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大雨停歇時
《我的幸福婚約》 · 顎木あくみ · 3.6萬 字
「你看起來累壞了啊。才新婚不久,氣色卻跟死人沒兩樣。」
這是光明院善和清霞見面時的第一句話。
平日中午。帝都飯店的貴賓室裏頭,瀰漫着一股讓人湧現幾分迷迷糊糊睡意的春日悠閒氣息。
現在還不到投宿旅客報到的時間,因此這裏只有三三兩兩的人影。
這間帝都規模最大、價格也落在最高等級的飯店,只有富裕階級有能力前來光顧。坐在寬敞的貴賓室裏,一邊享用茶水咖啡,一邊開心談笑的旅客,不分國內外人士或男女老少,穿着打扮看上去都維持着一定水準。
清霞在一張進口單人沙發上淺淺坐下,和自己的前上司光明院善面對面。
「……請別管我。」
看到他嘆着氣這麼平淡回應,光明院愣愣地眨了幾下眼。
「你果然一點都沒變啊。無論是當上隊長、還是結婚之後都一樣。」
「我可以把你這番感言當作是侮辱嗎?」
「別這麼生氣嘛。」
光明院「啊哈哈」地爽朗大笑,清霞則是對這樣的他投去沒好氣的視線。
兩天前,他終於跟締結婚約已久的美世順利舉行了婚禮。時值櫻花盛開期,當天天氣也很好,參加者全都異口同聲地表示那是一場十分美好的婚禮。
儘管身爲新郎倌,但別說婚禮前了,就連婚禮舉行當天,清霞都忙得頭昏眼花,甚至險些趕不上。能讓這場婚禮劃下完美的句點,他也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
原本以爲婚禮後能夠稍微喘口氣,然而……他沒有這樣的閒暇時間。
於私,他忙着向相關人士打招呼、向參加婚禮的賓客致謝;於公,他埋首處理和調查在婚禮當天還讓自己喫足苦頭的「土蜘蛛腳」。淨是這類無法草草帶過的事情在等着他。
他會看起來一臉疲憊,也是理所當然。實際上,清霞也深深感受到肉體上的疲勞。
話雖如此,對着剛結婚的人說出「你的氣色跟死人沒兩樣」這種發言,實在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行爲。
光明院一如往昔,就像過去的他那樣粗神經。
(不過……我們都虛長了幾歲啊。)
平時,小隊就像過去的異能者那樣,專門負責處理與異形相關的事件。不過,一旦國家遭遇危機,成員們有義務爲了國家和人民,作爲戰力以異能對抗敵人。這便是隸屬於對異特務小隊的當代異能者不同於古代異能者之處。
現在,率領這支小隊的,便是坐在清霞對面的五道壱鬥。出身於代代傳承異能、歷史也相當悠久的五道家的他,是相當優秀的一名異能者。
「是的,我確實很忙。不過,多少還是能空出半天時間。」
壯碩體格、散發狂野感面容的氣氛還一如當年,然而,帶有傷疤的犀利眼角浮現淺淺的皺紋,一頭亂髮之中亦可見幾絲白髮;大剌剌的言行舉止都和昔日沒什麼兩樣,但整個人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
「……好的。謝謝您。」
沒有確實想從事的職業、沒有確實想做的事,也不曾對未來做出任何明確的決定。
清霞以平淡語氣回應開朗地朝自己露齒燦笑的五道。
隨着時代變遷,自古以討伐異形維生的異能者們被國家招攬爲戰力。對異特務小隊便是數十年前成立的軍方機構之一。
五道以慵懶的嗓音「噢」了一聲,苦笑着答道:
(我一瞬間還以爲自己將內心話脫口而出了。)
身爲久堂家下一任當家的清霞,本應跟在現任當家正清身旁,好好學習身爲當家應有的姿態立場纔是。
「……」
比起他的父親正清,五道還算是個照顧孩子的父親。再說,五道之妻雖然個性有些奇特,但仍是一名疼愛孩子的母親。
「您說的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
「……請問,怎麼了嗎?」
然而,在這樣的情況下,這成了難以實現的夢想。
或許是因爲和舊識光明院再次見面,清霞莫名有些感傷。
不過,要是被問到想不想把這類學問當成畢生志業,他卻答不上來。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如果您是要遊說我加入小隊,我不會點頭的。」
「……」
這兩人已經相識十年以上的時間了。
「你變得很可靠了啊~以前明明是那麼幼小、連驅使異能的方式都搞不清楚的孩子呢。」
「不巧的是,我這個人就是愛亂來。」
他忍不住道出自己真正的想法。不過,光明院並沒有一笑置之。
他喜歡讀書,也喜歡查明自己不懂的東西。他對歷史、文學、舊式建築、美術品、遺蹟跟古墳都有興趣。研究人類一路走來的歷程,從以前就讓他相當着迷。
「我很希望他能來參加婚禮。」
差點說出「或許是吧」的清霞,連忙將這句話吞回肚裏。
「您過獎了。因爲這是工作。」
爲對話內容感到幾分不自在的清霞,企圖換個話題而這麼詢問五道。
「那傢伙對我有着強烈的反抗心呢~拋下『我纔不會變成你這樣的異能者』這句話之後,他就跑去留學了。」
對異特務小隊值勤所裏的會客室,雖然沒有施以太多裝潢,但因爲設置了不少價值不菲的小型傢俱,看起來還算豪華。坐在裏頭的清霞吐出一口氣。
「哈哈哈。」
不知該作何回應的清霞,只能任憑視線在半空中游移;另一方面,五道的眼神看起來更落寞了。
發現清霞陷入沉思的五道隨即犀利地這麼問。不過,清霞並不打算坦承道出自己正在思考的內容。
清霞和光明院交情匪淺。
被問到將來的夢想,總是讓清霞傷透腦筋。
清霞這麼含糊帶過後,五道沉默半晌,隨後以「噯……」再次開口。
光明院從貴賓室的巨大玻璃窗眺望外頭的景色,語帶感慨地這麼說。
◇◇◇
看到光明院自信滿滿地這麼回應,清霞嘆了一口氣。
兩人就這樣沉默了片刻。長桌上杯子裏的黑咖啡,飄散出帶着熱氣的獨特香味。
「我才離開幾年,帝都就變得很不一樣了啊。」
同時,爲了盡到身爲異能者的義務,他和異形對峙。當年的清霞便是過着這樣的生活。
清霞無法以「是的」或「不」回應,只是默默望向光明院擱在左邊膝蓋上的那隻手。
儘管如此,對清霞來說,他確實像是一名兄長,又或是另一名父親。
還是學生時,清霞曾參與過對異特務小隊的異形討伐任務。那時,光明院便已經是小隊成員之一。
建築物陸陸續續改建成西式風格的設計,人工鋪設的道路和煤氣燈愈來愈多,時下流行的穿着打扮也隨時都在改變。
直到現在,那天的記憶都還相當鮮明。
「……噢。」
「不需要這樣逞威風啦。」
增長的年歲,或許是原因之一。此外——
「我這麼說可能很奇怪,不過……哎呀,氣色跟死人沒兩樣的你說這種話也沒說服力。你別在意我,就用這半天時間稍微休息一下吧。」
近幾年的這類變化格外劇烈。因此,雖然光明院只是暫時離開帝都,不難想像他會有種來到另一個世界的錯覺。
除了寂寞這個原因,佳鬥會對五道抱持反抗意識,或許有一部分是因爲儘管身爲次男,衆人卻都相當期待他作爲一名異能者的才華,讓佳鬥對此自有想法,或是感到尷尬吧。
「那麼,酬勞會一如往常在月底一併支付。這次的委託也辛苦你了。」
傳入耳中的這句獨語,讓清霞緩緩抬起視線。光明院以幾分落寞的表情眺望着窗外。
「那傢伙大放厥辭,說這個國家的異能者太落伍了,所以要去外國學習更先進的異能和技術。這果然是拐個彎在批評我吧~哈哈哈。」
「是啊。要是看到你結婚,他絕對會比任何人都更來得開心。」
「你又這麼亂來的……」
「你每次都幫了我們大忙呢。無論是什麼樣的委託,你都會認真執行啊。」
當初的光明院是個吊兒郎當又粗暴的青年,但現在的他已經完全沒了當年的影子。
外頭的天氣十分晴朗,但清霞的耳邊卻傳來雨聲。雨水瘋狂打在樹上的唰啦唰啦聲,此刻仍清晰不已。
這就是學生時期的久堂清霞。
他拉長語尾的說話方式,以及溫柔眯起的雙眼,都已經不復存在。
那一天,因爲身受重傷,光明院不得不切除左膝以下的部分。現在,他應該穿着義肢吧。
清霞跟五道的兒子佳鬥並非深交。在五道家遇上佳鬥時,清霞偶爾會充當他的玩伴,不過是這樣罷了。
「——要是那個人在這裏的話。」
「你看起來好像有話想說?」
又來了嗎?內心湧現幾分無奈和厭煩的清霞,搶先一步制止五道接下來的發言。
『清霞,異能是爲了守護他人而存在的能力,而非用來傷害他人的能力。別忘記這一點。』
身爲異能者兼久堂家當家,清霞之父久堂正清總是十分忙碌,再加上體弱多病的特質——這種看在旁人眼中都相當辛苦的處境,讓他從以前就鮮少和自己的兒子清霞,以及女兒葉月接觸。
「我沒有在逞威風啊。這就是我最自然的態度。」
一邊回顧過往、一邊感慨萬千地望向遠方的五道,感覺像個老人似的。
他幾乎沒有跟父親一起度過時光的記憶。而因爲父親總是不在家,爲此不悅的母親便以自己的理想爲框架綁住兒子。這樣的生活讓清霞感到窒息。
自學所無法領悟的內容,清霞多半都是向五道學習而來。
「……對了,佳鬥過得怎麼樣呢?我有聽聞他去留學了。」
他只是茫然地想着「成爲學者好了」,然後茫然地勤勉向學。
「不,沒有。」
讓清霞失去重要的人、做出讓人生徹底改變的決定的那一天。
——對異特務小隊。
「在這種情況下,您每次都會提起那件事吧。」
眼前的隊長五道壱鬥確認完文件後蓋下了印章。
兩人思考着同樣的事情。要是那個人——五道壱鬥在這裏的話……
「或……」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沒有力氣再次反駁的清霞,選擇以「說得也是」敷衍回應。
「那傢伙啊……我想應該過得很好吧。他雖然一次都沒主動聯絡過我,但時常寫信給內人喔。」
除了身爲異能者的技術和思想,還有率領異能者的人物所必須具備的知識。
對年長者懷抱的不滿,他也從來沒少過。
因此,打從年幼時期開始,清霞便時常出入五道家,接受五道壱斗的指導。
這種時候,洞察力過人的五道總會試着緩和或是炒熱氣氛。對他來說,體恤他人、維持和他人之間的交流互動,是最重要的事情。
五道的臉上總是掛着開朗笑容。他不僅開朗、擅長照顧人,還有強韌的精神。
五道突然笑出聲。
「現在才問或許遲了些,不過,今天拜託你過來真的沒關係嗎?呃~就是啊,那個……你應該也有很多事要忙吧?」
清霞「呼~」地吐出一口氣,將手輕輕撫上擱在一旁的竹刀收納袋。袋子裏頭傳來「喀鏘」的金屬聲響。
是他教會清霞身爲異能者最重要的事情。所以——
他能明白這種想對父母展現憤慨的心情。
「……因爲這裏每天都在發展。」
「不過,我也明白自己滿腦子都是工作,沒能好好陪伴佳鬥,總是讓他感到很寂寞的事實。」
「我已經回絕過您很多次了,我對從軍沒有半點興趣。」
「這方面就拜託你……再考慮一下好嗎?」
五道將兩道眉毛彎成八字狀,像是在規勸不聽話的孩子那樣開口。不過,他這樣的表情和發言,都已經讓清霞無比厭倦。
(真的很纏人耶。都已經說幾年了啊。)
清霞很尊敬、也很仰賴五道。但每到這種時候,他就會變得很討厭他。
「我不適合當一名軍人。」
「會嗎~?」
「跟您不同,我這種個性的人,就算加入軍隊,也只會擾亂隊裏的和氣。」
自己的特質,清霞再清楚不過。
他不是能受衆人景仰的那種人。他不擅長與人相處,也不愛與人交流。若是特定集團——尤其像軍隊這種講求合作關係的集團,他絕對待不下去。
「您差不多也該明白我的苦衷了。」
清霞刻意以規勸的口吻對五道這麼說。這是回敬他剛纔的說話方式。
「有你在小隊裏的話,要是佳鬥那傢伙哪天回國,還打算加入小隊,我就能放心不少呢。」
然而,五道又以打算鼓動小孩子情緒般的語氣這麼回應。
對上視線的兩人,看起來像是無語地瞪着彼此。一如往常那樣完美的兩道平行線。每次提及這個話題,最後總是沒個結果。
「我倒想問問……」
五道率先打破這個沉默的膠着狀態。
「你爲什麼會這麼排斥從軍?身爲一名異能者,你今後也打算繼續討伐異形吧?」
「……」
「既然這樣,加入軍隊與否,其實也沒有太大的差異啊?如果你是真心想盡到異能者的義務,人際關係也不過是雞毛蒜皮的事情吧。」
「幹嘛垂頭喪氣的?」
踏進宅邸裏後,出來迎接清霞的,是由裏江和另幾名幫傭。清霞將手上的包包交給由裏江,直接朝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走去。
「老爺在房間裏休息,夫人陪同在旁。葉月大小姐……也在自己的房裏。」
靜謐的室內,看起來跟孩提時代沒有太大不同。有桌子、椅子、雙開式的巨大書櫃、以及一張牀。
約莫十歲左右時,清霞便時常出入五道家,向五道學習異能、劍術等和異形戰鬥的技巧。
「唉,也罷。清霞,你已經快大學畢業了。趁着這個機會思考一下未來的事如何?」
「……」
清霞天真無邪地雙手握拳,打從內心感到歡欣鼓舞。
(啊啊……感覺快窒息了。)
看着由裏江朝自己一鞠躬後,清霞踏着樓梯往上,走進自己房間。
豈有這般蠻橫不講理的事情?
