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櫻花守護下
《我的幸福婚約》 · 顎木あくみ · 1.6萬 字
春天的森林,呈現一片剛抽出嫩芽的新綠。
枝頭上的葉片仍不算茂密,常綠植物的綠意也還有些灰濛濛。不過,仔細觀察地面的話,就能發現從褐色泥土和枯葉之間冒出的零星青草所綻放出的小巧花朵,爲林間增添些許色彩。
這樣的森林裏頭,有一條凹凸不平的石子鋪成的道路。清霞牽着美世的手,一起在這條不算太好走的路上慢慢前進。
「會不會累?」
聽到走在斜前方的清霞這麼問,美世搖搖頭。
在那之後,清霞順利破解了美世身上的咒語。不過,雖然破解了,卻無法完全恢復成原本的狀態。
(沒想到會留下影響呢。)
美世按捺住想要嘆氣的衝動。
在破解咒語的過程當中,兩人明白了一件事──因爲這次對美世下咒的是外行人,這個詛咒粗劣而雜亂,無法透過破解的方式,徹底將它從美世身上移除。
此外──
清霞開始懷疑,美世的體質不只容易遭人下咒,還有可能對任何術法都很敏感,或是容易留下類似後遺症的影響。
雖然無法斷言原因,但清霞認爲這或許跟美世在年幼時期被施加了「封印」這種強大的「術法」有關。
在美世出生沒多久之後,爲了不讓她的異能被別人發現,身爲親生母親的澄美在她身上施加了封印。
實際上,這個封印確實強大到讓美世整整十九年都無法施展異能。要是因此造成某種作用或是留下後遺症,恐怕也不足爲奇,或許可以說是讓她有容易被術法影響的「傾向」吧。
基於這樣的理由,美世有可能因爲殘留的詛咒影響,再次對清霞口出暴言。
所以,她至今仍儘可能避免和清霞對話。
「就快到了。」
清霞轉頭,像是爲了讓美世放心那樣對她微笑。這時,後方傳來一個驚訝提問的人聲。
「久堂少校,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美世今天幾乎沒跟你說過半句話呢。你做了什麼讓她生氣的事嗎?」
聲音的主人,是傷勢終於完全復原,纔剛出院的美世的表哥薄刃新。此外,身爲兄妹倆祖父的薄刃義浪也走在他身邊。
但義浪率先往前踏出一步。
她其實一直都很想向母親報告──告訴母親自己努力地活到今天,以及今後終於能過着平穩生活的事。
澄美一直都在美世的身旁守護她,並助她一臂之力。
「真讓人喫驚耶。都說不回答就代表默認,所以,你真的惹她生氣了啊。」
「美世,謝謝妳來這一趟。」
她過去爲什麼一次都沒有來掃墓呢?
那是塊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的平凡墓碑,上頭只刻着家系之名,外觀設計十分簡樸。
清霞,以及或許會在將來某一天誕生的孩子,倘若守護、愛護家人,便是她最大的幸福,那麼,便沒有比這更令人欣喜之事。
「那麼,我們就先行解散,晚點再會合,這樣可以嗎?」
去年夏天,奧津城曾因天皇的指示而遭人挖開,那時,這裏淪爲一片狼藉的慘狀,直到入冬後才修繕完畢。
「這樣的話就好……」
「不,這不是您的錯。因爲,直到前一陣子,這裏都還是禁止進入的狀態吧?」
(爲什麼……)
看着新以有些做作誇張的動作來表現自身的驚訝反應,清霞的表情看起來更不悅了。
雖然溫柔的母親想必不會譴責這般不像話的她。
「真的嗎?但是妳完全不願跟少校說話呢。難道妳懷疑他在外頭偷腥?」
有很長一段時間,美世都閉上眼,維持雙手合十的動作。
過去曾有許多未婚妻候選人的他,身邊並非從未出現過女性。關於這點,美世固然會在意,但從未因此感到不安。
因此,她轉身面對新,以「不是這樣的」訂正他的說法。
儘管清霞果斷否定,新仍以質疑的眼光打量他。
因爲清霞的提議,這四人一同來爲美世的母親齋森澄美掃墓。
「你……你說偷腥……」
「嗯……抱歉,我沒能顧慮到這一點。」
想當然爾,新沒有忽略這個瞬間。
她不斷思念母親,在內心向母親傾訴,直到貼合在一起的掌心變得溫熱,才心滿意足地睜開眼。
其中,格外吸引人的,是一座感覺能環顧所有墓碑的木造祠堂。
不過,掛在屋檐下方的注連繩和紙垂,雖然有些歷經風吹雨打的痕跡,看起來卻還算新。
不過,母親確實深愛着美世。
因爲這樣,直到一陣子之前,這裏都是與美世無緣的地方。她原本也以爲自己不會有機會踏進來。
可以的話,美世希望能將詛咒一事保密,她不希望讓新和義浪爲自己擔心。
就算只剩下靈魂、化爲破碎的思念體亦然。
清霞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應新的疑問,只是惡狠狠瞪着他。
「少校,你剛纔的反應很可疑喔。美世,他想必有什麼心虛的事情瞞着妳。」
美世相信,出現在夢境中的母親就是澄美本人,而不是自己的想像。正因爲澄美一直守護着自己,才能在最關鍵的時刻給予幫助。
美世老實吐露自己一開始的心境,但義浪只是輕輕一笑帶過。
現場的氣氛一下變得不太和平。
「在這邊。」
事到如今,她已經無從得知澄美是怎麼看待齋森家和美世的父親。對澄美來說,長眠於齋森家的墓碑之下,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幸福的一件事。
而美世也希望自己能跟母親一樣。
「不然,你剛纔爲什麼有點慌張?」
「是這樣沒錯。」
另一方面,美世本人從沒有爲誰掃墓的經驗,所以也不曾想過要這麼做。
