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短篇精選集二 聯歡會
《我的幸福婚約》 · 顎木あくみ · 8583 字
「我們來舉辦聯歡會吧!」
聽到五道唐突的提議,清霞狠狠瞪着他。
時值夏日尾聲,臥牀休養好一陣子的清霞終於重返職場,恢復一如往常的生活——在這樣的某天,事情發生了。
「你在說什麼啊?」
突然闖進辦公室,卻不是爲了要務而來,最後甚至吶喊出莫名其妙的要求。遺憾的是,清霞可沒有能夠溫柔對待這種部下的慈悲心腸。
儘管如此,五道仍毫不介意上司的冰冷視線,而是以極爲正經的表情拍了一下桌子。
「隊長!聯歡會!」
「吵死了。閒到有空玩樂的話,就多些工作吧!」
「我纔不閒呢。而且,這也不是在玩樂啊~是要喝酒啦,喝酒!」
「那就更不需要!快點給我回家。」
將處理完畢的文件整理好之後,清霞準備下班返家。
工作結束了,接下來只要回家就好,他可懶得跟這個纏人的男人周旋。飲酒會這種活動只會讓人覺得麻煩而已,他纔不幹。
你不回去的話,我要回去了。清霞這麼說着起身,卻被五道擋住去路。
一反剛纔的認真神情,五道現在露出讓人看了微慍的奸笑表情。
「不可以~今天可不會讓您回去喔!」
「煩死了。讓開,別擋路。我要回家。」
「我就知道您會這麼說,所以——」
「……」
「就邀請特別來賓過來嘍~」
清霞喫驚地瞪大雙眼望向辦公室出入口。他沒有感受到任何氣息,但不知何時,那裏確實出現了一個人影。
「好啦好啦,過來這裏一起喝吧。這張四人桌還有三個空位喔。」
這兩人的關係似乎水火不容。
聽到自由一詞,一志揚起單邊眉毛。沒打算插嘴的清霞捧起日式酒杯啜飲。
「啥?」
「啥?唸書?」
「……」
「啥?你說閣下批准這麼做?這種荒唐的事情?」
(……這算聯歡會嗎?)
「你好,工作辛苦了。」
「我偶爾也想轉換一下心情啊。」
居酒屋「薪田」位於從值勤所徒步約五分鐘之處,是對異特務小隊成員們的愛店。店的規模不大,建築物本身也偏老舊,算不上美觀。但也因爲這樣,這裏成了男人們下班的好去處。
「因爲家母是那種個性,要是沒有家兄,身爲異能者的我,恐怕無法過着自由自在的學生生活了吧~」
「就是這樣纔好啊,這種感覺~……哇咧!」
「感覺最歡樂的,其實是家母纔對。」
他看起來完全已經喝醉了,這想必不是清霞的錯覺。
「說起來,爲什麼突然要舉辦聯歡會啊?」
帶着狡黠笑容探出頭來的,是可謂清霞天敵的那名人物。些微天然卷的一頭褐發、讓人倍感親切的臉蛋、毫無破綻的一舉一動。無論見幾次面,都讓清霞無法大意的他。
「靠我的交涉手腕嘍。」
新把話題帶到五道身上。
「啥?」
「我家?我家很熱鬧啊~」
「……」
「你應該有認真在處理家中的工作吧?」
「喂~別站在那裏,過來一起喝酒嘛,五道。」
「我有去留學喔,去英國。大笨鐘~」
「好啦好啦,我可是有得到大海渡少將的允許喔。」
「什麼叫順便啊。」
開胃菜首先被送上桌,是淋上特製醬汁的涼拌豆腐;接着是燒酒、清酒,四人各自點的燉煮當季蔬菜,這也是這間居酒屋的招牌餐點;還有香氣十足的肉類餐點。美味佳餚一道道被端上桌。
五道之母是一位興趣廣泛的女性,而且每個興趣維持的時間都很短。
相較之下,一志則是開心地眯起雙眼,新的臉上也一直掛着人畜無害的笑容。
「感覺是很有個性的人呢。」
清霞啜了一口燒酒,將話題帶到眯着雙眼的一志身上。
鮮少接觸這類小店的新好奇地東張西望。