「歡迎回來,少爺。」
這就是現在的他。是花了二十年以上的時間建構出來的、名爲久堂清霞的人物。至今才否定這樣的他、要他好好重新思考,也只會讓清霞感到困擾。而且,他也覺得這種說法很不負責任。
清霞佇立在花圃旁的翠綠草坪上,將手伸向高處。
久堂家宅邸座落於帝都內部的住宅區,距離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並不遠。
「喂喂喂,你平常應該會否定得更快、更乾脆吧,剛纔怎麼稍微停頓了一下啊?難道你真的——」
在久堂家每天勤加鍛鍊的同時,他當然也沒有因此荒廢學業。儘管每天都忙碌不已,卻也相當充實。
這塊日照良好的花圃被打理得十分美觀。裏頭有盛開的紅、白、黃、橘色的小巧花朵,蜜蜂和蝴蝶也在上方翩翩飛舞。
身爲資深傭人的由裏江這麼報告。聽起來平靜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絲絲落寞感。
打從一開始,無論是這個家,或是住在這裏的清霞,命運都早已註定,沒有任何夢想或希望可言。
也或許兩者皆是?
「夢想?」
『真的嗎?』
「是的,我並沒有受傷。」
清霞轉頭望向由裏江。
還是個國中生時,清霞便已經以異能者的身份開始承接委託。這完全是渴望早日獨立的他對雙親的反抗行爲。
「那你就是在煩惱了吧。難不成,你終於打算加入小隊了?」
『還真敢說耶,看來你將來會成爲大人物喔。能這麼流暢地施展異能的話,在實際戰鬥時應該也能順利運用。而且,你的劍術也已經不輸給成年人了。』
走到值勤所玄關時,清霞剛好遇上幾名結束巡邏而返回這裏的隊員。
「是啊,就是這樣。平常那種囂張小鬼的淡漠表情怎麼消失啦?」
『你真的很厲害,清霞。果然是因爲我教得好嗎?』
「我明白了。」
清霞懷抱着這股自己無法消化的情緒,踏上返家的路。
過去的他,應該能更輕鬆地思考各種事情纔是。
清霞強行中斷彼此的對話,快步走出值勤所。
平常明明很遲鈍,在這種時候,卻又會變得格外敏銳。這樣的光明院,實在是個讓人不爽的男人。
「你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沒有喔。不過,畢竟是隊長,我想他應該不會說出刻意要傷害你的發言。」
「是嗎?」
「我……」
(事到如今,這也是沒辦法的。我根本無法想像。)
他只是漠然想着,就這樣繼續念大學、鑽研學問似乎也不錯。不過,要是被問到這是否就是他的夢想,感覺又不太對。
明明不排斥以異能者的身份盡該盡的義務,卻不願意成爲軍人。
「……是。那我先告辭了。」
窗外的天空一片灰濛濛,完全看不見夕陽,有如他沉重無比的心情。
(這是爲什麼呢?)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不對,或許打從一開始便是如此。
彷彿整個人成了空蕩蕩的黑色窟窿,或是沉入無法呼吸的深邃水底,又或是雙腳踩入泥沼而不斷往下陷的感覺。一種無可救藥的窒息感。
不管去到哪裏,他都有種像是胸口被沉重大石壓着的感覺。
老實說,五道這番話一針見血。
『好強!清哥,你超強的!』
『真的、真的。雖然有點早,但再過個幾年,我想你應該就能以異能者的身份執行一般的任務了。』
片刻後,景色逐漸扭曲變形的陽炎之中,開始迸出小小的火花。
對五道的提議輕輕點頭後,清霞從沙發上起身,背起竹刀的袋子。他沒有多看五道一眼,就這樣步出會客室。
彷彿他至今打造出來的「自我」的形象會從內部徹底瓦解似的。
他完全沒思考過自己的夢想是什麼。討伐異形、以當家的身份守護久堂家,是他自願一肩扛起的責任。其他工作都是其次。
「是啊。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不會再勸你加入小隊,也會避免指派太多任務給你。畢竟年輕人還是專心致志於自己的夢想上比較好。」
火焰和冰冷空氣的能量彼此抵銷,在轉眼間消失無蹤。
「我回來了。」
「……光明院先生。」
『好,成功了!』
一如五道,光明院也是這幾年來執拗遊說清霞從軍的人物之一。儘管已經被冷淡回絕好幾次,他仍完全沒有要放棄的打算。
雖然排斥正式從軍,但清霞並沒有其他想做的事情。
「由裏江……其他人呢?」
然而,不知爲何——自大學畢業後,如果就這樣被遊說而從軍,總讓清霞有種「想早日獨立」的自己會因此崩壞的感覺。
他的胸口深處湧現強烈無比的煩躁感。這是爲什麼呢?聽五道提及「夢想」,讓他感覺自己被當成孩子看待了嗎?又或者,這番話讓他感受到「你連『夢想』都沒有啊?真是個無趣的傢伙」的嘲弄?
畢竟,將清霞培育成一名異能者的不是別人,正是五道和光明院。
一開始忽明忽滅、狀況相當不穩定的火苗,慢慢開始穩定燃燒。隨後,火勢愈來愈猛,小火苗成了在半空中熊熊燃燒的火球。
「……沒有。」
注1:所見景象因熱氣而扭曲變形的現象。
以「辛苦了」簡短打過招呼後,原本打算就這樣跟這些人擦肩而過的他,聽到一句「噢,這不是清霞嗎」。
『是!老師教得很好,但應該是我的自主練習效果更好。』
清霞稍稍收回伸出的雙手,以一隻手維持冰冷空氣,另一隻手則是再次凝聚火焰,然後在半空中讓雙方相互衝突。
「隊長對你說了什麼嗎?」
被周遭衆人指示「你必須過着這樣的人生」,也照着這樣的安排一路走到今天的他,現在卻又被要求要有自己的夢想。
◇◇◇
五道壱鬥站在一旁輕聲鼓掌。
清霞連衣服都沒換,便直接倒在牀上。他以手掩上自己的雙眼,吐出一口氣。
他果然還是沒個底。清霞嘆了一口氣,走在軋軋作響的值勤所走廊上。
那時,圍繞在身邊的各式各樣的事物,看起來都比現在更有趣而閃耀着光輝。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覺得思考再多也是一場空。
溫暖的陽光灑落。
夕陽西下的傍晚,看起來變得更加厚重的灰黑色烏雲,開始將周遭染上一片深沉的夜色。
面對一臉得意地點頭的五道,清霞興奮地這麼回應。
「我先告辭了。」
明明有其他同住的家人和幫傭在,宅子裏卻一片靜悄悄的,安靜到足以讓人感到空虛的程度。
『喔喔,真厲害,不愧是清霞。』
「歡迎回來。」
五道的年幼兒子佳鬥站在父親身旁,有樣學樣地以他小小的掌心熱烈鼓掌,睜着閃閃發光的雙眼開心喊道。
一如想像中順利施展出異能的清霞,不禁這麼歡欣吶喊。
『太棒了!』
(將來的夢想……是嗎?)
手掌另一頭的空氣迷濛地搖曳着,是陽炎※,只有那塊區域的溫度比周遭要高出許多。
有如鉛塊般沉重的身體緩緩陷進牀裏,彷彿就要跟牀合而爲一。清霞感覺頭和胸口都好沉重,甚至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氣質粗獷的光明院摘下軍帽,朝清霞走近。他似乎也是剛結束巡邏任務的隊員之一。
只是一心一意忠於自己的使命,這樣的人生不可以嗎?
「我……看起來是這樣嗎?」
清霞並不覺得自己有特別在意五道剛纔的發言。不過,既然連相對遲鈍的光明院都能指出他的不對勁,「將來的夢想」一詞造成的影響,或許比清霞想像中更來得強大。
「今天也拜託妳把晚餐送到我房裏……此外,在晚餐時間前,請不要打擾我。」
清霞沉默下來。
劍術和異能的技巧更上一層樓,是令人開心的事,如果因爲這樣被稱讚,就更開心、更讓人想繼續努力。
「不,沒有。」
『老師,怎麼樣?』
「還是說,除了以異能者的身份謀生以外,你有其他的夢想?」
下一刻,火球周遭的溫度驟降,火焰也在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斷湧現的冰冷空氣。部分區域的溫度降到冰點之下,該處的空氣也因此緩緩凍結,形成白茫茫的霧靄。
『好啦,那麼,接着來練習劍術吧。拿起那把木刀。』
『是!』
聽到五道的指示,清霞拾起靠在附近牆上立着的木刀,此時佳鬥「咦~」地大喊一聲。
『不要,只有爸爸可以跟清哥玩,好詐喔!清哥,你接下來陪我玩嘛~』
佳鬥小步小步走到清霞身邊,揪住他的衣角這麼央求。
『不,佳鬥,我們不是在玩……』
『不行嗎……?』
『不是行不行的問題,我現在得練劍……』
『嗚……』
佳斗的表情開始扭曲,眼角也湧現斗大淚珠。這下不妙——清霞察覺這一點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嗚哇啊~陪我玩啦~清哥要跟我一起玩!』
面對嚎啕大哭的佳鬥,清霞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一旁的五道見狀,則是捧腹大笑。現在完全不是能練劍的狀況。
『那個,老師……請您別顧着笑,想點辦法吧。』
『啊哈哈哈!哎呀~抱歉抱歉,因爲實在是太有趣了~』
哪裏有趣了啊。清霞望向笑到眼角泛淚的五道,不禁感到困惑又無奈。
就在這時,一段距離外傳來『喂~』的女性嗓音。
『稍微休息一下,一起過來喝杯茶吧!』
一名穿着連身洋裝的女性出現在遠處。是五道的妻子。五道的另一個兒子,亦即佳斗的哥哥跟在她的身旁。
『那麼,稍做休息之後再來練劍好了。你們兩個,走吧。』
五道牽起仍在哇哇大哭的佳斗的手,以有些粗魯、同時也透露出幾分溫柔的動作揉了揉清霞的腦袋。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不會再勸你加入小隊,也會避免指派太多任務給你。畢竟年輕人還是專心致志於自己的夢想上比較好。』
五道前幾天對他說過的話在腦中復甦。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老師,我們趕快回來繼續練習吧。』
「謝謝您的邀請,我會慎重考慮。」
會這樣主動提出邀請,教授想必是認同了清霞在課業方面的表現。這讓清霞相當雀躍。
可以的話,他希望能撥出時間去參加。
『還是說,除了以異能者的身份謀生以外,你有其他的夢想?』
露出賊笑的稚田拍了拍清霞肩頭這麼說。
「啊……是。」
「嗨,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哪裏喝一杯?」
「所以,你要一起去?還是不去?」
不同於白天,夜晚的繁華街燈火通明,滿溢着喧囂和慾望。
◇◇◇
一邊思考這些,一邊獨自走在下課後人聲嘈雜的走廊上時,後方傳來喚住清霞的聲音。
從軍的遊說令清霞厭煩,但繼續念研究所的提議,則着實讓他有幾分心動。
「又要喝酒嗎?」
教授在清霞面前停下腳步。
「您說演講……是嗎?」
比起一下要他加入小隊、一下要他好好思考將來的值勤所,以及只會讓人感到呼吸困難的那個家,待在這種地方,還比較能轉換心情。
打扮豔麗的女子們捧起酒壺,將清酒注入男人們的日式酒杯裏。教授一聲吆喝後,清霞等人也跟着舉起酒杯說「乾杯」。
「是的,大致上已經決定了。」
名爲稚田的這名男子,是比清霞大一屆、和他隸屬同一間研究室的學長。感覺特別關心清霞的他,時常會主動和清霞攀談。
「喂,久堂。」
被慵懶空氣籠罩的午後。收拾完個人物品後,清霞一瞥仍在教室裏喧鬧的其他學生,快步踏出下課後的教室。
「……您過獎了。」
「我之後打算辦一場演講,屆時會招募外國的知名學者來擔任講師。你有興趣的話,要不要也來參加?」
「大家都爲這份小論文投注了大量心血。不過,有很多人的着眼點太突兀,又或是因爲對主題過於熱情,反而讓考察的內容離題等等。你踏實卻又讓人耳目一新的論點,真的十分出色。」
可是——他不想去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也不想回去那個家。
(演講嗎……)
儘管不妥,但不只是稚田,大部分的學生都是如此,只是沉迷的程度有所不同罷了。因此,清霞並不會嚴詞糾正稚田這樣的行爲,只要後者開口邀約,他也經常選擇與其同行。
反應會有些遲鈍,純粹是因爲方纔的清霞心不在焉罷了。
(雖然不是完全沒辦法……但感覺還是有點喫緊。)
這就是五道所謂的夢想嗎?
