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爪痕與警戒

某個晚秋的早晨，待在自己房間裏的齋森美世，正以認真不已的表情凝視着眼前的鏡子。

她套上有着可愛山茶花圖樣的淡綠色袷衣（注：有縫製內裏的和服，適合在寒冷的季節穿着。），確實把腰帶綁緊，將一頭烏黑長髮梳理整齊，最後畫上淡妝，然後反覆確認自己看起來有沒有奇怪的地方。

（……好。）

肩負久堂家當家的頭銜，同時也在軍隊裏負責統帥一整支分隊的久堂清霞。身爲這樣的他的未婚妻，她可不能以不像話的樣貌示人。

「美世，差不多該出發了。」

「好……好的！」

房間外頭傳來呼喚她的聲音。

美世慌慌張張地拎着羽織外套和手提包走出房間。一身軍服打扮的清霞已經在外頭等着她。

那泛着柔亮光澤的淺褐色髮絲，以及格外引人注目的俊秀外貌，全都一如往常。然而，他臉上的表情卻有些僵硬，甚至帶着幾分陰鬱感。打從兩人自公婆居住的別墅返回帝都的那天以來，清霞便一直是這樣的感覺。

「老爺。」

聽到美世的輕聲呼喚，清霞吐出一口氣，轉過頭來俯瞰她。

「覺得緊張嗎？」

「是的，有一點。畢竟，我是第一次基於這樣的原因而前去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叨擾。」

接下來，他們倆將一起前往清霞工作的地方，亦即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

至於美世同行的原因，得追溯到幾天前在車站的那場邂逅。

『我的女兒──』

光是回想起那個嗓音，美世便感覺有股莫名的恐懼浮上心頭。

察覺到自己的臉色瞬間發白的反應後，她勉強朝清霞擠出一個微笑。

「不過，不要緊的。我會加油。」

「也用不着這樣鼓起幹勁，只是過去討論事情而已。」

看到清霞像是被自己逗笑那樣嘴角微微上揚，美世稍微鬆了一口氣。

不知何時，甘水站在原本應該被清霞和新保護在身後的美世身旁。

（我……不是齋森家的女兒嗎……？）

那天，從久堂家的別墅返回帝都的美世、清霞和薄刃新三人，在踏出車站後，遇上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

「走吧。」

兩人一起來到玄關後，一旁的由裏江恭送他們出門。

因爲，倘若這是真的，那麼，美世不被那個家的人當成女兒看待，也是理所當然。無法被接納爲一名家人，讓她的身心全都痛苦不堪的那段日子，其實是合情合理的。

『哈……啊哈哈哈哈！這倒也是。不愧是薄刃家本家的繼承人，你很清楚啊。』

將轎車停放好之後，清霞和美世並肩走向值勤所的建築物。

『……！』

清霞和新想必都已經察覺到了吧。在車站往來進出的人們，沒有一個人望向他們所在的地方。

『真討厭啊，這樣殺氣騰騰的。我今天只是過來打聲招呼罷了，並沒有要跟你們起衝突的意思呢。』

又或者是能夠阻絕他人的結界？美世無法分辨。

車子緩緩前進的同時，他輕聲開口說：

表情看起來相當兇狠的新，像是企圖打斷甘水那樣開口。

面對甘水雖然平靜、卻帶着幾分挑釁意味的態度，清霞捏爛掌心裏的式神，輕輕「嘖」了一聲。

自稱是異能心教祖師的他所帶來的「禮物」，是個糟糕透頂的消息。

這次，可說是清霞左右手的五道發生那樣的意外，最痛苦的人，想必就是清霞自己了吧。

（這就是那個人的異能嗎？）

現在是朝陽尚未完全升起的時刻。踏出家門後，外頭是一片天色微亮的狀態。在冰冷刺骨的空氣籠罩下，兩人呼出的氣息也被染成白色。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他的言行舉止前後完全不一致。沒有人猜得到他在想些什麼、接下來又打算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一個人的個性如何，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這種東西，想怎麼捏造、僞裝都可以。尤其是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的時候……』

◇◇◇

甘水揚了揚下巴。他所示意的方向，出現一個漂浮在半空中的物體。仔細一看，可以發現那是一個來自他人的，以白色紙張打造而成的式神。

美世緊握着自己冰冷的指尖，望向轎車車窗外不斷向後流逝的景色。

她身旁的男子早已不見蹤影。

今天，因爲美世也得一同外出，沒有時間處理家務，所以委託身爲久堂家傭人的她特地過來一趟。

摻雜斑白的深褐色髮絲修剪得極短，偏長的臉型、深邃的五官，再加上一副圓形黑框眼鏡。一襲深色的和服搭配日式褲裙，上身還罩了一件鬥蓬的他，穿着打扮看起來有着一定的水準。不過，就是很平凡。

