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預感
《我的幸福婚約》 · 顎木あくみ · 1.2萬 字
悶溼的梅雨季結束後,帝都迎來了夏天。
自家附近的翠綠林木上,不停傳來高亢不已的蟬鳴。打在地面上的炙熱陽光,讓水氣逐漸消散。
若是太陽剛升起的清晨,還不至於太熱;但不到正午,酷暑便一瞬間籠罩大地。這陣子已經進入了這樣的氣候。
姓氏從齋森變成久堂的美世,一隻手握着澆水壺站在庭院裏。
院子裏盛開着色彩鮮豔的夏季花卉。角落有對着太陽綻放的大朵向日葵,沿着廊臺擺放的數個盆栽,裏頭種的是藍色和紫色的牽牛花。再加上桔梗、紫薇等其他花卉,呈現出一片光看就讓人很開心的斑斕色彩。
不過,實在是太熱了。用澆水壺替花草澆水後,土壤雖然會吸收水分而變成較深的顏色,但沒多久又會變得乾燥。夏季的澆水量真的難以拿捏。
(去年是怎麼做的呢……)
幾個月前,美世纔剛冠上久堂這個夫姓。但這是她第二次在這個家迎來夏季。
去年春天。
美世離開自己出生成長的齋森家,以嫁爲人妻爲目的來到這個家。明明父母都是異能者,卻不具備任何異能的美世,在自己的孃家飽受欺凌和排擠,最後像是被趕出家門那樣,在毫無選擇的情況下被迫嫁給風評奇差的對象。
然而,在相遇相識後發現,不同於風評,他對待美世相當親切。
在那之後過了一年多,發生過各式各樣的事。和親生父親、繼母、同父異母的妹妹分道揚鑣;自己原有的異能覺醒;以及,與某個和親生母親關係匪淺的男人對峙。
美世茫然回想這一年來的點點滴滴,然後在內心苦笑。
原來如此。去年夏天,她根本無暇思考澆水這種芝麻綠豆的小事。那時的她,光是自己的問題都應付不完了。
陽光在一瞬間變得更刺眼,美世不禁眯起雙眼。
(那是……?)
宛如從地面熱氣中衍生出來的蜃景,美世的視野中出現了幻影。
她突然覺得整個人彷彿失去了知覺。夏天的熱氣和蟬鳴都在一瞬間被阻斷,她感受不到、也聽不到。
「咦……」
原本以爲眼前變得一片白茫茫的美世,發現一段距離外佇立着兩個模糊人影。
輕輕眯起淺藍色眸子,帶着溫柔表情俯瞰她的清秀臉蛋。久堂清霞,在今年春天成爲美世夫婿的久堂家當家。
「妳聽到了嗎,美世?看來,妳的異能水準似乎已經提升到足以超越當代最優秀的異能者嘍。真是太好了。」
「您這樣說……有點……」
美世撫上清霞的手這麼問,清霞以「嗯」回應她。
依偎在看似清霞的人影身旁的,是一名身穿和服的女性。美世不可能看錯。因爲她每天都在鏡子裏看到同一張臉。
(什麼……?她在說什麼?)