「就等你這句話!」
勾起人們飢餓感的食物香氣飄散在空氣中。在這裏,男男女女興奮而高亢的嗓音從未停歇過。
清霞感覺臉頰竄起一陣熱度。
頓了頓之後,教授繼續往下說。
「來,喝吧、喝吧。」
小學畢業後,課業恐怕會變得更繁重,讓他無法像現在這樣頻繁進出五道家。不過,清霞還有幾年時間。他在心底默默發誓,絕對要好好珍惜這段時光。
「久堂。」
「你也辛苦了。」
看着豪邁哈哈大笑的五道,清霞的嘴角也開心上揚。
如果把其他課程、報告,以及異形討伐任務等個人活動的時間重新安排一下,或許就能排出參加演講的時間了。
「我記得你主修歷史學對吧?」
清霞轉身,看見一名身材中等、戴着眼鏡、有一雙細長鳳眼的男子輕輕舉起一隻手朝他走來。
無論什麼時候,只要踏進這個家,他就能當個跟實際年齡相符的孩子。
他望向時鐘,發現自己離開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回到家後,約莫已經過了一小時。或許是躺上牀之後,就不自覺地小睡片刻了吧。
看着教授若有所思地將視線移往斜上方,清霞不禁有些困惑。
無論是否要答應稚田的邀約,事到如今,其實也沒什麼好猶豫的。畢竟,他們已經一起去喝過好幾次酒了。
來到走廊上沒多久,身後便有人出聲喚住他。
『喔喔,你真是幹勁十足啊。不過,休息也很重要喔。』
清霞再次倒回牀上。睡意沒有二度襲來,有的只是支配全身的鬱悶現實。這就是清霞當下的心情。
令人懷念不已的片段記憶,此刻仍殘留在他的腦中。
最後,不只是稚田,連喜好酒宴的壯年教授都加入玩樂行列,再加上幾名前輩和同學年的學生,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市街。
清霞瞬間在腦中確認自己今後的行程。
「雖然目前還在評分階段,但我讀過了你之前提交的小論文作業。」
稚田露出燦爛的笑容啪地拍手,然後攬住清霞的肩頭。
「現在問這個或許還太早,不過,你決定畢業論文的主題了嗎?」
宣佈課程結束的鐘聲在大學校園內響起。
到頭來,還是沒能當下做出決定的清霞這麼回覆教授。儘管如此,教授仍滿意地對他點點頭,說了「那就先這樣」而離去。
這裏不會有人將理想、期待或是職責強壓在清霞身上,也不會被女性們以充滿貪婪慾望的視線注視。
「噢,我只是想說,在寫論文時如果遇到需要幫忙的地方,你可以儘管跟我開口……另外——」
「沒錯。你研究的是我國曆史,所以或許沒有直接的參考價值,但我認爲這是個接收良性刺激、激發靈感的好機會。」
儘管努力按捺表情變化,清霞仍坦率地感受到內心湧現一股充實感。
「是的……」
「喂喂喂,反應太掃興嘍,你這個不知世事的小少爺。」
教授找自己有什麼事嗎——清霞不解地這麼想時,教授以溫柔的視線看着他,然後微笑開口:
無數的煤氣燈和電燈,宛如足以抹去漆黑夜色的繁星那樣閃爍。
清霞坐在和上座有些距離的稚田旁邊,一邊品嚐酒宴餐點,一邊舉杯飲酒。
除了來打發時間的紈褲子弟以外,會一路唸到大學的學生,基本上都是有心向學的人。能像這樣被教授搭話,想必清霞又是這些學生之中格外優秀的存在。
不過,今天還真是動不動就被人喚住啊。
清霞轉身,發現是剛剛站在講臺上授課的教授。約莫四十來歲的他一邊揮手,一邊朝清霞走近。
「噢,稚田學長……辛苦了。」
會答應稚田邀約的理由,永遠都只有這個。爲了把煩心的事情拋諸腦後,他想盡可能減少待在值勤所或是那個家的時間。
能夠念大學的學生多半出身於富裕家庭,稚田也不例外。他的老家經營造船業,而稚田本人也總會收到高額零用錢,口袋一直維持着充裕的狀態。
想當然爾,對於必須以學業爲重的學生來說,這樣的興趣並不妥。
真要說的話,他並不會以學習爲苦。研究自己一無所知的異國文化——要說他對此沒有半點興趣,恐怕是騙人的。
這羣熟客被領着踏進二樓的宴會廳。隨後,和服打扮的女服務生陸陸續續將餐點送上桌。
這位教授的研究領域,跟清霞主修科目的領域有些出入。照理說,清霞的畢業論文和主修科目,應該跟他沒有太大關係纔是。
手上沒有待交的報告、研究的排程也不會太緊湊,至於以異能者身份承接的任務,只要選擇輕鬆一點的委託,應該就能在演講當天之前結束。
(就算這樣,也比回家要來得好。)
然而,在這裏回絕教授的邀請,總讓他覺得太可惜了。
「那份小論文非常優秀。你確實調查了每一處細節,分析也做得很徹底……着眼點也相當精確。」
流連聲色場所並不是什麼好習慣,可以的話,還是拒絕比較好——清霞本人也很清楚這樣的事實。
酒精開始在體內流竄時,看着藝妓曼妙舞姿的教授開始鼓譟,一張嘴像是機關槍那樣劈哩啪啦說個不停。他高亢而讓人略爲不快的笑聲,不時傳入清霞耳中。
「教授您好,辛苦了。」
「不,我……」
稚田口中的「喝一杯」,其實隱含著有違學生本分的「流連聲色場所」的意思。
在教授帶路下,一行人掀起時常造訪的餐飲店的門簾。
稚田願意跟自己搭話,讓清霞由衷感謝;不過,像這樣老是找清霞參與不太值得稱讚的休閒玩樂,便是他的缺點。
「謝謝您。」
前幾天提交的小論文,其實並沒有讓他耗費太多心力。不過,教授方纔提及的部分,確實都是他特別注意的地方。
其實,清霞所屬的研究室的教授,也曾詢問他對念研究所有無興趣。
「唉……」
「您有喝酒嗎?」
教授露出略爲困擾的苦笑接着往下說。
(我還真是幼稚啊。)
清霞抬起眼皮,緩緩撐起上半身,發現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夜色。
「……我去。」
整張臉畫着白妝、抹上鮮紅脣彩的女子來到清霞身旁這麼詢問,替他在快空的酒杯裏斟酒。
清霞轉動眼球望向女子,發現對方以一雙水汪汪的眸子望着自己。
「……嗯。」
清霞沒有迎上她的視線,只是淡淡地回答。
然而,女子沒有就這樣放棄。她努力向清霞搭話,爲他介紹送上桌的餐點內容,以及目前正在表演的舞蹈。
雖然對女子有些不好意思,但被藝妓當成上賓伺候的服務,他壓根不感興趣。
清霞漫不經心地聽着女子連綿不絕的發言。片刻後,或許是判斷沒戲唱了吧,女子默默起身離去。
「你也搭理一下人家嘛。」
坐在一旁的稚田沒好氣地開口。
「……抱歉。」
「對了,之前介紹給你那個女孩子怎麼樣?」
被他這麼一問,清霞不禁苦澀皺眉。
稚田所說的女孩子,是他的某位友人學長介紹給清霞、兩人進而開始交往的對象。
對方十八歲,有着姣好的外貌。家境雖然算不上富裕,但從過去便以經商維生,家庭背景沒有問題。
感覺像是被他人趕鴨子上架而開始交往的兩人,雖然有一起外出兩次,但之後便再也沒有聯絡過彼此。
「……」
「從你的反應看來,八成又進行得不順利了?」
稚田看似無奈地聳聳肩,以粗魯的動作將酒杯湊近嘴邊。
「你啊,實在太正經八百了啦。對女孩子就是要溫柔一點、體貼一點,然後讓她們療愈你、爲你的心靈帶來一片祥和啊。」
「噢……」
如此強大的妖氣,想必不是來自一般異形。
看到對方一口氣跟自己拉近距離,只會讓他覺得反感;而且,基於這樣的想法,要主動跟女性拉近距離、或是表現得更溫柔體貼,都讓清霞有些猶豫。
比起這個,沒能一刀讓對方斃命,更是問題所在。
無論對方是女性、家人、朋友、認識的人,或是任何一個人,結果都不會改變。
而且,牠所釋放出來的邪惡妖氣,甚至能勾起人們源自本能的反應。這樣一來,清霞「希望不是會對人們造成威脅的存在」的期待恐怕是落空了。
彷彿五臟六腑深處湧現發自本能的恐懼那樣。
強烈震動再次從刀身傳來,敵人的每一擊都沉重無比。
他從肩上的竹刀袋裏抽出愛刀,稍微壓低身子,擺出隨時都能抽刀劈砍的架勢。
慘叫聲響徹這一帶。完全不同於人類的聲音,是一種令人聽了難受的粗啞嗓音,清霞不禁蹙眉。他眼前所見的,是失去一隻蟲腳——單邊手臂,仰躺在地上痛苦哀嚎的異形。
今晚的酒宴是由教授買單。
異形的腳瞬間逼近清霞眼前。
清霞暫時和敵人拉開好一段距離,趁着對方逼近自己時調整呼吸,重新握緊手中的刀柄。
他隨即舉刀,準備給對方最後一擊。
應該就在前方的某個東西開始動作的感覺、風的流向、空氣的震動。清霞仰賴這些細微的感覺,以妖刀擋下對方的攻擊。
「幹嘛突然鬧彆扭啊。」
(對方……到底是什麼來頭?太暗了,什麼都看不清楚。)
這麼回答稚田的同時,清霞本人也首次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一旦開始工作,必定會跟他人結下深厚的關係,他必須每天跟職場同事見面、協力處理工作。
而牠從未停歇、迅速又強力的攻擊,能輕易將人類的肉體大卸八塊。只要被命中一次就完蛋了。
「你的反應很沒幹勁耶。剛纔那個女孩子也露出了受傷的表情啊,你有發現嗎?」
對方在黑色道袍外頭披上袈裟,頭上則戴着斗笠,藏在斗笠之下的一雙眸子,不時散發出微弱的紅色光芒。此外,牠一邊的手宛如全身生着細毛的黑色蟲子,牠便是以這隻手擋下清霞的斬擊。
氣息如此強大的異形,不可能近代才突然出現。
「清霞!」
「是的,我要回去了……稚田學長,您沒問題嗎?可以自己回去嗎?」
努力閃躲、撥開這些攻擊的同時,清霞也着實感受到比投身一般戰鬥時來得更快的疲勞感。
(蟲類異形……而且還是已經存活好一段年月的——)
在這片足以麻痺大腦的濃烈氣息中,清霞全神貫注,試着找出目標。
清霞的刀刃在眨眼間劃過半空中,以流暢的弧度砍向異形。
清霞嚥了咽口水。
離開繁華街後,五光十色的燈火跟着變少。光是煤氣燈透出來的微弱光芒,實在不足以確實照亮視野。
「我沒喝醉~」
光是普通的一擊還不夠。必須是在更聚精會神的狀態下,使出的犀利、敏銳的斬擊。
夜色漸濃的繁華街,此刻展現出和一行人來時略爲不同的樣貌。路上行人變少,漆黑的夜色感覺也更深沉,跟建築物和路邊攤透出的燈光形成刺眼的強烈對比。
這時,流動的空氣突然凝結,煤氣燈的光芒,也在閃爍幾下後徹底熄滅。
「久堂~你要回去了嗎~」
「是。稚田學長,請您回家路上多小心。」
(到底是從哪裏——)
牠想必是更久遠,或許是早在幾百年之前,便已經是讓人們聞風喪膽、吸收他們的恐懼,在漫長年月中不斷累積力量的存在。
(這股氣息……很強大。)
又過了片刻後,餐點和酒差不多都見底了,參加者們也個個酩酊大醉,現場慢慢湧現酒宴接近尾聲的獨特氛圍。
「……真能這樣就好了。」
清霞敷衍地附和。
稚田家跟久堂家位於反方向,就距離而言,要送對方回家也嫌遠了些。
無論去到哪裏,他都很難與他人好好相處。清霞的個性便是如此笨拙。
被這麼呼喚的清霞沒有轉頭,只是死盯着眼前的異形。然而,他也明白自己已經錯失了給對方致命一擊的機會。
「可是,你平常不是都跟我們處得好好的嗎?應該沒有特別感到不自在吧?」
「到了得好好相處的時候,也只能這麼做了吧。」
「反正,一定是你對對方太冷淡吧?這樣可不會有女孩子對你死心塌地喔。」
(就算你這麼說……)
「那邊!」
「你這樣太喫虧嘍,應該要活得更輕鬆一點纔對啊。來,喝吧、喝吧。」
至少,清霞本人從不曾從女性身上感受到療愈或祥和。
稚田的視線落在方纔努力試着跟清霞搭話的那名動人女子身上。
原本嘈雜的人聲也變得安靜幾分,取而代之的,是透過肌膚感受到的異形蠢動的氣息。
目送稚田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後,清霞也朝反方向邁出步伐。
「因爲我跟學長們只有偶爾會聚在一起而已。」
更何況,清霞原本就不是擅長社交的人。
「……不是這樣的。」
「難得有這麼清秀的外貌,不好好利用就太可惜了吧。你只要稍微對女孩子笑一下,馬上就能擄獲她們的芳心啦。」
敵人外形如同蟲腳的那隻手臂,堅硬到令人咋舌的程度;而牠的另一隻手也不知何時變形成蟲腳的模樣,兩隻手臂的強力攻擊就這樣接二連三襲來。
夜色變深後,異形蠢蠢欲動的氣息變得更多,也更強烈。
不過,像學者這種工作可說是例外,基本上能夠獨自處理所有相關事務。無論是學業或研究,都能靠自力進行,因此能把跟他人交流的必要性降到最低。
他停下腳步,將手伸向平時總是背在肩上的竹刀袋,鬆開袋口,握住裏頭的刀柄。
在衆人開始準備打道回府時,幾乎沒有半點醉意的清霞,攙扶着腳步踉蹌的稚田走到店外。
清霞不適合跟他人共度時光,這是他憑藉至今的經驗得出的結論。
該異形散發出來的濃烈妖氣,是四周其他弱小異形的氣息所無法比擬的。清霞也爲此感到背脊竄上一陣寒意——不,這些描述其實根本不足以形容。
只要對她們溫柔一點,不知爲何,她們就會會錯意,然後突然表現出過度熟稔親暱的態度,或許女性都是這樣的吧。
雖說是異形,但感覺只是一羣還不成氣候的弱小存在,不會實際造成傷害,因此也沒必要對牠們出手。
聽到清霞這麼問,稚田以讓人不安的含糊咬字表示「我可以、我可以」,輕輕朝他揮手後離去。
從中斷成兩半的錫杖落在對方腳邊,想必是用來擋下清霞一開始的攻擊而被砍斷的吧。
「好好好,我知道了,請你好好走路吧。」
在如此濃密的黑暗之中,身爲人類的清霞處於壓倒性劣勢。
因爲跟他人共度時光很痛苦,自己纔會對學者這條路感到心動。
原本面無表情的僧侶,此刻臉上浮現了愉悅而猙獰的笑容朝清霞襲來。
一道冷汗流過他的太陽穴。
像清霞這樣的異能者,對妖氣有某種程度的抵抗力,所以還能保持清醒。然而,若是一般人接觸到這般濃烈的妖氣,基本上都會即刻昏厥,更甚者有可能因此死亡。
清霞吶喊的同時迅速抽刀,朝妖氣最爲濃烈的方向揮下。
這頭異形所擁有的黑暗力量便是如此強大。
清霞的愛刀是一把妖刀。在某種因緣際會之下得到,是令人忌諱的珍稀武器,並非每個人都能使用;取而代之的是,它能斬斷一般刀劍所斬不斷的東西。
「你畢竟是有頭有臉人家的少爺,總有一天得結婚吧?到時候怎麼辦啊?你這副德性,能跟女孩子好好相處嗎?」
(人……是僧侶?)