『你說禮物？』

伴隨一陣響亮的槍聲，來自新的槍口的子彈掠過美世身旁，擊中地面而反彈起來。

男子假惺惺地哈哈笑了幾聲。這樣的他，表面上看起來極爲「普通」。

美世有種腦袋深處因恐懼而麻痺的感覺，這讓她無法好好思考。

看着未婚夫沉痛的面容，美世不禁感到心疼。

再次前來迎接妳──甘水這樣的發言，讓她心生恐懼。然而，比起這樣的恐懼，那個男人說美世是自己女兒的真正用意，更讓她感到在意。

『既然這樣，你就別再表演這種蹩腳的戲碼了吧？』

『別這麼說嘛，久堂少校。因爲我的人被你甩掉了，身爲上司，不過來問候一下怎麼行呢？我還準備了禮物，這必定會讓你湧現想要協助我們的想法。』

「抱歉，讓妳陪着我這麼做。」

清霞在一雙眼睛緊盯着甘水的狀態下，伸出手揪住那個式神，然後以視線迅速掃過寫在上頭的簡短文字。

（因此受傷的隊員們，還有五道先生……）

宛如母親般的溫暖笑容，讓人感到加倍安心，同時也有種被鼓舞的感覺。

『如何？上頭所寫的，應該是會讓你想要協助我們的好消息吧？』

『我來幫忙，少校。』

清霞原本打算揪住他的手，在空無一物的地方揮下──

『是的，你說得沒錯，我就是甘水。』

詭異的低喃聲在美世耳畔響起。

那個傷害了許多人的男人，就是自己的父親──美世一點都不願意這麼想。比起在齋森家的那些過往，這樣的事實更令她難以接受。

禮物──美世在內心重複這兩個字。甘水直所說的禮物，絕不可能是點心禮盒這一類的東西。

美世終於理解了眼前這片奇妙的光景。

「少爺、美世大人，請慢走。」

光是想像，就讓美世感到全身不適。她不自覺地將雙手緊緊握拳。

『你是想威脅我嗎？』

由清霞駕駛的轎車，在晨間行人較少的道路上順暢行進，最後穿過對異特務小隊值勤所的大門。

『美世，我的女兒。我必定會再次前來迎接妳。』

「不……畢竟，真要說的話，我其實也無法置身事外。所以──」

「讓我道歉吧。雖然完全無法確定事情今後會如何發展，但可以斷言的是，我讓妳也捲入了危險之中。」

聽到清霞以平靜的嗓音這麼問，男子──甘水直將一隻手撫上後腦勺，帶着笑容朝一行人輕輕一鞠躬。

『──我的女兒……這麼說的話，聽起來似乎有點聳動啊。』

甘水捧腹大笑，甚至笑到眼角泛淚，偶爾還有些岔氣的程度。直到變得喘不過氣，他才終於停止發笑，然後抬起頭來。出現在那張臉上的，是跟方纔完全不同的、露齒獰笑的表情。

隨後，沉默籠罩了一行人。但在下個瞬間，甘水打破了這片沉默。

隨着年齡增長，甘水家的長男各方面似乎也變得收斂許多，不過──新繼續往下說。儘管語氣很平靜，但新的身上感覺不到從容。只是站在後方靜靜聽着三人對話的美世，也能感受到現場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

坐上轎車後，清霞隨即發動引擎，將雙手握上方向盤。

他們明明是在這片人山人海之中停下腳步對話……甚至連手槍都掏出來了，但其他人卻彷彿完全看不見美世一行人似的，只是自顧自地從一旁走過。這原本應該是足以引發一場大騷動的光景纔對。

新出聲回應清霞的發言。在美世回過神來的時候，清霞已經朝甘水衝了過去。另一方面，儘管一行人待在有大量民衆聚集的車站內部，新卻光明正大地舉槍瞄準甘水。

讓「支離破碎」、「雜亂無章」這種詞彙化爲人形的話，或許就會是這名男子的模樣吧。

兩人內心的不安和緊張，又或是憤怒和悲傷的情緒交織而成的緊繃氛圍，由裏江想必也察覺到了；不過，她臉上卻仍是那不變的柔和笑容。

軍方決定一口氣對異能心教進行清查後，便派遣軍隊前往幾個判斷可能是教團據點的地方。然而，在軍隊突襲的同時，這些據點紛紛發生爆炸，燃起一片熊熊大火。

（……好奇怪啊。）

所以，美世得竭盡全力來支撐他纔行，沒有閒工夫去擔心害怕其他事。

然而，就算是美世，也看得出來這名男子不是普通人。

更何況，要是甘水直真的是她的親生父親的話……

『你裝出這種溫良恭謙的態度也沒有用。甘水家的長男，打從年幼時就有着極爲殘忍冷酷的個性，是個讓人應付不來的孩子──看到你那雙眼睛……讓我想起自己過去曾聽過這樣的說法。』