之後,勉強自己動起來的她,將帶來的鮮花放到墳前供奉。四人就這樣一起靜靜地雙手合十祈禱。
「你這麼說,是承認自己有惹她生氣嘍?」
(齋森家的……墳墓……)
儘管看起來只是一座平凡無奇的墓園,但想到此處所埋葬的都是擁有見鬼之才的人物,又或是異能者,不禁讓美世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母親已經過世十幾年了,但自己卻直到今天,才初次來到她的墳前。這樣的自己,讓美世感到既沒出息又丟臉,簡直想在地上挖個洞鑽進去。
不過,從走在前方的外祖父確實的步伐看來,美世判斷他或許已經來爲澄美掃過好幾次墓。
儘管澄美已經不在人世,但美世總覺得只要像這樣祈禱,必定能將心意傳達給一直保佑着她的母親。
在出生二十年之後,她終於得以來到這裏。在今天之前,美世從不曾來爲親生母親掃墓。
薄刃是從不曾在人前露臉的家系。據說,義浪甚至連親生女兒澄美的葬禮都未能參加。
(母親,我最喜歡您了,感謝您一直如此疼愛我。)
美世完全沒想過清霞偷腥的可能性。
這棟祠堂看起來年久失修,雖然還保有原本的外型,但木材因老舊變得灰白,有些部分已經腐朽、龜裂,甚至是塌陷。
美世的母親和身爲異能者的祖先,就埋葬在這塊墓碑下方。
「嗯,我想,那件事恐怕要告訴妳比較好。」
「因爲……我之後會跟美世解釋。」
雖然不是偷腥,但感覺另有隱情。搞不清楚狀況的美世,只是坦率地點點頭。
「好吧,也罷。」
聽到新出乎意料的發言,美世不解地歪過頭;相反的,儘管只有一瞬間,清霞卻表現出驚慌失措的反應。
「咦?」
「這裏就是奧津城……」
接着,一行人又依序到久堂家和薄刃家的墳前膜拜,才踏上歸途。
「如果……我能更早一點……來到這裏就好了。」
「……」
自己究竟都在做些什麼?
美世再次轉頭望向那塊靜靜佇立在墓園裏的墓碑。
清霞像是要抑制內心動搖那樣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然後重新緊緊握住牽着美世的那隻手。
(母親,我現在非常幸福。)
乍看之下,這裏跟一般的墓園沒什麼兩樣。一片沒有樹木的開闊土地上,有許多墓碑整齊並列着。
義浪這麼輕喃,然後望向美世。
新隨即道出的指摘,讓清霞眉間的皺紋變得更深。將這一切看在眼底的美世,心中百般不願意他人把自己不說話的原因怪罪在清霞身上。
她想向母親報告,然後聽到母親誇獎自己、爲自己感到開心。
「……美世之所以不說話,並不是因爲我惹她生氣。」
「澄美想必很開心吧。」
新環顧周遭這麼輕喃。仔細想想,除了美世以外,在場的另外三人都和齋森家沒有半點淵源。
「老爺?」
生下美世,將她撫養長大。儘管時間不長,仍在身邊伴她成長──對美世來說,這是一段極爲幸福的時光,但願澄美也跟她有着相同的感受。
這座森林是由宮內省管轄的禁區。美世等人的目的地,是位於這塊禁區裏頭的異能者墓園──奧津城。
美世在齋森家的墳前祈禱時,清霞一直靜靜陪伴在她的身旁。最後一次向母親表達感謝後,她和這樣的清霞一同踏出步伐。
結果新半眯起眼,對清霞投以狐疑的眼神。
去年冬天,許許多多的事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沒想到該前來掃墓當然也很正常,畢竟美世也根本沒有餘力思考這件事。
聽到新的確認,清霞和美世點頭表示同意。
正因如此,清霞的反應相當出乎她的預料。她感受着他的掌心傳來的溫度,身子卻因緊張而變得僵硬起來。
「哦~?」
美世就這樣無法動彈地佇立在齋森家墳前片刻。
這樣閒聊的同時,一行人抵達了奧津城。
在義浪領導下,一行人順利找到齋森家的墓碑。
冷酷的笑意在表哥那張俊秀臉蛋上浮現,他露出宛如盯上獵物的猛獸般的眼神。
「這是誤會。我纔沒有偷腥,也完全沒興趣這麼做。」
聽到美世不自覺的輕喃,清霞伸出手攬住她的肩頭。他壯碩的身體和體溫,慢慢軟化了美世僵硬的身子。
(──母親,謝謝您一直保佑着我。)
「不不不,這點妳大可不必擔心,澄美是不太會拘泥這種瑣事的個性。只要妳能開朗地笑着、好好活着,她應該就很滿足了。」
即使出生於異能者的家系之中,若不具備異能,死後便不會被埋葬在此處。
放棄追究的新瞬間露出一臉無趣的表情。看着孫子們的互動,一旁的義浪不禁苦笑。
在心中這麼報告後,原本哽在美世胸口的某種東西慢慢消散,讓她感到豁然開朗。同時,她也察覺到一件事。
「我明白了。」
溫暖、慈愛的情感洋溢在心中,讓美世自然而然展露微笑。
她感覺喉頭開始發熱,鼻腔深處一陣刺痛,眼眶也因淚水濡溼。
「不會……真要說的話,我這麼晚纔來掃墓,實在是無顏面對母親。」
在這之後,薄刃家將舉辦一場賞花晚宴。
美世在齋森家生活時、在清霞身邊生活時,以及那時候──待在薄刃家的期間,她的異能真正覺醒時。
「那麼……齋森家的墳墓在哪裏呢?」
「這不是老爺的錯,只是,因爲發生了一點事……」
「跟我?」
薄刃家的腹地裏種着一棵美麗的櫻花樹。這場宴會的目的,除了像字面上那樣設置筵席賞花以外,似乎還包含了提前恭喜美世和清霞成婚,以及慶祝新康復出院的用意在內。
美世沒聽說提議人是誰,不過,既然會場選在薄刃家的宅邸,或許是義浪也說不定。
宴會從傍晚開始。美世打算親手做些餐點帶過來,也已經在家中廚房事先處理好一部分的食材。
「久堂少校,如果你真的有什麼心虛的事隱瞞着美世,請在傍晚前做個了結喔。」