「如果身體不舒服,我會好好跟您說的。能請您再多信任我一些嗎?」
無須轉頭,美世也明白這雙手臂屬於誰,但她仍轉頭仰望站在自己身後那個人的臉龐。
「兩位是怎麼了?從大白天就頹喪着一張臉。」
聽到清霞和新接連道出毫不保留的稱讚,美世感覺臉頰一陣發燙。
清霞想必也記得那件事,纔會像這樣對美世的身體狀況表現出過度擔心的態度吧。
一雙有力的手臂從身後溫柔攬住美世,將她拉回現實。
又或者,與其說是因爲兩人已經結爲夫妻,也可能是因爲清霞決定辭去軍職,慢慢卸下原本肩負的重擔,纔會出現這樣的變化。
「我目前無法給任何意見呢。久堂少校,你當下有察覺到什麼異能的氣息嗎?如果是美世下意識施展了異能,應該多少會遺留一些發動痕跡纔是。」
「這也是無可奈何。夢見之力是十分特殊的異能,儘管能透過訓練,讓自己某種程度上能自由運用它,但想完美控制這股力量是不可能的事。一如天皇的『天啓』並非能自由窺探未來的能力那樣,夢見之力原本也是屬於神的領域的力量,不是區區人類能徹底掌控的東西。」
這樣的說法,就好像美世是個總愛做出有勇無謀的行爲、讓夫婿擔心不已的女性。
從走廊傳來的男性嗓音打斷清霞的發言。
她的心臟不安地抽動了一下。
不過,倘若眼前景象是夢見之力讓美世做的白日夢,有個和以往截然不同的關鍵之處。
她的夢境總是十分特別。因爲擁有夢見之力的異能,美世能自在進出、操控他人的夢境。夢見之力是極爲強大的能力,若將其提升至極致,甚至還能讓施術者窺見過去、現在和未來。
「是的,倘若是作夢的話……我就是在澆水途中站着睡着了呢。」
美世試着專心解讀女子的脣語,但兩個身影隨即開始扭曲變形,像水蒸氣那樣在空氣中融化、消散。
儘管壓根兒沒有積極施展異能的意願,但美世一直有持續進行鍛鍊。倘若自己的能力因爲這樣提升,確實是值得開心的事。
聽完美世報告的清霞微微蹙眉。
美世不曾在夢中以第三人的客觀角度看過自己。那些夢境,都是以她本人或其他人的視角呈現,同時也都是她完全不曾涉及的場面。
剛纔那究竟是什麼?美世不禁杵在原地半晌。
「幻覺嗎……妳自己也無法斷言是不是夢境?」
其中一個人影看起來貌似男性。他身穿夏季的輕薄衣物,一頭紮起的直長髮從肩上垂落。沒錯——看起來就像美世深愛的夫婿久堂清霞。
「哦?」
「美世。」
那張熟悉的面容露出平靜、卻也有些妖豔的笑容。
「道理很簡單。說起來,讓人產生幻覺的能力,是薄刃家特有的,能介入他人精神或大腦的異能。現在的薄刃家,能施展這種幻術的人只剩下我。此外,就算真的有其他能施展這種力量的人存在,這個家的四周也早已被久堂少校佈下的結界包圍。在這種情況下,因爲無法從遠距離外讓特定對象產生幻覺,施術者只能想辦法靠近目標。但有結界在的話,這就成了不可能的任務。」
感覺像是幻覺。不,亦或是美世的白日夢?
跟自己有着相同臉蛋的女子,帶着魅惑的笑,對着愣在原地的美世緩緩蠕動抹上胭脂的脣瓣。
從柳樹花樣的淡灰色和服中探出的白皙臂膀,有着能看出主人平日勤加鍛鍊的結實肌肉。漸漸習慣被這雙手臂擁入懷裏的美世,現在已經變得會感到安心,而不像過去那樣緊張。
「老爺?」
「啊,新先生,歡迎您。」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美世其實也爲此感到開心。
「……所以?讓我聽聽你的分析吧。」
如同方纔浮現於美世腦中的去年夏天的回憶。在春天離開老家的她,曾因爲體內被封印住的異能失控,有一陣子身體狀況變得相當差。那段期間,她真的過得很辛苦。夜晚被惡夢折磨、白天則是在外出途中暈倒。跟清霞之間的關係,甚至還因此一度惡化。
身爲美世表哥的新,繼承了薄刃家能對人心產生作用的獨特異能,同時也是薄刃家的下一任當家。此外,他本身還具備能打造幻象的異能。論及方纔的神祕現象,新可說是最適合的商量對象。
「就是這樣。」
「不,我沒有不舒服。抱歉讓您操心了。」
清霞昨晚在值勤所待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返家。再怎麼體力強健,因爲輪值而徹夜未眠,必定還是累積了不少疲勞。
美世在廚房沏好茶後,回到起居室和清霞一起捧起日式茶杯。
「打擾了~」
被美世這麼問,清霞以鼻子哼了一聲,看似不太情願地點點頭。
