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淺褐發S的他

基本上每隔一天來訪一次的葉月，對美世的指導可算是相當嚴苛。

「沒錯，不要駝背。試着時時刻刻都留意，不要讓自己的身子縮起來。」

美世遵照她的建議挺直背脊，挺胸，同時將雙肩微微往後。爲了養成習慣，她在家裏的走廊上也練習以這樣的姿勢走路。

美世總是忍不住垂着頭，因此視線也會跟着往下移。這麼做的話，自然會變成有些駝背的姿勢，進而讓她整個人散發出陰沉的氛圍。

「宴會是人與人交流的地方，在交流的時候，如果給人陰沉的印象就不太好了呢。首先，妳必須從感覺缺乏自信的一舉一動開始改善。」

「是。」

美世委託葉月替她準備的全身鏡，已經搬進她的個人房裏。

葉月要求她有空的時候，就站在全身鏡前方審視自己的姿勢，確認自己舉手投足的動作，是否有符合葉月指導的標準。

在某次的指導中──

「跟別人說話的時候，如果對方提到自己不瞭解的話題，面帶笑容附和他的話就好。尤其遇到喜歡聊天的公子時，更要記得這麼做。因爲這種人多半隻是希望有人聽他說話，並不會在意對方是誰……笑的時候，讓嘴角上揚、眼角下垂，程度大概像淡淡的微笑就可以了。」

「像這樣嗎？」

美世試着依照葉月的指示露出笑容，但馬上被後者以「妳笑得太僵硬了喲」駁回。

「妳回想一下自己實際露出笑容時的感覺吧，如果不笑得更自然一點，有可能反而影響到交談對象的心情呢。」

「是。」

又有一次的指導內容是這樣的──

平常使用的那張圓形茶几上，現在擺放着西餐用的盤子、刀叉、湯匙和玻璃杯等餐具。

「之後要參加的那場宴會，會準備輕食招待來場的賓客。妳要記好最基本的餐具使用方式喲。」

隨後，葉月隨即細細地指示、提醒美世的每一個動作。

用餐時，要避免餐具互相碰撞而發出聲響，用玻璃杯喝飲料時，要注意不要讓杯子因爲內容物的重量而傾倒。

「當天，妳記得不要喝酒喲。不習慣酒精的話，可能會因此出糗。」

三人開始一起在市街上隨意閒逛。

（可是，這些都不是白費力氣，一定是我也能做到的事情。）

「不不不，妳們說得太誇張了。沒有任何人受到影響，所以不用這麼在意也沒關係的。」

「好啦，今天就把外出時間縮短一些，提早回家吧。」

這個瞬間，美世和葉月都做好了乖乖聽她說教的覺悟。

「是。」

「謝謝您。」

在街頭綿延不絕的喧囂聲之中，從來不曾聽過的、冷靜到彷彿不帶半點感情的由裏江的嗓音傳來。

將自己的想法脫口而出的瞬間，美世突然覺得眼前一片發黑。

在搭乘轎車移動的時間，美世原本想在腦中複習葉月的指導內容，但卻不自覺地發起呆來。

不知爲何，美世感覺自己的雙腳搖搖晃晃地失去平衡。她沒辦法好好站着。

「是，謝謝您。」

然而，美世不想承認自己已經虛弱到差點昏倒的程度。今天跟葉月的外出實習，也才進行到一半。要是在這種地方休息過久，就太浪費時間了。

「噢，因爲他穿着一身剪裁俐落的服裝，一舉一動也給人很習慣這種場面的感覺。雖然不是我認識的人，但會不會是哪個名門家系的子弟呢……哎呀，比起這個！美世妹妹，妳沒事吧？有沒有哪裏會痛、或是覺得不舒服？」

「對不起。」

「咦？」

「哎呀。」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再加上惡夢的影響，美世的睡眠時間無可避免地再次縮減。

在她的夢中，大家總是異口同聲地這麼說。父親、繼母、香耶──有時甚至連由裏江、葉月、清霞都轉過身放棄她。無論美世如何否定、含淚懇求、或甚至是放聲大哭也一樣。

三人下車後，司機表示晚點會再過來接她們，隨後便駕車離去。

夏天的帝都，火辣辣的陽光落在人工鋪設好的路面上，炎熱得幾乎足以把人烤熟。

聽到葉月以強硬的語氣這麼吩咐，美世只好不情願地答應。

每當被惡夢裏的登場人物否定，爲了推翻他們的批判，美世總會更勤勉向學。就算在這之後會再次被惡夢折磨，她也無法停下來。

「啊啊，請妳抬起頭來吧。」

她連忙抬起自己的身體，在還沒來得及看清對方長相的情況下，就先朝他深深一鞠躬。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天氣炎熱，從剛纔開始，她的腦中就一片渾沌，思路也亂成一團，讓她無法好好開口應答。

