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次
《我的幸福婚約》 · 顎木あくみ · 1.9萬 字
窗外輕快的鳥囀撫過耳畔。
位於陰影處的庭園樹木上,些許殘留在枝頭的積雪逐漸融化、滑落。不知從何時開始,冬天的微弱日光慢慢轉變爲能夠包容一切的和煦春日。
爲了讓空氣流通而暫時打開的病房窗戶,讓消毒水的氣味流向外頭,和春季陽光的香氣混合。
美世坐在病牀旁的椅子上,仔細剝去橘子鮮豔的橙色外皮,爲了讓口感更好,還將果肉上的白色纖維都剔除後,纔將它們放在盤子上。
「請用。」
朝坐在病牀上的男子遞出盤子後,他一臉開心地接下。
「謝謝妳,美世。」
「不會。」
男子──薄刃新將讀到一半的報紙擱在枕頭旁,捻起一瓣橘子送進口中。雖然偶爾還是會用手按着被刺傷的腹部,但他的氣色看起來還不錯。
在那之後,約莫已經過了一個月的時間。
至今,報紙上仍不時會出現甘水或異能心教的名字,政府和軍方爲了處理相關事宜而採取的每個動作都倍受矚目。不過,這股熱潮已經逐漸在減退。
就像這樣,衆人意外輕鬆地重返日常生活之中。
這間軍方醫院也不意外。一個月前,在戰鬥中負傷的士兵陸陸續續被送進這裏,讓醫院裏頭一片鬧烘烘的;但現在,仍留在醫院裏的患者已經減少很多,所以也變得比較安靜。
據說,這次雖然有許多人受傷,但不幸喪命,或是仍在生死之間徘徊的重傷患者並不多。
新屬於後者的其中一人。
一般情況下,被刀子深深刺進腹部,恐怕很難救回來。
不過,因爲新是體能比一般人強健的異能者,再加上擁有治癒異能的雲庵火速替他治療,才幸運保住一命。
儘管暫時不能像以前那樣活動,但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感覺好像一場夢啊……」
聽到新的自言自語,有着同樣感受的美世不經意地望向窗外的風景。
無論被美世拒絕多少次,甘水仍沒有放棄招攬她到自己身邊。還說要將帝國、將整個世界獻給她。
這就是美世現在的,以及未來的期盼。
甘水死去、薄刃開始改變、新也平安無事。已經沒有美世上場的必要了。
「抱歉,我沒有聽妳的忠告。」
「是……?」
因此,她不願再受到「是否擁有異能」這種價值觀的制約,只想用自己的幸福,以及自己珍惜之人的幸福來填滿此生。她想嘗試這樣的人生。
好幾次,她都以爲一切就要這樣結束了。不過,待風波平息之後,她意外順利地迴歸平靜的日常生活。
現在,她知道同樣能看透未來,還能靈活運用這種天賦的堯人有多麼厲害了。美世的能力還相當不成熟,思慮恐怕也不夠周詳。
就算有機會以夢見之力拯救更多人,但在讀過歷代巫女的手札後,美世感覺自己恐怕不是這塊料。
以人爲方式得到異能,並相信自己能就此成爲人類中優勢的一方──這樣的人工異能者在實際戰鬥過後,頓悟這種臨時附加的能力根本無法和真正的異能者相抗衡,再加上又失去了最高指導者,許多人因此崩潰放棄。
「是的……老爺的嫌疑和罪狀,最後被斷定爲篡國者個人的獨斷。」
她並不是介意,只是,甘水的那些話確實點出了關鍵。
「是……是的,沒錯。」
新將視線移向手中盛着橘子的盤子。
「美世,妳當初會用夢見之力將我們關進夢境世界裏,是爲了保護我和甘水嗎?」
甘水或許是下意識認定,只要是薄刃家的一員,就應當能理解他的思想,也絕對會予以贊同──這就是新想表達的吧。
是大海渡迫切的嗓音,以及清霞不耐的嗓音。
清霞前往司令部的目的,看來就是去拜訪大海渡。
然而,夢見之力所預見的未來實爲殘酷。新朝甘水開槍,但最後也兩敗具傷地死去──美世看到了這樣的未來。
「他倒是回我『要不要加入,由汝自行決定即可』這樣呢。」
爲了改變自己預見的未來,該做些什麼纔好?這樣的未來,可以透露給他人多少?她只是「看得見」而已,並不明白這些問題的答案。
甘水這次的謀反行動讓整個帝國軍陷入嚴重的人手不足問題,因此,據說司令部希望清霞能填補這些人力空缺。
甘水直是這一切的中心人物。對異能心教來說,他是唯一、無可取代的支柱。若是這樣的他死去,異能心教的前行之路也會跟着被斷絕。
美世原本以爲甘水是個思慮更周全、警戒心更強的人物。畢竟爲了篡國,他可是不惜耗費漫長年月來擬定計劃。
「妳的表情……看起來不太能接受的樣子?」
看到美世帶着摸不着頭緒的表情歪過頭,新朝她微笑。
現在,美世珍惜的人事物愈來愈多,其中也包括她自己。驅使異能戰鬥的命運,她實在無力奉陪。
新並不在意這個有些尖銳的提問內容,點點頭以「這個嘛……」回應後,一雙眼睛望向遠方。
這樣的她,或許沒資格當一名夢見巫女吧。儘管如此,美世仍想把以異能者的身分嶄露頭角的機會讓給清霞等人。
能夠理解薄刃的孤獨、明白薄刃的實力的,就只有薄刃自己。
「可以這麼說。不只是甘水,薄刃封閉而獨特的成長環境,或許多少都會讓家族成員有這樣的傾向。」
「那麼,我也能問妳一個問題嗎?」
聽到新的安慰,美世以無言否定。
美世輕聲道出真心話。
「在管理大樓對峙時,妳那番發言,並不是爲了阻止我身爲異能心教一員的作爲,而是爲了阻止我在那之後對甘水開槍,對吧?」
畢竟,支撐着異能心教的,就只有甘水狂熱的負面情感。
被陰鬱而絕望的想法吞噬,不停苦思自己究竟該怎麼做纔好的那段時光,真的彷彿從未發生過似的。
雖然這個真相讓人完全笑不出來,但看到新聳肩的逗趣模樣,震驚不已的美世不禁露出淺淺笑容。
能夠驅使異能,意味着必須投身戰場。
甘水直死了。
被甘水籠絡的政府和軍方重要人士亦然。
「……這該說是他傾向偏袒自家人嗎?」
美世喫驚地回望新的雙眼。
「就是啊,久堂少校也不用被懲處了吧?」
不過,這樣的發展也是理所當然。
她沒有機靈到可以在拯救他人的同時,還能繼續維持自己幸福的生活。這點美世本人再清楚不過。
這些人心中原本就沒有特別的信念。他們只是忠於自身慾望,想着在甘水建立起新帝國之後也能從中撈點好處,一旦甘水消失了,他們也就分崩離析。
「這麼說不是要爲自己辯解,不過,其實我是之後才發現妳這番發言的用意。」
每當他人的刀尖或槍口對準自己,都讓她覺得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掐住,身體也因此變得僵硬而無法動彈。
清霞的嫌疑被徹底洗刷,徹底到甚至令人有些不安的程度。
以甘水和澄美之間的關係來思考的話,這絕對是薄刃價值觀薰陶下的結果。更何況,甘水本身就是擁有強大力量的薄刃異能者。
「妳不需要介意甘水說的話啦。」
「不過,真的是太好了。」
「妳的夢見異能已經徹底覺醒了呢。」