清霞可以斷言對方是異形。不過,這頭異形有着何種樣貌、又是怎麼擋下自己的一擊,他完全沒能看個明白。
「再會啦,久堂。下次再一起喝酒吧。」
只要這個身體還能動,清霞打算確實盡到身爲異能者的職責。光是這樣還不夠嗎?
清霞在店外安撫吶喊着莫名其妙的發言、走路也東倒西歪的稚田。
此刻,清霞的周遭不見任何人影。只有人工鋪設的道路以及一座孤獨的路燈,兩側則是已經熄燈,看起來還很新的西式風格商店。
「有什麼關係呢。你不是很喜歡唸書嗎?就這樣繼續念研究所,娶個可愛的老婆,然後繼承家業……過着優遊自在的人生吧。」
清霞便是在這個時候察覺到異樣。
(冷靜點。這把刀……絕對能夠重創牠。)
「唔……」
不過,老奸巨猾的異形以分毫之差閃過清霞致命的突刺。同時,清霞隱約察覺到有幾個人正朝這裏靠近。
稚田回以「是這樣嗎」,從鼻子噴出一口氣,替自己再斟了一杯酒。
片刻後,清霞的雙眼終於開始適應眼前的黑暗。他憑藉淡淡月光捕捉到對方的身影。
清霞感受着雙手的痠麻感,皺起眉頭往後方跳開,跟目標拉開距離。
要是加入對異特務小隊,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而結婚也是——是一個人無能爲力,一定要有對象才能成就的關係。
金屬相互碰撞的清脆聲響傳來。他的刀似乎砍中了某種相當堅硬的東西,握着刀柄的手也感覺到一陣痠麻。
要說他只想選擇比較輕鬆的道路,或許也沒錯。
不過,儘可能讓自己過着比較輕鬆的人生,真是這麼罪大惡極的事情嗎?
——是古代異形。
「沒關係。我不擅長這種事情。」
(到此爲止了嗎……)
清霞凝視着酒杯中清澈液體的表面,上頭倒映着看起來興致缺缺的男人的臉龐。
都是因爲這頭異形所釋放出來的強大妖氣。
「……噢。」
儘管幻化成人類的樣貌,但這副詭異的模樣,足以證明對方是異形。
閃避清霞攻擊的同時,異形已經退到戰場後方。痛失一隻手臂的代價,讓牠看起來不打算再次發動攻擊。就算清霞企圖再次逼近,恐怕也趕不上對方的動作,只會白白讓牠逃掉。
在他思考這些時,幻化成僧侶的異形慢慢融入黑暗之中,而後消失,牠的一雙眸子,直到最後都還泛着鮮紅色光芒。
「清霞,那傢伙呢?」
踩着軍靴匆匆趕到清霞身旁的,是以刺眼光芒照亮周遭的五道。不同於往常,他此刻的表情看起來相當慌張而急迫。
「逃走了。」
聽到清霞淡淡這麼回報,五道不甘地輕喃:
「沒能給牠致命一擊嗎……」
清霞將手中的愛刀入鞘,放回竹刀袋裏,再背起袋子。接着,他轉身望向五道。
五道的說話語氣和態度有些反常。在抵達這裏之後,他感覺像是被逼入絕境那樣焦慮。方纔逃掉的異形確實不同於一般敵人,儘管如此,換作是平常的五道,應該會表現得更從容纔是。
再說,他怎麼知道清霞在這裏和對方交手?清霞並沒有聯絡值勤所,這一帶也不見其他路人,很難想像是有人特地去通知五道。
「……五道先生,您怎麼會到這裏來?」
「噢,因爲我們最近在強化夜間巡邏。剛纔巡邏中的隊員捎來聯絡,說是察覺到非同小可的強大妖氣。」
就算這樣,應該也輪不到隊長親自出馬。五道他——
「五道先生,您知道那頭異形是什麼嗎?」
聽到清霞這麼問,五道露出苦澀的表情,視線也在半空中來回遊移。他道出聽起來有些支離破碎的回答。
「沒想到那東西竟然到現在還在危害人間……真令人難以置信。不,應該說是不願相信。」
「咦……」
「這真是我們能處理的問題嗎?是我們能夠戰勝的對手嗎?」
比起回答清霞的疑問,五道這番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又或是說給自己聽的獨白。
「五道先生。」
這段時間,對異特務小隊的隊員忙碌地來去,除了回收土蜘蛛的斷腳以外,他們還努力在四周尋找是否有任何遺留下來的蛛絲馬跡。
就連清霞都能察覺到自己大受打擊的反應。或許是他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光明院有些擔心地望向他。
「所以?你找隊長有什麼事?」
清霞實在無法不提出抗議。
但現在,他卻覺得自己離這些隊員好遙遠。彷彿只有自己突然被隔離在另一個世界般的強烈疏離感襲來。
「這些根本不重要。」
他無語地轉身,踏上回家的路。他連跟五道道別的勇氣都沒有。
因爲他會那樣冷冷地一口回絕清霞的要求,未免太不尋常。如果五道是刻意扮黑臉,清霞基本上察覺得出來。畢竟他們倆相識已久。
「天知道,畢竟我不是隊長啊。」
「噢,對了,你昨晚遇到土蜘蛛是嗎?因爲這樣,隊長現在幾乎整天都會在外巡邏。身爲副官的我也會跟他輪班。」
光明院將視線從窗外隊員移回清霞身上。
(啊啊……原來如此。)
這個名字太不真實了。
「那麼,從明天開始,我也加入討伐——」
「被害人是一名年輕男子。他白天在餐飲店擔任廚師,有人目睹他傍晚下班後在路上遇襲。憑藉至今收到的各方情報、今天事件發生時的異常狀態、目擊者的證詞,以及殘留在現場的妖氣,我們判斷異形的真實身份……就是土蜘蛛。」
土蜘蛛,赫赫有名的牠噬人無數,從古至今留下諸多傳說故事,可謂異形中的異形。
清霞很信任五道。正因如此,要是五道再次用那種冰冷視線嚴詞拒絕自己,他恐怕會一蹶不振。
「啊~哎呀,那個……你不需要這麼沮喪啦。我想,隊長應該不是看你不順眼,纔不讓你參加討伐……因爲他最喜歡你了啊。」
「不……」
他無法理解五道這番自相矛盾的發言。
過了一晚,清霞仍無法接受五道昨晚的決定。隔天,他趁着大學課堂之間的空檔,造訪了對異特務小隊值勤所。
「這是爲什麼?要說覺悟的話,我早就已經有了!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參加異形討伐任務。您知道我已經跟異形戰鬥多少年——」
(真令人無法理解,到底爲什麼……)
五道表示,這樣的詭譎氣氛是這幾天纔開始的。
雖然不是在自誇,但現在能有強大戰力加入討伐行列,絕對是更理想的狀況。
然而,清霞總覺得五道內心其實不是這麼想的。
「隊長現在不在喔。」
至此,五道沒有再次轉過身。
微微撇頭,轉動眼球望向他的五道,眼中透出平常絕不會出現的冷澈。
五道無情地打斷清霞的發言。
但事情並非如此。
五道像是在表明話題結束那樣轉身。不知爲何,他的背影散發出一股強烈的拒絕感。
儘管如此,他仍朝着值勤所邁開步伐。
「咦!」
對五道蠻橫的作爲湧現的疑問、悲傷和落寞。各式各樣的情感在清霞胸中翻騰,讓他無法繼續待在這個地方。
光明院以粗魯的語氣大剌剌地提醒他。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希望你好好重新考慮自己的將來。在得出答案之前,你不用插手這件事。要是你做好覺悟,我會再正式委託你。」
土蜘蛛是強敵。
看到清霞先是喫驚,而後無語的反應,光明院露出有些愧疚的表情。
清霞以冷靜的嗓音再次輕喚五道之名,這時,五道的雙眼才真正望向站在身旁的他。
早已是值勤所常客的清霞,就這樣直接踏入建築物內部,要求與五道會面。
這些剛好是清霞未造訪值勤所時發生的事。
「牠是——土蜘蛛。」
「今天傍晚也出現了實際的被害者——有人被土蜘蛛喫掉了。」
對方真的是土蜘蛛嗎?清霞不由自主地回想方纔的戰鬥。
「是。」
「牠是——」
「我有聽說。」
「你知道我們在強化巡邏任務嗎?」
話說到一半,五道的嘴脣像是無法發出聲音那樣合起、張開,再合起、再張開。儘管想說,卻又猶豫不決。這樣的心情表露無遺。
「要是小隊成員跟土蜘蛛交手後全滅,後續問題可就傷腦筋了。」
然而,這是五道第一次以這樣的態度對待他。平常,五道總像是一名父親,又像是兄長或親切的學長那樣和清霞相處。
「我不想再聽你的爭辯。快回去吧,你會妨礙我們工作。」
「怎麼會……」
「不對……不是這樣的,只是——我希望你能冷靜聽我說,不要驚慌失措。」
隨後,小隊接二連三收到目睹外形神似巨型蜘蛛的通報,這樣的情況極爲不自然,他們判斷是某種強大異形開始行動而提高了警覺。
突然聽到這個宛如神話般存在的名字,清霞只能屏息。
清霞內心湧現一種像是失望,又像是放心的奇妙情感。不過,真要說的話,或許是放心的感覺更多一些。
反駁的理由,要說再多都有,這些話語此刻也在喉頭呼之欲出。但五道早已離開現場,返回部下身邊。被他以「妨礙」一詞拒絕的清霞,也只能默默放棄。
在流傳下來的故事中,土蜘蛛會誘騙人類再捕食他們,有時是美女、有時是僧侶。牠會變幻成能讓人降低戒心的樣貌,藉此誘惑、欺瞞、吸引人類靠近,最終將其吞下肚。
「只有這次沒辦法通融。其實我也覺得你加入作戰行列會比較好,畢竟你可是相當珍貴,甚至可說是強大過頭的戰力。不過,這次就算有你這個強大過頭的戰力,恐怕都不夠用。」
判斷自己的提議理所當然會被接受的清霞,面對五道毫不留情的拒絕,不禁一臉茫然。
這種情況下,爲了在異常狀況發生時能夠即時對應,小隊決定強化巡邏任務。
前幾天,清霞也在這羣人之中,和他們並肩作戰。
「……是那麼讓人難以啓齒的對手嗎?」
「這是……」
「你並不是軍人。我不能讓你涉入如此危險的任務……現在正是做出選擇的關頭,你接下來必須面對一條岔路。這無關你至今的所作所爲,重要的是你今後打算怎麼做。」
清霞壓根沒想到五道會這樣特地交代光明院,他內心的困惑也跟着膨脹起來。
說話語氣總是有些慵懶、感覺像個濫好人的五道已經不在了;此刻站在清霞面前的,單單是一位率領一支軍隊和異形作戰的軍人。
明明直到方纔都還是想跟五道討個公道的心情,此刻卻已經消弭到令人喫驚的程度。
看似蟲腳的手臂;能徹底變幻成僧侶,亦即人類外形的力量;足以讓清霞無力還擊的臂力。
「……因爲我既年輕又不夠成熟,所以隊長認爲我的覺悟還不夠嗎?」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光明院望向窗戶外頭。他的視線所及之處,有幾名年輕隊員在滿布烏雲的天空下,無比認真地進行着訓練。
清霞點頭回應光明院的提問。
「是真的。都什麼時代了,竟然還有異形會光明正大在人前現身,甚至攻擊、捕食人類,我實在是想都沒想過。」
「……他去哪裏了?」
「你很年輕,就算討伐異形的經驗老道,也是個非軍方相關人士的年輕小夥子。我想,隊長或許是……不想把你捲進來吧,他對那些傢伙也抱持着相同想法。」
「其實啊,隊長交代我,要是看到你來這裏要求加入土蜘蛛的討伐任務,就把你趕回去。」
光明院細細觀察着這樣的清霞臉上的表情。
「可是——」
在清霞聽來,光明院這番說法太冠冕堂皇了。因爲清霞是年輕人、因爲想保護他,所以才刻意不給他委託,將他從任務中除名——真是十分體貼的理由。
清霞並非完全不曾見識過這樣的五道。
我們不需要你,你是外部人士。清霞確實感受到這樣的拒絕。
清霞從五道身上感覺到單純而強烈的排斥感,足以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讓五道動怒或不悅的言行舉止。