「也請讓我道謝吧。」

美世頻頻點頭，將葉月的教誨一一烙印在腦中。

「不行～氣色這麼糟糕的人，還說什麼傻話呀。今天回家後，妳可得好好休息纔行喲。知道了嗎？」

除此之外，葉月又教了美世許許多多的東西。

在美世懷抱着感謝和歉意目送他的背影離開時，一旁的葉月輕聲開口。

無法完全隱藏住的怒意，從她和平常一樣柔和的語氣之中透露出來。

但同時，她更明白自己是個做什麼事都不得要領的人。距離宴會，只剩下短短一個半月的時間了，如果不卯足全力，她恐怕就連表面功夫都做不到。

「我沒事的。比起這個，妳看起來沒有受傷，真是太好了。」

『事到如今，妳不管學什麼都沒用的。』

「閒逛」一詞聽起來似乎很輕鬆愜意，但實際上完全不是這樣。美世必須專注在自己踏出去的每一個步伐上，讓自己維持美麗的姿勢行走。

對方的嗓音聽起來有些着急。明白這個人並沒有因爲自己的失態而動怒後，美世鬆了一口氣，緩緩抬起頭。

得說些什麼纔行。

「那個，葉月小姐，我真的沒事……」

「不、不是的！我只是不小心絆到腳而已。」

「我、我現在很好……」

『虛有其表的淑女，不可能獲得大家的認同。』

逛了片刻後，一行人決定找一間店坐下來休息。途中，聽到葉月給予自己的評價，美世終於鬆了一口氣。

另外，她們偶爾也會造訪路旁的店家，以不會造成店員困擾的程度，和對方打個招呼、或是詢問一些簡單的問題。這是面帶笑容和他人對話的練習。

「我明白了。」

美世試着讓蒙上一層霧氣的腦袋運作，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回應。

「初次見面，久堂少校。我叫做鶴木新。」

八月初的這天，美世和葉月、由裏江一起來到市區。

打招呼的簡單外語、被糾纏時的應對方式、自我介紹的方式、以及與人交談時必須遵守的要訣等等。這些雖然都只是小技巧，但要一口氣記住，對美世而言仍是相當耗費心力的事情。

「不，都是我太不小心了。真的非常抱歉。」

被兩人這樣接二連三叮嚀後，美世不禁垂下頭來。

美世很明白葉月的這番話再正確不過。

儘管美世以堅定的態度這麼宣言，但葉月仍對她投以擔心和懷疑交雜的視線。

「我也很擔心您呢，美世大人，您最近三餐都喫得很少，這樣對身體不好喔。」

沉默籠罩了這樣的兩人片刻。

白天，她會一邊做家事、一邊自主學習；在葉月來訪的日子，就接受她嚴格的指導；至於預習和複習，基本上都是在晚上進行。

「美世妹妹？」

「十分感謝您方纔出手幫助她。倘若不是您剛好經過，現在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結果呢。」

「我有話想跟兩位說，您們當然願意聽，對吧？」

說着，葉月從美世身旁往前方踏出一步，以優雅至極的動作朝男子一鞠躬。

汗水沿着她的太陽穴流淌下來。

雖說已經差不多習慣了，但她如此突兀又徹底的切換，仍讓美世看傻了眼，只能點頭如搗蒜地回應。

路邊設置着許多冰品、彈珠汽水等沁心涼產品的廣告旗幟。行人們有些身穿白色或淺色系的西式服裝，有些則是換上質地輕薄的和服，穿着打扮看起來格外搶眼。也有不少人躲在建築物的陰影處小憩。

他的個子不算太高，但身型清瘦，微卷的一頭淺褐色短髮梳理得十分整齊。從一襲白襯衫、加上領帶和背心的打扮看來，或許是某間公司或機構的職員吧。有着親切面容的他，現在臉上浮現了困擾的笑容。

「非……非常抱歉！」

此行原本的目的，是要看看美世是否能把自身所學的技巧，活用在自家以外的場所，也就是實習訓練。但葉月表示，這麼做一方面也能讓她轉換心情。

「是。」

（因爲我一直髮呆，甚至還給不認識的人添麻煩了！）

「可是……」

「妳沒事吧？總覺得妳的氣色看起來不太好呢。」

雖說她的時間很有限，但就算家中有由裏江來幫忙，美世也不能就這樣拋下家務不管。

葉月散發出優雅高尚的氣質的時候、以及表現得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的時候，落差總是相當大。而此刻的她，這點依舊一如往常。

美世的心臟狂跳個不停，她使勁按住感覺要開始發抖的指尖，再次以「非常抱歉」向對方賠罪。

葉月疑惑的嗓音傳來。明明聽得見，感覺卻好遙遠。

然而，她傾斜的身子撞上某個偏硬的物體，一個年輕男子的嗓音跟着從身後傳來。

朝兩人輕輕點頭致意後，這名親切的青年便離開現場。

「他是什麼人呢？」

「嗯，我覺得很不錯喲，妳做得非常好。」

「啊，是、是……」

轎車在離市區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停下，走下車之後，悶熱的空氣瞬間迎面襲來。坐在車裏的時候把車窗打開，會覺得吹進來的風清爽宜人；然而，一旦下車，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陽傘和扇子，感覺會變成不可或缺的隨身用品。

「真是的，嚇了我一跳呢。都是我害的，沒有考慮妳的身體情況，在這麼熱的天氣把妳拖出來到處逛……」

「美世大人、葉月大人。」

「不過，這樣確實挺危險呢。要是真的受傷就不好了，還請妳下次多注意嘍。」

自己的身體不斷地發出抗議、以及每天都爲惡夢所苦，並不是正常的現象。關於這些，美世其實也有自覺。

「美世妹妹，這種話從我口中說出來，或許有點奇怪，但把自己逼得太緊，並不是好事呢。現在就算焦急，也無濟於事。妳確實有在成長喲，所以，不要努力過頭了。」

「可是，妳現在應該很勉強自己吧？如同我剛纔所說的，不可以太心急喲。要是到了關鍵的宴會當天，妳的健康狀況卻出問題，就得不償失了。」

美世試着委婉表示自己不想浪費這個難得的機會，卻立刻被葉月一口回絕。

被一股清爽的香水氣味籠罩的美世，察覺到有人攙扶住自己差點倒地的身軀，不禁一瞬間嚇得背脊發冷。

意識到自己將要跌倒在地的她，不由得緊緊閉上雙眼。

「美世妹妹？」

她每晚作惡夢的問題持續惡化，彷彿只要美世愈努力學習，夢境就會變得愈發駭人。

「總覺得，不管再怎麼努力，我還是沒辦法對自己有自……信……？」

爲了避免自己忘記，美世將葉月指導的內容抄寫在筆記本上，一有空就翻開來複習，在腦中不斷反覆演練。

站在她眼前的，是跟嗓音給人的印象相符的一名年輕男子。

葉月的呼喚，讓美世猛然回過神來。

老實說，醒過來時感受到的絕望，可不是「難以忍受」這幾個字能形容的程度。那足以讓美世覺得自己的一切都毫無意義可言、覺得說不定自我了斷性命的話還更輕鬆一些。

看到葉月謙卑地向自己道謝，男子並沒有因此手足無措，而是以毫不遜色的端正禮節回應。

「是……啊，不……我沒事。」

（啊……）

◇◇◇

剛纔那種情況，要說是絆到腳，實在太過牽強。

宮內省透過大海渡，派遣一名男子到清霞身邊。

在會客室裏見面時，男子帶着親切友好的笑容這麼自我介紹。清霞以不至於失禮的眼神一邊觀察他，一邊在內心盤算着。

鶴木新，今年二十四歲。

鶴木家是一個經營中規模貿易公司的家系，在維新運動後成立的貿易公司「鶴木貿易」，在二十年前曾一度因爲業績低迷而面臨倒閉的危機。但在成功跨越這道難關後，目前營運狀況已經趨向穩定。這名男子就是貿易公司的少東，無論學歷或其他背景，都沒有可疑之處。