「囉唆,用不着你多嘴。」
聽到新以鼻子哼笑一聲提醒,清霞的額頭上浮現青筋。
一陣令人心曠神怡的風吹來。周遭林木被吹得沙沙作響,彷彿是森林裏剛抽出嫩芽的新生命正在對着一行人絮絮叨叨地說話。
聽着清霞和新的對話,美世有種終於從各種糾結纏繞的思緒中解放、神清氣爽的感覺。
一如當初的預定,在接近旁晚的時刻,美世和清霞一同踏出家門。
離開禁區返回家中後,美世稍做休息,便馬上開始下廚,由裏江也在一旁幫忙。
也因爲這樣,她順利以各式菜色填滿了四層設計的巨大日式便當盒。
雖說這是一場只有熟人蔘加的聚會,但人數感覺還不少,光是這個四層便當份量一定不夠。不過,薄刃家那邊似乎也會提供大量餐點,所以不需要擔心。美世準備的餐點,感覺比較像是伴手禮,或是額外追加的菜色。
美世捧着以包巾包裹住的便當盒,和由裏江一起坐上轎車後座。
「好期待呀,美世大人,我不知道多久沒有賞花了呢。」
「是,我也是第一次參加賞花宴會,所以真的很期待呢。」
由裏江也受邀參加今天的賞花晚宴,兩人都相當期待今晚的宴會。
由清霞駕駛的轎車在帝都大道上前進,最後停靠在「鶴木貿易」公司腹地內部的空地。他已經事前跟新取得將車子停放在此處的許可。
三人沒有踏進鶴木貿易的建築物內部,而是朝位於後方的薄刃家走去。
「歡迎,我們恭候多時了。」
出來迎接的新恭敬地朝三人一鞠躬。一如剛和美世相遇時那樣,他臉上掛着親切的笑容,一舉一動也十分優雅。剛纔在奧津城時亦是如此。
美世一直很擔心這樣的新,所以在他住院時頻繁前去探望,像這樣有機會見面時,她也總忍不住細細觀察新的狀況。
美世在內心對芙由肅然起敬。
至於美世準備的餐點,雖然都是感覺比較不起眼的燉菜或醃漬品,卻意外大受好評。不知爲何,男性賓客們甚至爲此展開爭奪戰。
似乎也明白五道所指對象是誰的新,露出苦笑回應:
隨後,被渲染成一片淡紅色的巨大樹木,隨即佔滿了衆人的視野。
儘管堯人平日總是努力剋制自身的情感起伏,但周遭人們不經意的溫柔體貼,仍滲透至他的內心深處。
像是要制止怒氣一觸即發的葉月那樣,剛抵達薄刃家的大海渡,從三人後方以正經八百的語氣出聲問候。
「堯人大人,今天歡迎您大駕光臨。雖然寒舍提供的招待無法達到盡美盡善的程度,但還請您好好享受。」
不過,他的身心也確實因此受創。
從正清跟大海渡的對話,可以聽出久堂家跟大海渡家之間微妙的關係。
「好耶!」
包括美世在內,在場所有人都慌慌張張地準備跪地致敬,卻被堯人開口制止。
之後,在堯人帶領衆人乾杯前,姍姍來遲的一志終於現身,晚宴也正式開始。
「這棵櫻花樹很美呢。」
(不過,新先生他……看來沒問題呢。)
甘水是濫用異能爲非作歹的罪人,而制裁這樣的異能者便是薄刃家的職責。
看到美世遞過來的便當盒,臉上笑意變得更深的新,以柔和的動作接了下來。
「這裏就是薄刃家……嗯,整體的美感還不差。」
新隨即趕往玄關察看究竟。片刻後,身穿和服,看起來有氣無力的五道,以及令人意外的另一位賓客──像一般人那樣穿着時髦西裝的堯人踏進庭院裏。
薄刃家所準備的美酒佳餚全都是一流的高級品,端上桌的罕見西式珍饌,讓衆人喫得津津有味。
「對了,那傢伙今天也會來嗎?」
「您沒說啊!剛纔在門口跟堯人大人巧遇時,我嚇得腿都軟了!」
葉月坦率又直接的誇獎,讓美世害羞地垂下頭。
使盡全力表現自身欣喜之情的五道,果然是個有趣的人。
聽到芙由老樣子的傲慢發言,葉月不禁皺起眉頭。但芙由沒有表現出半點愧疚,只是以高高在上的視線望向葉月。
「那個男人……我明明要求他要守時。」
(真不愧是婆婆。)
新將美世交給他的便當盒揣在懷裏,走在前方領導一行人從玄關走向院子。
「好美呀……」
希望種在美世和清霞家中庭院裏的那棵櫻花樹,日後也能像這樣茁壯成長──這棵樹讓人不禁懷抱起這樣的夢想。
大海渡的登場讓葉月一時語塞,正清和芙由也將注意力轉往人高馬大,相當有存在感的他身上。
「晚安,哎呀,我們是不是來得有點遲?」
而正清彷彿也能察覺清霞的心境,回應語氣中隱約帶點調侃的感覺。
看上去大概是半開,還稱不上盛開。不過,爲枝頭整體增添色彩、在各處綻放的小巧花朵,既美麗又惹人憐愛。
美世、清霞、五道和新一起踏出步伐後,五道這麼詢問身旁的新。至於他所說的「那傢伙」是誰,美世心中大概有個底。
聽到清霞的輕喃,五道以重重點頭的方式附和。
看來,他似乎是爲了美世的詛咒,而感到有些尷尬。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許久未見了。」
「隊長……我沒聽說堯人大人今天也會來參加耶……」
「姐姐。」
「是嗎?那就好。」
美世沉浸在這片令人感到舒適的喧囂中,細細品味和樂的氣氛。光是這樣,便讓她慶幸自己有來參加,也在內心默默感謝策劃這場晚宴的義浪和新。
「老是讓各位站着聊天也不好──」
新介入這樣的兩人之間。被他這麼一說,三人才發現原本聚集在院子入口的其他賓客,已經開始朝設置在櫻花樹旁的桌椅,以及鋪在地上的野餐墊移動。
「不會不會,畢竟你家也有你家的顧慮,別太放在心上。」
「妳說什麼~!」
美世之前也穿過這件和服一次,但之後因爲季節不合,一直沒有機會再次穿上。
今晚,堯人之所以能「微服出巡」來參加宴會,必須歸功於大海渡從中牽線。
看到正清帶着別有含意的笑容靠近自己,清霞的臉頰抽動了一下。簡短以「嗯」回應父親後,他便別過臉去。