美世懷抱着無處宣泄的悲傷和不甘，回想起那天發生的事情。

更何況，還有之前在久堂家別墅發生的村人異變事件。異能心教總是讓人們心智失常、陷入恐慌。

因爲男子位於眼鏡後方的那雙眸子，散發着犀利、強烈而詭異的光芒。

『我可不相信。更何況，你早就已經是通緝犯了。』

前方的甘水的身影，看起來突然變得透明。

然而，甘水完全不將這兩人散發出來的殺氣當一回事，只是聳聳肩，以扭曲的脣瓣再次開口。

『要跟人做生意，總需要帶點禮物嘛──你看，來嘍。』

美世和清霞也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回應。

「不會。」

美世不願相信。

就算發生了危險的事情，這也不是清霞的責任。沒有人可以責怪他。

另一方面，清霞則是微微揚起眉毛，兩片脣瓣看起來甚至微微顫抖着。

◇◇◇

用過之後捨棄的實驗室、一口氣進行清查，還有陷阱……美世無法理解甘水這番用詞令人心驚膽跳的發言，到底代表着什麼意思。

此時的清霞和新，早已拋下手上的行李，表現出充滿殺氣的備戰架勢。現場的氣氛一瞬間緊繃至極，美世也下意識地止住呼吸。

就在這時候。

『是的。你這次揭發的地點，不過是被我們用過之後捨棄的實驗室。我們的據點遍佈各地，不過，軍方似乎鎖定了某一部分的據點，打算一口氣進行清查，甚至不曾想過這或許是陷阱。但願你的下屬平安無事呢，久堂少校。』

『美世，請妳不要動！』

美世的掌心和背部都滲出令人不快的汗水。她覺得自己是隻被蛇盯上的青蛙。

他犀利的視線，落在被清霞和新守在背後的美世身上。

新藏在身上的槍發出細微的「喀鏘」的聲響。雖然美世無從得知，但清霞現在恐怕也是隨時都能抽出自己隨身攜帶的武器的狀態。

這些爆炸造成了莫大的傷害和損失。想當然耳，清霞麾下的隊員也沒能倖免。

『你就是甘水直？』

名爲甘水的這名男子相當可疑。在相遇後的這段短短時間之內，美世便強烈感受到這樣的事實。

請您不要這麼自責。

儘管想把最後這句話說出口，但美世很明白，現在，無論她再怎麼安慰清霞、或是大力主張錯不在他，都沒有任何意義。清霞是個溫柔的人，所以，即使要他別放在心上，他也不可能做得到。

『只要在這裏逮捕你，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人的本性畢竟沒有那麼容易就改變。』

「是。」

「我們出門了。」

儘管還是一大清早的時間，值勤所裏頭卻已經能看到不少隊員忙碌穿梭的身影。

「早安。」

美世向跟自己打招呼的隊員們低頭致意。

她原本以爲自己會沐浴在更多好奇的視線之下，不過，或許是因爲大家都已經知道美世的存在，又或者純粹是因爲現在忙到不可開交的程度，總之，這個地方並沒有特別讓她感到坐立不安。

「美世。之後，妳也要一起出席會議。」

「是。」

「不過，在這之前……」

清霞從會議室外頭走過，粗魯地打開一扇造型設計似乎比較高級的大門。

「我想先介紹一個人給妳認識。」

「介紹一個人？難道是……」

這麼說來，雖然這讓美世感到不勝惶恐，但聽說清霞會安排對異特務小隊的成員，來擔任被甘水盯上的她的貼身保鏢。

儘管覺得這樣太小題大作了，但回想起前幾天甘水現身時的狀況，美世實在也無法拒絕。

出現在大門內側的，是一個寬敞的房間。

除了位於深處的一張大尺寸辦公桌以外，房裏還有桌子和沙發。不同於值勤所裏頭其他單調簡素的房間，這裏的內部裝潢和會客室同等美觀。只是，除此之外，還有雜亂堆放成一座座小山的各式文件。

房裏沒看到清霞說要介紹給自己認識的那名人物。

「抱歉，到處都亂糟糟的。這裏是我的辦公室，我上班時間多半會待在這個房間裏。」

「咦……那個，我踏進您的辦公室沒關係嗎？」

美世喫驚地仰望未婚夫這麼問。

軍人的辦公室，是存放許多機密的地方，這其中應該也有不能被外人看到的情報纔對。

「不要緊。從今天開始，妳的人身安全會在這個值勤所內受到保護……這項議題應該會在之後的會議中決定。這樣一來，就沒什麼好特別隱瞞的事情了。」

美世端正自己的坐姿，努力讓發熱的臉頰降溫。

「妳的氣色看起來不太好。」

不知該作何反應的美世只能沉默下來。

儘管想這麼回應，她卻無法好好發出聲音。

「這樣……呀。」

「隊長，我是陣之內。現在方便進去嗎？」

「咦？噢，其實，我過去曾經是久堂先生的未婚妻人選之一。」

除了上司和下屬、或是同事之間的情誼以外，這兩人還有什麼交情嗎？更何況，薰子是任職於舊都的軍人，倘若她和清霞之間沒有什麼特別的交集，應該不至於做出這樣的發言纔對。

（不是隻有男性能夠加入軍隊嗎？）

「請問，我可以稱呼妳美世小姐嗎？」

「喂，別舊事重提啦。」

不過，這是她第一次實際見到對方，所以也徹底愣住了。

「沒……沒這回事的。」

更何況，這兩人現在看起來也仍是感情融洽的狀態，會不會──

（我在想什麼愚蠢的事情呢？）

「在工作的地方……不會……？」

薰子這句感覺意味深長的發言，讓美世有些在意。

「雖然還不成氣候，但我會盡全力保護妳的安全，請多多指教，美世小姐。」

兩人現在的姿勢，讓美世回想起先前在別墅發生的那件事，也因此完全無法冷靜下來。

聽到清霞這麼介紹後，女性──薰子端正自己的坐姿，正式向美世打招呼。

在之前和甘水的那場邂逅之後，今天是軍方首次召開正式的會議。要求美世一同出席的理由，似乎是希望讓身爲當事人的她，基於「曾和甘水接觸過的人物」這樣的立場，一起了解軍方今後的行事方針。