他有種突然被獨自拋下的感覺。
「總之,我們今後得跟那個土蜘蛛對峙,危險程度不是過去的任務所能比擬的。」
「……是。」
「你不用了,乖乖專注在自己的生活上吧。」
五道像是在強忍着頭痛那樣將手撫上太陽穴。
看到清霞支吾其詞的反應,光明院罕見地重重嘆了口氣。
「兩小時之內應該不可能吧。他剛離開值勤所沒多久。」
聽到光明院不負責任的回應,清霞沮喪地垂下肩膀。
「請問五道先生大概幾點會回來?」
「五道先生?」
「你快回家吧,清霞。」
自己的腳步比他事先想像的更加沉重。有好幾次,他都一度想打退堂鼓。
「最近,帝都內部的狀況明顯不對勁,異形的數量太少了。因此,我們判斷或許是某個足以讓弱小異形心生畏懼而逃跑、藏匿起來的強大存在現身。再加上我們也數度收到了目擊情報。」
光明院支支吾吾道出安慰話語的模樣,看起來完全不像平常的他。然而,這番安慰仍從清霞的左耳進、右耳出。
「咦?」
「所以,有你參加的話,作戰計劃會來得更踏實。站在異能者和軍人必須守衛人民的立場上,理所當然應該要這麼做。不過,我也不是不能明白隊長的想法。」
清霞瞬間啞然,說不出半句話。
只要能協助擊退異形不就好了嗎?這就是盡到自身責任的行爲吧?然而,五道卻表示在清霞認真考慮過自己的未來前,不會再委託他任何任務。
看來,就算繼續向光明院追問五道真正的想法,也問不出一個確實的答案。
儘管如此,清霞的內心已經受到重挫。他甚至連在這裏等五道回來、再向他問個清楚的力氣都不剩。
「……那我回學校了。」
「嗯。今天下課後,你就直接回家好好休息吧。沒什麼好着急的,要是真的需要你的力量,我們會再找你過來。」
清霞轉身,嘴角揚起自嘲的弧度。
會再找你過來——要是這番話屬實就好了。然而,從現在的五道來判斷,清霞總覺得這樣的事情不可能發生。
(乾脆真的放棄討伐異形吧?)
捨棄異能者的身份,當個普通的大學生、踏上學者之路,這樣不也挺好的嗎?
要是五道做此打算……要是他再也不需要清霞的話。
像是在鬧彆扭的幼稚想法陸陸續續在腦中浮現。對清霞來說,這些想法在此刻顯得格外有魅力。
◇◇◇
從任務之中被除名後,轉眼間已經過了一星期。
這段期間內,清霞不曾再次造訪值勤所,和異形討伐的生活拉開一段距離,專心投入在自己的課業之中。
聽說,對異特務小隊也出現被土蜘蛛攻擊而喪命,或是身受重傷的隊員。儘管如此,五道仍沒有捎來任何聯絡。
(……無所謂,過去都只是我太自以爲是了而已。)
清霞傾聽着教授的授課內容,雙眼直盯着正前方的教室牆壁。
說穿了,就算清霞沒有勤勉不懈地爲盡到本分而努力,整個社會仍會持續運作,沒有人會前來仰賴他的力量。
對其他異能者來說,自己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察覺自己內心某處有着這般得意忘形的想法,讓清霞感到幾分羞愧。
他原本擔心要是放棄異能者的職責,會被父親正清叨唸一頓,結果這樣的擔憂完全是多餘的——父子倆一如往常那樣,幾乎沒有碰到面的機會——時間就在這樣的狀況下不停流逝。
認真聽講、按時提交報告、爲了撰寫畢業論文而查資料。
晚上,他會陪同學長或教授一起去喝酒,順便交換意見;時而被同席的女性調侃其笨拙的言行。
因爲你成天到處玩,纔會落得現在這種下場——清霞並沒有將這樣的想法說出口。畢竟稚田本人想必更清楚這個事實。
「我回來——」
低沉而沙啞的嗓音突然傳入耳中,清霞抬起頭來。
看來,這個人果然徹頭徹尾對自己的兒子沒有半點興趣。
「……考慮過了。如同您交代的,我這星期一直都在思考這件事。」
室內不見其他學生的身影,大家似乎都外出了。
自幼便開始握劍的這隻手,掌心的皮膚變得又厚又硬。但因爲這星期完全沒有鍛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皮膚似乎因此變得柔軟了一些。相較之下,握筆的時間相對變長,讓右手手指的皮膚因爲過度摩擦而泛紅。
身爲異能者的職責,以及一般的工作,能兼顧這兩者的人其實多得是,清霞也是一直兼顧異能者和學生兩種身份走到現在。
會這樣刻意出來迎接清霞返家,或許是因爲正清在他回來前,一直跟電話另一頭的五道聊天吧。這樣一來,就能讓回到家的清霞馬上接起電話。
(他沒有其他想說的話嗎?)
五道透過話筒傳來的說話聲,不同於一星期前那個冰冷嗓音,而是過去那個穩重、溫和的他原本的嗓音。
平時老愛約他晚上一同去飲酒作樂的稚田,現在爲了報告而焦頭爛額,因此清霞暫時也沒有夜間外出的計劃。他打算把這段時間拿來閱讀做研究需要的書籍。
異形和異能者,都是難以在人前公開活躍的存在。若沒有刻意去接觸,或許就會在對他們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度過一生。
『晚上去飲酒作樂也很有趣嗎?』
(能一直維持這種生活的話,或許是最理想的吧。)
「哎呀~因爲去聽演講的話,好像能幫評鑑加分,所以我纔會參加。演講內容我其實沒什麼興趣。」
事到如今,五道究竟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如此執拗地要他從兩者之中擇一?根本莫名其妙。
「託您的福,我現在過着很愉快的日常生活。在大學做研究也很有趣。」
「……爸。」
他按捺住湧上心頭的各種情感,開口詢問不停咳嗽的正清。
又是個風平浪靜的一天。
這樣或許也不錯。
而五道也正確掌握到清霞這段沉默所代表的意涵。
要他思考自己的夢想爲何的人是五道。也就是說,五道認爲就算清霞放棄身爲異能者的職責,走上學者之路也無妨。
像是絲毫沒有察覺到清霞壓抑的負面情緒那樣,在咳嗽終於停歇後,正清臉上仍掛着笑眯眯的表情。
教授從講臺上傳來的聲音,一把將清霞拉回現實。
既然如此,清霞也沒必要繼續煩惱下去。只要選擇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然而,清霞終究還是得不出答案。
「你是在挖苦我嗎……勉勉強強啦。要是不好好寫完這份報告、讓教授評鑑,我可畢不了業了。」
「對啦,久堂,你也會去聽後天的演講嗎?」
「……」
這麼簡短轉告後,正清便轉身離去。清霞默默眺望着父親走遠的背影。
清霞停下腳步,將被風吹亂、不長也不短的髮絲撥至耳後,再次踏出步伐。
不知該如何宣泄的這股不滿情緒,讓清霞的喉頭微微震顫。
不過,不可思議的是,稚田的個性實在讓人無法討厭。或許是因爲這樣,教授才願意給他補救的機會吧。
「那就好。要是現場沒半個認識的人,感覺會無聊到窒息啊。」
不過,清霞最後還是下定決心。
清霞忍住想要一臉厭惡地質問「有何貴幹?」的衝動。
像這樣的和平日常在轉眼間過去,清霞甚至有種錯覺,彷彿自己打從一開始就是名平凡的大學生。
他環顧在日落後被夜色籠罩的帝都。這裏看起來一如往常,完全無法想像來自遠古時代、強大而兇殘的異形已經混入人羣,甚至襲擊人類。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汽車疾駛而過,傳入耳中的嘈雜聲響不曾間斷過。
今天所有課程告一段落後,清霞來到自己隸屬的研究室,發現稚田正在裏頭做報告。
(我記得稚田學長好像也會參加。)
研究室裏到處堆放着大量書籍,連在裏頭走動都很困難。清霞好不容易纔在稚田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雖然原本只是打算閒話家常,但聽到清霞這句話之後,稚田隨即擺出一張苦瓜臉。
放棄和異形或異能者有所牽扯後,清霞變得比想像中要來得清閒許多。現在的他,要抽空去聽演講可說是輕而易舉。
「有事嗎?」
「……您好。」
真要說的話,對方並不是會讓此刻的他感到欣喜的通話對象。應該說,這通電話反而讓他憂鬱無比。
「——後天會舉辦一場演講,有興趣的同學歡迎參加……」
清霞使勁道出這一字一句。
『如果還沒歸納出答案,就一直思考到它確實浮現爲止吧。趁這個機會好好決定自己的生存方式。前行之路有兩條,你只能選擇其中一條。』
有權對異能者下達命令的系統爲數不多,而天皇是這些系統之首,然而,對異特務小隊不過是這些系統其中之一罷了;因此,若是想以異能者的身份承接工作,並非只能接受對異特務小隊的委託而已。
「稚田學長,您辛苦了。」
前陣子教授直接邀請他參加的那場演講,在這個週末,亦即後天舉辦。
只是,這星期試着當一名普通的學生後,清霞發現這樣的生活其實可行,而且還意外符合自己的個性。
清霞放下手中的筆,默默眺望自己的掌心。
然而,對這點再清楚不過的五道,卻冷酷地將清霞一把推開。
最近,清霞罕見地總會在放學後直接返家。
「你喔……一副不關己事的模樣。」
聽到清霞以帶刺的語氣反駁,電話另一頭的人沉默了片刻。
他有些自暴自棄地這麼想。
一開始,他是因爲不滿五道將自己從異形討伐任務中除名,才刻意疏離小隊,不過,就這樣過着凡人的生活或許也不賴。清霞現在能這麼想了。
「歡迎回來。」
(對了,演講……)
之後,跟較晚踏進研究室的學長、同年級生和學弟們閒聊幾句,確認過自己需要的資料內容後,清霞便離開研究室。他邁出步伐走出大學校園。
一陣風咻地吹來。
所以,即使無法從五道那裏收到委託,清霞還是可以以異能者的身份活動。
「……什麼意思?」
「您到底想說什麼?我現在會過着這樣的生活,是因爲您將我從土蜘蛛討伐成員中除名了啊。」
「真是辛苦呢。」
這一瞬間,清霞再次墜入迷惘深淵。
透過小隊以外的管道承接工作的話,要是跟非軍方人士的父親在異形討伐任務中巧遇,可會讓人相當提不起勁。再說,清霞也認爲五道對自己有恩。因此,他決定以小隊協力者的身份,只在五道身邊參與異形討伐活動。
遲疑半晌後,清霞回以肯定的答案。
『噢,清霞?你願意接電話真是太好了。我是五道。』
『你好好考慮過自己的將來了嗎?』
纔剛回到家,心情就變得五味雜陳的清霞默默拿起話筒。
「報告進行得如何?」
「……事到如今才聯絡我,您究竟在想什麼?」
『因爲我很在意你過得如何啊~』
現在的他身後不見竹刀袋,取而代之的是裝着幾本研究用書籍的揹包。比起愛刀,這樣的揹包更顯沉重。
他思考過了。他不停思考五道所說的話,思考到頭都痛了。與異形對峙之人的覺悟,以及身爲學生的自己,他針對這兩個不同立場深深苦思過。
聽聞稚田現實到不行的參加理由,清霞沒好氣地垂下雙肩。
儘管時節仍是秋天,出現在眼前的清霞之父正清,身上卻披着一襲厚重棉襖,裏頭則是輕便和服打扮。臉色看起來一如往常那樣蒼白的他,不知是否因爲畏寒而拱起背,他帶着微笑望向清霞。
「……」
一邊思考這些,一邊踏進家門時,前來迎接清霞的是——
『那麼,你得出答案了嗎?』
『噯,清霞。』
「請您適可而止!您爲什麼要一直逼迫我做出決定?爲什麼這樣針對我——」
