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和朋友相處的方法

所謂的「雜務」，其實包含了各式各樣的工作內容。不過，美世所能夠做的雜務，實際上相當有限。

「我果然還是隻能做這個了吧。」

美世以固定袖子的束帶將和服衣袖捲起，然後這麼自言自語。

清霞給了她兩個選擇──打掃茶水間和其他亂成一團的房間、或是整理資料室裏頭的資料。猶豫片刻後，美世選擇打掃的工作。

資料室裏頭的大量資料，似乎都是異形相關事件的書面報告。這樣的報告書會一天天累積，要是放任不管，就會演變成堆放到一片雜亂無章的狀態。

清霞建議，透過整理相關書面資料，或許能讓美世更加了解異形；不過，美世畢竟是個外行人，就算有薰子在一旁協助，她也沒有能確實把那些資料整理好的自信。

（而且，總覺得讓人有些退縮呢……）

瀏覽那些報告書的話，想必也能窺見清霞在工作上的活躍表現。只是，該不該涉足這塊領域，仍讓美世有幾分躊躇。

她轉動眼珠，偷瞄脫下軍裝外套、挽起衣袖的薰子。

（我也知道不要去想這些比較好，可是……）

美世總是忍不住在意起薰子，然後悶悶地嘆氣。

自從聽聞薰子過去曾是清霞的未婚妻人選一事後，美世渴望瞭解這段過去的想法變得愈來愈強烈，而她也對這樣的自己有所自覺。

清霞的過去、清霞和薰子兩人的過去……他們倆以前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又對彼此懷抱着什麼樣的感情？說不定這兩人曾是一對戀人？

（如果得知他們過去是一對戀人，我又想怎麼樣呢？）

就算清霞和薰子過去曾是戀人關係，自己究竟又打算怎麼做？

美世並沒有要怪罪任何人的意思。不管哪些人過去有着什麼樣的關連性，都跟她沒有直接的關係。這不是她能輕率介入的事情，更不用說是開口責備誰了。

她不想知道，卻又好想知道。

「唉……我該怎麼做──」

「做什麼？」

聽到自己無意間道出的自言自語得到回應，美世嚇得整個人跳起來。

「說得也是。」

「啊，對了，妳有去過舊都嗎，美世小姐？」

「那就好，哎呀～剛纔那些人還真是令人傷腦筋耶。」

「女人果然還是適合做這種事。」

「不會……倒是妳不累嗎？今天忙了一整天吧？」

這時，從走廊轉角處現身的幾名男性隊員，剛好跟去提水的薰子撞個正着。

雖然多少有點疲累，但還不到需要特別跟清霞訴苦的程度。

美世無法像薰子那樣常保笑容，然而，兩人爲了生存而扼殺自身情感的身影，幾乎能夠重疊在一起。

不過，這樣的做法，很有可能會讓其他隊員更加反感。這是連美世都能輕易想像出來的結果。他們恐怕會認爲薰子就是因爲沒有實力，才只能去巴結地位較高的人物。

「少在男人的職場上逞威風啦。」

安慰的話語，想必只會再次傷害薰子的心。最後，美世只是從她手上默默接過裝滿水的桶子。

她跟還待在孃家時的自己是一樣的。

她得注意一點纔行，不然也有可能讓清霞無謂地替自己操心。

薰子沒有繼續追究，只是朝美世點點頭，然後打開茶水間的門。

「五道先生現在的狀況如何呢？」

和薰子有說有笑地閒聊起來之後，不知不覺中，美世也變得不在意那些男性隊員的視線了。

來到走廊上後，美世發現從外頭走過的隊員，視線全都落在自己身上。

「我的實力不上不下的，沒一個女孩子樣，卻也無法成爲男人。」

因爲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沒出息，忍不住又要開始沮喪的時候，美世爲了拋開這樣的心情，將雙手握成拳頭催促薰子。