「總之，妳先坐一下吧。對方應該馬上就會過來。」

「嗯──抱歉，在異能心教的問題確實告一段落之前，要給妳添麻煩了。」

「抱歉，原本是打算讓妳過來代替五道的……」

「打擾了。」

「啊，不好意思，妳聽了可能會不太舒服吧？請別在意喔。」

（我……我不想一直悶悶地胡思亂想下去！）

她的身體無恙。要是氣色看起來不太好，多半是因爲緊張不安的情緒所導致的吧。

好不容易降溫的臉頰，現在似乎又要因爲不同的理由而開始發燙。

「美世，妳的座位在這裏。」

不過，從清霞的表情，不難看出他相當擔心美世的事實。

因爲「未婚妻人選」一詞一直緊緊黏在腦中，連之前的對話內容，美世都記不太清楚了。

（不行，我得轉換一下心情纔可以。）

既然被找來一同出席會議，就表示其他與會者有可能會徵詢美世的意見或證詞。要是一直髮呆，結果只能以「抱歉，我剛剛沒在聽」回應對方，想必會讓衆人對自己的印象跌到谷底。

她當然知道清霞過去曾有過許多未婚妻人選，以及這些女性最後沒有半個願意留在他身邊的事實。

而且，美世尚未完全擺脫方纔所受到的震撼。只要一個不注意，她就會不自覺地盯着坐在一段距離外的薰子，不愉快的想像也跟着浮現在腦中。

「好、好的……我才應該請您多多指教。」

正當美世感到不解時，和她對上視線的女性朝她露出微笑。

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美世總覺得有點想問、又不太想問。

「陣之內，我想委託妳擔任美世的貼身保鏢。」

一行人踏進會議室裏頭後，裏頭的與會者還很少。

清霞和薰子的交情。

儘管以笑容回應薰子，美世的內心卻是烏雲密佈。

懷抱着不自在的心情靜待片刻後，與會者陸陸續續踏進會議室裏頭。

當然，想替美世找一名貼身保鏢，不光是因爲清霞個人的私心。身爲清霞上司的大海渡同樣也會出席之後的會議，要盡力保護美世，想必是軍方決定的行事方針。

美世握住薰子伸過來的那隻手，和她友好地握手。生着女性骨架的那隻手雖然偏細，卻因爲長年握劍而顯得有些堅硬粗糙，但同時，也相當溫暖。

至少，薰子並不會讓美世感覺不舒服，她想必不是一個壞人吧。這樣的話，美世就希望能跟她好好相處。

「妳來得正好，陣之內。坐吧。」

「不，請別這麼說。好久不見了，久堂先生。」

剛踏出家門時，她原本還滿懷幹勁；然而，一旦真的來到會議現場，她卻又因爲自己的格格不入而感到如坐鍼氈。

聽到清霞這麼說，薰子以嚴肅的表情點點頭。

「真的很抱歉！我不會再提了。」

聽到清霞這麼說，美世在沙發上坐下，然後吐出一口氣。沙發柔軟的觸感，頓時讓她因爲勉強振作而變得僵硬的身子輕鬆不少。

看來，清霞似乎是在調侃自己。美世以雙手掩住自己灼熱的臉頰，氣呼呼地向他抗議。

「美世，這位是陣之內薰子。她平常任職於舊都的對異特務第二小隊，我請她過來幫忙填補五道的空缺。今後，將由她負責擔任妳的貼身保鏢。陣之內，這位是我的未婚妻齋森美世。」

「請問，您們兩位……是什麼樣的交情呢？」

（太好了……感覺她是個好人。）

美世靜靜地在清霞指示的位子上坐下。

不知道該望向哪裏纔好的她，視線不知所措地在半空中游移時，清霞垂下眉毛露出笑容，然後和她拉開距離。

她是一名就連同性都會看得入迷的麗人。除了擁有身爲女性的陰柔美以外，和男性同樣適合帥氣軍裝打扮的她，簡直宛如一名優秀的舞臺演員。

「進來。」

清霞指示的座位，就在他所坐的最後方座位的旁邊。

和這名女性面對面坐着時，美世發現滿面笑容的她，給人一種很好親近的印象，看起來是一名個性溫柔又善良的女性。

（我得振作一點。）

感覺雙頰瞬間發燙的美世，忍不住像是往後方彈開那樣縮起身子。

「是。失禮了。」

「咦……」

「妳的名字很美呢。我一直很好奇久堂先生的未婚妻會是個什麼樣的人，現在看到這麼溫和賢淑的妳，我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累了嗎？」