「是、是,謝謝兩位……」
是誰呢?心中不自覺浮現這個疑問,美世定睛望去。
「是妳的話,再怎麼操心都無妨。」
「我也沒這麼想過。美世的笑容一直都是偏可愛的感覺呢。」
仔細想想,這樣的情況着實令人難爲情。
「那麼……果然是我又在不自覺的情況下施展了夢見之力嗎?」
不過,清霞這麼說,其實也不算誇張。
「原來是這樣呀。」
清霞這麼催促,但新只是聳聳肩。
一如新所言,清霞是世人公認的當代最強大的頂尖異能者,美世不可能超越這樣的他。再說,沒有比「妻子比丈夫還來得優秀」更讓人無所適從的事了。
「至少,我從不曾覺得妳的笑容妖豔。真要說的話,『楚楚可憐』這樣的形容比較貼切。」
但那個身影就只是默默地佇立着,完全沒有望向美世。
(不過……)
背對着美世的兩個身影深情對望,緊緊倚靠彼此的身體。
「老爺,剛纔那件事……是不是也跟新先生說一下比較好?」
聽到清霞的回應,新露出有些壞心眼的笑容。
「原來如此。」
「不過,『外界的人讓美世產生幻覺』這樣的可能性應該偏小,我認爲或許是夢見之力造成的白日夢。」
「我也……不是不信任妳,只是忍不住擔心罷了。」
爲什麼?美世這麼想着。
他俊秀脫俗的外表,足以讓人不敢相信世上竟然有這般美男子存在。但這樣的清霞,此刻微微露出擔心愛妻的神色。
下個瞬間,周遭的聲響和熱氣全都跟着被喚醒。美世感覺到汗水從太陽穴流淌下來。
至於站在旁邊的另一個人影——
「老爺,您纔是呢。纔剛回到家,不多休息沒關係嗎?」
在握着澆水壺的狀態下站着睡着,未免也太不像樣。但換個方向想,要是因爲耐不住酷暑而站着暈厥過去,就更讓人擔心了。
爲了避免這樣的喜悅表現在臉上,美世以手捧住自己的雙頰。清霞則是無言地輕輕將掌心擱在她的頭上。
(那是……我?)
美世的眼角泛起笑意。
「我們回屋裏休息吧,我來泡茶。」
酷暑讓她的大腦無法好好運轉。不過,美世仍馬上察覺出這片光景的異樣。
啜飲熱茶的新再次淡淡開口。清霞沉默地望向他,催促他繼續往下說。
「……老爺。」
嘴角下垂的清霞不悅地瞪着新,新本人則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這是這兩人慣常的應酬方式。
美世不禁瞪大雙眼。
「沒什麼好分析的。如果沒有察覺到異能的氣息,我也無法給任何意見呢。不過,這的確讓人在意。神似久堂少校和美世的幻影,亦或是白日夢。此外,那個美世還有可能不是美世……」
她判斷剛纔目睹的那場幻覺,或許還是向清霞報告一下比較好,於是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從對方的嗓音,美世和清霞隨即明白來者何人,併爲他彷彿算準時機的來訪感到喫驚。
流暢地道出自己的見解後,帶着淡漠表情的新再次捧起茶杯啜飲。以嚴肅神情雙手抱胸的清霞,看起來也對他的想法沒有異議。
「剛纔那件事?發生什麼事了嗎?」
新「唔」了一聲,緩緩閉上雙眼沉思。
清霞以有些鬧脾氣的語氣這麼反駁,從身後擁住美世的雙臂也微微使力。
聽到美世這麼招呼自己,身穿三件式西裝的時髦男子——薄刃新露出一如往常極具親和力的笑容。不過,他隨即發現美世和清霞之間有些凝重的空氣,於是眨眨眼問道:
婚後,她總覺得清霞的愛情表現變得比之前更積極了。該說像是過度保護嗎——總之,她感覺清霞現在會花更多心思在自己身上。
那個笑容。美世不覺得自己會露出那樣的笑容,但看在他人眼裏,說不定其實就是那樣的感覺。
美世不禁瞪大雙眼,以「新先生」的驚呼斥責自己的表哥。這個人在說什麼呀!
(至今,我都沒有在夢中看到自己出現過呢。)
「突然來訪還說這種話,真是失禮的傢伙。」
「……最後那點只是我個人的感覺,所以我也不確定。」
「怎麼了?妳剛纔好像在發呆。身體不舒服嗎?」
邀請一臉不解的新進入起居室,再爲他送上茶水後,美世將剛纔告訴清霞的內容——亦即那不知是幻覺還是白日夢的光景,再次對新說明一次。
那真的是自己嗎?自己會露出那樣的笑容嗎?
「不過,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看到這種幻覺——」
但他這樣的行動,確實讓美世感到開心又憐愛不已。
美世不禁苦笑。
(咦……怎麼回事?)