除了大海渡提供的基本資料以外，根據清霞事前另外進行的調查，新似乎不是宮內省的職員。至今，清霞仍不明白宮內省派遣他過來的原因。

實際見過面之後，清霞認爲他給人的印象並不壞。

清秀的樣貌、再加上看起來很有親和力的笑容，讓人不會想到要提防他。微卷的淺褐色髮絲，搭配他身上的高級西裝，呈現出一種自然又完美的組合。

儘管如此，在他身上卻同時能感受到一種扭曲的、不協調的氛圍。

「我是久堂清霞，擔任這支對異特務小隊的隊長。」

「我早有耳聞，因爲你在社交界也相當有名……據說是拒女性於千里之外，宛如極地凍土那樣冰冷的一位人物呢。」

聽到新有些失禮的發言，清霞沉默地眯起雙眼。

這句話，是膚淺的挑釁、別有意圖的試探、又或者其實沒有任何意思？從新臉上的和善笑容，清霞看不出半點端倪。

「閒話家常就免了，我只想打聽跟奧津城相關的情報。」

「噢，說得也是。真是抱歉。」

以感覺不出一絲愧疚的態度道歉後，新隨即以一句「那麼……」切入正題。

「約莫在兩個星期前的深夜，不知道什麼人破解了奧津城的封印。這段期間以來，宮內省都希望能加快腳步回收逃竄至外界的亡魂、同時鎖定犯人。然而，目前仍只回收了約七成的亡魂，犯人的身分也尚未查明。」

「宮內省爲什麼突然想跟我們說明這起事件？他們原本應該百般不願意這麼做吧？」

「隸屬於宮內省的術士人數相當少，聽到回收率只有七成，你應該也能明白他們已經陷入人手不足的窘境。現在，宮內省的高階人士終於也明白了這一點。只是因爲這樣罷了。」

這還真是悠哉。

人手不足的事實，宮內省應該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纔對。畢竟，未能成佛的異能者的靈魂，幾乎全數聚集、沉眠於奧津城內部。就算不是所有亡魂都逃出禁區，數量也足夠龐大。

一起雙手合十說「我要開動了」之後，三人各自拾起自己的湯匙。

看着美世每晚因惡夢而備受煎熬的模樣，清霞很是心疼。而他的精神狀況也因此受到影響。

「妳完全不需要介意這種事喲。謝謝妳，美世妹妹。」

「總之，既然正式收到委託，我們也將參與這起事件的對應行動。宮內省是否有指定回收亡魂的方式？」

現在，就算心懷怨念的亡魂大舉入侵人們居住的區域，造成嚴重被害，恐怕也不足爲奇。

那天回家後，由裏江對美世和葉月徹底說教了一番，要求她們更看重身體健康。因爲這樣，葉月的指導比之前緩和了一些。

雖然明白新的出身背景，但如果不能確認他的立場爲何，清霞便無法信任他。

之後，兩人又交談了幾句話，新便準備離開。

美世輕輕搖頭，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雙手上。

女子學校的學生，多半都出身於經濟狀況良好的家世，但富裕到能夠聘請傭人的家庭並不多。家裏有傭人的學生，就算學習了做家事的技巧，也沒什麼機會發揮，因此很難變得熟練。相反的，家裏沒有傭人的學生，平常都得幫忙做家事，所以相關技巧自然會愈來愈純熟。

（果然是這樣嗎……）

情報販子進行調查的方式，是先推斷出薄刃澄美就讀女子學校的時期，然後將目標範圍鎖定在帝都內的學校，把在那段期間就學、同時名爲「澄美」的女性過濾出來，再針對她們的身家背景調查一番。交給清霞的這份報告裏，洋洋灑灑地列出了這些女性的資料。

「看到美世大人這麼會做菜，由裏江感到很自豪喲。」

從會客室返回辦公室後，等着清霞的，是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

（還有薄刃家的問題。）

雖然不知道是何者，但這個奇妙的關連性，看來有一探究竟的價值。

「您……您太誇張了……」

察覺到某個事實後，清霞繼續翻閱這份報告。翻到想找的那一頁時，他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沒這回事的……」

看到清霞點頭表示同意，新再次露出笑容。

「有合您的口味，真是太好了。」

這天，美世、由裏江和葉月三名女性一起圍着餐桌共進午餐。

「執行回收行動時，會使用專用的施術道具。不過，因爲在外遊蕩的亡魂之中，多數都懷有攻擊性的怨念，因此宮內省也允許各位依據當下的情況，驅使異能和這些亡魂戰鬥、甚至是消滅祂們。應該說，宮內省和天皇似乎比較傾向後者的做法呢。他們表示，讓難纏的靈體留下來的話，也只會導致類似這次的嚴重問題再次發生……詳細內容請你過目這邊的文件，命令書也在這裏。這是透過大海渡少將、來自軍方的正式命令。」

「此外，我今後將繼續擔任雙方的聯絡人員，所以可能會頻繁來訪，還請你多多關照。」

而身爲久堂家千金的葉月，似乎徹頭徹尾屬於前者。

「薄刃」這個姓氏之下隱藏的情報多到數不清，光是憑姓氏，恐怕無從查起。因此，清霞只好讓情報販子從女子學校裏的名冊中，從名爲「澄美」的女性開始找起。

基於這是無法透過四處打聽、或是從政府的紀錄查到的情報，他只能從人際關係的脈絡慢慢追查起。最後，清霞選擇委託情報販子調查美世生母薄刃澄美的生平經歷。

「意思是，宮內省終於放棄機密處理的做法，打算找我們協助？」

「我真的非常不擅長下廚。美世妹妹，對妳來說，這碗茶泡飯或許很簡單，但我卻完全做不來呢。」

「是的，你這麼解讀也無妨。」

以外觀特徵作爲搜尋條件，實在不夠可靠。符合「黑髮」和「長相清秀」這種條件的女性多得不計其數。再說，沒有證據足以證明薄刃澄美過去住在帝都，甚至連她曾經念過女子學校一事，都無人能夠斷言。在這種情況下，想鎖定目標，是不可能的任務。

「當然，也有例外就是了。我有聽說某位家系尊貴非凡的公主殿下，興趣就是下廚呢。」

只是把高湯澆在白飯上的一道餐點，這樣的讚譽實在太過頭了。

「哇啊！看起來好好喫！」

想爲美世做點什麼──儘管這麼想，清霞卻完全不知道該從何下手。再加上美世本人什麼都沒說，因此他可說是陷入了束手無策的狀態。

儘管只是表面閒聊的話題，但他的語氣聽來彷彿帶着刺。雖不至於是敵意……但在清霞感覺到他對自己表露出宛如反抗心的情緒時，新又總會在下個瞬間恢復成原本那人畜無害的笑容。