就算薰子要她別在意，然而，一旦得知了這樣的事實，她實在無法不去在意。若是薰子和清霞有正式締結婚約，那麼清霞身旁的位子，就不可能輪到美世來坐。

美世不禁直直望向薰子美麗的笑臉。因爲太過震撼，她說不出半句話。

「不。我知道您會這麼做，都是因爲擔心我。」

打開大門踏進來的，是一位身型苗條、穿着軍服的──

不僅有着出色的外貌，行爲舉止也相當端莊有禮。儘管這樣的薰子讓自己有幾分相形見絀，美世仍確實回應她的問候。

清霞以「陣之內」稱呼這名女性，讓她在美世對面的沙發上就座後，自己也以極其自然的動作在美世身旁坐下。

在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時，一陣敲門聲剛好響起。看樣子是約好見面的那名人物抵達了。

「是，謝謝您。」

（美麗的……女性？）

若是內心懷有嫌棄或惡意，無論再怎麼試圖掩飾，多少還是會從嗓音之中泄露出來。

「……」

比起外表給人的印象，薰子的說話語氣感覺更活潑爽朗。

「沒關係。由同樣身爲女性的我來擔任貼身保鏢的話，應該各方面都會方便許多。再說，我跟您都已經是這種交情了嘛。」

「不會，畢竟我們纔剛到這裏來。」

（好難爲情呀……）

「我想妳應該也很清楚，擔任美世的貼身保鏢，在最壞的情況下，妳有可能會是第一個和異能心教的異能者，以及甘水對峙的人物。比起其他人，妳遭遇危險的可能性更高。」

「妳緊張過頭了。在工作的地方，我可不會做出什麼奇怪的行爲。」

隨着開會的時間接近，三人一起移動到會議室。

「沒問題的，我願意接下這個職責。」

但這次，甘水已經向美世明言表示自己會再次前來拜訪她。軍方或許是判斷，繼續讓美世維持一無所知的狀態，反而會更危險吧。

「妳這個人真是……」

「是。」

現在，清霞已經跟美世締結了婚約。他不但相當珍惜美世，同時也是個誠懇正直的人。不可能因爲薰子再次出現，就發生什麼變化。自己明明是這麼深信不疑的。

「我是齋森美世，我纔要請您多多指教。」

「我是陣之內薰子，請多多指教。」

「好……好的。請您隨意。」

照理來說，就算是當事人，非軍方人士一般並不會涉入得這麼深。

或許是因爲已經看習慣清霞的臉蛋了吧，一開始，美世還以爲對方是一名身型清瘦、五官也偏中性的男性，但並非如此。將一頭飄逸的長髮紮在腦後，英姿煥發地朝兩人走過來的，是看起來年紀和美世相仿，一張美麗臉蛋散發出凜然氣質的女性。

薰子微笑着朝美世伸出一隻手。

「在家裏也不會。」

「什……您……您好過分喲。」

於是，美世下定決心開口。

「抱歉，突然從舊都把妳找過來。」

儘管很在意這兩人的過去，但美世現在是身爲隊長的清霞的未婚妻。她可不能在他工作的地方，在他的下屬面前失態。

美世搖搖頭。下一刻，清霞有着絕世美貌的臉龐突然朝她逼近。

能夠參加這場會議的，僅限於對異特務小隊之中階級在班長以上的人物，也就是秉持實力至上原則的對異特務小隊裏頭的菁英豪傑。除了身型壯碩的男性以外，也有看起來極爲平凡的青年。

不過，在這羣與會者之中，最獨特的莫過於做軍服打扮的唯一一名女性，也就是薰子。

「各位，辛苦了。」

最後踏入會議室的人，是身爲小隊總負責人的大海渡。在場的所有人都起立向他一鞠躬。

「請大家放輕鬆就座吧。」

在他這麼說之後，衆人各自坐回座位上，會議也在嚴肅的氣氛下展開。

桌前的座位還有一個是空的。美世有聽說新會代表薄刃家出席這場會議，但即使到了開會時間，仍不見他現身。

（雖然有點擔心，但這恐怕不是我能開口乾涉的事情呢。）

希望他不是在前來的途中遭逢什麼意外，或是受傷了纔好。在美世思考這些的時候，屬於她的那份會議資料傳來手邊。

（好……好難懂呀。）

美世大致看了一遍，但資料裏頭充斥着專業用語，她幾乎有一半都看不懂。要是連大家的討論內容都聽不懂，恐怕就只能事後再直接請教清霞了。

待與會者都拿到會議資料，大致確認過討論議題和進行順序後，清霞開口了。

「這次，基於和異能心教相對峙的現況，爲了填補人力，我請舊都的對異特務第二小隊調派一名隊員過來。現在向大家介紹──陣之內。」

「是！」

薰子開朗清澈的嗓音迴盪在室內，與會者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起立的她身上。

「陣之內薰子，直到幾年前她都任職於這個值勤所，在場者應該多半都認識她。」

薰子挺直背脊，向所有與會者行舉手禮。

「我是陣之內薰子。第二小隊的隊長判斷讓熟悉帝都的人過來會比較妥當，因此任命我前來。我會連五道先生的份一起盡心盡力。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聽到薰子的介紹後，美世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既然過去曾經待在帝都，就代表她和清霞共事過，所以，就算兩人的關係不錯，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聽到他的發言，有人因錯愕而屏息。