幾乎是建立在他的異能與憎恨之上的異能心教,也在失去中樞的瞬間應聲瓦解。明明一度強大到叱吒風雲的程度,最後卻結束得如此倉促。
新的兩道眉毛彎成愧疚的八字狀。在最關鍵的時刻,美世的意圖卻沒能好好傳達給他,實爲令人遺憾的一件事。
「甘水想必是認爲,只要主動招攬我加入異能心教,我就會追隨他。他八成沒想到我會在加入之後冷不防地背叛吧。又或者,他是把我和過去的自己重疊了。」
「我……就像那個人所說的,我是個一味依賴老爺,因爲小小的幸福便心滿意足的愚蠢女人。不過,我覺得這樣就好了。」
「在澄美小姐嫁到齋森家之後,對薄刃失望至極的甘水離開了這個家。他想必有過反抗薄刃家的想法纔對。然而,這樣的他卻想要殺害天皇,讓自己或美世妳──讓薄刃站上帝國的頂點。也就是說,甘水深信薄刃家的異能者是帝國最強大的存在。即使離開了薄刃家,他仍然沒能跳脫這樣的價值觀。」
看到新向自己低頭致歉,美世連忙揮揮雙手。
(畢竟老爺確實是無辜的,所以這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
「是的……不過,可以的話,我不想再驅使這股異能了。」
「咦!」
美世也很清楚這是個粗神經的問題,但她實在無法不問出口。
說得正確一點的話,其實兩者都有。
當初要是再晚個一步,政府的機能恐怕就會被癱瘓了。
他說得完全沒錯。美世其實不希望任何一個人死去,她希望他們能活下來,爲自己的所作所爲贖罪。所以,她當時纔會一直努力和甘水對話。
當然,美世今後也打算繼續接受運用異能的訓練,並沒有想怠慢偷懶的意思。只是,她壓根不願意再遇上像這次的騷動。
每當回想起甘水額頭被打穿一個洞的死狀,她就覺得整個人不舒服到幾乎要落下淚水。
(夢見之力很強大,但想要完美運用很困難……我深深體會到這一點了。)
「我能體會他的心情。生在薄刃家的人,沒有一個覺得這個世間是合理的。對於這種不合理的現象,薄刃一族偏向對外發散心中的不滿,也多半會秉持『只有自家人值得信任、能夠跟自己互相理解』這樣的觀念。甘水的思想聽起來很合理,我可以理解想追隨這種思想的心情,以及認定『薄刃家的成員必定會追隨這種思想』的想法。」
過去那般望眼欲穿的幸福,現在就收在自己的掌心裏。光是這樣,不就已經足夠了嗎?
被新這麼一說,美世也覺得或許真是如此。
原來堯人知道新被甘水邀請加入異能心教的事?
照理來說,既然力量覺醒了,應該要有效利用它纔是。
(這個人其實很單純呢……)
新總會馬上看穿美世內心的想法,清霞也是。老是讓他人輕易從表情看穿自己,是因爲美世原本就是個很好懂的人嗎?
語氣聽起來有些落寞的這句話,讓人感覺到身爲薄刃家一員的新,此刻浮現在內心的各種錯綜複雜的感慨。
她已經一連好幾天都像今天這樣前來探望新,但因爲他的傷勢嚴重,看起來不是能長時間與人交談的狀態,今天是美世第一次有機會好好跟他說話。
據說,政治家和官僚先前分裂成甘水派和皇族派,並憑藉各自擁有的權限,指揮自家勢力進入武裝狀態,指出彼此犯下的罪行,爲了將對方送進大牢而持續對峙着。
「請別這麼說,我做得不夠好的地方更多……」
最後,雖然新免於一死,甘水的死卻無法扭轉。
「也不是這樣……那個,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她不希望任何人受到傷害或是消失不見,所以把大家都關進沒有暴力、不會受傷的世界裏,試着相信這麼做就能改變什麼。
「可以啊。」
「──如果你改變心意,就馬上聯絡我。明白了嗎?是馬上。」
大海渡方纔的發言,或許就是跟這件事有關吧。
寶上、文部大臣及其祕書等殘存黨羽,以及曾協助甘水的人物,現在全都遭到逮捕而靜待審判。
「因爲甘水邀請我加入。那個當下,我浮現的想法是『啊啊,這個男人真的還是沒能逃離薄刃家呢』這樣。」
以祖師之姿居高臨下的他,其實是孤獨的。在異能心教中地位僅次於甘水的寶上,並沒有前者那般優異的能力,而新其實也並非真心在爲異能心教效力。
不管怎麼說,甘水沒有用異能來對付美世、又邀請新加入自身勢力,都是因爲他們是薄刃家的一員。
甘水的心靈仍有着這般稚嫩的一面。
再者,從一開始到最後,甘水的世界始終繞着澄美打轉。爲了她,甘水希望世間的一切都能如自己所願。
「這麼說或許很自私,不過,不再爲他人驅使異能的我,想從今後開始好好體會屬於自己的幸福人生。」
不過,新的發言確實一針見血,美世的意圖似乎都有好好傳達給他。不過,被他當面這麼說,感覺莫名有些難爲情。
「我看準了甘水在這方面的天真想法,選擇加入異能心教,打算要是自己的目的被他識破,就到時再說。而且,我也有確實向堯人大人報告自己被甘水拉攏一事。」
一如新所言,美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新跟甘水之後的生死對決上。
「新先生,打從一開始,您就打算對甘水開槍,所以纔會加入異能心教嗎?」
美世和清霞原本是一起造訪帝國軍本部,但因爲她要來醫院探望新,清霞則是得前往司令部一趟,於是兩人便分開行動。
兩人的對話至此告一段落。在病房裏頭變得安靜的同時,走廊上傳來其他人的交談聲。
新以認真的表情看着美世,然後緩緩開口。
「對了,我後來纔想到,妳從來沒有問過我『爲什麼要投奔甘水』這樣的問題呢。」
不斷在兩派之間發生的小規模衝突,最後被大海渡所率領的皇族派全數平定,政府也因此得以繼續維持運作。而甘水派強行讓清霞揹負的莫須有罪名,當然也一筆勾消。
「結束了嗎?」
「那一天並不會到來,還是請您趕快挖角其他優秀人才吧。」
從大門敞開的病房入口現身的,是身穿一襲輕便和服的清霞。他今天沒有紮起頭髮,任憑一頭長髮披垂在身後。看了看錶哥的臉,再看了看未婚夫的臉後,美世點點頭。
「……美世,妳不繼續幫我剝橘子了嗎?」
聽到新淘氣又帶點不滿的這句咕噥,清霞迅速朝他走近,一掌拍掉他伸向美世的手。
新哀嚎了一聲「好痛」,然後恨恨地瞪着清霞。
「我可是傷患呢。久堂少校總是血氣方剛的,真讓人傷腦筋。」
「讓美世一連好幾天都過來探病,已經是我最大的讓步了。」
清霞的語氣聽起來相當不悅。
美世頻繁來探望新的行爲,其實讓清霞不大滿意。他每次都會叨唸「妳今天又要過去嗎」,然後板着一張臉送美世出門。
清霞本身的傷勢也不輕,但並沒有嚴重到需要躺着靜養的程度。或許跟這點也有關吧。
(老爺好像比以前更愛撒嬌了呢。)
這麼想着,讓美世覺得平常看起來凜然、美麗又勇敢的清霞,一瞬間彷彿變得好可愛。