因爲稱讚得太誇張，反而讓人忍不住懷疑對方是否另別有用意。雖然美世完全不覺得葉月和由裏江會做這麼壞心眼的事情就是了。

說着，葉月嘆了口氣問道「很難以置信對不對？」

（這實在讓人有些喫力啊。）

「是的。還在唸女子學校的時候，我烹飪課的成績，甚至糟糕到會把其他科目的分數都拖垮的程度呢。」

新從擱在一旁的公事包裏取出幾份文件。

在短短的一瞬間，新的眼神變得犀利無比。

現在，清霞的目的在於和薄刃家接觸，他想知道的是薄刃家所在的位置。

然而，每當看到美世變得愈來愈虛弱、彷彿隨時都會消失不見的模樣，清霞內心總會湧現一陣焦慮。

更何況──

即使是鮮少參加宴會的清霞，大概也能想像出這樣的事態。

「就是呀。但是，會做家事當然是再好不過的。我也好幾次都後悔自己過去爲什麼沒有好好練習呢。」

「這就是談判話術的一種了。無論是說大話或是裝懂，重點在於如何讓對方認爲你精通這方面的情報。若是讓談判對象覺得你很無知，且因此而被輕視，就沒戲唱了。」

聽到如此悲壯的失敗經驗，美世無言以對。

不用說，新當然也不是軍方相關人士。而且，清霞也沒聽說鶴木家是異能者家系、或是新本人是異能者的情報。

將並排在桌上的文件大致看過一遍後，清霞謹慎地收起它們。

葉月一邊細細品嚐茶泡飯的滋味，一邊這麼輕聲開口。

「不好意思，只准備這麼簡單的餐點。」

「我明白了。」

大家都熱得沒什麼食慾，所以這天的午餐選擇喫簡單的茶泡飯。

只有這點，讓他一直想不透。

聽到清霞的疑問，新露出苦笑表示「我有料到你會這麼問」。

根據葉月的說法，在女子學校的課程中，家政相關的科目佔絕大多數，而其中最受到重視的科目是裁縫課。所以，不擅長裁縫的學生，雖然不至於完全沒有，但人數相當稀少。

「嗯～果然跟我想像的一樣美味呢。」

◇◇◇

雖然很明顯是偷工減料的一餐，卻讓葉月開心得雙眼發亮。

符合條件的人選一共有二十多名。

除了平日的業務以外，因爲奧津城事件，隊員們每晚都輪流外出巡邏、或是四處打探情報。

自始至終，兩人會面的氣氛都很和平、也沒有發生任何問題。但在臨走前，新這麼開口。

這時，剛剛纔見過面的那名青年的臉，不經意地從清霞腦中閃過。

「這樣呀？」

「原來如此。」

畢竟，必須重視的並非死者，而是還活着的生者。

然而，美世因惡夢而失眠的夜晚依舊，不斷累積的疲勞，讓她的健康狀況每況愈下。這陣子，她感到意識朦朧的次數愈來愈頻繁，也總會不自覺地茫然發呆。

「美世大人真的很擅長烹飪呢。」

「調查對方，算是基礎之中的基礎呢。關於你的情報，我也略知一二喔，久堂少校。例如你最近締結婚約一事。不過，就算不刻意調查，這也是已經傳開來的消息就是了。」

「我明白了。這是個攸關人民性命安危的問題，我們會予以協助。不過，這麼問或許有幾分失禮，但我想知道你是基於什麼樣的原因而被派遣過來？你應該不是宮內省的職員吧？」

『這會花上一點時間喔。』

（這樣可不行，我等一下還得幫忙準備午餐呢。）

這麼說來，確實有過這種事呢──一旁的由裏江苦笑着這麼附和。

自美世差點在市區暈倒那天以來，又過了幾天。

這句話聽起來，果然還是帶着幾分不友善的感覺。

米飯充分吸收高湯，再和鮭魚碎一起送進口中後，恰到好處的熱度和鹹味跟着滲進五臟六腑。加上梅乾後，風味轉而帶點清爽的酸味，即使是讓人沒有食慾的夏天，也能毫無負擔地一口接一口。

他拾起堆放在桌上的其中一份資料，這是他私人委託情報販子對薄刃家進行調查的進度報告。

「不過，只要不是傻子，想當然都會在意這一點吧……我是所謂的協商者，平常在老家的貿易公司負責談判交涉的業務，不過，偶爾也會接受熟人的委託，協助進行這方面的工作。算是幫委託人說出他們難以啓齒的想法的代言人吧。」

「祝你武運昌隆，久堂少校──那麼，再會。」

酷暑仍然持續着，而惡夢也持續讓美世的睡眠品質惡化。

另一方面，烹飪課的話，每個人能力的起伏就很明顯了。

「真的很厲害喲。這麼說有些難爲情，但我不太會做菜呢。」

「噢，知道了。這邊也請你多多指教。」

既然目標是異能者的亡魂，其中當然也包含了可能是清霞祖先的靈體。話雖如此，執着於留在現世的死者，就只是棘手的存在罷了。因此，天皇會下令殲滅這些亡魂，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開口委託時，情報販子以有些爲難的表情這麼回答。

畢竟不能把工作都丟給下屬，清霞也會盡可能親自出動，所以承受的負擔也不小。

（在那之後，葉月小姐就稍微縮短了我的學習時間……）

「哦……好厲害呀。」

（「鶴木」？等等，我記得……）

「實在是令人羨慕呢。我也很想早日找一個理想的結婚對象，趕快穩定下來，但一直都事與願違……結婚真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啊。」

遺憾的是，結果不甚理想。

以「原來如此」回應後，清霞對新拋出另一個在意的疑問。

將早餐剩下的冷飯依照人數分裝至飯碗裏，再把弄成小塊的煎鮭魚放在白飯上，然後灑上一些芝麻。澆上以醬油和少許鹽巴調味的溫熱高湯，最後在碗裏灑上捏碎的海苔，就大功告成。加上一顆由裏江親手做的梅乾後，美世將茶泡飯端上桌。

