

再這樣下去，鳥籠裏的異形就會被異能心教成員的異能消滅。異形沒有實體，然而，卻也是確實存在於那裏的一個生命。

但另一方面，異能心教積極推行的宣傳活動，只要是住在帝都，或是曾經造訪帝都的人，想必多少都有耳聞。

「我們是隸屬於帝國陸軍的對異特務小隊，麻煩讓一讓喔～」

「是你說因爲休息了很長一段時間，所以想把累積起來的精力發揮在工作上，然後自願在今天值班的吧？」

面對幾乎要用力踩踏地面來表示憤慨的五道，清霞只是對他投以冰冷至極的視線。

「因爲～要是不這樣開玩笑……感覺真的幹不下去呢。」

在一旁看着他們採取行動片刻後，五道帶着滿面笑容，一邊揮手，一邊朝清霞和美世走近。

在現場看熱鬧的羣衆紛紛發出驚呼。

不安的情緒開始在美世的胸口浮現、打轉。

「──妳要看嗎？」

雖說沒有見鬼之才，但美世好歹仍是一名異能者，因此擁有一定水準的術師資質。而清霞親手製作的那個護身符，在經過他的改良後，也變得能夠輔助術師發動術法。

「嗯──關於一般民衆也看得到異形的原因，有可能查出來嗎？」

「老爺……」

「等等──他們來了。」

異能心教這樣的做法，就跟毫無意義地屠殺野生動物沒什麼兩樣。儘管不至於被定罪，但也絕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行爲。

究竟是何者的主張比較能讓人採信──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會出現這樣的質疑聲浪，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老實說，這讓她感到有些不安。

聽聞陸軍的名號，又看到這羣人身上的軍服後，羣衆們全都以明顯到令人喫驚的態度朝一旁退開，讓路給五道等人。

美世無法說出要他陪在自己身邊、不要丟下自己一人這種任性妄爲的要求。

◇◇◇

看到下屬嘻皮笑臉地這麼說，清霞不禁無奈地以手扶額。

至此，五道以不太自然的態度打住這個話題，然後轉動眼球窺探美世臉上的表情。

她可以看到清霞在遠處向隊員們下達指令的樣子。

這是異能帶來的效果，所以當然沒有任何機關或障眼法。鳥籠裏湧現的水就這樣愈漲愈高，最後終於淹過了異形一半的身體。

對美世來說，想要從頭打造出式神雖然還很困難，但在有輔助的情況下，她現在已經能夠運用這一類的術法用道具了。

「……您最近工作很忙碌嗎？」

確實察覺到未婚夫想法的美世，搶先一步點頭回應他。

「哎呀～您真的是幫了大忙耶！不愧是隊長。」

「瞭解。」

（爲什麼……要用這種寫法呢？）

在目睹方纔的光景，又聽到清霞表示得通報軍方的時候，她便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了。

隔天早上，各家報紙都以大篇幅報導了「元旦當天有異形出沒神社」這樣的消息。

五道以隨意的語氣這麼下令後，對異特務小隊的其他隊員們陸陸續續穿越人羣，上前逮捕那幾名異能心教的成員。

方纔圍繞着異能心教看熱鬧的羣衆，在遇上軍方的取締行動後，或許是因爲覺得掃興，又或許是感到害怕，也慢慢從原地各自散開了。

歷代天皇的寶座，都是由擁有天啓這種異能的子孫來繼承。但這樣的事實，是隻有會介入國家政事的部分成員才知道的情報，而非在一般國民之間普及的常識。

他們幾乎在抵達現場的同時，就馬上逮捕了異能心教的成員，並將他們帶走。至於讓美世在意不已的鳥籠裏的異形，也已經交到隊員的手上保管。

然後看到身穿熟悉軍服的一羣人現身。

「非常感謝您的通報～」

然而，也有報導批評了政府和軍方刻意隱瞞異形與異能至今的做法，通篇文字都透露出不信任感。

「抱歉，美世──」

「我明白了。」

再加上維新運動發生前，上流階級一直都將聽令於天皇、負責和異形戰鬥的異能者視爲理所當然。然而，在科學取代怪力亂神而成爲主流的現代，即使坐擁爵位，卻對異能或異形嗤之以鼻的人，也變得愈來愈多了。

能夠看見異形的人，以及人們遇上異形的機會，據說都比過去要來得少。

也因此，一般民衆對於異能者或異形這些存在的理解程度，幾乎可說是零。

然而，儘管如此。

大肆宣傳異能心教單方面的說詞，不分青紅皁白地指責軍方沒有作爲。這樣的做法實在令人難以容忍。

或許是察覺到美世心中灰暗的情緒了吧，清霞以「妳別這麼生氣」輕聲規勸。

「一般社會的認知便是如此。打從遙遠的過去開始，能夠正確理解異能者這種存在的，就只有身處支配階級的人物，以及直接負責侍奉、效忠他們的人。事到如今，就算遭到誤解，也不足爲奇。」