背對着自己的一男一女的身影,其中一人——貌似美世的那一方緩緩轉過頭來。
「這個嘛……美世現在已經能好好控制自己的異能了。倘若是她一瞬間發動了夢見之力,想像去年那樣確實察覺到變化,恐怕很困難。」
美世原本擔心是體內的夢見之力再次失控,在聽到新的安慰後,她才終於放下心來。
夢見之力是難以運用,同時也還存在許多不明之處的力量。美世本人也仍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要是少了能像這樣隨時給予建議的新,她想必會不知所措。
在能力徹底覺醒的同時,如果也能完全理解其運用方式就好了——美世心中多少有這樣的不滿。不過,每個異能者都是從年幼時期就開始探索自身的異能,並學習如何駕馭它。可不能只有夢見之力的異能者有特殊待遇。
「總之,美世看見的幻覺應該是夢見之力所造成的。所以,最好把它當成有特殊意涵的現象。」
「例如……是在暗示未來之類的?」
聽到清霞這麼問,新以「天知道」回應,然後望向庭院。
「有可能是某種暗示……也有可能就是未來的顯現。比起我,去詢問能運用天啓之力的堯人大人,或許會更恰當。」
「這恐怕有難度。畢竟那位大人可不是隻爲了請教他事情,就能輕鬆見上一面的人物。」
得不出結論的三人,現在也只能面面相覷。
◇◇◇
目送美世端着空茶杯走向廚房後,清霞將視線移回新身上。
「那麼,你今天有何貴幹?你會特地過來,就是有什麼要事吧。」
此刻理所當然地坐在久堂家起居室裏的新,今天其實並沒有來訪的預定。現在,他偶爾會陪着美世訓練異能,但基本上不會在清霞白天在家的日子過來露臉。
雖然看起來不像有急事,但新刻意選擇清霞在家時來訪,或許就是想找他談些什麼。
新以一派輕鬆的表情露出淺淺微笑。
「這個嘛……看來我什麼都瞞不過你呢。」
「真敢說,你根本沒打算隱瞞吧。」
「雖然算不上要事……因爲聽說你們近期打算造訪舊都,在這之前,我想過來報告一下近況。」
說着,新端正自己的坐姿,清霞也不禁跟着繃緊神經。
不過,從新的語氣,清霞已經大概明白他打算報告的內容。
「關於那名人物,我們目前仍未掌握到他的消息。出身背景的相關調查,也查不出個所以然。現在,我們同時針對異能心教在全國的據點進行清查,如果能因此發現什麼蛛絲馬跡,已經算是謝天謝地了。」
國家已經下令嚴格禁止當地人踏進山裏,所以知道這座山發生過什麼事的平民少之又少。不過,對隸屬於對異特務小隊的異能者來說,這可以算是常識了。
「對手是異形的話,我們就幫不上太大的忙了。請容我在內心爲你加油吧。」
——別老是看這種東西。
畢竟對手可是曾讓對異特務小隊蒙受重大損害的遠古異形。要是與牠正面交鋒,喪命的危險性恐怕甚大。當年聽聞土蜘蛛盤踞在這座山裏,因此前來討伐的隊員們絕非泛泛之輩,但在面對這個對手時,卻幾乎毫無能力反擊。
「兩位已經說完話了嗎?」
林木茂密的枝葉能遮蔽陽光,來自樹蔭處的涼爽南風,也能一下子風乾身上的汗水。
看到美世戰戰兢兢地從走廊上窺探起居室的模樣,心情瞬間變好的清霞朝她微笑,揮手示意她走進室內。
看到清霞踏進休息室,裏頭的隊員全都端正姿勢向他問好。
「嗯,好的。雖然算不上胸有成竹,但我會盡可能完成自己做得到的事。」
這是軍方高層所描繪出來的故事。
「哎呀~我還以爲您一定會嘮嘮叨叨一堆呢。」
「不,我沒忘。不過,一旦看到土蜘蛛現身,你或許又會改變主意了吧?」
「關於這件事,我有嘮叨過什麼嗎?」
「不需要。」
對五道來說,打倒土蜘蛛將會成爲人生的轉捩點。雖然不知道有沒有能力做到,但他必須迎來某種結局,纔有辦法繼續前進。清霞也相當能體會這樣的心情。
星星之火,一如字面上的意思,這樣的危險物可不能一直放着不管。