感覺嘴角忍不住上揚的她,從病牀旁的椅子上起身。
「不好意思,新先生。我得走了。」
她拎起布制手提袋,走到清霞身旁,最後轉身朝表哥低頭道別。
「我接下來要和老爺約會……那麼,我下次再過來。」
「嗯,再見。」
看到新揚起一隻手道別後,美世便轉身和清霞一同離開病房。
◇◇◇
離開軍方醫院後,開始約會行程的美世和清霞,最先造訪的場所是和服店「鈴島屋」。
在帝都屈指可數的這條拓寬道路上,有衆多大型店鋪林立。兩人抵達面對道路的和服老店時,已經有其他客人在裏頭。
「歡迎您大駕光臨,久堂大人。」
「妳想讓賓客們暈倒嗎!更何況,主要的流程幾乎都已經決定好了,怎麼可能現在突然變更呀!」
「因爲妳的頭髮很長,當天或許可以用自己的頭髮梳成島田髷。不過,戴假髮會不會比較輕鬆呀……清霞,你覺得呢?」
更別說是繼承芙由和葉月當年穿過的白無垢了。不可能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事情。
除了薄刃家和對異特務小隊的成員以外,其他幾乎清一色是美世不認識的人。
「好……好的。非常感謝您。」
除了不安以外,「之後,自己就再也不是齋森美世」這樣的變化,其實多少也讓她感到落寞與惋惜。儘管如此,能成爲久堂家的成員,仍讓美世打從心底開心。
(這樣……就好了吧。)
「對了對了,你們有看過婚禮流程還有受邀賓客名單了嗎?」
之後,美世和葉月又循着桂子的說明,確認所有需要的物品。
她實在很討厭總是這麼沒出息的自己。
看到名單上的最後一個名字時──美世有一點點、有那麼一點點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美世妹妹,我們等妳好久了。」
「哎呀呀,兩位看起來已經很有夫妻的樣子了呢。對吧,夫人?」
簡潔有力地駁斥芙由的挖苦後,葉月起身朝美世招手。
「非常感謝兩位。不好意思,讓妳們爲我打理一切……」
不愧是名門久堂家當家的婚禮。除了原本就有交流的家系以外,還有以異能者的身分或是軍人身分往來的賓客。衆多人名就這樣一字排開。
基於這樣的原因,在美世渾然不覺的狀態下,婚禮的場地已經預約好了,喜帖也全數發送完畢,甚至連婚禮的流程都已經定案。
所以,她也很明白葉月這番話的意思。
再怎麼美化芙由的形象,也很難用「溫柔」來形容她的個性。儘管如此,美世仍認爲她絕非完全不懂得體恤他人的人物。
在裏頭起爭執的人是葉月和芙由,她們似乎是爲了美世在婚禮上穿的服裝意見相左。
「……我纔不管呢。」
老實說,美世至今仍有些迷惘。不過,她實在沒有勇氣提出將父親、繼母和繼妹也加進名單裏頭的要求。
「只是確認結婚禮服也有得哭哭啼啼,真是太難看了。」
「需要確認的大概就是這些了。出席餐宴用的禮服媽媽好像已經跟專門的西服店訂製了。禮服在正式完成前需要試穿,到時我們再一起過去吧。」
看着美世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模樣,葉月露出苦笑。
不過,看到他似乎爲此感到放心的反應,美世更開心了。
被葉月發現自己雙眼噙着淚水後,美世連忙朝她露出笑容。
關於這一點,美世必須好好回以肯定。
「這件是我們委託鈴島屋老闆娘,請她做出一套最適合妳、又最可愛的色打掛呢。妳能喜歡真是太好了。」
美世回想起清霞拿給她看的受邀賓客名單的內容。
「非常……漂亮。」
「婆婆、姐姐、由裏江太太,妳們好。抱歉我來晚了。」
「穿着西式禮服無法參加茶會呀。」
「要麻煩你們了。」
儘管以明亮的淡紅色作爲底色,再以金色絲線繡出高雅的圖樣,卻不會給人輕浮的感覺,只有鮮豔吸睛的華麗。
美世不禁眨了眨眼。
鈴島屋的老闆娘桂子笑盈盈地出來迎接兩人。但在踏進店內的瞬間,店鋪深處便傳來細微的爭執聲。
看到葉月帶着壞心眼的笑容這麼問,美世連忙否定。
很遺憾的,澄美嫁到齋森家時所穿的衣物,早已一件都不剩了。
「夫人……」
這般有效率的安排,讓美世有些喫驚,但也滿懷感謝。
「色打掛這種東西太古板。婚禮時穿白無垢,接下來的時間一律穿着西式禮服就行了。」
照理說,婚禮的準備工作,原本應該要由身爲主角的清霞和美世率先參與纔是,無奈兩人完全沒有這樣的閒暇。而清霞或許也早就預料到這一點,纔會轉而委託這兩人。
聽到這段脣槍舌戰,美世和清霞不禁面面相覷。
再次環顧這個充斥着華美色彩的房間後,美世將滿溢在心頭的暖意化爲言語。
「我不懂這些……我要出去一下。」
「媽媽,妳別說話啦。好了,今天要來確認當天會穿的服裝喲。」
「真拿這個男人沒辦法耶~」
「對吧?其實這是我媽嫁給我爸時穿的白無垢呢。我結婚時也是穿這一件……妳會不會覺得排斥?」
不過,婚禮原本就是兩家子一起舉辦的活動。比起本人,典禮通常都會比較貼近雙方家庭的意願。所以芙由和葉月理所當然也二話不說地接下這個委託。
「敝店可以替您準備假髮喲。」
「西式禮服等到餐宴時再穿就好了嘛!白無垢、色打掛(注3: 白無垢是純白的日式傳統和服;色打掛則是色彩鮮豔的和服外袍。)、再加上西式禮服。這樣有什麼不妥?」
像這樣確認之後要穿戴的服裝飾品時,除了歎爲觀止以外,自己馬上就要成爲久堂家一分子的事實,也令她愈來愈有真實感。
聽到芙由老樣子的挖苦,由裏江隨即開口柔性勸阻。雖然表情看起來有些意外,但芙由也老實地閉上嘴巴,沒有對由裏江擺出高壓的態度。
聽到清霞的回應後,葉月以「嗯,不過……」繼續往下說。
沒能從母親那裏繼承任何遺物的美世,一年前還以爲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有機會穿上如此華美的衣裳,幾乎已經死心了。
包括這樣的婆婆和大姑在內,對美世來說,她即將嫁入的久堂家,已經是足夠溫暖又貼心的一個家了。
看到清霞帶着略微不滿的表情沉默下來,美世悄悄朝他展露笑容。
「這樣啊,那就好。真是太好了呢,清霞。」
正當美世猶豫不決時,清霞輕輕將手擱在她的肩頭上。
因爲實在是太美了,美世的雙頰不自覺湧現一片紅潮。
「沒關係啦,美世妹妹,只要妳以後也爲下一代的孩子們做同樣的準備就足夠了。」
桂子領着美世和清霞走進鈴島屋的熟客專用房間。看到兩人出現,葉月的表情瞬間開朗起來,芙由則是不悅地別過臉去。
說着,葉月轉動眼球朝垮着一張臉的芙由瞄了一眼,然後輕輕嘆氣。
面對姐姐的調侃,不知何時返回房裏的清霞,眉心此刻擠出了更深的皺紋。
「嗯,看上去沒什麼大問題。」
因爲這讓她明白清霞同樣很期待結婚典禮、期待兩人成婚之日。