「這裏有個還算乾淨的桶子，我把布類的東西集中放在裏面喔。」

「不會。」

「不。打從出生後，我一直不曾離開帝都過呢……」

隊員們這麼訕笑着離開。走過薰子身旁時，還刻意用肩膀撞她。

「如果我的力量能幫上忙，從舊都來到這裏也就值得了呢。哈哈哈。」

無論覺得多麼痛苦難受，都不會表現出來。爲了保護自己的心，只能佯裝成什麼都感受不到的模樣，並試圖這樣矇騙自己。

「說得也是。」

要說在這裏待得很煎熬的人，恐怕應該是薰子纔對吧。剛纔被人說成那樣的她，不可能什麼感覺都沒有。

薰子收起笑容，臉上一瞬間閃過黯淡的表情。但在下一刻，她隨即若無其事地再次對美世展露笑容。

看到一邊笑着帶過，一邊忙着打掃的薰子，美世發現了一件事。

「醫院那邊已經盡全力醫治他了。不過，恐怕還得再等上一陣子，他纔有辦法會客吧。」

對美世來說，這是一份讓人相當有成就感的工作，但清霞看起來似乎不太能接受。

看着視線仍落在手邊工作上的薰子，美世不明白她這麼問的意圖爲何。

「這樣是很好，但現在天氣變得很冷，要是太勉強自己，會把身體弄壞喔。」

「謝謝妳……啊，那個箱子是空的，所以我拿來裝餐具。」

（好過分……）

聽到薰子的呼喚，美世停下手邊的動作轉頭望向她。

在清潔工作結束後，看到茶水間變成一開始完全無法想像的乾淨整潔的空間，美世和薰子忍不住握住彼此的手，共享這個成果帶來的歡欣喜悅。

層層疊放、不知道里頭裝着什麼的木箱；外包裝看起來陳舊不已，但感覺內容物應該還健在的點心；滿布黴斑的水瓶、木桶、碗和杯子散落各處；不知道原本是什麼的液體在灑落後乾涸、硬化的痕跡；髒兮兮的抹布和報紙被棄置得亂七八糟，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異味……這裏呈現出足以當成教材範例的、完美的「一片狼藉」。要整理的話，或許得從把室內的所有東西統統挖出來開始，然而，想到有很多不太妙的東西或許會跟着重見天日，便讓人心生畏懼。

「那……個，薰子小姐，我……呃……」

「感……感覺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下手纔好……呢。」

雖然是一片光看就讓人提不起勁的慘狀，不過，在下定決心後，美世和薰子便默默地開始動手整理。

這般認真的工作態度，卻只是因爲她身爲女性，就遭到否定。無法獲得認同。沒有比這更不合理的事情了。

聽到清霞感慨地這麼輕喃，美世回想起從跟公婆見面、直到現在爲止的這段期間發生的事情。

「哈！要逞強也該有個限度吧。真難看。」

美世有聽說對異特務小隊是個只看實力的組織。但那些隊員的行爲已經無關實力了。之前交手時也是如此，感覺他們只是極力想表現出「自己比身爲女性的薰子更了不起」這一點而已。

裏頭的光景，一如昨天看到的那般慘不忍睹。就連在不同家裏做過各種家務的美世，也不曾見過凌亂到這種地步的房間。

（就算愣在這裏，也無法解決事情呢。）

他們是在晚秋時期造訪別墅，因此，實際上應該還是不到一個月前的事情纔對。但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來得早，所以，從別墅回來後，讓人有種瞬間邁入下一個季節的錯覺。接下來，想必也會一轉眼就迎接年末了吧。