三個小孩的話,其實不算多。對五道家一無所知的新,好奇地猜測他是否時常跟兄長或妹妹談天說地。
能在不被清霞察覺到的狀態下行動的人物。說到這樣的佼佼者,就只有一人。
他這麼質問,但五道只是支支吾吾地回答「因……因爲~」視線也在半空中來回遊移。
「敝姓鶴木。」
喝得臉蛋紅通通的五道,以「對吧?」向清霞尋求同意。
這些人有什麼問題啊。光明正大違反軍紀的人,以及允許他們這麼做的人。雖然他不想說上司的壞話就是了。
「噢,大海渡少將也託我傳話給你喔,他說『你偶爾也該跟部下培養一下感情』。」
「熱鬧……是有很多兄弟姐妹嗎?」
「我有哥哥和妹妹~」
五道一臉忿忿不平地這麼抱怨,一志則是樂在其中地斜眼望向他。
(……我竟然沒發現。)
唯獨清霞開始對今天這場聚會存疑。
「說起來,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啊,辰石~」
「因爲隊長自從跟美世小姐訂婚後,就不太跟我們鬼混了嘛。」
「噢,久堂先生——還有不可以提及名字的大企業第二代。」
在對話同時走到最前頭的五道,喊了一聲「晚安~」後一把拉開居酒屋大門,三人依序鑽過門簾入內。
「想花天酒地的話,應該去有漂亮姐姐招待的店吧~」
清霞像是遷怒那樣惡狠狠瞪着五道。但五道仍是嘻皮笑臉,完全不把他的威脅當一回事。
一志加入後,這個集團一口氣變得可疑起來。但其他當事人看起來壓根沒將這樣的事實放在心上。
看着兩名部下不成體統的模樣,清霞嘆了一口氣,和新一起入座。
「他怎麼會在這……」
「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把您拖去喝酒嘛!」
「因爲您應該知道我家的狀況啊~」
「我已經訂位嘍~」
從店內某個角落傳來的嗓音,清霞也很熟悉。原來如此。他能理解五道前一刻詭異的行爲舉止了。
清霞以帶着幾分埋怨的嗓音沒好氣地開口。
無言到極點的清霞,默默放下原本舉高的拳頭。
「嗯……雖然很提不起勁就是了。因爲很麻煩,一個人待在家又很寂寞嘛。」
在餐點逐漸被清空後,四人交談的頻率也比一開始自然許多。
「我倒覺得她是一位好母親。也很會照顧人。」
「我……我們還是回去吧。」
印象中,五道家的宅邸其實很寬廣,卻因爲堆滿母親的收藏品、她本人的作品、以及不同興趣所需的道具等物品,而給人擁擠狹小的感覺。
「這麼說來,你的家是什麼感覺呢,五道先生?我總覺得不太能想像……」
鶴木——不,薄刃家的下一任當家薄刃新。
「開玩笑的啦~我個人有很多事想跟鶴木請教一下呢,反正機會難得,就順便請您出席嘍。」
埋首於音樂或繪畫等藝術創作,挑戰製作外國的罕見美食或點心,有時甚至會因爲熱中旅行而離家幾個月。
新「唔……」地沉吟一聲,結果五道以「是啊~」接着往下說:
心情愉悅到幾乎要以鼻子哼歌的五道,這麼回應新的途中,突然發出詭異的驚呼聲,同時停下腳步。
「我在這裏不可以嗎?」
「……知道是知道啦。」
五道轉身,準備步出居酒屋,卻被從後方跟上的清霞和新罕見地以默契十足的動作擋下。
「都進到店裏來了,現在纔想回去?」
「我~不~要~!」
儘管五道在後方得意洋洋地這麼說,但清霞已經連吐嘈他的力氣都沒有。
雖然算得上是挺了不起的事,但當事人一志卻只是一派輕鬆地聳聳肩。
今天也將一襲原色系鮮豔和服穿得歪七扭八的這名紈褲子弟,以單手捧着日式酒杯靠近三人,硬是將極度不情願的五道拖到空位上。