雖然相關情報早已即時傳達給所有隊員，但清霞將重點放在異能心教的目的上，重新彙整過的報告內容，仍讓與會者們以極其認真的表情專注聆聽。

非軍方相關人士的自己，究竟適不適合長時間待在軍方設施裏頭──就算先撇開這個問題不談，美世也很擔心自己會妨礙清霞辦公。

但這麼做的話，會牽扯到國家機密等級的異能相關情報，而且就人道觀點來看，用來實證的相關實驗，恐怕難以在合法的狀況下進行。

美世猛地抬起頭，望向自己的未婚夫。

只是，能夠理解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美世想相信這兩人交情特別好的原因，在於「因爲曾在相同的職場工作」，而不是「因爲薰子過去曾是清霞的未婚妻人選」。

百足山提出的這個疑問，可說是一針見血。異能者也是人，而非神祇之流。儘管如此，他們仍是各方面都凌駕於一般人之上的存在。

「是寶上家的人嗎？不過，藏身地點不明的異能者，現在應該不存在纔對啊。」

因爲擁有的力量相當強大，異能者的出身經歷和居住地等情報，一直都是統一由國家進行管理。要是有異能者企圖做出不法勾當，政府便能在引發重大問題前解決掉他們。

「我們針對曾和隊長交手的那名人物進行調查，並將結果記載在資料當中。」

「甘水直──他的異能能夠扭曲人類的五感。視覺、聽覺、味覺、嗅覺和觸覺……被我們的感官接收後，由大腦進行處理的每一種資訊，他都有辦法操控。」

朝這樣的衆人瞥了一眼後，新聳聳肩開口：

那麼，想要將這樣的物質植入一般人體內的話，又該怎麼做？

聽到大海渡這麼輕喃，衆人一同沉默下來。接着開口的人是清霞。

光是聽到這樣的敘述，或許還難以想像，然而，曾經親身體驗過這種異能的美世，此刻也只能發出嘆息。

聽到其中一名與會的班長提出來的疑問，大海渡輕撫下巴陷入沉思。

「隊長。您說要保護她的人身安全，那麼，具體上該怎麼做？」

「關於這點……狀況實在相當弔詭。負責監視異能者的國家機關，並沒有怠慢職守的跡象。但不知爲何，機關已經許久都無法掌握到寶上的行蹤。而且，甚至沒有任何一個人對這樣的事態產生疑問。」

「倘若這是甘水行動的原理，那麼，他絕對會想要得到『夢見之力』。」

「這八成是他對自己的力量，亦即薄刃的異能充滿自信的表現吧。應該說，這是甘水認爲自己比一般異能者更加突出，而表現出來的自負行爲？而且──」

新一邊調整自己有些紊亂的呼吸，一邊在清霞附近唯一空着的座位上坐下。

除了能夠驅使異能以外，異能者基本上都擁有強韌的肉體，不太容易生病或受傷。此外，他們的體能也比一般人優秀許多。更何況，薄刃的能力又凌駕於其他異能者之上。

要說心裏不羨慕的話，是騙人的。

（不對，真要說的話，無論老爺想跟誰建立起融洽的關係，都是他的自由呀。）

「如果鶴木……不，如果薄刃新也在場的話，直接問他會比較快吧。他人呢？」

真要說起來，大部分的異形其實都是擁有形體、卻又沒有形體的存在。異能者基本上可以看見或碰觸到它們，但一般人就不同了。

「判斷這是甘水的──和薄刃相同性質的異能所爲，或許比較恰當吧……這很明顯是當事人的精神世界或腦內遭到干涉了。」

方纔，在清霞的辦公室裏頭聽他提及這個計劃時，美世便一直在思考。

然而，在清霞和美世留宿久堂家別墅的期間，曾和清霞交手的這名寶上家的異能者，卻能夠擺脫國家的監視體系，以異能心教成員的身分參與他們先前的計劃。這理應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纔對。

「──抱歉，我來晚了。」

原本人聲嘈雜的室內，因爲新的這句發言，而變得一片鴉雀無聲。

爲了填補他的空缺而被找過來的薰子，想必也跟五道同樣優秀。

一旁的新聳聳肩插嘴。

說着，清霞將視線轉往美世身上。發現其他與會者也跟着望向自己，美世不禁緊張得全身僵硬。

「不過，老實說，就算知道他擁有的是什麼樣的異能，我覺得恐怕也無法應對呢。那是一種極度危險，絕不能讓那個男人擁有的力量。」

一名班長拍桌這麼怒吼。繼他之後，「真是難以置信」、「怎麼可能呢」、「這已經超過人類的領域」等感想接二連三傳來。

被大海渡這麼問，美世猛然抬起頭。

「這是什麼意思？」

站在「負責制裁異能者」這種特殊立場上的薄刃家，多少都會讓其他異能者懷抱偏見，或是湧現歧視的心態。

「誠如少將的意見，我們必須知曉敵方的弱點，確實做好相關準備。只是，爲此，我們得先思考異能心教，以及甘水直真正的目的究竟爲何。」

就算在車站裏頭引發那樣的騷動，周遭的路人卻完全不引以爲意。而且，甘水的身影感覺還會一晃眼就消失、或是突然出現。再加上寶上家的異能者還順利擺脫了政府的監視系統──這下子，一切恐怕都說得通了。