「可是，您做了那麼多努力……」

看到本人並不以爲意的反應，美世頓時不知該如何宣泄心中這股無處可去的情緒。

她忍不住重重嘆了一口氣，眉毛也彎成八字狀。

下一刻，清霞像是安慰那樣輕輕將手擱上她的肩頭。

「別放在心上──問題在於接下來的社會反應以及相關的因應對策。」

異能心教目前所推行的，雖然都是一些小規模、短時間的活動，但這些活動已經在時常有大量人潮、容易吸引目光的地點舉辦過很多次。

在這樣的情況下，倘若報章雜誌又一連好幾天出現這類負面報導，除了相關情報會隨之擴散以外，恐怕也會讓輿論倒向批評政府和帝國軍的那一方。

被當成攻擊標靶的清霞和對異特務小隊，不知道因此承受多大的負擔。

面對在新年一開始就迸出來的這個惱人問題，無論清霞再怎麼安慰，美世仍無法不感到鬱悶。

「對了，美世，比起這個……」

「是？」

「我之前跟妳提過的那件事，差不多該開始準備了。」

聽到他這麼說，美世當下還有些一頭霧水，但片刻後隨即回想起來。

想必是堯人和大海渡費盡心力所做的安排吧，美世不禁在內心深深感謝這兩人。

聽到清霞不知所措的嗓音，感到有些想笑的美世帶着微笑抬起頭來。

「我纔是一直給您添麻煩的人，真的很對不起。」

最可能成爲異能心教下手對象的美世和堯人──讓這兩人待在同一個地方，再將兵力集中於此處徹底固守的大膽對策。

聽到美世以平靜語氣道出的這句感謝，清霞以溫暖的手握住她的手做爲回應。

「沒關係的，老爺……只要是我能夠做到的事情，我什麼都願意做。」

果然還是現在這樣就足夠了。

美世悄悄將這份溫暖的心意藏在內心深處，不讓它被任何人看見。

做爲一個國家的中樞，同時也是帝國裏身分地位最爲崇高的一族的住所，皇居便是如此封閉，也必須維持這種封閉狀態的關鍵場所。

「我打算讓姐姐和由裏江也陪同妳一起入宮，相關聯絡我這邊會負責安排。」

「那麼……」

前述的計劃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誕生。

美世不知不覺中以手掩嘴。

看到清霞的兩道眉毛因愧疚而彎成八字狀，美世朝他搖搖頭。

看到美世點頭，清霞以「另外……」開頭，接着往下說。

自己已經有多久不曾做出這樣的舉動了呢。

真虧那種突發奇想的──雖然這麼說相當不敬──計劃能夠獲得許可。除了堯人以外，和他一起行動的大海渡，想必也貢獻了不少心力。

沒有必要定義湧現於內心的這股情感，然後將它釋放出來。

「嗯，在堯人大人的行程穩定下來的一月七日後，對異特務小隊應該也會將據點移至宮殿內部，進一步強化皇居的警備體制。」

「給妳添麻煩了。」

那件事。

「因爲堯人大人躍躍欲試啊。雖然也有很多人反對，但只要那位大人贊同，就不至於無望。」

「老爺，非常感謝您。」

「咦……可以嗎？」

根據過去發生的一連串事情來判斷，異能心教明顯已經盯上美世；但除此之外，堯人的安全似乎也有疑慮。異能心教之所以會綁架天皇，八成是因爲覬覦他的權威，但這樣一來，身爲實質上的掌權者，且影響力也不亞於天皇的堯人，便會成爲他們的眼中釘。

說起來，事情之所以會發展至此，也是因爲美世被甘水盯上的緣故。她連感謝清霞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還會嫌棄他給自己添麻煩呢。

「別這樣，美世。」

清霞吐出一口氣，然後靜靜閉上雙眼。

因此，聽聞葉月和由裏江也能陪伴自己入宮的消息，美世頓時安心不少。

「您說的那件事……真的要開始進行了嗎？」

說起來，光是要讓身爲一般民衆的自己接受和堯人同等的安全保護，便已經讓美世惶恐不已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她擔心要是自己獨自待在皇居里，恐怕會神經緊繃到食不下咽的程度。

看來，這個提議現在開始讓人有真實感了。

說着，美世將併攏的指尖貼上地板，朝清霞低頭致意。

不過，讓堯人離開宮殿雖然不妥，但開放大量的非皇族相關人士入宮的做法，從安全戒備的角度來看，同樣不甚理想。

這個出乎意料的好消息，讓美世感到相當喫驚。

這次的計劃中，皇居里的保護對象是堯人和美世兩人。

來到這個家，來到他的身旁後，她第一次有種自己成爲「人」的感覺。被他人誇獎、慰勞的經驗，不知讓美世找回了多少身爲「人」應有的情感。

真要說的話，應該道歉的人──

說明得具體一點的話，基於讓堯人離開宮殿並非上策，所以由美世和幾名值得信賴的人物入宮，再讓以對異特務小隊爲主的兵力集中保衛宮殿……這是堯人親自提出的方案。

「我明白了。」

再說，既然住在宮殿裏，美世猜想會隨侍在自己身旁的，想必只會是軍方相關人士，或是宮內省的職員。

「當然，屆時妳也必須一起來。至於要住上幾天的問題，我想……妳就準備能夠住上半個月左右的行李吧。」

在不遠的將來，異能心教想必會設法除掉堯人吧。

最後，直到年末，政府和宮內省依舊沒有同意這樣的做法，因此美世也只是把這個提議當成「或許有可能實現的方案」看待。

自從去年春天搬進這個家裏後，美世便再也沒有對任何人磕頭賠罪過。去年的這個時候，她明明每天都會理所當然地重複這樣的動作好幾次。

（姐姐是異能者，同時也是大海渡大人的前妻，所以倒還能夠理解；但沒想到由裏江太太也能被允許入宮呢……）

所以，清霞沒有任何必須向美世道歉的理由。因爲他給了她無論多麼努力，都不可能還得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