清一色是女性的這個空間,似乎讓清霞待得很不自在。他皺着眉頭離開房間,往店鋪的方向走去。
「另外有什麼要求的話,記得跟我說喲。如果是現在還來得及調整的範圍,我會盡力去安排。」
「哎呀呀,現在流眼淚還太早了喲。」
這件和服也極爲華美。從肩膀到和服下襬,是由淡紅色漸漸轉爲鮮紅的漸層。上頭有兩隻以金線勾勒出外型、做工精緻的白鶴;盛開的櫻花紛落在潺潺流水的圖樣上。
「……嗯。」
因爲名單上沒出現過「齋森」這個姓氏。
「來吧,美世妹妹。到這邊來。」
「不……不是的!是很期待、非常期待!」
「好美呀……」
由裏江則是面帶微笑地……以有些肅殺之氣的微笑看着這樣的光景。
「那個……我開始有一點期待婚禮了呢。」
「是。」
聽從葉月的指示走到她身邊後,美世第一次目睹了掛在橫木衣架上的結婚禮服。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針對這次的婚禮,媽媽提出了不少主張,所以她心裏一定是很期待的。妳不要覺得自己給我們添麻煩,然後因此感到愧疚喲。」
首先是白無垢。正絹材質的純白外袍上,有銀色絲線所繡成,華麗而優美的鳳凰和盛開牡丹花的吉祥圖樣。
「哎呀!這種發言很不貼心呢。說這種話的男性我覺得會被扣分喔,少爺。」
不過,如果要說真心話,美世其實也跟清霞有同樣的想法。她很期待葉月等人盡心盡力策劃的這場婚禮,也覺得很開心。只是,無論辦了一場什麼樣的結婚典禮,只要能和清霞結爲連理,對美世來說就已足夠。
直到最近,美世才知道清霞早在好一陣子之前,便已經委託芙由和葉月協助籌備結婚典禮。
完全說不出話的美世,只能以搖頭的方式回應。
「那就把茶會改成西式的花園派對吧。反正婚宴會在帝都飯店舉行,那裏有能夠用來辦花園派對的場地。」
「這樣呀,那就拜託你們好了。因爲媽媽一直堅持穿西式禮服,要換上西式禮服的話,穿白無垢時先戴着假髮,之後會比較好整理髮型。怎麼樣,美世妹妹?」
接着是這件──在葉月指示下,美世將視線移往隔壁的橫木衣架上。
葉月無奈地圓瞪雙眼這麼說。桂子沒有針對清霞的行動多說什麼,而是馬上將話題拉回來。
沒有半個家人來參加自己的婚禮,讓她覺得有些難爲情;不過,有一部分的她,其實也爲了不用在大喜之日看到那些人而感到放心。
葉月說的下一代,是指美世的女兒,又或是媳婦嗎?現在的她,還完全無法想像這種遙遠的未來。
這襲色打掛是要在婚禮中換上的第二套服裝。
能跟他攜手共度人生,就是美世最大的幸福。
在燈光照耀下,刺繡和正絹透出閃閃動人的光澤,看起來彷彿在發光。
爲了人生僅只一次的婚禮,竟然要湊齊這麼多東西,感覺似乎有點浪費;不過,美世覺得這次自己沒必要再推辭了,於是選擇坦率地開口道謝。
「只要婚禮能夠順利舉行,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諸如肌襦袢、長襦袢、綿帽子、半襟、足袋、草鞋,還有懷劍、筥迫(注4: 肌襦袢是穿着和服時,介於內衣與外衣之間的中衣;長襦袢是介於肌襦袢和外衣之間的襯衣;綿帽子是新娘穿着白無垢時所戴的帽子;半襟是可拆替式的和服衣領;筥迫是用來放懷紙或鏡子,類似化妝包的收納包。)等小東西,都是全新的。
「哎呀,只有一點嗎?」
「竟然讓夫家的親戚這樣乾等,妳倒是挺了不起的嘛。」
這是女性陣營很罕見地意見一致的瞬間。
聽到由裏江這麼說,葉月也以「就是呀,由裏江太太說得沒錯」附和;就連芙由都對清霞投以想說他幾句的無奈眼神。
聽到看着美世和清霞互動的由裏江將話匣子帶到自己身上,不悅的表情幾乎跟兒子一模一樣的芙由移開視線。
一直在旁邊待命、將一切全都聽進耳裏的桂子,雖然沒有當着熟客的面哈哈大笑,但似乎也無法按捺想笑的衝動。
在對話告一段落後,葉月輕拍一下手,以「好啦」再次開口。
「就到這裏結束。你們倆今天久違地能夠悠閒共度接下來的時光吧?」
這倒是。約會纔剛開始,美世和清霞也還沒決定要上哪兒去,但兩人至少可以趁這個機會放鬆一下。
「要好好休息喲,不然──」
至此,葉月突然以嚴肅表情道出嚇唬人的發言。
「當天除了有很多賓客前來以外,報社或許也會來採訪,所以會很累人呢。妳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咦!」
賓客就算了,但採訪……?名門世家的婚禮,似乎是值得被報紙刊登的消息。一陣寒意竄上美世的背脊。
「美世。」
「啊,是。姐姐、婆婆、由裏江太太,還有老闆娘,今天非常感謝各位。」
最後還是忍不住變得謙卑的美世,跟着清霞步出鈴島屋。
婚禮的準備工作尚未結束。雖然還有不少有待商定的細節,但兩人仍像是被趕出去那樣離開了店鋪。
冬天的寒冷空氣和春天的暖陽氣息交織在帝都的街頭上,人們或許已經憑直覺感受到春天的腳步,個個都散發出較爲開朗活潑的感覺。
儘管距離春天還有一段時間,灑落的陽光仍讓積雪徹底融化,路面也不再潮溼泥濘。目前呈現一片光禿禿的行道樹,想必不久之後就會開始抽出嫩芽。
不過,不時吹來的風仍有些刺骨。
「唉,抱歉,老是這麼忙亂。」
聽到走在身旁的清霞這麼向自己賠罪,美世以「不會」回應。
方纔待在鈴島屋時那種開心、亢奮的情緒已經恢復平靜,現在籠罩着兩人的,是宛如夜晚的慶典結束後的寂靜。
他在害羞,那個清霞在害羞。
八成從年幼時期就備受旁人關注的清霞,到了現在這個歲數,大概也不會去在意素不相識的路人投來的各種眼光吧。
「正因爲之前很忙碌,現在能跟老爺待在一起──那個……讓我覺得……很開心。」
美世向清霞提議自己接下來想前往的某個景點。
充滿自卑感的自己,在真相曝光後,必定會因爲不適合擔任他的未婚妻而被掃地出門。當初的美世對這點深信不疑。
兩人此刻臉上的表情想必都已經沒了過去的影子吧。雖然相識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兩人的距離已經產生相當大的變化。
雖然有些地方和去年相同,但不同之處果然還是比較多。這讓美世忍不住笑了起來。
聽到美世這麼問,清霞搖搖頭。
美世有些緊張地道出真心話。
專注回想過往的美世,完全沒能聽見清霞輕聲道出的這句話。
(更何況……)
「不會。」
儘管看起來很想問「爲什麼要去那裏?」但清霞沒有反對,答應了美世這個要求。
「是的。所以,我希望今天能好好品嚐。」
「要說視線,今天同樣也有。」
(天氣暖呼呼的,感覺很舒服。)
倘若這是久堂家的慣例就不能視若無睹。雖然他們目前是規劃在帝都舉辦婚禮,如果在舊都再舉辦一次……不知道可不可行?