「唔。清霞，你目前的住處，戒備體制應該也是萬無一失……」

「是的。」

「若是薄刃新無法出席，就只能由我們主動聯絡他了。」

清霞這番像是看透美世內心的發言，成了鼓勵她的力量。美世點點頭。

不過，她曾聽說若是少了五道這個戰力，會爲小隊帶來很大的影響。美世無法正確掌握五道的實力水準，但既然能當上清霞的副官，他的力量想必不容小覷。

新接在清霞後面這麼補充，然後清霞又繼續往下說：

美世偷偷望向他，結果這位表哥以淺淺的微笑回應她。

就在清霞嘆着氣這麼開口時，新彷彿像是算準了時間那樣打開會議室大門。

「儘管如此，但這樣的制約究竟能否視爲他的弱點？我不是異能者，所以不方便針對這點發表看法，不過，跟甘水……跟異能心教的戰鬥，想必會成爲一場條件嚴苛的苦戰吧。」

（扭曲人類的五感？）

那個當下的異常光景，果然並非結界，而是異能所導致的現象。

「隊長，本人可以發言嗎？」

「關於要交給陣之內負責的業務，之後我會再次確認。接下來──」

大海渡皺眉，然後重重嘆了一口氣。

「當然，他也並非能在不受任何制約的狀態下，恣意使用這樣的能力。我認爲，他一天能發動力量的次數或許有限，而力量的有效範圍也有限。」

清霞針對造訪別墅時發生的事件進行說明。

清霞對舉起手的百足山點點頭。

「妳願意接受這樣的安排嗎？」

聽到百足山的說明，與會者們全都一臉疑惑。

能夠以原本的姓氏光明正大地活躍，固然是一件好事，但薄刃家仍是讓其他異能者敬而遠之的對象。這就是目前的狀況。

目前，還無人能夠確實掌握甘水擁有什麼樣的異能。而且，爲了確認這一點而受邀一同出席會議的新，目前仍不見蹤影。

「對方可是一名強敵。就算派遣優秀的貼身保鏢跟在她身旁，恐怕也只能發揮爭取時間的作用。真要發生什麼事的話，如果你無法及時趕到現場，就無計可施了啊。」

在移動的時候，新想必也有聽到其他與會者中傷薄刃家的悄聲對話。不過，即使面對這般明顯的惡意，他臉上仍是一派的從容。

「我能明白你很忙碌，但還是要守時纔行。快點坐下吧。」

美世跟着望向手邊的資料。

首先，必須讓異形附身在包含人類在內的某種生物身上，讓它們獲得形體。

「將異形的一部分植入人類體內，藉此讓該名對象擁有異能……不過，這究竟是不是事實、是否真能夠實現，仍有待確認。」

「從明天開始，我會讓她每天跟着我一起來值勤所。」

待薰子就座，衆人開始討論下一個議題。

「倘若真的有辦法把一般人變成異能者，這麼做的用意又是什麼？從您的報告聽來，感覺祖師──甘水是打算創造出一個嶄新的世界，然後成爲那個世界的君王。既然這樣，本人覺得與其賜予一般人力量，直接展現自己身爲異能者的強大一面，應該會比較快吧？」

清霞以平淡的語氣這麼說明。

無憑無據地針對薰子這個人挑毛病，並不是一件好事。爲了擺脫腦中愈來愈負面的想法，美世重重吐出一口氣。

聽到眉頭深鎖的大海渡這麼問，室內的空氣一下子變得動盪不安。

「他必定會對擁有『夢見之力』的異能者，亦即我身旁的齋森美世出手。無須主動進攻，做好萬全的迎擊準備，纔是我們的首要任務。爲此，我的小隊今後將會以保護她的人身安全爲主，並在這樣的狀態下和異能心教對峙。」

「你太慢了。」

聽完這段不得要領的報告，清霞同樣皺起眉頭。其他與會者的反應也大同小異。

「倘若白天也能有少校陪在身旁，想必沒有比這更令人放心的安排了吧。我也很想支援貼身保鏢的任務，但因爲還有薄刃那邊的工作得處理，所以無法經常陪着美世呢。」

諸如「雖說是堯人大人下旨，但竟然要我們跟薄刃合作」、「薄刃不值得信賴」這類的低聲討論，斷斷續續傳進美世耳中。

看着與會者們議論紛紛的模樣，新露出冷冷的眼神，清霞雙眉緊蹙，大海渡則像是在沉思些什麼。

「說吧。」

「豈有此理！」

僅是想像這樣的事態，便足以令人渾身打顫。一旦與甘水對峙，就代表自己最後可能會完全無法相信自身感官所獲得的情報。

站在軍方的立場、以及對異特務小隊的立場，針對異能心教引爆據點的行動，以及此舉造成的損害詳情，討論今後所應採行的行動方針。該討論的議題從來沒少過。

爲了回應清霞的疑問，百足山繼續往下報告。

此時，新以一貫冷靜的語氣再次開口。

明明有確實執行監視業務，但在無法確認寶上的去向後，卻完全沒有對這樣的狀況起疑。這究竟是……

「『夢見之力』可說是薄刃家的一切。在我的親戚之中，甚至有人把這種力量當成神蹟一般崇拜。身爲分家一員的甘水，想必也是如此吧。」

「就算這樣七嘴八舌地議論，也無濟於事。只要那個男人有心，此刻，就算他想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混進我們之中，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他甚至也有可能徹底假扮成其他人。」