「就算這樣虛張聲勢，女人也敵不過男人的啦。」

「有人能代替清潔工，真是太好嘍。」

美世很明白，薰子以這份工作爲榮，也一心想做好自己的職務。不然，她也沒必要以如此真摯的態度來對待美世。

清霞一邊以毛巾擦拭自己的長髮，一邊在榻榻米上坐下。美世將泡好的綠茶放在他面前，又把裝着橘子的圓形小籃子放在小茶几中間。

（不管別人怎麼講我，我都無所謂……）

「……我不要緊的。」

「嗯。」

那些人的態度不會太過分了嗎？儘管這麼覺得，但想到刻意對自己強顏歡笑的薰子的心情，美世就得什麼都說不出口。

聽到美世的提問，清霞搖搖頭。

「我也不喜歡。每次遇到剛纔那種情況，我都會覺得生爲女人真的很喫虧呢。」

在別墅的那段時光，彷彿已經成了久遠的過往。

「薰……薰子小姐！請別這樣嚇我啦……」

然而，被這樣挖苦的薰子本人，臉上不知爲何露出了笑容。

而且，亂成一團的房間還不只這裏。

一如百足山所言，美世不但是個和對異特務小隊完全無關的外人，還是薄刃家的一員，更沒有能讓衆人心服口服的實力。因此，她已經做好得承受強烈敵意的心理準備，也早已習慣被他人當成異樣的存在。畢竟，自從懂事以來，她就是個跟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人。

「……從別墅回來之後，感覺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啊。」

的確，如果繼續這個話題的話，美世也覺得自己可能被沉重的氣氛壓垮。

「不客氣。」

「咦咦！」

「您不會冷嗎？」

大家並沒有刻意停下腳步盯着她看，但在經過茶水間外頭的時候，仍會放慢腳步觀察裏頭的狀況。

總之，不先找個地方下手的話，就永遠無法把這裏整理乾淨。

這些隊員刻意以薰子也聽得到的音量輕聲對話。他們極爲失禮的發言，讓美世感到相當不快。

薰子開朗活潑的態度，並不是完全都在逞強。然而，讓她不得不這麼做的原因之一，無疑便是這個環境。

原來自己的表情看起來那麼凝重嗎？不對，畢竟對美世來說，這是個很嚴肅的煩惱，所以薰子說的想必沒錯吧。

「老爺，請用茶。」

將室內大部分的雜物都搬到外頭之後，美世拿起撣子，開始清掃高處的灰塵。薰子則是在一旁清洗沾染髒污的物品。

大致上將灰塵清理完畢後，美世放下撣子，改用掃把清掃地上的垃圾。

可是，薰子不一樣。

「我沒事的，我們趕快開始打掃吧。」

今天，美世和薰子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把茶水間大致整理了一番。雖然之後還得把暫時移到外頭的雜物好好篩選過一次，但茶水間內部已經打掃乾淨了，接下來，只要把各項物品重新整理歸位即可。

「妳有沒有遇到什麼不好受的事情？例如被說了什麼讓妳不開心的話，或是覺得待在這裏很煎熬之類的……」

「美世小姐。」

「我也……不喜歡……那樣的態度。」

「美世小姐，我提水來嘍。」

「可是，妳還有戰鬥能力呀。」

從這一點，便能看出這裏的隊員們除了平日的工作業務以外，對其他事務有多麼生疏。不過，每個異能者的家系，都是歷史悠久的名門世家，而聚集在這裏的，淨是出生於這種家庭之中的男性。基於這樣的背景，這些男人不擅長打掃收拾，或許也是無可厚非；而就算向他們抱怨，恐怕也只會白費力氣吧。

「……謝謝妳特地去提水。」

像這樣，兩人一邊向彼此做最基本的確認，一邊將體積較小的雜物集中放在順手找來的容器裏，然後移到茶水間外頭。

現在，就先努力完成自己決定接手的打掃工作吧。孃家、清霞家、還有久堂家的別墅──美世總覺得，無論自己去到哪裏，好像都一直在打掃。不過，這就代表她很擅長這樣的工作吧。