國家的戰力在和國內的強大威脅對峙後敗北。這是不允許發生的事情。因此,軍方高層相當重視這起事件——並打算儘可能設法隱瞞真相。
五道捧在手中的資料,是小隊過去某天的紀錄。對清霞而言同樣難以忘懷的某一天。
清霞希望,至少在自己完全和軍方脫離關係前,這件事在某個程度上能告一段落。在卸下軍職後,倘若情況危急,他也不排斥再次出手協助,但他還是希望這些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早些被撲滅。
身爲隊長的五道壱鬥遭到土蜘蛛殺害,副隊長光明院善則是身受無法徹底痊癒的重傷。這些都意味着對異特務小隊的敗北。
儘管差不多想卸下軍職了,原本負責的事務卻遲遲無法交接出去,讓清霞不禁有些焦躁。不過,這些淨是絕不能輕忽大意——對於由新任隊長率領的新生對異特務小隊來說,恐怕顯得過於沉重的任務。
現在的五道給人不太安定的感覺,不過,他的這番發言想必出自真心。
回應他們的問候後,清霞朝隊長室走去,但在經過資料室時察覺到裏頭似乎有人,於是停下腳步。
兩人的對話至此告一段落。原本以爲新今天造訪的目的已經達成,但過了片刻後,他突然再次開口。
「要是那傢伙主動採取什麼行動,我們也能省下四處搜索他的力氣了……」
聽到清霞這麼說,五道圓瞪雙眼望向他。
雖然年代不算老舊,但因爲經過反覆翻閱,這份資料的紙張泛黃程度比其他資料來得嚴重,紙質也變得有些破爛。
比起都市,夏季的深山要來得舒適一些。
「還在進行調查……我明天打算再次前往封印牠的地點察看一次。」
「雖然我有見過那個人,但遺憾的是他遮住自己的臉,所以沒能看到長相。不過,他散發出來的氣場相當強烈,一旦遇到應該馬上就會知道。」
「隊長,早安。」
在封印土蜘蛛後,清霞踏進這座山的次數屈指可數。他其實也想更頻繁地前來,但這裏和帝都有一段距離,往返必須花上好一段時間。再加上也有其他不方便的理由。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因此他原本擔心會看到五道面色更爲凝重的模樣。
因此,身爲相關人員之一的新,肩上的負擔變得更加沉重。
◇◇◇
這座山位於和帝都有一段距離,放眼望去滿是田野的偏鄉里頭,同時也是在幾年前那場激戰中封印了土蜘蛛的土地。
首先,小隊接獲山裏有異形出沒的情報。因爲不清楚是什麼樣的異形,上層原本要求小隊謹慎行動,但壱鬥卻無視命令,在自行判斷後前往調查和討伐。最後,小隊幸運打倒異形,卻在人跡罕至的險峻深山中發生意外,壱鬥也因此死亡——
「你沒必要道歉。」
更何況,把土蜘蛛相關事務全數丟給五道負責,未免也太殘酷了。要是一個沒處理好,這位新任隊長可能轉眼間就會被打垮。
新造訪久堂家的隔天,清霞一早便踏入輪值隊員還只有寥寥幾人的值勤所。
甘水已經死於新的刺殺,因此現在不會構成威脅。
走在最前頭的清霞撥開腳邊的草叢,不時注意自己的身後。
清霞納悶地打開資料室大門。乾燥而灰塵瀰漫的室內,陳舊紙張的氣味飄進鼻腔。
「你也曾混入異能心教吧。沒有什麼發現嗎?」
他很想叫五道別再執着於過往,然而,過了好幾年仍放不下這件事的自己,恐怕也沒資格這麼說。
跟土蜘蛛的激戰,以及隊長殉職的結果。目前,對異特務小隊裏仍有許多當年便加入軍隊的成員,那場戰役也因此被視爲歷史上的重大事件,至今仍被衆人口耳相傳,也深深烙印在所有人心中。
異能心教。
「討厭啦,隊長。我不是有答應您不會這麼做了嗎。難道您忘記了?」
昨天,在兩人結束談話後,新還厚臉皮地留下來品嚐美世所準備的午餐。清霞可無法忍受那張臉老是出現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因此在用過午餐後,他便火速將新趕回去。