「不過，感覺你對奧津城和異能者也很熟悉啊。」

雖然覺得不解，但清霞明白，就掌握的情報量而言，自己站在較爲不利的處境上，因此他沒再多說什麼，刻意略過這個話題。

聽到由裏江過分的誇讚，美世有些坐立不安地搖搖頭。不過，一旁的葉月卻以「就是有這回事呀」幫腔。

「我想也是。」

這是偶然、亦或是一場刻意的安排？

「煎東西的時候一定會燒焦，燉煮或汆燙的話，總會把食材煮得軟爛過頭。只是把食材混合在一起，也會弄得像一灘爛泥；只要拿起菜刀，就會在不知不覺中切到自己的手指……」

「後悔？」

「妳想聽我的故事嗎？」

看到美世不解的反應，葉月露出有些淘氣的笑容這麼問。

她所謂的故事，想必是關於自己那段失敗的婚姻吧。會走上離婚一途，想必是相當嚴重的事。無論是離婚前、或是離婚後，她肯定都喫足了苦頭。

這或許不是能基於好奇心而恣意探聽的事情。不過，難得人生的前輩就在眼前，所以美世還是想聽聽她的這段故事。

「我……可以聽嗎？」

「當然可以嘍。」

於是，雖然是有些意外的發展，但美世開始傾聽葉月訴說過往的那段經驗談。

「我在十七歲那年成婚。」

一如大部分出身良好的女性，對久堂葉月來說，結婚是義務之一。因此，無論父母爲自己挑選了什麼樣的對象，她理所當然不能有任何怨言。

過去經常被評爲活潑健談、富有行動力的葉月，在學的成績十分優秀，學習技藝時，也總能馬上就得心應手，樣貌也出色得讓人無從挑剔起。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她不太擅長家事，尤其廚藝簡直糟糕得一塌糊塗。不過，葉月並未因此產生危機意識。

所以，壓根沒有人料到她會在這段婚姻中觸礁。

「我也完全無法想像呢。因爲，對久堂家的傭人來說，葉月大小姐可是讓我們引以爲傲的名門千金喲。」

由裏江一手撫着臉頰，像是在緬懷過往似地開口。聽到她這麼說，葉月輕笑着問道：

「哎呀，妳真是的，由裏江。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嘍。」

由裏江自信滿滿的模樣實在很逗趣，讓美世不禁嘴角上揚。

「這樣呀。不過，那段婚姻主要的目的在於策略聯姻，所以對方的家庭一開始也相當歡迎我。」

至今，美世都鮮少與他人互動交流，所以無法理解這段婚姻爲何會進展得不順利。

葉月的結婚對象，是一名比她年長十歲以上的帝國軍人。

理想的妻子、賢妻良母──這些詞彙無法讓美世產生共鳴，也是理所當然。因爲，對於「家人」的形象，美世心中並沒有一個明確的概念。對她來說，這些都是隻存在於字面上、只能憑空想像的虛幻名詞。

「……」

「麥茶啊。」

（真要說的話，我連「家人」該是什麼樣的感覺，都不太明白。）

只要她忍耐下來就好，再撐一下，等到清霞不這麼忙的時候爲止。

這是爲了讓異能者家系和帝國軍隊相關者之間的關係更爲緊密，而決定的一場策略聯姻。儘管無權拒絕，但葉月表示她認爲這樣的安排也無妨。

「是什麼事呢？」

（要趁這個機會跟老爺商量嗎？……不行。）

「是。」

葉月的夫家，或許對她懷抱着相當大的期待吧。然而，就算是葉月這樣的人物，多少也還是有缺點。期待一個完美無缺的媳婦嫁到家裏來的他們，在看葉月的時候，便會不自覺把她的缺點放大。

洗去一整天下來流淌的汗水後，在返回房間的路上，美世看到一個人影坐在面對室外的緣廊上。他身穿一襲看起來很涼爽的浴衣，一頭長髮罕見地沒有紮起，而是直接披垂在肩上。是清霞。

因爲已經差不多醃得入味了，美世打算從明天的早餐開始加入這些醃漬小菜。

「真的嗎？」

「美世……那個……」

「是。」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清霞。從一臉難以啓齒的表情看來，他或許是猶豫了很久纔開口。

雖然以前也有輪值晚班的日子，但這陣子以來，清霞頻繁在夜間因公外出，原本話就不多的他，現在變得更少開口，反而是嘆息的次數增加了。看到清霞臉上疲憊的表情，美世總覺得不好再找他商量自己的惡夢，因此一直將這個問題拖着沒有處理。

清霞將一小塊醃小黃瓜送入口中，咀嚼起來的口感十分清脆。

「謝謝妳。」

不過，從葉月至今的言行舉止來判斷的話，這樣的發展莫名具有說服力。

設法彌補自己的缺點，確實很重要，這一點毋庸置疑。但美世不一樣，她擁有的不是「缺點」，而是「缺陷」。

倘若能夠變得像葉月這樣，她就會更接近適合站在清霞身旁的、自己理想中的女性形象了吧。然而，現在的自己，不足之處實在是太多了，讓她不禁感到迷惘起來。

她不明白所謂的家人，應該以什麼樣的姿態存在。

「所以，我真的很佩服妳呢，美世妹妹。妳能在結婚前確實發現自己的缺點，並試着克服它，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喲。」

這時，清霞才終於轉過來望向她。

「老爺，我可以坐您旁邊嗎？」

只有這點，她絕對不會退讓。她甚至暗自祈禱過，只要能留在清霞身邊，她什麼都願意做。就算現在的自己仍一無是處，美世還是不願意放棄。

「啊，是。」

「我的丈夫雖然不是什麼美男子，但個性相當溫柔又誠懇。我覺得自己很幸運呢。因爲我也聽說過不少由父母安排婚事的女性，最後嫁給一個很糟糕的對象。」

之前，葉月曾對美世說過，因爲今後就會變成一家人，所以要美世多依賴她一點。然而──

輕聲表示自己很幸運的葉月，表情看起來帶着淡淡的哀愁。

「太好了。」

要是說出口，清霞一定會試着替她想辦法。然而，他最近已經足夠辛苦了，自己不應該再這樣增加他的負擔。

葉月正面積極的表情、以及她所說出來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讓美世感到眩目不已。

原本想爲一臉疲態的他做些什麼，但似乎是太多餘了──正當美世要開始後悔的時候，她發現事情似乎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樣。

「咦咦……」

明明不是在作惡夢，她卻有種眼前的景象被染成一片黑色的錯覺。

「這是？」

「好了，繼續上課吧。我們不小心聊太久了呢。」

在過去的人生當中，美世不曾擁有過像樣的家人。倘若她日後和清霞結婚，必須面對他的父母和親戚的話？倘若兩人之間有了孩子的話？

說她不會覺得無助，是騙人的。被惡夢折磨的日子無比艱辛，在一片黑暗之中摸索着前進，是很痛苦的事情。一個人實在太寂寞了。

「是。」

這般年輕有活力的葉月，竟然已經是一個孩子的母親了──這樣的事實固然讓美世喫驚，但在轉眼間決定的離婚，更讓她感到衝擊。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這些。不過，有一件事，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美世妹妹？」