「有多久了呢……過年時也未能前往拜訪兩位,我真的感到萬分抱歉。」
「喂,什麼蠻橫不講理,別把人說得這麼難聽。」
在薄刃家傭人的引領下,葉月、正清和芙由踏入庭院裏。
「謝……謝謝您。」
「美世小姐,這件事一點都不好笑呢。隊長真的太蠻橫不講理了。」
「哈哈哈,如果是妳親手做的料理,我們隨時都很歡迎喔──宴會大致上也準備得差不多了,請各位現在就到院子那邊去吧。」
「不會,對我來說,做菜是很好的放鬆方式,所以我很喜歡下廚。應該說,我的手藝想必比不上薄刃家的廚師,總覺得很難爲情呢……」
自己沒能發現美世遭人下咒,最後還被父親指出這個事實,或許讓清霞大受打擊吧。
這點美世或許也一樣。
「無須多禮。吾今晚不是皇子,只是薄刃家的客人,汝等放輕鬆享受吧。」
也就是說,爲了阻止甘水,即使新奪走他的性命,也是基於職責而爲,實際上並不會被問罪。
「甚好的夜晚,熱熱鬧鬧的氣氛也很不錯。」
儘管散發出獨特而脫俗的氣質,但堯人的個性其實相當平易近人。聽到他這麼說,衆人才鬆了一口氣站好。
這就是母親還在這個家中生活時眺望到的景色。看着眼前的櫻花樹,美世深受感動。
「呵呵,對……對不起……」
堯人剛現身時的緊張氣氛現在慢慢緩和下來,衆人再次一如往常地開始閒聊。
「噢,你是指辰石家的當家吧?當然,我也有邀請他。他感覺很樂意前來參加,所以,應該只是會晚點到吧。」
目睹甘水死亡的瞬間、面對他死去的事實,經歷這些之後,要說自己內心沒有蒙上一層陰影,恐怕是騙人的。
「要拌嘴是無所謂,不過,能請你們差不多就坐了嗎?畢竟堯人大人也在這裏。」
新是能夠好好把持住自我的人,應該說,比起跟甘水有所往來的那陣子,現在的他更給人一種揮別陰霾的感覺。
「剛纔那陣慘叫聲是你發出來的嗎,五道?」
基於安全以及社會觀感的問題,堯人無法出席兒時玩伴清霞的結婚典禮。大海渡今晚會做此安排,或許也是顧慮到堯人這方面的感受吧。
外觀高大挺拔的這棵櫻花樹,想必是樹齡相當高、歷史久遠的老樹。
(好開心呀。)
在先前的甘水叛變行動中,身處複雜立場的他,最後扛起了殺害甘水的罪責,同時身受重傷。
(對無法出席婚禮的吾來說,來參加今天這場晚宴正好。)
「謝謝妳,大喜之日將近,妳一定也很忙吧。不好意思,還讓妳花時間做這些。」
聽到新這麼說,堯人以柔和的表情回應「吾會的」。
不過,比起甘水的事,薄刃家至今揹負的各種問題,終於能獲得解決、終於能看見解決的一線曙光了──在美世心中,這樣積極正面的想法更爲強烈。
一旁的清霞也感嘆地輕聲開口。
跟親近的人們一起賞花,原來是如此令人雀躍的事情。
清霞朝低調地默默佇立在一旁的五道搭話。
「嗨,清霞,你過得好嗎?」
「徵,好久不見,雖然有保持聯絡,但我們多久不曾這樣直接碰面了呢?」
看樣子,應該再過幾天就會迎來花朵盛放的時期了吧。
氣氛開始變得有幾分寂寥,不過,接着現身的客人打破了這樣的氛圍。
只有在這種關頭,總愛處處挑剔的芙由會變得安分一些。應該說,她舉手投足的動作,看起來完全是一名優雅的貴婦人。
「我沒跟你說過?」
「……雖然非我本意,但既然已經收他做下屬,也別無他法了。」
「媽,我們現在是來這裏作客,可以請妳不要用這種態度說話嗎?」
插在頭上的髮簪,則是她最近才收到的禮物──一支以精緻的縮緬花朵妝點的髮簪。聽到這樣的打扮被誇獎,雖然令她害羞,但也開心不已。
清霞惡狠狠地瞪着五道回應。
她今天穿的,是清霞去年一開始送她的和服之一。是她特別中意、跟母親的遺物相似的櫻粉色和服。
坐在上座品嚐美酒的堯人,靜靜眺望着所有宴會賓客臉上快活開朗的表情。
待對話告一段落,新準備領着衆人前往筵席設置的場地時,一陣「嘎啊!」的悽慘叫聲從玄關的方向傳來。
◇◇◇
「就是啊!那傢伙真的很漫不經心!不過,因爲那傢伙沒有軍籍,就算隊長以後不當隊長了,也會負責管教他對吧?我不用介入那傢伙的事情對吧?」
久堂家的正清、芙由、葉月,以及緊黏着葉月的旭,在享用豐盛餐點的同時,也少不了你一言我一句地鬥嘴。之後,大海渡也加入他們,一家子共享了片刻的天倫之樂。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的五道忿忿不平地這麼說。因爲他這副模樣實在太逗趣,在一旁聽兩人對話的美世不禁笑出來。
「妳這女兒還真是嘮叨,就是因爲這樣,最後纔會離婚不是?真丟人呀。」
「那個……新先生,請收下這個。」
「美世妹妹!妳今天的穿的這襲和服好漂亮呀,是很適合賞花的櫻粉色呢。」
五道和一志則是熱烈討論起工作和興趣等話題,並不斷替對方倒酒。儘管沒有明說,但兩人似乎已經建立起共識,打算來比試一下酒量。
美世和外祖父義浪、幫傭由裏江一邊品嚐餐點,一邊和樂融融地聊天,新偶爾也會加入他們的話題之中。
大家一起賞花、享受美酒佳餚、盡興談笑。
堯人所期望的和平治世就在眼前。
「堯人大人,您會不會覺得無趣?」
這樣朝堯人搭話的是清霞。
方纔還陪在美世身旁的他,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堯人身邊。
「不會,光是在這裏眺望汝等,便是相當愉快之事。」
身爲自己兒時玩伴的這名男子,從以前便是個超級大木頭。雖然他並非不懂得溫柔待人或體貼他人,但鮮少直接付諸行動。
像這樣特地過來跟堯人搭話的行爲,換做是過去的他,能不能做到呢?