關於薄刃家平常對外是使用「鶴木」這個姓氏一事，現在已成了公開的祕密。今年夏天，在天皇從政治舞臺上退隱後，基於堯人皇子的要求，這件事將不再被視爲國家機密。

因此，就算今後想確認異能心教的說詞是否屬實，然後早他們一步採取行動，恐怕也是困難重重。

──這是多麼駭人的能力呢。

這方面的知識，美世曾在接受新和清霞之姐葉月的指導時學習過。

「嗯，算是吧，我已經查明甘水所擁有的異能了。」

「既然你姍姍來遲，應該就是有查出什麼成果吧？」

看不見的緊繃情緒，在一片靜默之中蔓延開來。

清霞或許早就料到大海渡會提出這樣的看法了吧。這兩人的對話，聽起來彷彿像是早已商量過這件事。

從整個國家的人口來看的話，現在，得知真相的人可能只有一小部分；但在異能者之間，則是以知道這件事的人居多。然而，薄刃家和其他代代承襲異能的家系，是不一樣的。

剛纔還對薄刃家成員表現出高度不信任的這羣人，現在全都做好豎耳傾聽新的報告的準備。

「就算您這麼問……本人也回答不出個所以然，本人只能就自己知道的部分向您報告。」

「唔……」

「唔，你說得沒錯。清霞，跟寶上對峙的時候，他似乎有明確告知你教團真正的目的？」

「非常抱歉，因爲我那邊也一團混亂。人手實在不夠。」

「老實說出妳想怎麼做吧。至於妳待在這裏會不會影響到我值勤，並不成問題。事情演變成現在這樣，就沒有比保護妳更來得重要的工作了。」

片刻後，討論議題終於進展到甘水及其下屬的相關內容。負責進行報告的，是年紀大約在三十歲上下，名爲百足山的一名班長。

「是。倘若能讓我待在這裏的話，我也會……比較放心。」

「那就這麼決定了。」

說着，大海渡從桌前起身。

「那麼，極可能是甘水直下手目標的齋森美世，從今天開始受到對異特務小隊保護。我會負責向上頭申請許可。有人有其他意見嗎？」

無人回應這名長官的質問。片刻後，「我沒意見」的輕喃聲陸陸續續傳來。

「那麼，請大家各自返回自己的崗位上，確實做好和異能心教交戰的相關準備。解散。」

◇◇◇

踏出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後，新快步走在帝都的街頭。

（再這樣下去，絕對無法贏過甘水。）

他的表情自然而然地變得嚴肅起來。

動員薄刃家調查甘水的實力後，新可以斷言一件事。甘水直很強。遠比他還要強太多了。

雖然甘水家只是分家，但在甘水直這一代，薄刃的異能者數量比現在更多，能力也更加優秀，就像他和薄刃澄美那樣。

能夠阻止薄刃異能者的，恐怕只有同爲薄刃異能者的存在了吧。但現在，沒有人有能力阻止甘水，就連新也無能爲力。

不過，就算不是薄刃的異能者，倘若是擁有像清霞那般強大的異能和戰鬥能力的人物，或許還能與甘水平分秋色，然而，這樣的異能者幾乎不存在。更何況，敵方陣營除了寶上的異能者以外，還不知道有多少異能者聽令於甘水行事。

就這樣開戰的話，他們絕對會敗仗下來。

（他是薄刃一族之恥……）

自從聽聞甘水直這號人物的存在，新便一直這麼想。他認爲所有的責任都在於薄刃家。

沒能早些處決掉危險人物的罪過、沒能確實掌握背叛一族之人的行蹤的罪過。

這是無法推卸的責任。薄刃家總是大言不慚地主張一族長年以來，一直都在嚴守紀律的狀態下生存至今，但同時，他們卻也企圖遺忘那個男人的存在。最後便造成了這樣的結果。

（最壞的情況下，只要美世平安無事，薄刃家就能延續下去。）

既然明白甘水的目標是美世，新無論如何都得好好保護她。即使必須爲此而離開美世身邊也一樣。

一陣冷風迎面而來。新停下腳步，閉上雙眼。

交由清霞保護的話，美世就不會有危險。就算新暫時離開她身邊，也不會有問題。

新睜開雙眼，低頭俯瞰自己的掌心。

「雖然讓人有些不悅就是了。」

儘管如此，身爲代代守護夢見巫女的人……有時必須爲了成就某些目標，而做出某種犧牲。

或許，這正是新以薄刃家異能者的身分生存至今的意義。

呼出一口白色的氣息後，新筆直望向前方，在寒冬的街頭上繼續前進。

他一定會揪出異能心教、還有甘水的弱點，然後擊潰他們，這都是爲了讓薄刃家能夠毫無後顧之憂，清清白白地存續下去。

──寧可錯殺一百，也不能錯放一人，他會以自己的這雙手來了結甘水。

他只要在這段期間找出打敗甘水的方法即可，而且，還要儘可能趁早打敗他。

身爲祖父的義浪，想必會表示當初放任甘水恣意妄爲的責任，不需要由新獨自扛起吧。肩負着薄刃一族的未來的他，並無法爲過去發生的事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