或許是酒精已經流竄至全身上下,五道的輕喃開始口齒不清。
「五道?」
清霞聽聞,還跟家人住在一起時,這個男人便時常到處玩樂,鮮少返家。也就是說,他原本就過着這種沒規矩的生活。
不過,關於這方面,清霞就很清楚了。五道家最引人注目的,並不是五道本人或他的兄妹——
因爲家中只剩他一人,纔會一天到晚四處找樂子嗎——清霞原本這麼想,但事實並非如此。
個性豪爽的大叔老闆,爲店內營造出一種舒適的氛圍。要喝酒的話,這裏基本上是對異特務小隊成員的首選。
「很有庶民風味的一間店呢。」
看到新以爽朗笑容理所當然地表示「我已經轉告美世我們要去喝酒一事,所以你不用擔心喔」,內心湧現些許殺意的清霞,不知爲何成了帶頭者。他領着兩人,來到值勤所附近某間自己熟悉的居酒屋。
「……五道,讓外部人士踏進值勤所,你是覺得就算人生完蛋也無所謂了嗎?」
這可不是能一笑置之的問題。倘若是會客室也就算了,把外部人士帶到值勤所辦公室的門口,可說是徹底違反軍紀的行爲,必須接受嚴厲懲處。
辰石家的新當家辰石一志朝這裏招手,以開朗笑容依序問候三人。
「爲什麼問我?」
「蠢蛋,你以爲我會原諒你嗎?」
「……辰石。」
「哦?你的學生時代過得很逍遙自在嗎?」
「很自由啊。自由自在地念書~因爲我很認真。」
「……不是吧……」
「您說錯了,是很會被捲入別人的問題之中~」
「……那麼,聯歡會現在開始~……」
你做好覺悟了吧——看到清霞準備對五道施暴,一旁的外部人士本人出聲打圓場。
待四人就定位之後,聯歡會的主辦人五道隨即這麼宣佈。但他的表情和心情遠比一開始時要來得消沉許多。
他的家人,全都因爲春天時美世和齋森家的那起事件,被下令搬離帝都。前任當家夫妻搬到鄉下安分度日,他的弟弟則是在舊都修行。因此,現在那間碩大的宅邸,似乎就只有一志獨自住在裏頭。
勉強將「多管閒事」幾個字吞回肚裏的清霞,就這樣被五道和新帶走。
至於個性,該說他的母親比男人還可靠嗎?總之跟一般女性不太一樣,而且還挺強勢的。但並不是壞人。跟清霞的母親比起來要好太多了。
一志和新同時露出茫然表情。他們或許覺得難以將五道和唸書、留學等詞彙聯想在一起吧。從眼前的狀況看來,這也是理所當然。
只有清霞帶着懷念的心情獨自回想過去。
學生時代,五道曾前往歐洲的島國留學。
那個國家是西洋魔術的大本營。對於操控異能和術法的異能者來說,能透過留學瞭解其他國家體系完全不同的術法,會是非常好的經驗。不過,即使到了這個時代,願意積極將孩子送到外國進修的父母仍算少見。
對於大海另一頭的諸多國家,日本人多半還是抱持着消極畏懼的想法。
「你去留學過,感覺讓人很意外耶~」
「會嗎?」
「沒想到你原來這麼勤奮向學呢。因爲工作性質,我也曾多次到海外去,但留學可是另一回事。」
一志罕見地表現出幾分敬佩,身爲貿易公司第二代的新也跟着附和。
「久堂少尉,你知道這件事嗎?」
「嗯,因爲他一回國就找我碴。」
「啊~隊長,我之前不是說了嗎~請你忘了那件事吧~」
「誰管你。」
令人懷念。儘管懷念,卻也十分苦澀。
那時的五道,宛如全身都是尖刺的刺蝟。他一口咬定清霞有罪,並揚言報仇,要讓清霞也嚐到相同的痛苦。爲此,他不停磨練自己的技術。
現在的五道身上,已經完全不見當年咬牙苦練的氣概。話雖如此,那段努力向學的時光並沒有白費,身爲戰士,目前的他也比過去要強大許多,所以應該沒問題。
總之,對本人來說,那陣子的事情似乎被分類成羞恥的回憶之一。