不過,這等於是被敵方的殘存黨羽搶先一步。讓敵方採取先攻,可是絕對無法容許的事情。
這間資料室裏,存放着軍方經年累月蒐集的異形資料、至今爲止的所有異能者和小隊的詳細紀錄。在有特殊需要——例如必須和異形對峙的情況下——資料室是很有用的地方,但平常鮮少有人會在裏頭逗留。
「怎麼?」
五道看起來也有些緊張。不過,比起緊張,他的雙眼更透出已經做好覺悟、蘊含着強大意志的光芒。
這個由身爲薄刃家分家成員、繼承了薄刃的異能、同時也是美世親生母親的未婚夫候選人的甘水直所率領的集團。直到今年春天,教團都還在帝國內部引發騷動,就連國家中樞都險些遭到癱瘓。
「是啊。」
「畢竟這也不是你一個人能決定的事嘛。那個男人的研究內容,只要是稍微懂得驅使異能,或是擁有相同野心的人接觸到,都會忍不住想試試看,可說是惡魔的研究呢。」
土蜘蛛是歷史相當悠久的異形,因爲這樣,牠也是衆所皆知、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這樣的土蜘蛛再次復活,甚至還讓對異特務小隊慘烈敗北的真相,可無法在世人面前公開——軍方是如此判斷的。
(好久沒踏進這裏了。)
說得簡單一點的話,這是軍方高層的意思。
這天,對異特務小隊深入某座山中。
(是誰在裏面?)
「但這種現況持續下去的話,後續處理工作永遠都無法有個了結。」
「不過,土蜘蛛畢竟是從遠古殘存至今、歷史相當悠久的異形。前往舊都的話,說不定能打聽到跟牠相關的情報呢。」
「你打算跟美世前往舊都一趟,那土蜘蛛那邊的狀況如何?」
然而,事情並未因此完全告一段落。除了仍有黨羽殘留以外,甘水耗費十年以上的時間針對異能進行各種研究、也確立了多種技術。因爲長年過着四處逃亡的隱居生活,他有不少據點,想一一擊潰得花上不少力氣和時間。
光是回想那時的事,就足以讓清霞憤怒到不適的程度。
清霞以極其自然的動作拾起五道手中的資料,放回架上原本的位置。五道並沒有反抗,只是任憑他這麼做。
「你一大早待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抱歉,如果我們這邊能派遣更多人手協助就好了。」
此外,春天發現土蜘蛛腳的那起事件,也是讓他再次造訪的時間延後至今的原因。
五道回應自己的表情和嗓音,比清霞所想的更加平靜,讓他稍微放心了一些。
五道歪頭望向斜上方想了想,然後嘻皮笑臉地以「不好意思,這是我的老毛病」賠罪。
「現在恐怕也只能用土法煉鋼的方式,將甘水的據點全數挖出來,再一一剷平了。既然沒有其他更有效率的做法,比起只是在原地苦惱,持續採取行動,才能更快解決問題。」
清霞不想做到一半便雙手一攤,不負責任地以「好啦,再見」拋下這些重擔。
所以,我並不是想要報仇——五道望着被放回架上的資料這麼說。
這樣一來,政府便無法把相關後續處理交給不熟悉內情,或是做事不夠機靈的人負責。
跟土蜘蛛交戰並非軍方的命令,而是身爲隊長的壱鬥擅自判斷後的行動,因此他必須負起全責。
「不好意思……因爲我還是想先看個一遍。」
「……你打算報仇嗎?」
「五道。」
「……倘若你已經做好這樣的覺悟,我就沒什麼好說的。」
清霞皺眉回望後,五道連忙露出一臉爽朗的表情回應。
「五道……」
五道的眉毛彎成八字狀,以有些困擾的表情輕笑出聲。
清霞嘆了一口氣,踏進資料室後將大門關上。
「好了,快去做準備。」
這麼回應他後,清霞轉身走出資料室。
「希望能挖掘出什麼獨特的線索呢。」
「我確實對土蜘蛛恨之入骨,也無法輕易切割這樣的感情。可是,如果沒跨越這個關卡,我認爲自己就無法勝任隊長。類似做個了結的感覺吧。一如您辭去隊長一職的決定,我也有必須做個了結的事。」