「非常美味呢。」
光是想像自己會跟清霞一起眺望什麼樣的景色、體驗什麼樣的事情,就讓美世興奮不已。
一想到未婚夫已經明瞭自己的心意,光是像這樣兩人並肩交談,就讓美世覺得手足無措。
「那麼,我們也要去那裏辦嗎?」
清霞當初曾這麼對她說,明明自己也是一臉的面無表情。
在氣氛有些尷尬的情況下,漫無目的前行的兩人,最後踏入了一間店鋪。
「太好了。」
舊都給她的印象是個風雅又別有一番趣味的地方,不過,實際到現場去確認也讓她相當期待。
新年參拜時,美世默默向神明道出自己的迷惘。她該如何面對自己的心意?她可以試着去定義自己這份「愛」嗎?
清霞詫異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逗趣,讓美世忍不住掩着嘴角笑出來。
「視線?」
「……來自周遭的視線,讓我在意得不得了。」
「是的,呵呵。」
「直到上一代,婚禮都是在舊都的神社舉行。」
他是怎麼了呢──美世戰戰兢兢地抬起雙眼仰望清霞的臉,然後大喫一驚。
「妳在笑什麼?」
美世是薄刃的一員,同時也是被甘水鎖定的目標。在這個月頻繁接到偵訊和協助調查的要求,她不得不配合。
美世明白清霞所謂的「忙亂」,是指很多方面的事情。
看到美世以單手握着湯匙,有些恍惚地道出這樣的感想,清霞臉上浮現柔和美麗的微笑。
這間甜點店,是美世和清霞第一次一起外出那天,離開鈴島屋後造訪的店家。
首先,是他必須對甘水失敗的政變行動進行各項後續處理,所以時常不在家,導致兩人有一陣子沒能好好說上話。
美世一邊前行,一邊豎耳傾聽微微的風聲,感受着春天的明朗氣息。
「怎麼?」
那時的美世,壓根兒沒想到自己還會像這樣跟清霞再次造訪這間店。
總是冷靜沉着、鮮少表現出動搖的清霞,雙頰竟和美世同樣染上一抹淡淡的嫣紅。
因爲有事先委託葉月、芙由和由裏江協助籌備,婚禮看來能如清霞宣言那樣在春季舉辦。不過,沒能在冬季時專心進行相關準備,多少還是讓人有些不安。
彷彿只有自己被衝昏頭的感覺着實令人尷尬,狂亂的心跳聲以及羞紅的雙頰,讓美世覺得自己很沒用而垂下頭來。
又重複了一次後,美世主動以自己的手輕觸清霞的手。
新年那時的喧囂及異常強烈的肅殺之氣,現在已經一點都不剩。眼前這片和平至極的光景,足以讓人懷疑異能心教和平定團或許從來不曾存在。
「說起來,這算是有點麻煩的事情。現在,舊都其實也有久堂的本家血脈……稱得上是本家血脈的家系,代代在那裏守護神社、承襲祭神儀式的工作。」
她好恨在幾秒前得意忘形地做出那種發言的自己。
先不論問候或舉辦茶會這些待辦事項,美世不禁開始想像舊都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是的,之前喫的時候……其實我是食不知味的狀態。」
清霞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說來說去,我們其實也沒有餘力特地跑去舊都舉辦婚禮,所以我請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然而,我們也不能就這樣什麼都不做,總有一天得過去問候一聲,或是至少辦一場茶會。妳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另外,就是結婚典禮的事。
世人想必也會逐漸淡忘曾經出現過這樣的組織,以及他們所引發的風波吧。
沒有異能,甚至連見鬼之才都沒有,因此,她也沒有存在價值。
倘若是在幾百年前就已經分家,這些分家或許早已成了彼此不相干的家系。不過,身爲屢屢有強大異能者誕生的名門,和異能有所牽扯之人絕不可能沒聽過的久堂家,原本竟然只是分家之一。
清霞皺起眉頭,看起來一副沒有印象的樣子。
兩人在新年參拜時造訪的這間神社,不同於那晚的盛況,現在來參拜的遊客只有三三兩兩。
將雙手合十、閉上雙眼的美世,感受到各種情感在內心湧現。
「以前,我有跟妳提過久堂家原本是在舊都負責祭神儀式的一族吧?」
斷斷續續對話的同時,美世和清霞穿越巨大的鳥居,踏進神社內部。走到本殿外頭後,兩人投下香油錢,並肩行二拜二拍手之禮。
「妳又點日式餡蜜嗎?」
「沒什麼。」
「妳……」
一切都是託耐心陪伴美世的清霞的福,她簡直幸福到惶恐的程度。
清霞望向神社本殿這麼輕聲開口。
這個意外的事實讓美世難掩驚訝。
「您出生的久堂家不是本家嗎?」
沒想到,她不僅沒有被趕走,還能懷着如此平靜的心情和清霞共度時光。就算過去的自己聽聞這樣的事實,恐怕也不會相信吧。
只不過──清霞又繼續往下說。
但對幾乎不曾踏出孃家一步的美世來說,這讓她感到相當坐立不安,恨不得馬上離開現場。
美世從不知道日式餡蜜是如此美味的東西。
「是的。」
「……沒事。」
「不,因爲分家是很久遠以前的事情了。至今早已過了幾百年,而且每個分家所延續的也都只是自家血脈而已。事到如今,沒有必要再主張誰是本家,誰又是分家。」
或許是因爲先前過了好一陣子手忙腳亂的生活,和清霞一起默默走在參拜道路上,讓美世感到舒適又愜意。他們倆都不太擅長喋喋不休地說話,但就算不開口,美世總覺得他們也能理解彼此的感受。
回想起去年的點點滴滴後,美世像是要重溫昔日回憶那樣再次點了日式餡蜜,清霞也像過去那樣只點了一杯茶,沒有喫甜點。
「是……是的,對不起……」
以石磚鋪成的參拜道路,一路走來十分靜謐。
「老爺。」
(好懷念呢。)
過了正午時分後,高掛在天空中的太陽爲暖和的戶外更添幾分春天氣息。今天就這麼暖和的話,或許百花齊放的季節馬上會到來。
去年春天,在清霞邀約下跟他一起外出的美世,見識到他溫柔的一面,在那天湧現了「想一直跟在這個人身邊」的渴望。
沒有書信來往,甚至不曾聽聞半點相關消息的兒時玩伴,現在過得如何呢?美世一直很在意這一點。
經歷苦思、煩惱之後,她終於整頓好心情。
儘管試着鼓起勇氣說出口,但話才說到一半,美世就因爲難爲情而支支吾吾起來。
當時,光是跟眼前這名才認識不久的相親對象面對面坐着,便已經讓她靜不下心。再加上對方還有張無論男女老幼都會爲之傾倒的清秀臉蛋,讓周遭女性紛紛對美世投以尖銳到讓她心生恐懼的視線。這些,她都還歷歷在目。