美世輕撫因受驚而心跳加速的胸口，轉頭望向薰子。

「啊啊，不說了、不說了，我討厭沉悶的氣氛呢。我們來聊點別的吧。」

「瞭解。」

如果去跟身爲隊長的清霞告狀，或許能暫時改善現況。

「是？」

薰子小姐妳呢──儘管想這麼問，美世卻在說出口的前一刻踩了煞車。就算問了，她也無法幫上任何忙。

美世以手帕掩住自己的口鼻，鼓起幹勁踏進茶水間裏。

首先，得把裏頭的雜物分類纔行。像餐具、布類等可以清洗的東西，就拿起來洗乾淨。可能已經腐爛的食物，就收集起來，之後再一併埋入土裏。沒有被神祕液體污染的紙類，可以在整理後再次使用；但已經被弄溼、沾染異味的紙張，就只能扔掉了。

「抱歉，我沒有要嚇妳的意思呢。只是，我看妳臉上的表情很凝重，所以想問問妳怎麼了。」

薰子以手扶額，無奈地仰望天花板。

（換句話說，除此之外，我就沒有其他會做的事情了呢。）

夜晚，用過晚餐，也將碗盤餐具清洗乾淨後，美世待在起居室稍做休息。這時，洗完澡的清霞剛好也走回來。

「是，我不會勉強自己的。」

想到薰子的心境，美世不禁感到悲傷。

「拜託饒了我吧……」

異能心教引爆據點時，被捲入的五道受到了相當嚴重的燒傷。

異能者的肉體比一般人來得更強韌，五道也因此幸運逃過死劫，但因爲他的傷勢實在是慘不忍睹，讓女性看到恐怕不妥，基於這樣的顧慮，美世至今仍無法去探望他。

「等醫院的會客許可下來了，妳要一起去探望他嗎？」

「我要去，我想去探望五道先生。」

五道是美世爲數不多的認識的人之一，至今也對她照顧有加。她沒有不去探望他的理由。

看到美世不假思索地這麼回應，不知爲何，清霞露出有點苦澀的表情。

「妳看起來很想見到五道。」

「咦？啊，那個……我沒有其他意思喲。畢竟我過去也受到五道先生不少照顧，聽說他受傷，我一直都很擔心。」

說着說着，美世總覺得自己的解釋，好像只是愈描愈黑。清霞也對這樣的她投以帶着幾分狐疑的視線。

「妳最近對我的態度是不是有些疏遠？」

「咦！」

「我總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好像比以前更明顯了，是我的錯覺嗎？」

「……」

美世說不出半句話，只是緩緩將視線移往斜下方。

她當然沒有要疏遠清霞的意思。不過，就算美世認爲自己表現出來的態度一如往常，她也無法否定清霞的這個疑問。

（因爲……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老爺呀。）

移開眼神的頻率增加、說不出話的次數變多──美世可以想像得到，清霞所察覺到的異狀，大概就是這些吧。

在清霞爲了甘水的問題而忙碌的時候、或是待在值勤所的時候，美世還不至於特別在意；然而，變成兩人獨處的情況時，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等春天到來時……妳願意成爲我的妻子嗎？』

『希望妳別忘了昨晚發生的事……那代表了我的心意。』

這樣的反應，或許代表他們也明白自己的主張，其實和小隊的方針完全矛盾吧。到頭來，他們只是對輸給薰子、輸給一名女性的結果感到不服。僅只是這樣罷了。

清霞的心是自由的。儘管他很珍惜美世，但兩人並非打從一開始就是戀人關係。無論是過去、現在或未來，就算會讓他萌生情愫的女性突然出現，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我聽聞對異特務小隊是個只論實力的組織。只要自己的戰鬥能力得到認可，就算身爲女性，一樣能夠入隊。我有說錯嗎？」

「畢竟你被她打得很慘嘛。不過，去評估一個女人的實力如何，原本就是很愚蠢的事。反正，一旦結婚之後，她們也不可能繼續工作啊。」

之後的幾天，兩人將用來存放備用品的倉庫打掃、整理乾淨，還擦了走廊地板和窗戶。又把大量累積的待洗衣物全數洗乾淨晾起來，將垃圾集中在一處之後一併處理掉，抹去積累在每個角落的灰塵。