這麼一想,感覺還挺有趣的。堯人的嘴角罕見地坦率上揚。
「那就好。」
「汝現在倒是成了很貼心的男人啊。」
以調侃語氣這麼開口後,堯人原本以爲清霞會板起面孔,但清霞看起來並不介意,只是以有些不解的表情回應「是這樣嗎?」
「倘若真是如此,或許是美世的功勞吧。」
而且,他甚至還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這讓堯人再也忍不住笑意。
看到堯人輕輕噗嗤笑出聲,清霞不禁圓瞪雙眼。其他賓客也都瞬間沉默下來,對堯人投以震驚不已的眼神。
仔細想想,他確實許久不曾像這樣笑出聲了。
身爲下一任天皇,以及統帥異能者、領導國家的存在,堯人一直都儘可能避免自己表現出激烈的情緒起伏。
他深信這是做爲天皇、做爲領導國家的人應有的姿態,這樣的信念也不曾動搖過。
爲了祝福堯人獨一無二的摯友成婚。
「嗯,我聽美世說過詳細情況,感覺錯不了。」
「清霞。」
堯人同樣擁有感情,只是平時不會表現出來罷了。更何況,無人會追隨沒有感情的領導者。
「我白天時就已經說過了,我絕沒有偷腥。只是……」
以說故事的方式散播的咒語很罕見,但並非完全不存在。這是外行人也能輕鬆施展的簡易咒語,因爲簡單,效果也很微弱而不持久,頂多只能維持幾天時間。
感覺真的不在意清霞和其他女性肢體接觸的美世,看起來似乎有其他更牽掛的事情。清霞試着追問,結果得到了這樣的答案。
不過,在他已經死亡的現在,國內恐怕沒有能出其右的異能者。
片刻後,隱藏自身氣息的新悄悄朝他走來。
「我總有種不祥的預感,希望只是我多慮罷了。」
正因堯人擁有人心,百姓才願意信賴他。
「這樣啊。」
◇◇◇
一如他在禁區時表示「之後會跟美世解釋」,回到家之後,清霞隨即向美世報告他在值勤所遇見自稱美世小學同學,名爲長場君緒的女性一事。
「我──」
當然,像甘水那樣強大的敵人屈指可數。
(不過,爲什麼呢……總覺得放不下心。)
雖然沒有跟美世深入討論過這件事,但他確實感受到未婚妻爲自己的表哥擔心不已的心情。
儘管在場者的目光全數集中在自己身上,堯人仍不打算按捺打從內心湧現的笑意。
清霞離開喧囂的筵席,倚着圍繞薄刃家的圍牆,一邊品酒一邊賞櫻。
「……沒這回事。」
這個出人意表的發言,讓清霞不禁屏息。
「那麼,你到底都在做什麼呢,少校?我發現美世身上有被下過咒的痕跡,而且是很粗劣的詛咒。發生什麼事了?」
清霞不知道還會有什麼樣的威脅出現,也無人能保證美世不會再次被盯上。
「……兩者都有。」
「開玩笑的。」
然而──
對清霞投以彷彿能貫穿他的犀利視線的新,率先收起了自己的殺氣。
「……美世很擔心你。」
再過幾天,就是清霞與美世的大喜之日。他希望自己能毫無後顧之憂地迎接這一天,但內心卻老是有種不安的感覺在打轉。
「玩得還開心嗎,少校?」
「少校?」
(就算這麼說服自己……也無法拭去內心的不安啊。)
「只是?」
聽到新接下來那句「少校,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你挺純情呢」,清霞內心稍稍湧現了殺意,他總覺得新好像把自己當傻子看待。
當然,在解釋完畢後,清霞還不忘向美世賠罪;但美世表示自己完全不在意,要清霞別放在心上。
新筆直望向自己的那雙眸子,彷彿在質問「你真能好好守護美世嗎?」他像是企圖以透出熊熊鬥志的眼神,窺探清霞的內心深處。
「真令人感激呢。有一個如此溫柔的表妹,我實在很幸福。」
「還可以。」
「說了。」
對了。初次造訪薄刃家時,清霞一度和新對峙,然後落敗,印象中,新確實對他說過「下次,在雙方都做好萬全準備的情況下再打一次吧」這種話。
「雖然有些早,但恭喜汝結婚。」
「哈哈,這點我不否定。」
「你說的糾纏,是對方有事相求而纏着你,還是肢體接觸的那種糾纏?」
「咒語……」
他在試探清霞,在挑戰清霞。
能力頂尖,卻能一直維持未登記狀態的異能者,幾乎可以說是不存在。
『如果只是誤會一場,我這麼說感覺對君緒小姐很過意不去,但是……我想,施加在我身上的那個詛咒,或許跟君緒小姐告訴我的「咒語」有關。』
「你有跟美世說這件事嗎?」
原來如此,這個男人是爲了問清楚這件事,才刻意過來搭話嗎──清霞苦澀地想着。
輕輕聳肩後,新跟清霞保持着兩個人的距離,和他一樣靠在圍牆上。
清霞不悅地重重嘆了一口氣。
她這樣的反應,其實也讓清霞感到幾分落寞就是。
清霞完全忘了這回事。
「是因爲你淨是做些讓美世擔心的事情吧。」
「……」
他的異能,可說是專門用來欺瞞、擊垮異能者──亦即人類的能力──是比薄刃一族的任何人都更貼近薄刃的異能。正因如此,皇室、國家,甚至是甘水隸屬的薄刃家,在他光明正大現身、開始爲所欲爲之前,全都拿他沒有辦法。
雖然不討厭,但要是在這種場合待上好一段時間,他就忍不住會想找地方自己靜一靜。
他原本就不太擅長應付過於熱鬧的社交場合。
「我先前遇到一個自稱是美世小學同學的女人,然後被她糾纏了一會兒,就只是這樣而已。」
聽到新的呼喚聲,清霞轉頭,看見新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
真的可以說是純粹好玩的東西。
偶爾這樣也不錯。
清霞聽美世一五一十地道出君緒告訴她的那個咒語的內容。
「去年,我們約好要再次交手對吧?這件事要在你的結婚典禮之前,還是之後做個了結?」
過去,清霞參加賞花活動都只是爲了應付令人厭煩的人際關係,因此從未留下什麼開心的回憶。