到頭來,兩人忙碌得直到今天才終於抽出一整天空閒的時間。真要說的話,他們其實根本沒有工夫去處理婚禮相關事宜。
「咦?」
片刻後被端上桌的日式餡蜜,嚐起來十分美味。
──尤其是來自男性客人的視線。
「原來是這樣呀……我明白了。」
在日式茶杯和裝着日式餡蜜的玻璃碗變得空空如也後,結帳完的兩人離開甜點店,繼續並肩往前走。
保留了些許顆粒口感的紅豆泥有着十分高雅的甜味,搭配白玉糰子一起喫,會讓人湧現幸福的感覺。寒天凍恰到好處的口感,讓整體的滋味嚐起來清爽不甜膩。
(不過,真的好放鬆呢……)
掀起和昔日相同的甜點店門簾後,美世和清霞在一如往常熱鬧的店內面對面坐下。
還要再等一陣子之後,兩人才會造訪舊都。
那個地方還有幸次。
『……妳真的都不會笑啊。』
即使這是一輩子都會存在於美世心中的過往也一樣。
(啊啊,都是因爲我說了無謂的話……)
(雖然得先等婚禮辦完就是了……)
就算不能見到面,她希望至少能打聽到一些幸次的近況。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必須思考的問題,煩惱可說是無窮止盡。不過,也因爲她得出了結論,此刻才能再次像這樣跟清霞一起描繪未來。
(非常感謝您。)
不同於新年那時,今天來參拜的人很少。所以,就算在本殿外頭祈禱久一點,也不至於給他人添麻煩。
美世靜靜地祈禱,正視自己的心意,然後在內心以簡短几句話爲祈禱收尾。
「平日的神社感覺也不錯啊。」
兩人最後再朝正殿一鞠躬便轉身離開。美世點頭同意清霞的意見。
「感覺讓人心靈很平靜呢。以後還可以再來嗎?」
「嗯……好了,接下來要去哪裏?」
兩人相視而笑之後,在沒有決定目的地的狀態下步出神社。
沒有特別打算前往何處的美世和清霞,就這樣在街頭感受着冬天的寒風,以及春天的暖意。
在散步途中,有時會以路面電車代步的兩人,不知不覺來到了下町附近。跟帝都中心相比,這裏又是另一種不同的熱鬧氣氛。
不太講究建築物樣式、幾乎跟搭起棚子的路邊攤沒什麼兩樣的點心店和雜貨店,四處混雜林立在這裏。
叫賣聲此起彼落,隨處可見色彩鮮豔的宣傳用旗幟插在攤位上。路上行人的穿着打扮也五花八門,跟莫名帶有一股嚴謹氛圍的帝都中心鬧區有着不同的趣味。
「噢,就去那裏吧。」
「那裏……?」
這麼詢問似乎想到什麼好點子的清霞後,他指向遠處的一棟建築物表示「就是那個」。
從並排的建築物之間望過去,以蒙上一層早春霧氣的景色爲背景,隱約能看見一座幾乎直達天際的高塔。
美世曾數度從遠方眺望這座高塔,但並沒有真正靠近它過。那是──
「那就是十二階(注5: 淺草的凌雲閣的別名。)。」
要爬上最高層雖然很喫力,但聽說那裏的視野非常棒,可以將整個帝都盡收眼底。
還沒走到樓梯的盡頭嗎──就在美世開始爲此感到不安的時候,她發現樓梯上方的景色一口氣變得開闊,同時還有冰冷的空氣迎面而來。
迎着不斷吹來的冷風,美世體會到自己的心境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變化。和甘水對峙時,以及方纔和新對話時的心境,都跟現在有所不同。
購買門票入內後,美世發現這裏跟她在腦中描繪出來的西式高塔有些出入。每個樓層都有各式各樣的商店,四處可見三三兩兩的遊客。
「爲什麼……」
「可是,我不認爲自己想要扛着那個東西。所以,爲了過着平凡的幸福生活,我覺得自己必須做好捨棄它的重大覺悟,併爲此拚命努力。」
她想珍惜到嚥下最後一口氣爲止的溫暖情誼以及日常生活,美世打從心底覺得,今後能繼續守護這些寶物,真的是太好了。
「大家都很喜愛這樣的妳。」
看到清霞轉身朝瞭望臺出口走去,美世連忙跟上他的腳步。
看着眼下這片景色,讓人覺得人類其實渺小不已,跟被困在蜘蛛網上拚命掙扎的小飛蟲沒什麼兩樣。
因此,她做好了將其捨棄的覺悟;倘若想要捨棄,就必須痛下決心。這是她對新說出那番話的用意。
設置在路旁的煤氣燈開始一一點亮。
來到十二階腳下後,光是仰望這座高塔便足以讓人頸子發疼。想到接下來就要從這裏往上爬,美世下意識地微微繃緊神經。
美世只認識身爲軍人的清霞,也不知道有誰能比他更受軍方仰賴。在清霞遭到幽禁的期間,聽過五道大吐苦水後,更讓她充分了解到這一點。
「誤會?」
過去、未來、現在──爲了救出清霞,她在逼不得已的狀況下,從這些沒有明確意義的破碎光景之中做出取捨。真要說的話,她覺得自己應該揹負起這一切纔對。
「其實,我也有打算減輕自己肩膀上的負擔。」
說着,他抽離了原本和美世依偎在一起的身體。
清霞朝前方踏出一步,來到美世身旁和她並肩站着。他伸手摟住美世的肩頭,輕輕讓她靠向自己。
走過好幾次的路、時常造訪的店家、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到陌生的地方觀光確實很開心,但果然還是這些再熟悉不過的街景更能讓人放鬆。
爲了避免墜樓意外發生,周圍設置了跟身型高挑的清霞差不多高的圍籬。而在這道圍籬之外──
「因爲這不是什麼需要得到妳的支持的事啊。不過,我就感激地收下妳這片心意吧。」
宛如奇蹟般崇高的現實,這是一年前的她完全無法想像的。
「這裏好高呀。」
「……是。」
再次握住彼此的手後,兩人在下町的小巷裏並肩前行。來到大馬路上後,他們改搭路面電車,隨着車廂搖晃片刻後,車窗外開始出現熟悉的風景。
原本支支吾吾想說些什麼的清霞,最後改口拋出這樣的問題。雖然有些不解,但美世還是朝他點點頭。
跟清霞相遇後,她纔開始變得喜歡自己的名字。美世終於能夠相信,她只要活得像自己就好。她的內心湧現了勇氣。
每當這種時候,她原本混濁、黯淡的心,總會再次重生爲全新無瑕的狀態,讓她察覺到某些事情。
「我沒有感到空虛,只是覺得……自己似乎是誤會了什麼。」
像是爲了抵禦寒風那樣,美世將腦袋倚在清霞的手臂上。在極近距離之下聽着清霞溫暖的心跳聲,不知爲何令她有點想哭。
「您爲什麼要笑呢!」
美世這麼想,試着讓自己不要去在意雙腿愈來愈痠軟的感覺。