放肆的笑聲再次傳來。

「女人還敢這樣搶鋒頭，真是太囂張了。」

原本打算在自己徹底凍僵前收拾完畢，但現在看來，在這種天氣打掃供水處，似乎不是一個好點子。

「這個……」

美世幾乎是在不自覺的狀態下，緩緩朝這三名男子走近。

（老爺他……也對薰子小姐做過同樣的事，或是說過同樣的話嗎？）

她想跟薰子好好相處，也希望能和她變成感情融洽的朋友。然而，倘若自己總是單方面地懷抱這種芥蒂，原本能好好發展的一段關係，也會變得不順利。

美世有些衝動地打斷清霞的話。

「怎麼了？」

只是因爲薰子身爲女性，就否定她的實力和努力。打從一開始，就懷抱滿滿的偏見，不願正視現實，只是一味嘲笑努力不懈的人。

「老爺？」

美世所能做的，頂多也只有家事而已。既然這樣──

「要是我或其他班長出面警告，只會讓成員之間的關係變得更緊張。不過，就這樣什麼都不做的話，也太──」

倘若美世不是像現在這樣涉世未深，而是擁有衆多友人、也習慣和他人交流互動的話，或許就不至於到了這個年紀，還被自身的情感搞得暈頭轉向吧。她或許會明白該怎麼面對自己的感受及清霞的心意，然後做出最正確的行動。

「啊……」

此刻，美世深深體會到火冒三丈的感覺。

的確，不管是她或薰子，聽到別人惡意批評自己，不可能完全不會受傷。想必也會有因此感到煎熬、傷心的時候。

「既然是女人，就不要握劍，改握掃帚會比較相稱呢。」

「就是啊，她們會率先趴在地上打掃啊。」

她緩緩抬起視線，望向未婚夫的臉。

除了安慰的話語以外，還有其他方式能夠鼓勵沮喪的薰子嗎？

「話說回來，女人還真是方便啊。」

想解決內心這種鬱悶的情緒，恐怕還得再花上好一段時間。

白皙的肌膚、湛藍如水的雙眸；從肩膀披垂到身後、幾近透明的淺褐色髮絲。明明穿着很普通的家居服，爲什麼這個人看起來依舊美得像幅畫呢？

就算對這些人說些什麼，偏見也不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可是，薰子沒有任何必須受到譴責的理由。她希望這三人能夠明白這一點。

（有沒有什麼我能夠做的事情呢……）

一一望向三名男子的眼睛後，美世緩緩開口。

「原來妳在啊。」

看到美世笑着這麼說，清霞微微張開嘴，但最後還是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別在意。」

「那個……」

不過，目前並未發生有人動粗的事件。更何況，要是因爲美世等人的影響，導致清霞和小隊隊員之間出現嫌隙，她反而會覺得更難過。

「嗯，麻煩了。」

不行，她覺得雙頰灼熱不已，甚至還有些暈眩。

「像這樣說別人的壞話，只會讓貴重的戰力無法凝聚起來而已吧？倘若不想輸給女性，比起透過陰險的言語中傷把對方趕走，努力提升自己的實力，纔是正確的做法，不是嗎？」

「妳不願意依靠我，卻很仰賴陣之內嗎？」

其中一人以苦澀的語氣喃喃說道。

「如果由您親自出面警告，或許會讓一部分的人覺得無法接受，或是認爲這樣的命令沒有道理吧。這樣一來，情況不是會變得更糟糕嗎？」

「我跟薰子小姐，會努力解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問題。請您專注在工作上就好了，老爺。」

「對對對……對不起……！」

太難爲情了。要是地上有個洞，她真想馬上鑽進去。

她沒想到清霞會發現這件事。不過，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身爲隊長的他，就算確實掌握值勤所裏發生的每一件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美世想極力避免清霞和其他隊員之間互相信賴的關係出現裂痕。