「哦~竟然會找久堂先生的碴,你還真有兩下子。」
「給我忘掉、現在馬上忘掉!」
五道對着露出壞心眼笑容的一志哇哇大叫——遺憾的是,已經太遲了。
然而,踏出店內後,新不知爲何追了上來。
新的疑問可說是相當中肯。
「……美世,我回來了。」
「我很走運。」
垂着頭的清霞瞪大一雙眼,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坐着。
美世完全不知道這種時候該怎麼做。
「可以。」
(也就是說,我跟那些開出一堆條件的男人沒什麼兩樣嗎……)
「久堂先生的未婚妻是美世對吧。我從以前就認識那孩子,她未來想必會是一位大美人喔。」
關於這點,清霞也完全同意。
至此,四人差不多都喝醉到某個程度了。一開始的僵硬氣氛已不復見,對話出乎意料地變得熱絡起來。
「隊長~你好歹也說些什麼吧~」
「久堂少尉,我送你一程吧?」
就算仔細觀察也沒那麼容易發現,但清霞感覺確實跟平常有些不同。原本白皙的膚色透着淡淡的紅,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酒味相當刺鼻。感覺光是聞這股味道,就足以讓美世頭暈目眩。
清霞無言地點點頭。
剛回到日本的五道,除了擁有豐富的知識,相關經驗也比其他新人多出一大截。那時的清霞也還年輕,尚未當上隊長。五道咬牙撐過艱困的重重鍛鍊,以藉此培養出來的自信、復仇心和憎恨向清霞挑戰。
衆人一邊閒聊,一邊又加點了酒類和餐點。
「老爺?」
「我倒也考慮過結婚喔。」
「你是因爲重新體認到美世的好,所以纔想趕快回家嗎?哇啊,真是下流。」
此外,據說帝都中有些能介紹結婚對象的店,上門的客人似乎以男性居多,而且,據說開出一堆條件的人從不曾少過,諸如必須年輕貌美、個性體貼、沒有結過婚、廚藝優秀等等。
「我沒在生氣。」
「咦,你要回去啦,久堂先生?」
聽到清霞略爲不悅地這麼反駁,臉上笑意更深的新說了句「那麼」,接着往下說:
這還真是老掉牙的話題——清霞忍不住嘆了口氣。這不是聯歡會嗎?感覺成了垃圾話大會耶。
「不需要。」
「是……是,歡迎回來……那個,您還好嗎?」
「有。」
「美世,妳似乎是男人們的理想。」
「我們聊了這樣的話題。」
有夠愚蠢。
脫下鞋子後,他垂着頭頹然坐在玄關和室內的交界處。
「是?」
「你剛纔說忠犬?」
雖然不太想聽到其他男人談論自己的未婚妻,但五道說的也完全沒錯。
清霞無法否認完全就是這麼一回事。
(再加上她又很勤勞。)
「我也想結婚~想娶個可愛的太太~」
「我想再單身一陣子呢。」
「我會的。我可不想被喝醉的你抽刀劈砍呢。」
要是繼續待在這裏,感覺自己似乎會察覺到更多不堪的事實。過去那樣將女性拒於千里之外,最後卻仍是這樣的結果,真是丟人現眼。
「我沒事。」
「不過,這也很讓人意外呢。因爲五道先生現在看起來就像久堂少尉的忠犬……咳咳,我是說忠誠的部下。」
他沒頭沒腦地說些什麼?感覺清霞真的是徹底喝醉了吧。
清霞確實有種酒精在體內流竄的感覺。然而,這樣就讓新送自己回家,未免太不中用了。
爲了生下能繼承家業的後代,自己一定得結婚。他很清楚這一點。然而,要是夫妻不睦,恐怕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兩人會變成只爲了盡義務而結成夫妻的關係。
雖然先前有收到清霞會去喝酒的聯絡,但他到底喝了多少?