跟在他後方的,是以五道爲首的幾名部下。將值勤所交由百足山留守後,清霞嚴選了幾名能力格外優秀的部下同行,但他們現在臉色都顯得相當蒼白,動作也很僵硬。
此時,一個透出幾分顧慮的嗓音說着:「請問……」
他看起來像是對清霞輕易讓步的反應感到意外。真沒禮貌。
「可以交給你負責嗎?」
清霞將湧上喉頭的這句話吞回肚裏。對五道來說,這並不只是「這種東西」,而是能瞭解那天發生的事情的唯一紀錄。
他以比方纔更大一些的音量再次呼喚後,五道的肩頭微微一顫。
正在認真閱讀資料的五道,似乎連清霞的來訪都渾然不覺,完全沒有看向他所在的方向。用不着窺探五道手上的東西,清霞也猜得到他在看的是什麼。
更何況,除了數量龐大以外,有些據點裏頭的研究內容還包含了等同於國家機密的情報。
就連新也忍不住懊惱地嘆了一口氣。
「唔……好像……沒有?」
在虛構的劇本完成後,一切都進展得很快。
軍方下達絕不可對外泄漏真相的封口令。同時,嚴格禁止任何人踏入案發現場的深山,就連身爲當事人的對異特務小隊隊員也不例外。身處必須勸諫隊長立場的光明院也被究責,最後被降級並調動至第二小隊。高層似乎還有人提議暫時解散對異特務小隊,重新編構其他組織。
就連當時恰好在現場的清霞,倘若拒絕加入對異特務小隊,很有可能早已被軍方在背地裏以其他方式封口。幸好清霞本人也自願加入小隊,所以並沒有發生這樣的狀況。
因爲這樣,這起事件成了就連軍方高層都不得提起的禁忌。即使到了現在,入山申請仍很難被批准。
清霞在就算想遺忘也無法抹去、深深烙印在記憶中的深山裏前進。
「就快到了。」
他朝身後這麼說。部下們跟着屏息,神情也更加緊繃。
這裏是沒有經過人爲打理、雜草叢生的深山。衆人在周遭景色都被遮蔽的獸徑上舉步維艱地前進片刻後,眼前的視野突然變得開闊。
只有這個地方是沒有林木的一片空地。或許是因爲被四周高聳草木的陰影籠罩,這塊空地表面只生着短短的雜草。明明位於同一座山裏,這裏的空氣卻格外沉重,或許是清霞個人的心理因素所導致的錯覺吧。
來到這裏,壱鬥在跟土蜘蛛大戰後喪命的光景,就會宛如昨天才發生的事那樣鮮明地浮現在他腦中。
清霞停下腳步,沉默地閉上雙眼,他能感覺到身後的部下也跟着他這麼做。
以這樣的方式悼念逝者片刻後,清霞再次踏出步伐。他封印土蜘蛛的地點,是位於這塊空地後方,岩石和泥土裸露的懸崖下方。
只要踏出步伐,很快就能抵達目的地。
然而,在前進途中,清霞確實感受到這個地方已經變得跟過去有所不同。
來自土蜘蛛的獨特氣場——足以震懾一切、讓所有人發自本能恐懼的氣場——這樣的氣場,比過去來得薄弱許多。
「這是……」
後方傳來不知是誰的輕喃聲。
原本應該被封印在巖壁坦露的斷崖下方的土蜘蛛,現在已不見蹤影,只剩下一隻腳大剌剌地遺留在那裏。
籠罩在四周的結界也徹底遭到破壞,只剩下沒有半點用處的符咒碎片。原本爲清霞所有物的那把用來封印土蜘蛛的妖刀,靜靜維持着刺入地面的狀態。
清霞走到能環顧周遭的位置後停下腳步。五道跟了上來。
「看來,土蜘蛛離開這裏還沒有太久。」
他可靠的背影,看起來跟兩人在幾年前重逢時截然不同。
「說得也是。」
「就算這樣,您施加的封印能這麼輕易掙脫嗎?」
「想封印體型巨大的對象,勢必需要更大的網子。倘若想以有限的力量打造出巨大封印網,恐怕很難兼顧網孔的細密度。更何況,還必須考慮封印的強韌度。」
(力量大幅減弱了,比先前遜色很多。)
「隊長。」
「將自己五馬分屍?啊,但是……對喔……」
「不過,隊長。就算土蜘蛛能擺脫封印,您所佈下的結界,是能夠限制從內部向外突破的類型吧?所以,應該能承受來自內部的攻擊纔是。我很難想像土蜘蛛能自行打破這樣的結界呢。」