對人類來說,這樣的他是最難纏的對手。
能提高警戒的人多一個是一個。畢竟,倘若又有人,而且還是異能者或術師在背地裏圖謀不軌,薄刃也無法坐視不管。
「我絕非沒有自信。辭去軍職之後,便無法再以鬆懈的心態過日子,所以我正在努力提高警戒。不過是如此而已。」
堯人帶着笑意簡短道出祝福,清霞也跟着露出笑容。
至少,已經確實向國家登記身分的異能者之中,不存在這樣的人物;而未登記的異能者,也不太可能擁有這般強大的力量。如甘水所言,現在這個時代,是異能者和擁有見鬼之才的人難以生存的時代。擁有特殊體質,跟大多數人類不同的他們,一旦現身馬上會被發現。
「是。」
透過甘水叛亂一事,他終於體會到這一點。
「感覺是一場災難呢。所以,你沒有偷腥,只是因爲跟美世以外的女性有了肢體接觸,才感到幾分心虛,連帶地反應也變得奇怪。」
相較之下,今天的晚宴只有熟人蔘加,所以他也得以好好享受。不過,坦率對新道出感想,總讓他覺得不大爽快,因此清霞選擇了含糊的說法。
(事到如今……又或者,正因爲是現在?)
(不過……)
身爲一名劍士,清霞其實也不願維持戰敗的紀錄,然而──
沒過多久,在衆人都帶着幾分醉意,餐點也約莫消耗掉一半,晚宴氣氛來到最高潮。
聽到新詫異的輕喚,清霞坦率道出此刻的感覺,畢竟隱瞞也沒有意義。
「非常感謝您,堯人大人。」
清霞淡淡道出原本就打算告訴新的事情。
兩人的視線相對片刻。這樣一觸即發的瞬間,以往也曾出現過。新總是以沉默的視線質問清霞的行動,現在,或許是他最後一次這麼做了吧。
「真難得看到你這麼沒自信的樣子。」
原本以爲這個話題在奧津城時就已結束,看來新沒打算輕易放過他。
雖然表現出驚訝的反應,但美世並未因此動搖,平靜地聽清霞說明事情原委。
事到如今,這種事已經不會讓清霞動搖了,但他仍忍不住輕輕咂嘴。這名讓人無法掉以輕心的男子,不知道是第幾次讓他做此反應。
眼前的新身爲當事人,想必也早已察覺到這樣的事實,所以或許沒必要特地告訴他。不過,清霞認爲讓現狀持續下去並不妥。
因此,清霞無法確定長場君緒是否真的有意要加害美世,就算有,也不明白她爲何要這麼做。
清霞並非沒有自信。只是,在想守護的東西變得明確後,他的內心因此萌生比過去更爲強烈的恐懼感。
「怎麼?」
「那還真是……嗯……原來如此。」
總是面帶笑容、看起來和藹可親,卻絕不會放過別人露出破綻的一瞬間,他似乎完全恢復成過去那個讓人恨得牙癢癢的薄刃新了。
這就是名爲甘水直的男人。
「現在不是替他人操心的時候吧?聽到我指摘你偷腥時,你的反應也不太對勁。」
清霞捧着已經空了的酒杯,抬起原本倚在牆上的身子。
清霞把這件事告訴新。
「少校。」
原本以爲兩人真的會再次交手而繃緊神經的清霞,不禁有些錯愕。不過,發現新的眼神已經從自己身上移往身後的他,也順着這樣的視線望去。
這或許也是甘水的影響。那般水準的異能者,要是採取更狡猾、更周全的行動,他就有可能無法好好保護住美世。這樣的不安開始在清霞的腦中縈繞。
雖然看不到自己臉上的表情,但清霞覺得自己現在八成垮着一張臉。朝他瞄了一眼的新露出無奈笑容。
堯人舉起手中斟滿酒的酒杯,明白他的用意的清霞也跟着舉杯,兩人此刻再次乾杯。
新露出自嘲的笑容,然後微微抬起視線。
「老爺,我是不是打擾兩位了?」
美世背對着在微風中搖曳的夜櫻,以戰戰兢兢的表情窺探着他們。
身穿櫻粉色和服,整個人彷彿和背景的櫻花融爲一體的她,真的十分美麗。
除了纖細、嬌弱的美感,比一年前更加堅強、更有存在感的她,看起來比任何人都來得楚楚動人。
「不。」
簡短回應後,清霞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
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彷彿像只被芬芳花朵吸引的蜜蜂。身爲男人,此舉可說是不成體統。
不過,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不會打擾,我馬上過去。」
清霞手邊沒有鏡子,所以無法看到自己的臉,但此刻,他想必露出了放鬆的表情。一定是個無論在誰看來,都很沒出息的表情。
「……就算再次交手,也沒有意義啊。」
新的輕喃乘着風傳入清霞耳裏,他選擇裝作沒聽到。
今後,新想必不會再跟清霞下戰帖了吧,因爲這麼做的必要早已不復存在。
(我們彼此都在往前進。)
執着於戰鬥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接下來,只能頭也不回地持續往前。
清霞來到美世面前。
這一年以來,氣色着實變得比較好,也不再像過去那樣骨瘦如柴的美世,白皙的肌膚透出淡淡嫣紅。
「老爺,這是我第一次賞夜櫻,所以想跟您一起看。」
「嗯,我們一起看吧。」
在煤氣燈照耀下,薄刃家的庭院呈現出恰到好處的明暗之美。夜晚的黑和櫻花的紅相映生輝,交織成一片極爲夢幻的景色。
他那時所懷抱的感情,儘管比現在來得薄弱許多,但確實是一種「愛戀」沒錯。因此,兩人或許是打從那時開始,便註定要發展成今天的關係。
「隊長,有緊急狀況。收到這個聯絡後,請您立刻趕來值勤所……我們發現了相當危險的咒物,光憑我們,實在無能爲力。」
看着耳朵紅通通的美世扭動掙扎的模樣,清霞噗嗤笑出聲。
像是碰觸易碎物那樣,清霞溫柔地攬住美世嬌小的肩頭,將臉埋進她的髮絲裏。一股淡淡的甜美香氣跟着竄入鼻腔,在心中滿盈。
(難道老爺也跟我一樣?)