（該怎麼依賴？）

以平淡的語氣說到這裏之後，葉月頓了頓，露出淺淺的笑容。

「我……沒事的。沒有什麼困擾。」

「『竟然不會下廚』或是『很聒噪』，是我最常被指謫的地方。我完全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沮喪消沉得不得了，覺得自己恐怕撐不下去了。」

「您跟對方處得來嗎？」

「給我一杯吧。」

聽到葉月這麼呼喚，美世抬起頭，一個柔和而溫暖的笑容映入眼簾。

不可以輸給心中那些負面的聲音。美世意識着這一點，以毅然決然的語氣開口。

「咦？」

「美世妹妹。」

「妳有沒有遇到什麼困擾？如果想找我商量的話，就說出來。」

「這樣很棒呢。」

出嫁之後，葉月便和丈夫、以及丈夫的家人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剛開始時，原本一切都很順利的婚姻生活，隨着時間經過慢慢出現破綻。

美世試着把平時泡的綠茶換成麥茶。

美世勉強把持住差點鬆懈下來的自制心。

美世仰賴着戶外的月光，將茶壺裏的熱茶倒入兩隻茶杯裏頭。麥子的香氣在身邊瀰漫開來。

「真好。能讓妳這麼傾慕，那孩子實在很幸福呢。」

「不會……」

因爲，聽葉月訴說這段故事時，她察覺到一件事。

看到清霞望向托盤這麼問，美世有些不解地回答。

美世鼓起幹勁走到廚房，迅速準備了幾樣東西后，朝正在眺望凸月的清霞緩緩靠近。

婆媳問題是很常見的事情，而葉月自然也沒能躲過。

聽完葉月的這段經歷，覺得自己裏裏外外滿是缺點、跟葉月完全沒得比的美世，現在變得更沒有自信了。

「嗯。」

美世緊握住自己變得冰冷的指尖，一股沉重的頭痛緩緩浮現。

結婚兩年後，葉月生下一個兒子。看到繼承家系的新生命誕生，夫家欣喜不已。在他們歡天喜地迎接新生兒的這段期間，葉月過了一段平穩的生活；但這段蜜月期過去後，一切又重新回到昔日那樣。不熟悉的育兒生活，成了葉月肩頭上的重擔，再加上來自公婆和其他親戚的嚴厲指責，讓她再也無法承受這一切。

「畢竟我很喜歡他呀。而且，我想那個人應該也沒有嫌棄我吧。因爲我們從沒吵過架。」

「抱歉，我一直很忙。最近工作特別多。」

得到清霞的允許，讓美世感到莫名放心。她放下自己端來的托盤，在清霞身旁坐下。

比起白晝，夏天的夜晚涼爽而舒適。

（我得振作一點纔行。）

「很好喫。」

兩人就這樣無語了片刻，任憑悠閒的時間流逝。

看到葉月不解地望着自己，美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回應。

「我個人的想法、以及我不擅長家事這點，似乎開始讓夫家的人有意見。他們變得會時常挑剔我的一些小地方。」

（我……）

清霞以隊長這個出色的身分地位努力工作着。必須肩負重責大任的職務，忙碌的程度也會跟地位成正比。在美世來到這個家之後，清霞從未像最近這麼忙碌過，所以她不知不覺也忘了這一點。

清霞微微眯起雙眼，美世感覺自己彷彿被他的視線貫穿。

今年的農作似乎是大豐收的狀態。在採購大量蔬菜後，爲了延長保存日期，美世趁着學習的空檔，和由裏江勤奮地把一部分的蔬菜做成醃漬品。

「我覺得人生最重要的，是在每一個當下，竭盡所能去做自己能夠做到的事，還有傾聽自己的想法。我想，妳一定總是非常努力，所以前者就不用我再叮嚀了；妳現在所需要的，是試着思考後者。今後，妳想要怎麼做？希望過怎樣的人生？」

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的美世垂下頭。

「我想留在這裏，想留在老爺的身邊。」

連跟擁有血緣關係的人，都無法好好相處的自己，究竟又能做到什麼？

對明顯表露出疲態的人傾訴自己的煎熬和辛酸，這種事她做不到。

眼神感覺縹緲而心不在焉的他，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爲了接受葉月的指導，美世從桌前起身。

「妳知道他說了什麼嗎？他說『我要跟妳離婚』。不是『我們離婚吧』，而是『我要跟妳離婚』。聽到這句話的我，覺得他怎麼可以這樣自作主張，因此相當生氣。我們就這樣你來我往地爭執起來，最後大吵了一架。當下雖然氣到失去理智，但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離婚這樣的決定最後真的成立，讓我很震驚。」

葉月朝美世露出穩重而成熟的女性的微笑。

忍不住這麼問之後，美世得到了「那當然嘍」的回應。

「呃，是熱茶和一些……醃漬的小菜……」

「怎麼會這樣……」

「可是，回到孃家冷靜下來之後，我感到後悔莫及呢。我竟然完全順着他人的意思，就這樣拋下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如果我那時能再努力一點就好了，就算廚藝很糟糕，只要勤加練習，我說不定也能煮出像樣的飯菜。」

「是的。因爲夏天到了，我試着配合季節換一種茶飲。這次用來做醃漬小菜的小黃瓜和茄子，品質都非常好……那個，能請您嚐嚐看嗎？」

「每天晚上，我都會沒來由地掉眼淚。雖然丈夫也會安慰我，但到頭來，一切都沒有改變。有一天，丈夫這麼對我說。」

（老爺果然很疲倦吧……）

「請您工作加油，我一個人沒問題的。」

「是嗎？」

清霞移開視線，捧起茶杯啜飲。

一瞬間，美世總覺得自己在他的眼中窺見了失望的神色，心臟也因此狠狠揪了一下。

「那……那個，老爺。我今天聽葉月小姐說了她的故事。」

感到害怕的美世，不禁以偏快的說話速度換了個話題。

清霞吐出一口氣，也搭着她的話題聊了起來。

「我姐姐？難道是聊她離婚的事？」

「是的。所以……那個……我有一點事想問您。老爺，對您來說，葉月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這並不是美世臨時搬出來撐場面的話題，她是真心想詢問清霞這件事。