思考至此,清霞纔想起現在或許正在家中企盼自己回去的未婚妻。
這麼說的新嘴角上揚。真要說的話,他那副像是對自己的優勢深信不疑的表情,才更讓清霞感到不快。
五道以「其中也有些私人的原因就是了」含糊帶過。的確,這恐怕不是能在酒酣耳熱之際討論的話題。
今天便當配菜的日式佃煮和芝麻涼拌菜,也讓清霞喫得相當滿足。
「我要回去了。」
不過,美世並不駑鈍。若是能克服這些弱點,個性穩重而溫柔的她,只要待在身邊,就足以讓人心情平靜。
那是一段關於清霞無法贖罪的故事。
清霞沒有回答。
清霞斜眼回瞪對他露出好戰微笑的新,靜靜將日式酒杯放回桌上。
美世所做的家常菜十分美味。原本就很擅長下廚的她,最近在由裏江的指導之下,學會的餐點種類愈來愈多,廚藝不斷大幅成長當中。
因爲他的動作過大,桌上的酒跟着灑出來。
「什麼很詐啊。」
「吵死了,你快回店裏去吧。」
「可是,你剛纔只是一味聽我們說話,就這樣埋頭喝了不少呢。你應該已經醉了吧?」
在美世開始爲清霞支離破碎的言行擔心時,清霞突然猛地抬起頭來,將那張過於美麗的臉龐靠近她。
「水……您要不要喝水?」
美世詢問清霞,並將手撫上他寬闊的背,探頭望向他的臉。下一刻,她先是喫了一驚,隨後感到困惑。
來到玄關迎接返家的清霞時,充斥在家門口的酒味,讓美世喫驚得差點雙腿一軟。
因狀況所逼,清霞不得不出手擊退五道,結果兩人不知不覺就變成現在這樣的關係。清霞自己也覺得相當不可思議。
(不,等等——)
「那個……老爺?您真的沒事嗎?」
「呃……噢……?」
因爲成長環境的影響,美世很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感受或想法,而且會馬上將事物往不好的方向思考。
「……這樣啊。不過,就算美世被大家當成話題,你也犯不着這麼生氣吧。畢竟只是酒會上的閒聊。」
雖然現在還過於消瘦,甚至可能會被一部分的人評斷相貌窮酸,但美世其實是個標緻的美人。
◇◇◇
看到新以一臉莫名得意的表情道出謎樣自信的發言,五道誇張地舉手吶喊:「我!我也要說!」
「我覺得美世小姐最棒的地方,還是在於她的好手藝!」
——不能再繼續思考下去了。
真要說起來,清霞並不認爲結婚是那麼美好的事情。
都說我沒醉了。
清霞揮開過來糾纏自己的五道,從座位上起身。
「真羨慕隊長。有個年輕貌美、溫柔、手藝又很好的未婚妻~」
有時甚至會讓清霞擔心她是不是努力過頭的程度。
接近深夜的時刻。
「您能自己脫鞋嗎?」
「理想……?沒有這回事……」
清霞在內心深深同意一志的看法。
「畢竟是我的表妹,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啊。我覺得美世的優點,果然還是在於她的個性呢。她既溫柔又體貼……然而,在狀況緊急時,又能鼓起勇氣積極行動。不覺得這樣的她很迷人嗎?」
(……這些口不擇言的傢伙。)
「那時的我,真的只有血氣方剛能形容啦~我太小看隊長了。當年的我認爲,就算是在帝國裏闖出名堂的異能者,從整個世界的角度來看,也不過是井底之蛙。覺得他們都是沒多少實力,卻自以爲了不起的傢伙。我完全看不清楚身邊的狀況。」
「我的事就說到這裏吧~接下來換你啦,辰石。」
然而,這一刻,清霞突然回神。開出年輕貌美、個性體貼、沒有結過婚、廚藝優秀等諸多條件的男人……這聽起來似曾相識。
「……」
「血氣方剛啊~」
或許是身爲未婚夫的偏心,但清霞覺得美世做的燉菜,比他此刻放進口中的居酒屋的燉菜更要美味許多。
清霞平常並不多話,但發言也不至於如此片段。現在的他感覺判若兩人。
「……」
「說起來,隊長真的很詐耶~!」
「妳很善解人意呢,美世。」
「啥?」
「我沒什麼好說的耶……啊,來聊聊自己喜歡的女性類型如何?」
五道愣在原地,一志則是好奇地這麼問。但清霞只是默默將錢放在桌上,接着便快步離開店裏。
感覺繼續爭執下去,也只會沒完沒了。因此,清霞將反駁的話語吞回肚裏,踏出步伐朝自家前進。
說着,新將視線移到清霞身上。
在眼前的異常狀況讓美世說不出半句話時,清霞又開始道出奇妙的發言。
這個突襲帶來的震撼,讓美世的心跳一口氣加速到幾乎要爆炸的程度。
「噫!老……老老老老……老爺?」
「妳超棒的。」
「咦咦?」