五道意外冷靜地道出自己的看法。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啊。」
隊長的交接就是這麼一回事。再怎麼不安,清霞也只能做好覺悟,相信後進、將一切交給對方。對於決定離開小隊的他來說,考驗接下來才正要開始。
「的確……」
手持妖刀的他回到部下身邊這麼說。
「我當初對土蜘蛛施加的封印,是以這把刀爲中心,從上方撒網將牠罩住的感覺。想當然爾,這樣的網子存在着許多孔洞,只要將身軀分割成細小塊狀,就有可能鑽出這個封印網。」
「那麼,調查結界跟搜索土蜘蛛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妖刀上還殘留着土蜘蛛濃濃的氣息。要是牠很早之前就擺脫封印,氣息應該會變得更薄弱纔是。
「犧牲一隻腳當作幌子,本體則是下落不明嗎?」
清霞點頭同意他的意見,走進原本的結界範圍裏,一口氣拔起插在地上的妖刀。
五道高舉起握拳的雙手,接着開始俐落地指示部下回收土蜘蛛遺留下來的那隻腳。
「您的意思是,可以想像牠是怎麼擺脫封印的嗎?」
「請交給我吧!好!要認真幹活嘍!」
聽到五道皺眉這麼自言自語,清霞搖搖頭說「不」。
那般強大的異形,不可能任憑他人砍下自己的腳。這樣想的話,就有可能是土蜘蛛自願扭斷自己的腳,而且是基於某種理由而必須這麼做。
聽到清霞這麼回應,五道的眼中閃過光芒。
「怎麼?」
清霞轉身望向以嚴謹語氣呼喚自己的五道。
在長場家發現土蜘蛛腳時,五道的反應其實曾讓清霞湧現一絲不安;但看着現在的五道的雙眼,清霞覺得交給他負責或許也沒問題。
打從在長場家的倉庫裏發現土蜘蛛腳時,清霞便一直在思考。爲何土蜘蛛會選擇扭斷自己的腳?
土蜘蛛將自己的本體和八隻腳分離,再將本體分割成九小塊,對其注入自身的力量,讓這些肉塊依序掙脫封印。不過,要是封印網內部變得空空如也,想必會被人類發現。爲了避免事情穿幫,牠選擇將一隻腳遺留在原地。
「雖然不清楚牠破壞結界的方法……但解除封印的方法,我倒是能想像出來。」
再說,前往舊都的計劃也無法改期。最終還是有必要把小隊交給五道指揮幾天。
被破壞得體無完膚的結界,只剩下些許殘骸遺留在原地。恐怕得針對這些殘骸做進一步的調查,才能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雖然也可能是有人從外部破壞了結界,但土蜘蛛以強大妖力掙脫封印,再從內部破壞結界的可能性,也不見得完全爲零。
他幾乎沒有握着刀的手感。只是稍微使力,便輕易將這把刀從地面拔出。
更何況,舊都是長年以來都和異形密不可分的一塊土地,和土蜘蛛相關的鄉土傳聞想必也不勝枚舉。因此,多少應該會有帝都這邊打聽不到的情報。在這個時間點親自到舊都走一趟,或許是正確的選擇。
清霞有想到他會這麼說。
「有人從外部破壞結界,解除了牠的封印嗎……?」
看到其他部下表示理解後,五道對清霞提出另一個疑問。
這樣的刀,恐怕連拿來對付異形都有困難吧。不過,拔起這把刀,也讓清霞明白了一些事。
聽完清霞的說明後,一名隊員提出疑問。五道回答了這個問題。
五道喫驚地瞪大雙眼。
「牠恐怕是將自己五馬分屍,藉此逃過封印的束縛吧。」
「呃,可是……除了封印以外,周遭不是還有堅固的結界嗎?而且,在封印之後也才經過幾年時間,牠應該不至於能夠輕鬆逃脫吧?」
這把刀原本就是力量超越人類理解範圍的妖刀,因此刀身至今仍光芒不減。比先前遜色的,是寄宿於刀中的妖力。過去貯存了大量妖力,感覺彷彿擁有自我意識的那把妖刀,現在散發出來的氣場變得極其微弱。
「調查任務請交給我們負責吧……畢竟您馬上就要動身前往舊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