「嗯。我也是,美世。」
「是的。請務必帶我起去。」
打從出生以來,美世還不曾去到那麼高的地方。她現在才知道一般人也能踏入那座高聳的建築物。
「妳只要活出自己就好。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吧?」
或許對此沒有太大的興趣吧,提議來十二階的清霞本人只是站在美世後方,沒有上前俯瞰這片美景。看到美世轉頭望向自己這麼說,他愛憐地眯起雙眼。
從上頭俯瞰帝都,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一旦辭職,這些成果會在瞬間化爲烏有。
美世「咦」了一聲,喫驚地抬頭仰望未婚夫的臉。他的雙眼筆直望向前方,彷彿在規劃遙遠的未來。
「是的。總覺得……在夢見之力變強後,自己彷彿有種一肩扛起了什麼的感覺。」
走在前頭的清霞步調相當緩慢,還會不時回頭關心美世的狀況。不用說,他的腳步看起來不帶一絲疲勞的感覺。
「爬到高樓層以後,可能會有點冷就是了。要去嗎?」
因爲電梯沒有運作,兩人只能像原先做好的覺悟那樣,走樓梯爬到最高層。
一如其名,十二階是個十二層樓高的建築物。這座高塔基本上以紅磚砌成,只有最上方的兩層樓是木造結構。
「打從一開始,我就不適合從軍。」
今後,美世想從清霞本人口中聽到更多事情。年幼的他曾經做過的夢、思考過的問題、感受過的事情。
眼前這片壯觀的景緻,讓美世看得十分着迷,甚至連呼嘯而過的北風都沒能讓她感覺到寒意。
「是。」
「感覺……好像一切都無所謂了。」
(……或許是因爲爬樓梯太辛苦,所以遊客才比較少吧。)
兩人從十二階一樓一樓慢慢逛下來。從一樓出口走到戶外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天空也逐漸轉爲藍灰色。
聽到能欣賞整個帝都的壯觀景緻,讓美世變得很想上去一探究竟。
「可是,您至今一直都在軍中服勤呢。」
「……」
「是的,支持您。」
聽到清霞有幾分落寞的提問,美世以「不是的」回應。
就算沒有加入帝國軍,異能者仍有負責對付異形的義務。
「……心情有變好一些了嗎?」
清霞緩緩轉頭,俯瞰身高比他矮了一截的美世的臉。
「是。」
出生至今的這二十年以來,美世一直住在帝都,但她所知的世界卻狹小無比。即使過去這一年經歷了各式各樣的事情,她仍不曾像現在這樣從高處俯瞰景色。
聽到清霞坦率地回答自己怎麼都想要問出口的問題,美世感到很放心。每當清霞輕喚她一聲「美世」,她就覺得自己能一直維持幸福的狀態。
「哇啊……」
「您也是嗎,老爺?」
這樣的話,或許他已經在內心爲這件事做了一個了結。
「支持我嗎?」
「……還是說,不再是軍人的我,配不上妳這名未婚妻?」
透過夢見異能,美世看見了很多。
說着,美世以極其認真的眼神望向清霞的雙眼,但後者卻突然別過臉去,噗嗤一聲笑出來。
對他人坦承真心話的時候、像現在這樣體驗全新事物的時候。
想透過異能成就什麼豐功偉業,或是徹底活躍一番,是相當不知輕重的想法。爲了將其捨棄而付出努力,同樣也是一種不自量力的行爲。
之前,美世曾聽五道提及一段過往──在五道的父親殉職後,清霞因爲感到愧疚,纔會改變心意加入帝國軍。
美世點頭同意清霞的意見。
「不,怎麼會呢。如果老爺想這麼做的話,我會支持您的。」
「無妨,畢竟我原本就沒打算加入帝國軍。」
遠眺之下的帝都十分寬廣,而整個帝國彷彿更無邊無際。
最上層的瞭望臺沒有其他遊客,因此,即使站在狹小的室內,也能從前後左右四面牆上的巨大窗戶清楚看見外頭的風景。
儘管如此,清霞還是成爲了一名軍人。美世大概能猜到他是基於某種重大理由纔會做此選擇,所以壓根兒沒想到他會打算卸下這個職務。
「我已經跟大海渡閣下商議過了。等到軍方的問題差不多都解決、告一段落後,我打算──辭去軍人一職。」
「是啊。」
聽到清霞這麼說,美世將手按上他摟着自己肩膀的手。
「原來帝都這麼寬廣呢……」
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外圍十分安靜,看不到半個路人。美世前陣子跟式神清一起造訪這裏時,狀況可是截然不同。
「是的,我玩得很開心。」
不過,來參觀的人數比她想像的要少。
「覺得空虛嗎?」
清霞身上的藍色羽織外套被融雪時吹來的風揚起,美世輕輕握住他朝自己伸過來的手,在人潮之中往前走。
「並非這麼一回事吧。」
「是的。我現在也這麼認爲……更何況,一個人所必須揹負的,不應該是這般沉重的擔子纔對。」
(可是,對我來說,這個擔子過於沉重了。)
「回去吧。」
再也按捺不住的她,只能任憑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
當個普通人就好了。放眼望去,有這麼多人存在的世界裏,無論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一個人所能造成的影響必定是微乎其微。
清霞在軍中的身分地位很高。儘管只是一支小隊的隊長,但背後還有傾向重用他的大海渡,再加上清霞本人締造的功績,讓他成爲帝國軍內部廣爲人知的存在。
美世伸手按住被風揚起的髮絲,坦率地道出此刻最深的感觸。
發動引擎、握住方向盤的清霞,在轎車行駛了片刻後,以平靜的語氣開口呼喚美世之名。
太陽下山後,氣溫也會跟着下降。目前仍是寒冷的時期,美世呵出白色的氣息,將纏繞在頸子上的圍巾重新系好。
清霞口中的「大家」,想必包含了美世離開齋森家之後,至今遇到的許許多多的人吧。
這讓美世惋惜不已。
帝都的街景一直綿延到地平線的另一頭。在四通八達的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頭部看起來只有米粒那麼大。看着這些米粒理所當然地四處移動,讓人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美世。」
兩人一如往常地走進值勤所,坐上清霞停駐在裏頭的轎車。
「這樣啊。」
他剛纔原本是想說什麼呢?