「喔,久堂。辛苦啦。」
聽到五道半開玩笑地這麼詢問,清霞第一次覺得這個人好可恨。他按捺着想馬上掛電話的衝動,使勁握住話筒反問:
清霞無法掩飾內心的困惑。五道爲何一副好像一星期前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態度?那件事明明深深烙印在清霞腦中,讓他爲此苦惱許久。
除了清霞陪同參加的酒會或筵席以外,稚田在夜晚四處享樂的時間幾乎是他的兩倍。
(爲什麼——)
因此,稚田雖然交遊廣闊,但這樣的生活也嚴重影響到他的課業。
「……是的,我有此打算。」
「咳咳……有你的電話……是五道打來的。」
他並非完全不在意土蜘蛛的問題。
『正因爲是你啊,清霞。』
其實,他還在猶豫。去聽演講這件事本身並沒有問題,然而,一旦做出這樣的決定,好像就會再也無法回頭——儘管無憑無據,他仍模模糊糊有這樣的預感。
聽起來有些生硬的呼喚聲從話筒傳來。
印象中,對方還說演講結束的當晚要去喝一杯。
儘管如此,他自幼便受到五道的諸多照顧。
然而,即使到了這個關頭,五道仍沒有道出任何關鍵性的理由。這樣的態度彷彿在暗示清霞,連這一點都要靠他自己摸索出答案。
『——我們明天會動身前往討伐土蜘蛛。由對異特務小隊的我、光明院,以及其他幾名成員攻入牠的地盤。這想必會是一場持續好幾天、激烈而嚴苛的戰鬥吧。』
五道淡淡地說明。
『保險起見,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要一起來嗎?』
清霞還沒能決定二選一的答案。不過,這個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
「我不會去。」
反正就算我過去,您也八成沒打算讓我參與——在內心補上這句話後,清霞掛上電話。
他已經顧不得自己的行爲幼稚不幼稚的問題了。滿腔的怒火讓他顧不了這些。
換作是一星期前的他,想必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要去」吧。但現在的清霞完全不這麼想。
儘管回絕五道讓他感到些許後悔,但內心煩躁的情緒遠超過這樣的後悔。
這是清霞第一次將自己的職責和私生活放上天秤兩端,最後選擇了後者。
兩天後——很不巧的,這天從一大早就是陰天。
飽含水分、看起來沉重不已的灰黑色烏雲佔滿秋季的天空,天色昏暗到看起來隨時會降下大雨。時值秋雨的季節,這陣子經常是陰雨綿綿的天氣。
清霞將需要的書籍和文具放進愛用的揹包裏,握着傘踏進大學校園。
裝着愛刀的竹刀袋,這星期一直都被擱在自己房間的一角倚牆站立。
「喔。早啊,久堂。」
「早安,稚田學長。您今天真早呢。」
抵達大學後,清霞隨即遇上稚田。
不過,無論稚田的態度爲何,今天這場演講都讓清霞大爲滿足。他甚至覺得有來參加真是太好了。
「那趕快去佔個好位子吧。」
「……請告訴我。拜託您了。」
在轉瞬之間的迷惘後,清霞隨即拔腿狂奔。
在腦內打轉的,是不祥的想像,以及至今爲止的記憶。
「是……是的,老爺在房裏……」
「哎呀,別這麼說啦,你就陪我一下嘛。」
「怎麼了嗎?」
「我就不用了。」
清霞在雨中衝刺,腳下的泥濘路面不停濺起泥水。即使雙腳差點打結,上氣不接下氣,他還是一直跑、一直跑。他沒有撐傘,彷彿完全不在意雨水打溼自己的身體。
不只是光明院,五道和其他同行隊員,想必也是相同的情況。
冷汗源源不絕地湧出。讓清霞忌諱去想像的「最壞結局」,有如一道漆黑巨大的漩渦,跟他激動的情緒一起不停空轉。在這段期間,他的思考是停滯的。
清霞踏進房裏。坐在牀上的正清,以一雙令人無法看透的眸子望向他。
穿越沒有鋪設人工道路,只是以工具整平的鄉間小路後,眼前出現好幾座不算矮的山。
「我有努力過,但還是無法戰勝睡意啊。」
清霞無從得知此刻的正清在想什麼。不過,在數十秒後,爲了火速趕往正清告訴他的地點,他返回房間一把拿起愛刀,接着速速衝出家門。
光明院的字跡原本就算不上工整,然而,這樣的式神聯絡實在太不尋常。
「謝謝。」
「你不是決定不插手土蜘蛛的事了嗎?」
是血,而且恐怕還是人類的血。
外國講師透過口譯傳達給臺下聽衆的內容,儘管有許多艱澀難懂之處,但這反而讓清霞湧現想自己好好調查一番的想法。
演講結束後,講師走下臺,掌聲也差不多告一段落時,稚田伸了個懶腰這麼開口。
「怎麼啦?」
亟需救援
「……」
看到突然默不作聲的清霞,稚田詫異地揚起單邊眉毛問道。
(在那隻式神抵達我身邊後又過了幾小時?他們獨自奮戰了多久——)
(光明院先生!)
火車車門敞開瞬間,清霞隨即跳下車,全速衝刺離開車站。
終於抵達最靠近目的地那座山的車站時,夕陽已快要完全沒入地平線。
清霞隨即開門見山地這麼問。但正清仍只是以平靜的眼神望着他,彷彿完全無法理解他內心的焦躁那樣。
其實,清霞也不明白自己是否真的已經下定決心,但他仍以高漲的情緒肯定這一點。
清霞無視稚田,仔細觀察周遭,馬上發現了自己尋找的目標。
他活用異能者的優異體能,從帝都一口氣直奔回家。看到氣喘吁吁的他猛力拉開玄關大門,待在附近的幫傭全都喫驚地圓瞪雙眼。
這麼迅速果斷地回應後,清霞無視稚田帶着幾分困惑的「咦?喂!」的呼喚,小跑步離開現場。
然而,看到式神捎來的緊急求救訊息,心中對父親和五道的各種糾葛情感,全都被他一口氣拋諸腦後。
依照正清的說法,土蜘蛛的巢穴位於和帝都有一段距離的深山之中。
夜夜笙歌的後者,早上總是很晚纔會現身。不過,畢竟這是跟成績評鑑相關的活動,他今天上午就前來學校報到了。
血書的字跡歪七扭八,代表對方應該是在無法好好寫字的地點和情況下,勉強寫下這段訊息。
清霞沒好氣地望向稚田。
兩人並肩坐下,靜待今天的演講開始。不知不覺中,周遭慢慢出現人潮,也到了演講開始的時間。
「您應該知道吧?我現在在趕時間,請您告訴我。」
「噯,你接下來有什麼計劃?今天是不用上課的假日,不如就這樣去哪裏玩玩吧?」
座椅並排的大禮堂內部,目前只有少少幾名聽衆到場。
『請進。』
這隻式神的樣式,跟對異特務小隊——說得正確一點,跟光明院所使用的式神相同。
換作是平常的他,絕不可能這樣低聲下氣地懇求這個可恨的父親。
「今天不早點來可不行啊。地點在大禮堂嗎?」
這樣的發展,意味着一行人恐怕陷入了極度艱困,只有清霞足以提供協助的戰況之中。
倘若光明院送出式神時,一行人的戰況便已經陷入危機,他們是怎麼撐過這幾小時……又真的有辦法撐過去嗎?
土蜘蛛十分強大。五道和光明院想必沒有小看這樣的對手,他們絕對是在做好萬全準備,以及徹底的覺悟後動身。
清霞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拾起擱在腳邊的揹包起身。
清霞跟稚田一同走進西式風格設計,看起來相當雅緻時髦的大禮堂。
「久堂,之後再告訴我內容吧。」
雖然坐在身旁的稚田始終一臉沒睡飽的樣子。
「情況不一樣了。我收到要求救援的聯絡,所以打算動身前往現場。」
「爲什麼……不對。」
然而,稚田仍不死心地遊說他。
這不是可以用雙腳跑過去的距離。清霞勉強按捺着內心的焦躁,搭乘路面電車、再轉搭火車,全程儘可能選擇能早些抵達現場的路線。
「沒什麼。不好意思,我今天就先離開了。」
「……您都沒在聽嗎?」
聽到他的提問,其中一名幫傭一臉茫然地點頭回應。
「是的。」
或許是被雨水打溼了吧,字跡暈染得難以辨識。此外,深褐色的這行文字,並非以墨汁或墨水寫成。
『——我們明天會動身前往討伐土蜘蛛。由對異特務小隊的我、光明院,以及其他幾名成員攻入牠的地盤。這想必會是一場持續好幾天、激烈而嚴苛的戰鬥吧。』
然而,一行人所陷入的困境,卻讓他們必須特地向清霞,而不是留在值勤所待命的對異特務小隊成員求救。
清霞躲到不會被人發現的建築物陰影處,攤開像是摺紙作品那樣的式神,檢視裏頭的訊息。
湧現極度不祥預感的他,心臟也狂跳個不停。
現在時刻仍是上午。難得聽了一場如此出色的演講,他想趁內心熱情仍澎湃不已的時候,好好讀些相關領域的書籍。要是就這樣上街遊玩,讓這股熱情消散,可就太浪費了。
所以,他下意識停止思考。
「我是清霞。我要進去了。」
他漫不經心地眺望火車車窗外不斷向後流逝的風景。
我得趕過去纔行——這樣的衝動佔滿了清霞的腦袋,讓他採取行動。
總覺得今天的火車速度特別慢,讓他有股想大喊「快一點……再開快一點啊!」的衝動。然而,無論他再怎麼心急如焚,火車都不可能繼續加速。
清霞對着一貫沉默不語的正清深深一鞠躬。
清霞心滿意足地獨自邁開步伐時,稚田慌忙從後方跟上。
「哦,也就是說,你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是的,我要前往土蜘蛛的所在處。」
從昨天便爲了討伐土蜘蛛而動身的小隊一行人,很明顯陷入了極度走投無路的危機當中。
外頭下着小雨。幾乎徹底遮掩陽光的厚重烏雲,不斷降下細小的雨點。
裏頭只寫了這麼短短的一句話。然而,從對方的筆跡,可以觀察到更多情報。
草草向對方道謝後,清霞便踩着階梯往上,伸手輕敲正清的房門。
清霞儘可能試着讓自己冷靜。然而,愈是冷靜,腦中愈是浮現更不祥的想像。
「父親在家嗎?」
雖然五官確實接收到外界刺激,但負責處理這些資訊的大腦,卻呈現徹底罷工的狀態。
這樣看來,他恐怕無法在太陽下山前趕到目的地。
以一張純白紙片打造而成的式神,在半空中像是滑翔那樣靠近此處。這是其他人看不到的東西。
下次遇到當初主動邀請他的那位教授時,務必得好好致謝纔行。
(拜託一定要趕上……!)
事到如今,他纔想到如果去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問的話,就不需要這樣向父親低頭了,然而爲時已晚。比起現在直奔值勤所,跟父親問個清楚想必會更快。
「我都說——」
父親平靜地開口問道。儘管現在連跟他對答的時間都嫌可惜,但清霞不知道土蜘蛛身在何處,所以也沒有其他方法。
這時,清霞突然感受到一股陌生的氣息。
(有人施展術法?是式神嗎?)
「我就直接問了,土蜘蛛的巢穴在哪裏?」
「唉~結束啦、結束啦。」
因爲全力衝刺,清霞比自己想的更早抵達此處。然而,光是憑藉正清告訴他的情報,很難鎖定土蜘蛛究竟潛伏在哪座山裏頭。
清霞隨意舉起一隻手,下一刻,式神筆直朝他飛來,落在他的掌心裏。
根據前陣子和土蜘蛛交手的經驗,清霞判斷如果是在夜晚,而且是在地理環境陌生的深山中展開戰鬥,情況將會對他相當不利。
就結論而言,前來聽這場演講的學生並不多。不過,一如教授先前所言,對清霞來說,演講內容相當令人感興趣,也成功勾起他的研究意願。
這究竟代表了什麼?
(集中精神——)
他閉上雙眼,全神貫注地感受周遭環境。隨後,某種近似於異樣臭氣的駭人氣息,替他指引出前行之路。
(那邊嗎!)