血脈相系的姐弟，但美世終究沒能跟自己的繼妹香耶互相理解，那麼，清霞又如何呢？在聽了葉月的故事之後，美世一直很在意這一點。

「什麼樣的人嗎？這麼說來，我沒什麼跟妳提過她呢。」

清霞將只剩下一口麥茶的茶杯放回托盤上。

美世在杯中注入熱茶，柔和的麥香再次飄散開來。

「我和姐姐從以前關係就不錯。如妳所見，姐姐是個有些聒噪的人，因此，從小她就很照顧我、也常調侃我，偶爾會覺得這樣的她有點煩人就是了。」

「這我大概能想像呢。」

年幼的清霞和葉月玩在一塊兒的模樣浮現在美世腦海裏。那樣的光景，想必十分可愛吧。

「我們的關係，應該不是單純建立在喜歡或討厭的感情之上。我跟葉月在相同的環境出生、一起被養育長大，所以能夠理解彼此的想法，也無須顧慮對方太多。雖然個性有些合不來，但我覺得她是個很好的人……這樣有回答到妳的疑問嗎？」

「是的。」

好羨慕。美世打從心底這麼想。

清霞的身旁，有個能讓他道出這番感想的人──這樣的他，純粹令美世感到羨慕不已。

「啊……」

（老爺會覺得寂寞？因爲見不到我？不可能有這種事。）

「噢，原來是這樣啊。不好意思，是我事前的確認不足。」

「妳從一開始就該這麼說了。」

「就是呀，您這樣會不會太失禮了？」

（我真的是個傻瓜呢……）

「不會很孩子氣嗎？我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我對久堂少校有些失望。」

這天，在葉月的指導告一段落，正在跟美世討論是否要稍做休息時，玄關傳來一陣「不好意思～」的呼喚聲。

「！」

「美世大人，我去招呼就可以了。」

外頭的天氣十分炎熱。看到青年沮喪地垂下雙肩，美世總覺得於心不忍，於是向他這麼表示：

「這樣呀……」美世微微垂下頭。

聽到美世這麼說，青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端正自己的坐姿。

「我？」

作爲回禮，區區一杯水算不了什麼。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

「您不嫌棄的話，要不要進來稍做歇息呢？」

「美世，再靠過來一點。」

「！」

在淡藍色月光照耀下的他的微笑，美麗到幾乎足以讓人覺得這世上沒有更美的事物。

她終究還是吐露出自己一小部分的真心話。隨後，她微微抬起自己原本移開的視線──臉頰也跟着發燙到無法找藉口含糊帶過的程度。

「過去，妳道歉的時候總是說『非常抱歉』，但現在變成『對不起』了。」

就算卯起來否定，腦內仍有一個聲音告訴美世自己沒有聽錯。

美世喫驚得無法好好回應青年。

「您是……」

說着，他伸出手攬住美世的肩頭，將她拉近自己。

青年將手撫上後腦勺，疑惑地發出「唔～」的呻吟聲。

就算問清霞這種問題，也只會聽到讓自己感覺更孤單的答案而已。

「妳馬上道歉的習慣，還是沒有改掉啊……不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一股強烈的孤獨感瞬間湧上心頭，美世不知道該如何化解這樣的情緒。能夠成爲自己心靈依靠的雙親或兄弟姐妹──這輩子，自己是否都無法感受到這種家人之間的緊密連結，只能一直和他人維持點到爲止的關係呢？

「得救了呢，謝謝妳。」

「這、這是爲什麼呢？」

「我很寂寞……」

「不，老爺已經去上班了。」

「我、我不會覺得寂寞……」

美世喫驚地以手掩嘴。

竟然有這樣的巧合。前陣子，美世差點在街上暈倒時，出手拯救了她的恩人──兩人竟然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重逢。

只有沉重的陣陣頭痛，不斷主張着自己的存在。

「對不起。」

「美世小姐，妳就是久堂少校傳聞的那位未婚妻吧？」

「我叫做鶴木新，請多指教。」

「是嗎？但我會呢。」

「不，沒關係啊。這樣就好。」

她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自己的說話方式，是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她應該一直都不曾用過「對不起」這種說法纔對。

「咦？」

想坦白說出來──美世其實也是這麼想的，然而，現在的情況不允許她這麼做。

葉月也不禁皺起眉頭這麼插嘴。

「老……老爺？」

不對，在這個世上，也有很多人沒有家人。美世並非唯一的例外。

「咦！這就怪了，他今天應該休假纔對啊，所以我纔會來府上拜訪。」

啊啊，不行了。

清霞反而希望她再放鬆一點。

◇◇◇

自己的事情，在不知道的地方變成傳聞，讓她有種奇妙又難爲情的感覺。

「我……」

「不過……」

但現在呢？她的慾望開始無邊無際地膨脹。不只是歸屬之處，美世甚至開始渴望他人的心。無關相親或婚約，她希望能和清霞成爲真正的家人。

「是。」

「我有聽老爺說，他今天原本休假，但因爲最近工作很忙，所以又臨時決定去上班。」

新突然以低沉的嗓音輕聲這麼表示。一瞬間懷疑起自己的耳朵的美世，忍不住猛地抬起頭。

這麼說來──美世開口向他說明。

「妳可以依靠我，美世，告訴我更多妳的真心話，變得更任性一點。這樣的妳的一切，我都會接受。」

美世戰戰兢兢地握住青年──新朝她伸出來的友誼之手。他回握的掌心，給人溫暖又溫柔的感覺。

比想像中更靠近的清霞的臉龐，浮現了極爲美麗的笑容。

「請問久堂少校在家嗎？」

而這名男子頗富親和力的笑容，美世也並不陌生。

「寂寞的話，就跟我說妳很寂寞；痛苦的時候，就跟我說妳很痛苦。」

「妳不會寂寞嗎？」

「咦？這裏是久堂清霞先生府上沒錯吧？」

「傳聞？」

「如果妳不說出口，我就無法明白。」

過去，在孃家齋森家和繼母、香耶維持着對立關係的她，渴望自己能夠以未婚妻、以妻子的身分永遠留在清霞身旁。

「我是齋森美世。」

「是……是的。」

「我去應門。」

打開玄關大門的瞬間，足以令人暈眩的熱氣迎面而來，讓美世不禁皺起眉頭。她抬起視線，然後瞪大雙眼。

來到起居室後，在葉月和由裏江好奇的目光之下，青年一口氣飲盡美世爲他送上的水。

「不、不會。之前承蒙您出手幫忙，我才應該說謝謝。」

「這……這下怎麼辦呢……」

聽到清霞這麼說，美世拿起放在兩人之間的托盤，朝清霞坐近一些。

心跳聲變得無比清晰。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美世的錯覺，她似乎聽到新輕聲說了一句「……好瘦」。