「沒關係的。」

美世喫驚地瞪大雙眼。

她的實力很優秀，而且，這樣的實力，想必是建立在本人的努力之上。

杯底碰撞到茶几桌面的聲響，讓美世回過神來。

美世這麼想着，準備移動到室內的時候，不知來自何處的男性粗野笑聲傳入她的耳中。

這時，她莫名想起薰子看似很開心地將咖啡端給清霞的模樣，胸口也跟着湧現烏雲罩頂的感覺。

美世提起燒熱的水壺，對茶壺注入熱水，輕輕搖晃幾下後，再將綠茶注入清霞的杯中。

「妳又懂什麼啦？明明只是個單方面被隊長保護的厚臉皮女人。」

（好……好冷喔。）

到頭來，她究竟想怎麼做呢？

『非常適合妳，很可愛。』

關於薰子本人的想法，或許僅只是美世的想像，不過，她認爲在這方面，兩人的意見應該是一致的。

「我也不認爲妳會故意這麼做。」

「不用說，我當然會消滅異能心教，但……唉。」

◇◇◇

「什麼？」

瞥見美世現身後，三名隊員們有些尷尬地垮下臉。

可是，薰子的情況不一樣。

就這樣，美世漸漸習慣了每天跟着清霞一起出勤的這種生活。

「反正女人不可能打得過男人，就算選擇握劍，也只是白費力氣而已。」

「有隊員偶然撞見妳們和其他人對話的光景，於是來跟我報告。」

「是我做了什麼嗎？」

「不……也……也不能說是沒有關係，可是，我跟薰子小姐都不打算請您出面做點什麼。」

因爲很在意這些讓人極度不快的發言，美世從建築物後方偷偷探頭望，發現三名隊員正在有說有笑地閒聊。或許是剛鍛鍊完畢吧，他們手上都握着木刀。

諸如這樣的問題，都讓美世害羞得問不出口，更別提還有薰子的事了。

待在齋森家的時候，美世之所以會遭受那樣苛刻的對待，是因爲她沒有異能。對美世而言，那是一段極其苦澀的回憶。不過，這段過往雖然讓她不甘又悲傷，但其實也有無可奈何的成分在內。

「呃……我對薰子小姐……那個……應該……不算是仰賴？」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呢？）