回到家之後,美世這個疑問才獲得解答。
轎車離開帝都中心區域,沿着昏暗的鄉間道路前進一段距離後,位於郊區的家便映入眼簾。對美世來說,這已經是能令她安心的自己家了。
她終於回到和清霞初次相遇的地方。回到這個滿溢着平凡無奇、同時卻也彌足珍貴的記憶的家。
走下轎車,將手伸向被燈光照亮的玄關大門時,清霞突然止住了動作。
「老爺?」
「在這種地方或許不太適合,不過……在家裏的話……感覺又很尷尬,所以──」
在這樣的開場白之後,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美世。
接過那樣東西的美世不禁瞪大雙眼。
那是一支很可愛的髮簪。將淡紅色的縮緬(注6: 一種絹織物。)加工成精緻的櫻花造型後,再固定在金色的髮簪上。很適合接下來這段時期配戴。
這支秀氣的髮簪,光是看一眼便足以讓人心花怒放。
「好美呀……您要把這個送給我嗎?」
美世按捺着激動的心情這麼問之後,清霞朝她點點頭。
「這是我在鈴島屋發現的。」
我當下覺得應該很適合妳──清霞看似難以啓齒地這麼咕噥。難道他一直獨自在煩惱將這份禮物送給美世的時機嗎?
這樣的清霞,讓美世將他跟樣貌如同他年幼時期的式神清的身影重疊。對一名比自己年長的男性,而且又是必須敬愛的未婚夫抱持這樣的感想或許是不妥的行爲──儘管心裏明白,美世仍不禁嘴角上揚。
溫柔、笨拙、意外愛撒嬌、又常常表現出可愛一面的人。
這樣的人是自己的未婚夫,讓美世感到很幸福。
「老爺。」
爲了掩飾自己害羞的反應,清霞刻意沉下臉。美世將髮簪放回這樣的他手上,然後轉身背對他。
「是,我很樂意……我愛您,清霞先生。」
方纔的第一句告白,像是夜空中的點點繁星那樣遙遠而模糊,但這次不一樣。清霞此刻道出的,是宛如緩緩溶解、滲透的雪片那樣輕柔、同時又確實存在的愛語。
「怎麼?」
她不會再恐懼,也不會再猶豫不前。
只有在面對清霞時,她會試着變得任性。
清霞笑着輕輕吐氣,然後閉上雙眼。眼皮闔上後,在他的下眼瞼處落下一片陰影的纖長睫毛,看起來也十分美麗。
「您不喜歡嗎?」
(我戀上了老爺。)
「被關在地牢裏時,有妳在的這個家,以及過去那些平凡無奇的每一天,都令我思念不已。」
「老爺,請您收下這個。」
「美世。」
被未婚夫觸碰頭髮的感覺讓美世有些不知所措,彷彿不知道該將雙手雙腳擺在哪裏纔好。髮簪插好後,美世再次轉身面對清霞,詢問他「您覺得如何?」
而他也還不知道,美世滿盈的心意,幾乎足以讓她的身體脹破。
「……嗯。」
「就算沒有每天用也沒關係的。」
希望我們能永遠在一起。
──每天。沒錯,美世第一次送給清霞的那條髮帶,他真的每天都會用來綁頭髮。
然而,遭到逮捕入獄時,清霞被毆打得渾身是傷,髮帶也在那時斷裂鬆脫,然後遺失。
這樣的他短短道出的一句「可愛」,便足以讓美世開心得不得了。
清霞將手環上美世腰際,溫柔地將她拉近自己,讓她的臉埋進自己胸口,再以雙臂緊緊擁住她。
怦通、怦通。雖然算不上太激烈,但這加速的心跳聲究竟源自於誰呢?
語畢,美世想起自己其實也準備了一份禮物。
清霞坦率的稱讚,深深滲透至美世的心中。儘管這樣有些不像話,但她仍無法制止自己欣喜竊笑的反應。
「不,春天的時候,我每天都會用它。因爲它現在已經成爲我的寶物了。」
「嗯,一如我想的可愛。」
倘若美世是清霞的生命,那麼,清霞就是美世這個存在的全世界。讓她蛻變成現在這個自己,喚醒她宛如槁木死灰的心的,就是清霞。
他沙啞的嗓音,比平時那種堅毅的感覺更脆弱一些。
「這支髮簪適合我嗎?」
第一次約會的那天晚上,清霞送了她一把梳子;之後,美世則是以自己編織的髮帶當作回禮。
「我原本以爲短暫分開算不了什麼。看來,我似乎已經完全不能沒有妳在身邊了。」
「老爺……」
未婚夫妻互相饋贈髮飾,好像會給人「這兩人到底在做什麼啊」的感覺。不過,這可是美世剛來到這個家時的重要回憶之一。
美世在心中再次對清霞告白。
然而,清霞原本就相當不擅言詞。
這次,美世終於能坦率回應他的心意了。
或許是稍稍鬆了一口氣吧,清霞的眼神看起來變得溫和了一些。他以相當熟練的動作,輕輕將髮簪插進美世的發叢裏。
美世輕輕以雙手環抱清霞的背。
「能請您幫我插上嗎?」
「妳就是我的生命,美世──希望妳能和我結婚。」
「這次是亮天藍色嗎?」
美世將手探進布制手提袋裏,取出自己爲他親手編織的新發帶,然後微微踮起腳替清霞綁頭髮。
就算這份心意會讓她受傷、被傷害,美世也打算接納自己的一切,全心全意談這場戀愛。
「是。」
「不會,謝謝。」
已經讓美世徹底習慣的清霞的香氣。
「謝謝您,老爺。以後我每天都會用這支髮簪。」
若是不幸分開,兩人想必都無法繼續活下去。
黃昏時段結束的現在,夜晚的黑暗籠罩、隱藏了一切,只剩下玄關的燈光照亮兩人。不過,只要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無論是多麼深沉的黑暗,美世覺得自己都不會心生恐懼。
所以,這必定是最貼近兩人性情的相處方式。
一如美世沒有清霞就會活不下去,對清霞而言,美世同樣是必要的存在。清霞想必還不知道,聽到他這麼說,讓美世有多麼欣喜若狂。
印象中,美世第一次穿上連身洋裝時,清霞也給予了「很可愛」的稱讚。換作是其他一般女孩子,說不定會生氣抗議「你的感想就只有這樣嗎」的程度。
無論是幸福的此刻,或是幸福的未來,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想跟這個人攜手共度下去。
(我愛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