「？」

「那麼，少校現在應該是在值勤所吧……呼～」

面對清霞的追問，美世再也無法逞強下去。

難爲情的感覺一瞬間湧現，讓她無法和以認真表情、筆直眼神望着自己的未婚夫對上目光。

「說話方式變得輕鬆，是因爲妳習慣這個家了吧。在家裏的話，就沒有問題。」

忍不住道歉後，清霞突然從喉頭髮出笑聲。

站在外頭的，是一名外貌十分出衆的青年。微卷的淺褐色短髮、一身看起來清爽的襯衫和背心打扮的他，是個身型偏瘦的美男子。

看到由裏江準備離開起居室，美世連忙制止她，然後趕往玄關。

「哎呀，會是誰呢？」

她不想增添清霞的負擔，也不想讓他無謂地煩惱、或是痛苦。她不希望讓他覺得自己是個麻煩的傢伙。

美世沒有回答。

（我也明白的，來到這個家之後，我體會到擁有歸屬之處的溫暖。）

青年很困惑似地將兩道眉毛彎成八字狀，然後微微歪過頭問道：

清霞伸出手，握住她從浴衣衣袖裏頭探出來的手腕。

這怎麼可能呢？是自己聽錯了嗎？

看樣子，青年似乎是爲了工作業務而來拜訪清霞。但因爲清霞最近忙於工作，幾乎沒有休假，導致兩人錯過見面的機會。

美世說不出半句話。

「沒關係的，我來吧。」

「是的，因爲有一段時間，社交界都在討論這件事呢。所以，我也知道少校身旁有這樣的一位女性。」

然而，新完全沒有因此動搖，只是眯起雙眼，對美世投以宛如在打量她的犀利視線。

「美世小姐，妳明白自己現在看起來的氣色如何嗎？」

「我……」

沒錯，新曾經見識過美世差點暈倒的樣子。在那之後，她的健康狀況一直持續走下坡，氣色想必也如同新所說的那樣糟糕吧。

這樣的話，新會對跟美世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未婚夫清霞產生不信任感，恐怕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老爺沒有錯，不對的人是我。」

「美世妹妹……」

葉月以擔心的嗓音輕喚。

新很無奈似地以鼻子哼了一聲。

「我的發言有些逾矩了，不過，我認爲自己說的並沒有錯。」

語畢，新朝堆在房間一角的大量教科書和帳簿瞄了一眼，又繼續往下說。

「讓妳努力到變成這麼虛弱的模樣，未免也太不正常了。」

「……」

「真是無聊，妳應該也有妳才能做到的事情啊，美世小姐。我不認爲有必要這麼急切地勉強妳去做自己原本做不到的事情。」

新的說話語氣，聽起來好像他什麼都明白似的。

美世感覺腦中有什麼東西「啪嘰」一聲斷裂了。

「請您不要這樣！」

「不要怎樣？」

「這些都是我自願做的事情，老爺和葉月小姐只是好心協助我而已。請不要說得這麼難聽。」

沒錯，這不過是美世的任性罷了。大家只是陪伴她做她想做的事情，就算健康狀況愈來愈差，這也是美世個人的責任。

只顧着思考這句話的含意的美世，沒能察覺到另一件事──

她轉身，發現未婚夫倚着廚房的門框站立，以嚴厲的表情望着自己。

美世以有些無力的步伐追上新的腳步。她來到玄關時，新正好穿完鞋子。

說着，新俐落起身，然後快步朝玄關走去。

不過，無論新說了什麼，她都絕對不能放棄學習禮儀技藝。大家都能夠做到的事，只有她做不到──這樣的情況，可不能一直持續下去。

現在，沉重的頭痛和新的發言，徹底佔據了美世的大腦。

但新的說法，感覺是清霞和葉月硬是要狀況並不理想的美世，學習自己所不熟悉的事物。這讓美世無法忍受。

「美世小姐？」

（職責……專屬於我的……我果然還是不太明白呢。）

「不，是我的態度太失禮了，請妳別放在心上。」

「咦！不用了啦。那種男人，不送他離開也無所謂呀。」

真要說的話，他突然來到家中拜訪、還對才第二次見面的美世道出那樣的建議和邀請，也是相當不自然的事情──彷彿像是在暗示，比起清霞，他能夠和美世處得更好似的。

新轉身正面望向美世，然後將自己的臉湊近她的耳畔。

「我……去玄關送他離開。」

難道他們以前曾經見過面？不，這不可能，畢竟美世的交友圈小得可憐，若是過去曾和新見過面，她理應會記得纔是。

她的和服衣袖裏頭，有着新悄悄留下來的禮物。

「……美世。」

慶幸的是，新只是深深嘆了一口氣，不打算再繼續與她爭辯下去。

（專屬於我的……職責？）

聽到從背後傳來的呼喚聲，美世嚇得差點整個人跳起來。

她不想成爲自己重視的人們的包袱，她想成爲能讓他人說出「有妳在真是太好了」這種話的存在。她不希望這樣的願望是錯的。

「非常抱歉，我剛纔一時情緒激動……」

「這樣不行的。」

美世有美世才能做到的事情──新是這麼說的。

美世愣在原地，在她還沒來得及反應時，拋下這句輕喃的新便在轉眼間離去。

「……世。」

「！」

「可是，我可以賦予妳專屬於妳的職責，倘若妳有興趣的話，歡迎隨時聯絡我。」

大喊出聲後，美世的頭又閃過一陣痛楚。

委婉但確實地拒絕由裏江想要幫忙準備晚餐的好意，讓她先行返家後，美世獨自一人站在廚房裏頭。

「不好意思，我把氣氛弄僵了呢。承蒙妳的好意讓我入內休息，卻還做出這樣的行爲，真是抱歉……我該離開了。」

聽一旁的葉月這麼抱怨的同時，美世也從原地起身。

美世原本以爲，這番話的意思，就是要她放棄讓自己變成一名淑女，把擅長的家事做好即可。然而，仔細想想，新不可能對她的事情有這麼多瞭解。

「真是的，那個男人是怎麼回事呀？這樣口無遮攔地說話……呃，美世妹妹？」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這之後，葉月和由裏江都不太說話，美世也無法集中精神學習，只好讓今天的課程提早結束。

「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