看到原本在喝茶的清霞突然露出落寞的表情，美世不禁感到困惑。

然而，如果真有這樣的女性出現──美世想必無法維持若無其事的態度。

隔天，順利將茶水間徹底清掃完畢後，美世和薰子又陸續打掃了其他地方。

雖然搞不太清楚，但清霞內心或許也希望美世能夠和薰子好好相處吧。

與其說是仰賴，應該說她們是互相支撐着彼此……不對，說是美世希望能跟薰子建立起支撐彼此的關係，或許比較貼切。絕不是因爲她不好意思依靠清霞，所以才轉而依賴薰子。

某天，爲了清掃位於值勤所後方的供水處，薰子去倉庫拿鬃刷和抹布等打掃工具，美世則是先動手收拾散落在供水處附近的澆水壺和水桶。

「啊，要再幫您倒一杯熱茶嗎？」

這個供水處採露天設計。戶外的寒風朝美世迎面吹來，同時掠過她因爲捲起衣袖而裸露在外的手臂及腳踝。

「嗚嗚……」

（不行，我怎麼能因爲這樣的事……）

「妳在值勤所……遇到不愉快的事情了吧？」

聽到美世以平靜的語氣這麼詢問，三名男子帶着複雜的表情沉默下來。

成爲清霞的妻子，就是如同字面上那樣的意思，所以沒有任何問題。不過，那個吻是怎麼一回事？清霞的心意是指？另外，他是會開口誇讚別人「可愛」的人嗎？

仔細一看，美世發現這三名男子的其中一人，是前幾天在道場跟薰子交手的那名年輕隊員。

這時，清霞的表情突然黯淡下來。

想到一個對薰子和自己都有幫助的計劃後，美世隨即開始構思做法。

「老爺，您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對了，我還能這麼做呀。）

「……不是這樣的。」

不對，純粹是因爲美世無法理解、更無法壓抑自己內心湧現的情感而已。

在別墅發生過的點點滴滴，不斷在腦中交錯浮現。光是回想，便足以讓美世羞紅雙頰。

「我我……我沒有……躲着您，是真的！」

倘若是這樣的話，自己恐怕會沮喪到再也無法振作起來吧。想像至此，美世突然感到困惑起來。

沒有比這更不合理的事情了。

「我覺得三位的發言不是太恰當。」

這幾天以來，無論在哪裏做些什麼，美世和薰子幾乎都會聽到這種惡意批評的聲音。似乎有一半的隊員，都對薰子這個人，以及美世每天進出值勤所一事感到不滿。

「不，我不是希望妳跟我道歉……」

「喂……喂。」

另一名隊員開口勸阻，但這名男子沒有停止反駁。

看起來再也壓抑不住煩躁情緒的他，奮力將手中的木刀插在地上。

「只是躲在安全的地方，高高在上地命令別人的話，就算是女人也做得到吧。不過，我們可是一直都賭上自己的性命在戰鬥。我可不能接受對這些一無所知的人在旁邊說三道四。」

「……」

「沒有體力、也沒有力氣的女人，能夠像我們這樣戰鬥嗎？不可能吧？女人有適合女人的勞動方式，乖乖去做那些工作就行了。明明只會扯後腿，卻想學男人踏上戰場，甚至還能領薪水。誰能接受這種事啊。」

這名隊員的指謫，有一部分是正確的，女性的力氣確實不如男性。

可是──

「……能夠決定這些事情的人並不是你。薰子小姐是透過公平公正的審覈，而得到從軍的機會。請問你有什麼權利否定這樣的她？」

美世腦中某個冷靜的部分，發現她原來比自己所想的更加憤怒。她從沒想過自己竟然能這樣滔滔不絕地發言。

「不想承認薰子小姐的實力的話，要不要先跟她比劃一場，等自己打贏她再來說這種話呢？」

美世的這句發言，讓男性隊員的怒氣瞬間沸騰。看到他高舉起經過鍛鍊的那隻粗壯手臂，美世做好捱打的準備而閉上雙眼。

然而，不管等了多久，都沒有任何衝擊落在她的身上。

「怎麼啦～你怎麼會氣成這樣呢？」

一個聽起來有點傻氣的女性嗓音傳來。

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後，美世看見臉上帶着笑容的薰子介入她和三名隊員之間。

「嘖……」

「對美世小姐出手的話，你等於是在自尋死路喲。」

男性隊員們不悅地皺起眉頭，朝薰子惡狠狠瞪了一眼後離去。

「真受不了。竟然馬上訴諸暴力，簡直難以置信耶。」

不過，看到美世不知所措的模樣，薰子卻大笑出聲。

至此，美世突然想起一個關鍵的問題。

薰子帶着幸福洋溢的笑容，轉眼間就喫掉一顆甜饅頭。看來她或許真的很喜歡甜食吧。

「那個……我想說，發生不開心的事情的時候，如果喫些甜食，或許能讓人打起精神，所以……」

「嗯……」

不同於辰石幸次這個時常以實際行動鼓勵美世的兒時玩伴，齋森家的其他傭人並不會爲她挺身而出。儘管如此，他們偶爾仍會不着痕跡地表現出對美世的關懷，也會把自己已經沒在使用的日用品送給她，或是將自己的餐點分給她喫。

每當這種時候，美世總會開心得無以復加。光是明白有人願意爲了她採取某些行動，便令她感動不已。

「真的很好喫。謝謝妳，美世小姐。」

「我們晚點再來打掃供水處吧。」

「薰子小姐，若是不嫌棄的話，我可以聽妳說，無論妳想訴苦或說什麼都可以。就算聽了，我可能也幫不上什麼忙，可是……如果妳繼續露出這樣的笑容，總有一天，妳會忘記什麼纔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薰子直直盯着自己手上的甜饅頭，然後這麼輕聲開口。美世抬起頭望向她。