因爲持續狂奔好一段時間,他的雙腳此刻變得沉重不已。每呼吸一口氣,喉嚨和肺都會隱隱抽痛。儘管如此,他仍沒有停下腳步。
這座山沒有經過人爲開墾,因此也沒有像樣的山路可走。
清霞勉強發現某處有樹枝和較長的野草被砍斷、撥開的痕跡,那裏形成約莫一個成年人可以通過的小徑。想必五道一行人便是從這裏踏進山中吧。
被雨水打溼的泥土地溼滑難行。要是因爲滑倒而墜落山下,可就前功盡棄,所以只能一步步謹慎前進。而這麼做會耗費大量時間。
此外,他不時得撥開成羣的茂密野蕨、竹子或藤蔓前行,這一切都延緩了清霞的腳步。
雨水敲打着樹葉的聲音,變得愈來愈響亮而急促。
隨着日落時刻接近,天氣也跟着變差,四周環境比清霞所想的更早被黑暗籠罩。
時值初秋,白晝還沒有變得太短,或許是不幸中的大幸。然而,他已經沒有時間了。
以異能點火的話,馬上就能照亮四周,但雨勢太大了。光是要讓火持續燃燒,便會消耗掉他大量精神。清霞已經顧不了體力一路狂奔至此,爲了之後的戰鬥,他想盡可能保留用以施展異能的心力。
在這座山裏,每前進一步,足以讓人身心凍結的妖氣就變得更強烈。
身子不停顫抖,是因爲被雨打溼而發冷?是即將面對強敵的興奮反應?亦或是恐懼?
儘管理性不停督促清霞加快腳步,本能卻阻止他這麼做,警告他不可以繼續往前走。
(現在可沒有閒工夫畏戰。)
豈能就此停下腳步呢。清霞以自己強大的心靈戰勝本能,持續邁開步伐。
突然,一股嗆人的濃密妖氣朝他襲來。
眼前的視野被重重草木遮蔽,讓他無法仔細確認。不過,前方存在着某種不祥的事物——身爲異能者的清霞直覺這麼想。
怦通、怦通,格外劇烈的心跳聲在耳朵內側迴盪。
他勉強記得自己以被凍僵的那隻手抽刀出鞘。除此之外,就只剩片段的聲音和光景。
「就到此……爲止吧。」
被問到要不要參與土蜘蛛討伐時,如果能坦率回答「我參加」的話。
「五道先生……!」
牠的動作變得遲緩,也沒多少餘力能繼續戰鬥。這些都是五道等人賭命應戰的成果。
像是跳針的唱片機那樣重複賠罪話語後,從五道雙眼溢出的淚水和雨滴一起滑落臉頰。
無計可施的清霞,最終只能以妖刀做爲媒介,以縝密嚴謹的封印鎮壓土蜘蛛的強大妖氣。
彌補並非一件簡單的事。
像五道如此品德高尚的人,沒有理由不受景仰。
(完全就是他所說的那樣。)
『那傢伙大放厥辭,說這個國家的異能者太落伍了,所以要去外國學習更先進的異能和技術。這果然是拐個彎在批評我吧~哈哈哈。』
五道的眼球微微轉動。清霞順着他的視線轉頭一望,看到倚着樹幹癱坐、一動也不動的光明院的身影。
被看似漆黑巨大的蜘蛛以前腳刺穿的物體。
眼前的五道已經回天乏術。
停止思考的大腦中,此刻唯一浮現的是「爲什麼我沒能遺傳到治療的異能?」這樣的疑問。
彷彿顏色被洗去的山林中,像是破布那樣掛在枝頭的物體。
落下的斗大雨滴瘋狂敲打着林木。唰啦唰啦、唰啦唰啦,彷彿要將一切抹去一般。
一個平靜嗓音瞬間吸引了衆人目光。佳鬥也停下動作,緩緩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如果沒有隻顧着做學問研究,馬上改變心意、趕往大家所在的戰場的話。
聽到清霞主動開口謝罪,佳斗的臉在一瞬間脹紅。他的眼角明顯溢出斗大的淚珠。
這無疑是清霞頭一次報仇雪恨的戰鬥。能夠獨自打倒來自遠古的異形,可說是相當了不起的成就。然而,就算土蜘蛛變得一動也不動,清霞也感受不到一絲成就感。他沒有因此獲得任何東西。
「清霞……抱歉,得託付給你了——」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是哪一步走錯了?該怎麼做,才能迴避這樣的慘劇?
「五……五道先生……?」
這麼說的清霞,下一秒及時在自己身後展開結界。他幾乎是下意識這麼做。發出刺耳嚎叫聲的巨大蜘蛛猛地撞上結界,而後被彈飛。這段期間,清霞一次都不曾回頭過。
清霞的天真、迷惘和不夠成熟的言行,讓大家失去了這個最重要的存在。這項罪過於沉重了,就算清霞獻上自己的性命都嫌不夠。
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參加葬禮的隊列之中,被佳鬥一把揪住衣領。
這些人清霞全都認得。他跟他們說過話,以竹刀或木刀一起練過劍,也並肩和異形戰鬥過。
清霞握住五道的手。感覺比平常更沉重的那隻手,因爲被雨水打溼,感覺隨時都會從他的掌心滑落。
那雙眸子慢慢變得黯淡,化爲空洞的玻璃珠。被清霞握在掌心的那隻手也開始失溫,變得僵硬而冰冷。
「我要宰了你……絕對要宰了你!」
清霞腦中一片混亂,他完全不知道此刻該如何是好。面對眼前這個對自己而言重要不已的人,他究竟能做些什麼?即使想破頭,清霞也壓根不明白。
直到五道的葬禮舉行那天,清霞的記憶纔再次變得清晰。
要是可以回到那個當下——要是時空倒轉的術法,或是讓人起死回生的術法存在的話。
然而,清霞未能如願。無論再怎麼忘我地以愛用的妖刀刺穿土蜘蛛的身體,都無法殺死牠。牠抽搐的動作從不曾停歇,妖氣也完全沒有變弱。就算將牠的軀體一刀兩斷,或是砍下牠的頭部,都起不了任何作用。
「你這傢伙———————!虧你還有臉出現啊,你這個殺人犯!」
「對……不起,對不起……清……霞……」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清霞靜靜望向感覺隨時都會再撲過來揮拳的佳鬥。
——前進、前進。不要看、不要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那時是如何回到帝都,也想不起來之後幾天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五道先生!」
至今,他已經多次見識過悽慘光景,無論是悲慘的狀況或是殘酷的結果。儘管如此……儘管如此,只有這一刻,他感覺什麼……什麼都……完全……搞不清楚了。
清霞飛也似地衝到五道身旁,企圖攙扶他起身。然而,他伸出的手就這樣停在半空中。
被自己嘔出的鮮血染紅整張嘴的五道,看到眼前的清霞後,露出不知是欣喜還是悲痛的扭曲表情。
清霞不由自主發出愚蠢的驚歎聲。
相反的指令在清霞腦中相互衝突,讓他的思緒變得一片空白。
清霞沉默着接下佳鬥高高舉起、重重揮下的拳頭。完全沒有反抗的他,就這樣輕易被一拳打飛,整個人撞上牆壁。
「幹嘛不說話啊!你這傢伙……開什麼玩笑!」
他的口中乾燥不已,嗅覺失靈,聽覺也跟着消失。清霞全神貫注在眼前所見的事物上,甚至無暇感受自己四肢的感覺和呼吸。
五道過去曾苦笑着這麼對清霞說。
「這些現在都無所謂——」
散落在四周的,是由五道和光明院率領的幾名小隊成員的殘骸。看起來明顯「少了什麼」的這些屍體,或許是被企圖恢復體力的土蜘蛛恣意啃食過了吧。
吁吁地粗淺呼吸着的五道,腹部被刺穿一個大洞,那是個彷彿只要稍微碰觸到,就足以讓他的肢體四分五裂那樣駭人的大洞。
「咦?」
一陣嚎叫聲傳來。蜘蛛刺穿某個物體的前腳,被異能扭轉成異常的角度。前腳刺穿的那個物體因此被一把甩開,像個不會動的人偶那樣在地面翻滾。
散落在泥土地上的深褐色物體。
該怎麼做,才能拯救大家……清霞的腦袋完全被這件事佔據。
然而,他們已經全數化爲沉默的肉塊,在轉瞬之間。
光明院同樣受了重傷。渾身是血的他,伸直的雙腳有一隻已經近乎被扯斷,側腹也被挖掉一塊肉。他還有呼吸嗎?就算有,這樣的傷勢還能救回來嗎?清霞完全無從判斷。
無論佳鬥要揍自己幾拳,他都欣然接受。就算被佳鬥殺死,他也不會有任何怨言。儘管清霞這麼想,周遭的人卻都拚命攔阻激動的佳鬥。
他雙眼眨也不眨,俯瞰着倒在地上的恩師五道。
那個物體有着人類的外形,而且還是清霞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那時的土蜘蛛,確實因爲和五道等人對峙時負傷,而比先前衰弱許多。
終於來到視野較爲開闊的地方時——
「對……不起……清霞,一切的……一切……」
清霞只是瞪大雙眼,在五道身邊一動也不動。
這些毫無意義的假設佔據了他的腦袋。
「……」
如果清霞也在作戰隊伍之中,或許一開始就不會有任何人犧牲,一行人也能夠順利打倒土蜘蛛。也或許可以救回五道的性命。
「清……霞,是……光明院……找你……過來?」
(五道先生,佳鬥其實一直惦記着您呢……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原本想要徹底殺了土蜘蛛,徹底毀滅牠。
殺人兇手、我要宰了你。在一片沉默中傳來的危險發言,讓其他參加葬禮的人臉色發白、戰戰兢兢地望向這裏。
儘管身體喫了一記衝擊,清霞本人卻沒有任何特別的感受。
「五……五道……先生……」
「……」
『那傢伙啊……我想應該過得很好吧。他雖然一次都沒主動聯絡過我,但時常寫信給內人喔。』
清霞反覆回想不可能重來的人生分歧點,然後不停後悔。
被五道問到將來的夢想時,如果能馬上答應從軍的話。
五道死了。
讓佳鬥失去那個人的罪魁禍首,不是別人,正是清霞。
「我……要你選擇……結果……卻……這並非……並非我的……本意……」
所以,清霞獨自一人單方面猛攻這樣的土蜘蛛,追殺牠到岩石裸露的懸崖下方,像是要徹底固定住這個大怪物似地以愛刀刺穿牠的軀體,最後施以重重封印。
佳鬥一把揮開攔阻他的人,再次將拳頭逼近清霞眼前。清霞以坦然接受一切的覺悟閉上雙眼。就在這時——
——接下來的事情,清霞的記憶很模糊。
聽到一旁傳來「嗚」的短促呻吟,清霞連忙將視線移回五道身上。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爲什麼只有你毫髮無傷,我爸……我爸卻……」
自己只是不願意承認這一點罷了。
清霞感覺自己連話都說不好了。
或許……或許……
他不停回想那天發生的事,反覆想像不同的未來、不同的結局。他沒有落淚。他沒有這麼做的資格。
或許經歷過反抗期,但佳鬥其實十分敬愛身爲父親的五道,也因爲這樣,他纔會痛斥沒能拯救任何人的清霞。
所謂的無言以對,就是用來形容這樣的狀況吧。
「五道先生!五道先生,我……我……」
——不對,他並非不明白。
因爲,他失去的東西已經太多、又太巨大了。
令人觸目驚心的大量暗紅色血液不斷灑落。眼前被雨水模糊的景色之中,只有這片赤紅格外鮮明。
是光明院。
「我……已經不行了。」
佳鬥噙着淚水的怒吼迴響在這一帶。
恢復的聽力所捕捉到的,除了劇烈雨聲以外,還有某種類似啃食的聲響;嗅覺所感受到的,是摻雜在雨水氣味之中令人無法忽視的血腥味。
「抱歉。」
坐在輪椅上的他,將軍裝上衣披在肩上,由一名身穿白袍,看似醫生的男性在後方推着前進。
除了臉部以外,被病人服包覆的肢體幾乎完全纏上繃帶。各處微微滲血的模樣光看就很痛。
「佳鬥,可以……放過清霞了嗎?拜託,要是你還無法消氣——就殺了我吧。」
面對痛得不停冒冷汗、表情也相當痛苦的光明院,佳鬥只是一語不發地瞪着他。
「我同樣沒能好好保護隊長。身爲副官,明明一開始就跟着隊長踏上戰場,最後卻沒能救回他,只有自己獲救。這樣的我罪孽更深,不是嗎?」
「……」
「所以……拜託你。」
光明院並非只受到輕傷。
在那之後才經過幾天,因此他的傷尚未完全癒合。就算被施以強力的治療異能、再佐以最尖端的醫療技術,現在的他絕對需要靜養纔對。光是從病牀上起身、移動到輪椅上,全身上下傳來的劇烈疼痛,便可能足以讓他失去意識。
「拜託……拜託你。」
深深一鞠躬之後,因爲上半身過於前傾而從輪椅上滑落的光明院,乾脆整個人蜷曲在地,對佳鬥磕頭下跪。或許是這一連串動作讓他的傷口再次裂開,鮮血隨即將繃帶染紅,甚至滴落地面。
目睹這一幕的佳鬥,最終緩緩放下握緊的拳頭。
「……我可沒有原諒你,久堂清霞,我絕對會讓你嚐到跟我父親同樣的痛苦。」
對清霞投以恨之入骨的眼神後,佳斗轉身離去。清霞靜靜目送他顫抖的背影離開。
隨後,發現重新坐回輪椅上的光明院朝自己靠近,清霞才終於抬起頭來。
「清霞。」
「光明院……先生。」
「你這是什麼表情啊。」
「你……不也一樣嗎?」
清霞試着以一如往常的語氣和他對話。
(一瞬間接觸到名爲夢想的動人事物,讓我樂昏頭了。)
「——我撤回前言。」
「什麼前言?」
「你變了。你當上隊長時,我原本還不這麼想;但在結婚後,你果然還是不一樣了。」
因爲,對清霞來說,壱鬥就是這樣的一位良師、前輩、父親兼兄長。
光明院望向清霞,雙眼透出心痛而閃爍的光芒。
「不過,真要說起來,是隊長將你除名在先。比起職責,你也該優先追求自己的夢想。他應該這麼對你說過吧?」
教授、學長和同學們都爲他做出的選擇感到惋惜不已,其中,和清霞相處時間不算短的稚田,更是再三追問他這麼做的理由。然而,清霞不可能向他們坦誠事實。最後,大家逐漸從他身旁離去。
「……我沒有變。」
雖然也想如法炮製,但要是辭去軍職的清霞開始在家中研究咖啡,不知道美世會說些什麼?