儘管百足山的語氣一如過去那般冷靜,但就連美世都能察覺到蘊含在其中的急切心情。
「式神?──是小隊發過來的。」
一如以往出門上班前那樣,清霞小心翼翼地接下美世遞過來的便當盒。明明是每天早晨都會上演的光景,此刻,美世心中的躁動不安卻無法平息。
要是明說了,感覺好像把自己的慾望赤裸裸坦承出來,讓清霞有些猶豫。不過,他想表達的意思,似乎已經確實傳達給美世。
(能讓老爺儘快填飽肚子的東西……)
「真……真是的!老爺,大家都在看呀……!」
「請您路上小心。」
清霞朝這麼鼓起幹勁的她點點頭。
「是。」
「不,請您不要道歉。」
看着這樣的他,美世只能茫然佇立在原地。令人不適的心跳聲持續從胸口傳來。
「那當然,這點程度的良知我還有。」
美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的確,「這是我第一次賞夜櫻,所以想跟您一起看」這樣的發言,並不帶任何負面的感覺。
被清霞附在耳畔輕喚名字的她,這次沒有害羞躲開,而是抬起一雙有些埋怨,卻也充滿情愛的眸子仰望他。
「老爺。」
美世不自覺地劈哩啪啦說完這一長串話。她感覺心跳不斷加速,甚至無法好好呼吸。
今天,是結婚典禮的前一天。
(不要緊,不要緊的。要是我表現出不安,會妨礙老爺執行職務,所以我一定得冷靜下來。)
「老爺,您晚餐想喫點什麼呢?」
「我想趕快和妳結爲夫妻。」
返回客廳後,她剛好遇見已經換上軍裝、做好出門準備的清霞,他的一雙淺色眸子透出淡淡的哀傷。
──所以,我會馬上結束工作,回來這個家。
羞紅雙頰的美世再次抬頭望向他。
不過,美世也在下一刻回過神來,然後轉身走向廚房。
◇◇◇
「不,我想要更多,不是在這裏,而是之前那一晚的延續──」
既然是緊急狀況,清霞也打算馬上趕往值勤所的話,他恐怕會拖到很晚才能喫晚餐。
不知是不是夕陽照耀的緣故,美世總覺得清霞的微笑帶有一抹不安。
只是,要把自己心中這股曖昧又模糊不清的預感化爲言語道出,實在太困難了。就算想和清霞商量,總覺得自己也無法好好表達,因此美世並沒有說出口。
看到清霞原本木然的表情變得柔和一些,美世暗自鬆了一口氣。
所以,在今晚,她想準備量多到喫不完、餐桌擺不下的豐盛菜色。
緊緊握拳的手,掌心發燙得像是在燃燒。
(得自重一點了。)
美世移開視線,輕輕點頭的模樣,簡直令人愛憐到瘋狂的程度。
「我明白了。那麼,我會煮很多白米飯,也會準備很多配菜!」
其實,她一點都不想和清霞分開。她想跟他一起平穩地度過今晚,一起迎接明天的大喜之日,然而,現實不允許兩人這麼做。
「您……您您您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呢!」
這天的天氣很好,高掛在空中的輕薄雲朵讓灑落的春日陽光更顯和煦。
美世朝清霞搭話。
下一刻,這個聯絡用式神流暢地開口說話。
「美世。」
「無妨,能補充體力我就很感激了。」
不過,在美世幹勁十足地準備前往廚房時,一個小巧的白色物體從窗外飄進室內。
儘管內心的不安沒有消失,但清霞的笑容總是能讓她感到安心。
(不過,感覺也不光只有緊張呢……)
「可是……」
爲了迎接明天的婚禮,清霞也從今天開始請了幾天休假,待在家養精蓄銳。然而,眺望着外頭景色的他,看起來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
(喫得飽飽的話,心中的不安或許也會消失。)
明明不應該傷心難過,她卻覺得眼角有些溫熱。
他可無法忍受自己被美世當成下流又猴急的男人,仍不願將攬着美世肩頭的手放開的清霞,在內心默默反省起來。
到了明天,美世和清霞終於能結爲夫妻,她會從齋森美世變成久堂美世。
美世搖搖頭。她得以堅定的態度送清霞出門纔行,不能讓他在這種關頭還得顧慮自己。
「您已經在碰了……」
「我能觸碰妳嗎?」
既然無法理解內心這種奇妙的感覺爲何,也只能試着表現得一如往常了。
她開口呼喚,清霞也隨即停下腳步。
清霞隨即付諸行動。
「太好了,妳最後平安無事。」
美世記得這個嗓音,應該是曾跟她見過幾次面的對異特務小隊班長百足山。
「請您……不要受傷,也不要做出危險的行爲喔……我會在家裏安分等您回來。爲了讓明天的結婚典禮變得更完美,我會確實做好心理準備,等您回來。」
(我真的是樂昏頭了,實在丟人啊……)
「請您工作加油。如果能抽出時間的話,請用這個果腹吧。」
這種關頭,沒辦法要求太多。
即使今天是結婚典禮的前一天,也沒什麼好焦急的。
直順的烏黑長髮、黑黝黝的眸子、光滑的臉蛋、小巧的脣瓣,愈是盯着這樣的美世看,清霞愈是加倍感到愛憐。心中的滿滿情意,濃烈得不斷溢出。
「雖然便當菜只有中午喫剩的餐點,讓我很過意不去……」
「那麼,沒人在看就行了嗎?」