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美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她的臉頰發燙,心跳聲也響亮到彷彿近在耳邊。就連身體的平衡感都變得不太對勁,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
「美世……」
美世感受到清霞呼出的氣息。至此,她腦中的混亂也達到極限。
「不……不可以!」
美世反射性地對企圖更靠近自己的清霞施展了異能。
「啊……」
她的未婚夫就這樣癱倒在玄關地上,在下個瞬間發出安穩的呼吸聲。
確認他只是睡着了之後,美世不禁望向自己的手。她的心臟仍持續狂亂跳動。
(啊啊,嚇我一跳……原來這個異能能讓人睡着啊……)
爲了順利操控這樣的能力,之後得認真鍛鍊纔行——美世這麼下定決心。
順帶一提。
隔天早上,五道頂着一張蒼白的臉現身。
「隊長!隊長,您還活着嗎?」
來訪的他這麼主張:
「昨天,我打算離開居酒屋時,才發現他的座位附近有一大堆被清空的一升瓶※!短時間內喝下那麼多酒,已經到了致死量的程度了!致死量!」
「您……您不需要這麼在意!」
「美世,我去上班了。」
「是,請您慢走。」
爲你意亂情迷
不知何時出現在廚房門口的清霞,以沒好氣的嗓音這麼詢問。
拋下一句「我很期待午餐」後,清霞便轉身離去。望着他的背影,儘管還沒嚐到年糕的滋味,不知爲何,美世口中卻有股淡淡的甜味。
「真的很期待呢~因爲年糕非常美味呀。」
眼前的火焰發出「啪滋」的輕微爆裂聲。
搞不清楚狀況的五道,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咦?您做了什麼啊,隊長?」結果狠狠喫了一記清霞的拳頭。
她將臉頰埋進圍巾裏,掩飾臉頰脹紅髮熱的事實。
從烤得火紅的備長炭散發出來的煙霧,鑽過金屬網流竄至外頭。
美世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年糕,但對她來說,這是令人欣喜的美食。
「……五道。」
注2:內容量約一千八百毫升的酒瓶。
「不過——」
似乎就是這麼一回事。
「老爺!」
「哎呀,少爺。」
「呵呵,好期待年糕烤好呢。」
兩人一邊眺望在炭火爐加熱下圓鼓鼓地膨脹起來的年糕,一邊閒聊。
「啊,所以您纔會一臉凶神惡煞的表情……呃,咦!爲什麼?」
當然,最重要的在於它令人心神嚮往的美味。
光是在腦中想像,便能讓人心跳加速而陶醉不已。
面對興奮到說話速度加快的美世,清霞有些愣愣地點頭。頓了頓之後,他露出嘴角上揚的柔和表情。
感覺指尖快要被寒氣凍僵的某個晴朗冬日早晨——美世和由裏江蹲在敞開的後門外頭,眺望着眼前的炭火爐。
看到清霞朝自己深深一鞠躬,美世相當不知所措。
「……昨晚真的很抱歉。」
對美世來說,這是她還待在老家時偶爾能享受到的人間美味。
充滿彈力卻也柔軟不已的口感,就算不加調味,也會在口中留下一絲甜味。趁熱咬下的話還能拉長延展,這樣的特徵也很有趣。
「是的……非常美味。」
「別隻顧着烤年糕而感冒了,只穿着和服外套可會着涼喔。」
沒錯。無論喝得多醉,清霞都不會喪失當下的記憶。因此,他今天起牀後第一件做的事情,便是跪地向美世道歉。
之後,在用早餐的時間,他仍陷入強烈的自我厭惡,並因此沮喪不已。
「隊長!太好了,您還活着!」
恍然大悟的同時,美世也爲清霞的好酒量喫驚不已。畢竟他昨天爛醉成那樣,今天卻能在完全沒有宿醉的狀態下起牀。但——
因爲期待,美世不自覺地快步趕到未婚夫身邊。
「那個,老爺,今天的午餐是烤年糕喲!」
「是……」
「那個,老爺他沒事。很健康。」
——之後,清霞決定暫時禁酒。
無法按捺亢奮心情的她,儘管感覺自己的冰冷臉頰開始發燙,但這對現在的美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她微微歪過頭,思考該怎麼回答。看着沒能馬上回應的美世,清霞將手上的圍巾圍住她的脖子。
美世話還沒說完,做好出門準備的清霞便走了過來。
「啊……噢。」
金屬網上方擱着正在膨脹冒泡、屬於冬天的白色食物。
「太好了~」
美世以冰冷雙手掩住嘴角的笑意輕喃。由裏江也露出微笑。
「——妳們蹲在那裏不冷嗎?」
「我今天心情奇差無比。你做好覺悟吧。」
「妳喜歡年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