跟那時相比之下,現在的清霞已經成長不少,變成成熟的大人了。因此,雖然不到百分之百的程度,但透過自身的想像,他多少能夠理解光明院那時的想法……以及壱斗的想法。
下意識拿起的咖啡杯中飄散出來的溫熱香氣,將清霞拉回現實。
這麼想的清霞,頭也不回地走出葬禮會場。
「現在,我也能理解了。隊長是想讓你做好真正的覺悟,這點絕不會錯。不過,就算你選擇了異能者以外的道路,他也一定會支持你吧。」
這樣一來,他纔不會遺忘現在的想法,以及對那天的自己湧現的無盡憤怒和失望。
在這種地方茫然自失、爲內心的失落感唏噓,也沒有意義。這麼做的時候,或許有其他可能來不及挽救的事正在發生。今後,他不會在埋首於其他事物的同時投身戰場。他不許自己再次這麼做。
原本就不以獨處爲苦的他,在那天之後,這樣的個性更變本加厲。
擁有力量之人的責任——壱鬥是爲了讓清霞對這一點有所自覺,纔會逼他從「異能者的職責?還是自身的夢想?」之中二選一。
光明院不夠體貼、粗線條到必須撤回的發言,說起來還不算少。他指的究竟是哪句話?
「……幹嘛說得好像我有一堆話必須撤回啊。」
我……我——我。
但清霞卻像個孩子那樣鬧彆扭、耍脾氣,一口回絕五道的邀請。因爲這樣,大家纔會受傷、喪命。如果有清霞在,或許就能在傷亡不至於如此慘重的狀態下鎮壓土蜘蛛。
光明院的疑問極其自然。打從決定從軍那天開始,清霞便將除此以外的一切事物排除在千里之外。他甚至連退學申請書都準備好了,儘管退學一事最後沒有得到父母許可,但他是認真的。
清霞誤會了「做好覺悟」真正的意思。
「因爲確實如此。」
「這不是你的錯。」
倘若是擁有力量之人,絕不能做出半吊子的選擇。兼顧兩種生活?再天真也該有個限度。在生活空檔展現的力量,究竟能夠成就什麼?這種東西稱不上覺悟。
清霞不禁苦笑。
啊啊,果然如此。清霞在這個瞬間頓悟了一切。
清霞忍不住自嘲。
「聽到你打算退役,真的是嚇一大跳啊。」
流入口中的咖啡有些冷了,但透出頗具深度的香氣,十分美味。想必是用了不錯的咖啡豆,也很講究沖泡方式吧。
那天的雨聲,此刻彷彿還在自己耳邊不斷低吟。
「我想,那時的我說的並沒有錯。不過,也算不上是正確答案。真要說起來,那並不是應該在那個時候對你說的話。」
爲了多少讓光明院放心,清霞試着朝他展露笑容。然而,光明院卻露出像是看到怪物那樣睜大雙眼、五官緊皺的扭曲表情。
「清霞?」
什麼擁有力量之人啊,什麼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強大啊。要是沒有好好將這樣的能力用在該用的地方,也只是枉然。
「關於我剛纔說你一點都沒變的那句話。」
不過,在這之後,清霞的表情就再也沒出現任何變化。原本個性就不多話的他,現在更說不出半句話。
我會以擁有力量之人的身份投身戰場。除此以外的前行之路,都只會礙事。
「……清霞。」
清霞用力將雙手握拳,緊緊咬牙。
「出發的前一天,我和隊長談過。我問他爲什麼要把你從討伐小隊中除名。」
「你是擁有力量之人。在現代,你比這個國家的任何一名異能者都要來得強大。你的實力便是如此優秀。所以……我想,身爲擁有力量之人,隊長或許是希望你能重新認清自己所應揹負的責任吧。他希望你能在做好覺悟後,選擇自己真正想要的未來,而不是一味在他人安排的軌道上前進。」
「不……不,我理應可以纔對。」
「噢,是那一句啊。」
「直到我們上一次見面那時,你的表情看起來都緊繃不已。就好像因爲過度緊繃,什麼時候會突然斷裂都不知道的絲線或弓弦那樣……我想,有一部分的責任在於我吧。所以我一直很想跟你道歉。」
他要怎麼確認自己臉上的表情啊。清霞沉默着佯裝着不知道,結果光明院又逕自往下說。
◇◇◇
無論是對五道、對光明院、或是對五道和其他隊員的遺族,他都只覺得滿心愧疚。光是賠罪,便已經耗盡他所有力氣。
「清霞,我呢……」
清霞將自己過去熱中的課程、報告和研究全都減少到最低限度,埋首於異形討伐任務之中。
清霞靜靜將咖啡杯放回碟子上,「喀鏘」的清脆聲響傳來。
「……」
「你不可能做出這種選擇啊。」
清霞以吶喊打斷光明院安慰的話語。
這不是罪過是什麼?
眼前的他,一如往常有着跟外貌氣質格格不入的細膩思考。他很擅長導出讓人看到希望的結論。
那天的雨在轉瞬之間消散。
因爲他沒能做到,因爲他動搖、迷惘,五道纔會喪命。清霞完全沒能回應他的期待。
「因爲那時的我跟你,都還不成熟到極點呢。」
「太遲了,現在才發現這些……」
「就是因爲被這種天真的東西轉移注意力,纔會導致這樣的結果吧!」
光明院突然這樣輕喃。
「不,確實是我的錯。如果我一開始……跟着你們去就好了。我應該毫不猶豫地選擇和土蜘蛛對峙這條路。」
我不會……不會再做出錯誤的選擇。不會再迷惘,不會再動搖。
秋季的澄澈藍天,讓人難以想像前陣子還是陰雨連綿的壞天氣。儘管望向這片晴朗天空,清霞的內心仍被悔意填滿,沒有一點舒坦的感覺。
「那時,我的想法不夠完整。沒好好思考到最後,就輕率地對你說出自己的推測,結果讓你陷入過度自責的狀態。抱歉啊。」
光明院的嗓音透出不安,但清霞只是逕自轉身。
「除了要你做好覺悟,隊長或許也想給你最後一個選擇自己人生的機會吧。畢竟他很珍惜你啊。」
身爲凡人的平穩日常,以及身爲異能者,每一刻都和危險相伴的生活。當這兩者擺在眼前時,他應該馬上選擇後者纔對。就是這麼一回事。
「是啊。其實,我也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清霞吐出一口氣,筆直地回望光明院。
清霞大可用「我不夠成熟」來當作藉口,然而,就算這麼做,因他的不成熟而失去的事物也不會再回來。
清霞大概能猜到光明院想表達什麼。
重新確認清霞是否已經做好覺悟——這便是壱鬥最主要的用意吧。不過,他想必也希望清霞能懷抱自己的夢想,認爲自年幼時期便被迫揹負重責大任的他,應該也有選擇其他條路的自由。
「不,你變啦。你八成不知道當年參加五道隊長的葬禮時,自己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吧?」
光明院那張蒼白的臉閉上眼。
個性大剌剌的光明院,在那之後究竟煩惱、深思、後悔了多久,才得出這樣的結論?光是想到這一點,清霞便覺得已經足夠了。
他當然記得光明院說過的話,想忘記反而比較難。
(這樣就好了。)
那爲什麼——光明院對清霞投以帶着滿滿疑問的視線。
「我先回去了……我不會再迷惘了。」
看到抱持這種單純疑問的清霞不解地眨眨眼,光明院有些尷尬地以手指搔了搔臉頰。
就像光明院那樣,清霞也早就明白了壱斗真正的用意。當上隊長、擁有多名部下、數度跟他們並肩作戰後,他明白了。
坐在他對面的光明院,也露出看起來像是把靈魂遺留在過去那樣的表情。
「是。」
「就是啊~」
彷彿其他所有人事物都只會讓自己煩心那樣,清霞總是選擇獨處。不分朝夕和異形對峙的他,在畢業後隨即加入了軍隊。
「隊長沒有明確回答我。不過……」
「……」
虛幻、美麗而燦爛的——宛如最亮的那顆星星。即使名爲夢想的迷人目標就在伸手可及之處,清霞仍應毫不猶豫地選擇身爲異能者的職責。他必須做好這樣的覺悟纔行。
「你還記得我在葬禮上對你說過的話吧?」
五道在等待他拋開夢想,自行選擇踏上修羅之路。
自己竟然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沒能察覺到,狠狠辜負了五道的期待。看在五道的眼裏,這樣的清霞恐怕滑稽無比吧。
清霞這麼淡淡回應,啜了一口咖啡。
「夢想這種東西!」
清霞變得相當執着於「盡到身爲異能者的職責」一事,之所以會對來到身邊的未婚妻人選們冷淡不已,或許也是基於這樣的原因。
「我……完全沒能察覺五道先生的用意,是個愚蠢之人。」
「隨着時間流逝,想法慢慢冷靜下來,立場跟過去也不同了……有些事情,是要經過這些之後,才終於能夠發現。」
五道確實問過他「要不要參與土蜘蛛討伐作戰」。
「……這樣啊。」
曾幾何時,他開始下意識拒絕和他人交流接觸。
對清霞來說,軍人這個身份,是自己從那天一路走到現在的象徵。並不是能夠輕言放手的東西。
不過……
「要是看到締結婚約後的我,那個人或許又會逼我做出二選一的抉擇吧。」
別過着半吊子的人生、確實做出選擇吧。若是壱鬥還在世,想必會這麼引導清霞。
「只有這一次……倘若我選擇了異能者的職責這一方,恐怕會捱揍吧。」
因爲壱鬥同時也是萬分珍惜家人的人。
成爲清霞之妻的那名女性,跟只是乖乖待在家、負責守護家庭的一般名門之妻有些不同。作爲久堂家的新娘,這名女性相當完美;然而,要是清霞沒有盡全力守護她,她隨時都有可能被捲入莫名的爭端之中。
儘管如此,清霞已經無法想像沒有她在身邊的自己。
這樣的話,即使必須離開軍隊,必須將那天的抉擇,或是自己至今的努力全都拋下,他也必須守護她。
看到清霞苦笑着這麼回答,光明院也笑了。
「哈哈哈,就是啊,這理由可是再正當不過。沒錯,這次,你的選擇無疑是正確答案。」
燦爛的窗日暖陽從窗外灑落在室內的桌面上,透出柔和的光輝,炫目而溫暖的光芒籠罩了室內的兩人。
曾那樣執拗地殘存在清霞心中的雨聲,現在已經徹底消失。
回到家時,已是太陽下山好一陣子過後。
清霞和光明院從白天聊到接近旁晚的時分。隨後,他再次返回值勤所處理公務,結果一轉眼就弄到這個時間。
畢竟正值新婚時期,清霞也並非對這樣的忙碌狀態完全沒有微詞;然而,倘若復活的土蜘蛛又打算再次襲擊人類,他可不能悠哉度日。
(這或許會成爲我身爲軍人最後的工作吧。)
這次,他絕對要打倒土蜘蛛,在毫無後顧之憂的狀態下退役。爲此,現在得好好努力纔行。
清霞一如往常地將轎車停在自宅空地裏,然後下車朝玄關走去。
「我回來了。」
兩人四目相交,朝彼此微笑。
連綿大雨停歇,深秋邁入尾聲,再跨越寒冬……在此刻迎來春天。
「歡迎回來,老爺。」
她小步小步朝自己靠近的模樣,讓清霞倍感憐愛。
(五道先生,我這次一定會——)
這時,身穿淺色小碎花和服、臉上帶着淺淺笑容的美世剛好走向玄關。
清霞遙憶對自己來說重要不已的那位故人。倘若壱鬥此時正在天上看顧着清霞,這個瞬間,他想必會像過去那樣對清霞展露開朗笑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