就算是緊急狀況,清霞也不見得必須在值勤所逗留很久。這一年以來,類似的狀況其實經常發生,而且多半意外是馬上就能解決的問題。
「爲了替明天做準備,我們喫點有飽足感的東西吧。」
要是有人能窺見清霞這陣子的腦內世界,想必會感到幻滅,甚至鄙視他吧。
身爲清霞的未婚妻,以及即將成爲他的妻子的女性,要是現在掉眼淚讓他感到困擾的話,可是相當糟糕的行爲;爲了不讓淚水溢出,美世緊緊咬牙,垂下眼簾。
「啊!對了,詛咒的效力好像減弱了呢。」
「放心吧,我絕不會做出會對結婚典禮造成影響的行爲。因爲,我可是比任何人都期待明天到來。」
「美世。」
她原本接下來纔要開始準備晚餐,因此廚房裏沒什麼現成的餐點。雖然有午餐喫剩的炒青菜、醃漬小菜和冷掉的白飯,但看來是沒時間慢慢將它們加熱了。
他回想起美世最初那個宛如花朵綻放般的微笑。
「能……能請您等到我們成婚之後嗎……?」
不知何時,清霞走回美世跟前,溫柔拾起她握成拳頭的手。
美世將中午喫剩的菜色全都裝進便當盒裏,再勉強蓋上外蓋,以包巾包起來。
(這是爲什麼呢?)
明天早上,就是美世最後一次以未婚妻的身分下廚了。不過,要是早餐做得太過豐盛,恐怕也無法全數喫完吧。
又或者,現在的她,已經不是那麼純樸無知的小女孩。
這麼回答後,清霞猛然察覺一件事。難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飢渴到甚至會讓美世懷疑他有沒有良知嗎?
他毫不猶豫地俐落起身,爲了做出門準備而快步返回自己的房間。
他緊抿線條優美的嘴脣,眉心也擠出皺紋。
「老爺。」
「這個嘛……」
難以形容的不安和躁動。面對即將到來的大喜之日,除了緊張的情緒以外,這幾天以來,一直有種奇妙的預感在美世內心打轉。
「謝謝。」
不用說,她完全靜不下心來,只有埋頭做家事才能讓自己的內心保持平靜。
「嗯,我出門了。」
清霞一把揪住漂浮在半空中的式神,確認發送的術師。
以一如往常的話語送清霞出門後,看着朝玄關走去的他的背影,一股坐立不安的感覺襲向美世。
清霞堅定的語氣,讓美世眼眶裏的淚水徹底消散。
「抱歉,美世。我會盡量早點回來。」
看似並非完全在發呆的清霞,緩緩將視線移向美世。
當時的他,絲毫沒想過自己竟然會深深迷戀名爲齋森美世的少女到今天這種地步。
在太陽開始西斜、接近旁晚的時分,將曬在外頭的衣物收進屋內後,美世來到清霞所在的客廳。
「是的,我也是。」
她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朝清霞點點頭。
即使清霞已經駕車出發,美世仍在玄關遠眺着他離去的方向,直到再也聽不見引擎聲爲止。
內心的不安果然沒有完全散去。
一直盤踞在腦內一角的不祥預感,以及內心的躁動情緒,或許都是源自於這件事。
但比起這些,她相信清霞的心意更爲強大,即使清霞不在身邊,這樣的心意也像他的臂彎那樣支撐着美世。
「老爺,明天必定會成爲我此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晚風颼颼吹來,既溫暖又寒冷的這陣風,催促美世抬起沉重的腳步返回屋裏。
她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
爲了讓清霞隨時能回來用餐,她在廚房準備了大量的餐點。一如清霞的要求,她準備的都是很有飽足感,份量多到兩個人喫不完的菜色。
四杯米煮成的白米飯。
將大鍋子裝得滿滿的燉煮根莖類蔬菜、料多味美的豬肉味噌湯、簡單以鹽巴調味的烤魚、炸日式天婦羅以及炸豆腐。
把蒸熟的馬鈴薯磨成泥做成可樂餅;雞蛋不是做成日式煎蛋,而是跟切碎的洋蔥一起打散,煎成鬆軟的蛋包。
美世一股腦兒地埋首做菜,並將其一一盛進大盤子裏,動作完全不曾停歇。在她完成份量多到小茶几幾乎放不下的餐點時,太陽已經完全西沉,外頭變得一片漆黑。
「已經這麼晚了呀……」
雖然沒有其他人在,她仍忍不住這麼輕喃。點着燈的客廳裏,瀰漫着大量熱騰騰餐點散發出來的迷人香氣。
換做是平常的話,她會自己先喫過晚餐,不會特地等清霞回來。
(可是……)
今晚要獨自進食,讓美世感到猶豫又提不起勁,她完全沒有拿起筷子的慾望。
眺望了擺放在眼前的晚餐片刻後,美世緩緩起身,拉開一旁的日式拉門,來到外頭的檐廊上。
儘管費了好一番功夫準備,這頓飯卻讓她喫得索然無味。少了總是坐在對面的他,讓人靜不下心來。
趕快喫完晚餐,然後早點去睡吧。爲了明天,得好好儲備體力纔行。
就這樣,美世一個人度過了婚禮前一日──到頭來,直到早上,清霞都未能返家。
仍帶着寒意的晚風吹來,抬頭仰望靛黑色的夜空,可以看見從雲層後方透出的朦朧月色。
美世閉上雙眼,用力呼吸春天的空氣。在數度深呼吸之後,她默默返回客廳,拿起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