「啊，是甜饅頭……」

「是的，但裏頭裝的不是飯菜。」

至於選擇甜饅頭的原因，是因爲她打算爲薰子做點甜食時，剛好看到手邊的雜誌上刊載了做法。

「……難道妳不喜歡甜食？」

「啊哈哈！不要緊，我最喜歡喫這種點心了呢。」

她拾起薰子的手。

美世不安地這麼詢問後，薰子先是眨了幾下眼睛，接着發出讚歎聲。

薰子回應的嗓音微微顫抖着。

聽到美世這麼問，薰子以「那我就不客氣嘍」回應，喜孜孜地拿起第二顆甜饅頭。

取下外蓋後，美世將便當盒遞給薰子。後者的雙眼跟着瞪大。

「不會……妳要再喫一顆嗎？」

「好好喫……好喫到讓我湧現滿滿的活力呢。」

「妳這是怎麼了，美世小姐？」

「請妳跟我過來一下。」

「不會。」

從認識薰子到現在，美世總覺得她給人喜歡甜食的印象，也沒想過要懷疑自己這樣的判斷。

「以前，還待在孃家的時候，我每天都過得很痛苦，甚至連呼吸這件事，都感到厭惡不已。」

「咦？」

被父親漠視、被繼母憎恨、被同父異母的妹妹鄙視，過去，美世一直過着這樣的生活。

雖然花了點功夫才湊齊需要的材料，但製作方式並不算難。

「……抱歉，讓妳爲我費心了。」

「也……沒有妳說的那麼……」

「好好喫喔！美世小姐，難不成這是妳親手做的？」

「味道如何呢？」

說着，薰子從便當盒裏捻起一個淺褐色的甜饅頭，然後一口咬下。

雖然也可以買現成的製品就好，但美世希望以親手製作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心意。

話說回來，她還不曾問過薰子偏好的食物。倘若薰子是個嗜辣的人，甜饅頭就不可能讓她打起精神了。

「可是……感到痛苦的時候，即使不曾聽到任何言語安慰，我有時也會因爲其他人的體貼心意而打起精神。」

薰子邊哭邊笑，又咬了一口甜饅頭。

（我……我搞砸了呀……）

「不，妳真的很溫柔。我確實有說想跟妳當朋友，但一般人恐怕不會像妳這樣，爲一個才認識不到幾天的人這般着想呢。」

「噢，放心吧，我纔剛走回來而已。我完全不知道你們剛纔在說些什麼喔，也不會跟隊長打小報告的。」

難道美世等人剛纔的對話，都被她聽見了嗎？

「謝謝妳。」

「這是……便當？」

「自己做甜饅頭，不會很困難嗎？」

「是……是的，是我做的沒錯。」

「不，也不至於太難。」

「請妳先坐下來吧，我今天帶了一個好東西過來。」

美世取下堆疊在茶水間裏的圓形木頭小板凳，催促薰子坐在上頭後，打開櫃子取出一包東西。將包裹在外頭的布巾鬆開後，裏頭是一個小巧的便當盒。

「薰子小姐。」

語畢，她又輕輕說了一聲「對不起喔」。

儘管薰子笑着這麼說，但看到她的兩道眉毛微微往下垂，美世便明白她是在說謊。

自己明明不被任何人所需要，世上明明沒有自己的歸屬之處，爲什麼她卻還是活着呢？美世好幾次這麼自問。

「美世小姐，妳好溫柔呢。」

美世搖頭，將蓋上蓋子的便當盒輕輕擱在身旁。她不覺得薰子有讓自己多費什麼心，只是──

語畢，美世拉着困惑的薰子，走向前幾天剛打掃乾淨的茶水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