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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夫妻之誓

《我的幸福婚約》 · 顎木あくみ · 1.8萬 字

「怎……怎麼會……我什麼都不知道!這麼可怕的東西……!」

清霞眼前的女子吶喊着,表情也因恐懼而僵硬不已,她──長場君緒顧不得盤好的頭髮會因此弄亂,只是一味拚命搖頭。

在一旁以睥睨眼神望着她的,是臉上寫滿憤怒和厭惡之情的男子──長場。

被夜色籠罩的長場家庭院,這片混亂的光景,在面對庭院的走廊上演着。

清霞將視線從這對男女身上移開,望向建在院子裏的一座古老倉庫。

以灰泥打造的白色外牆,以及傳統的黑色屋瓦構成的這座倉庫,在朦朧月光照耀下靜靜佇立。

本應美如畫的這片庭院景色,現在卻有超過十名的對異特務小隊隊員團團包圍倉庫,再加上不停來回穿梭的長場家成員,氣氛相當緊迫。

還不只是這樣。

在這一刻,猙獰而詭異,讓人打從骨子裏發寒,讓人類發自本能感到恐懼的氣息,不斷從倉庫內部流竄出來。

「換班時間到了!」

「術法有些紊亂,處理要更慎重一點!」

「有空的人趁機會休息一下,喫點東西。」

在幾乎跟戰場沒兩樣的緊繃空氣中,隊員們的高聲提醒斷斷續續傳來。這樣的聲音也傳到走廊上,讓氣氛變得更加劍拔弩張。

「還想狡辯!這陣子曾經出入那座倉庫的人,不就只有妳嗎!」

這麼對君緒怒吼的長場,激動到口沫四處飛散。清霞將視線移回走廊上,發現君緒眼中滿是怯懦,以及無止盡的恐懼神色。

「不……不是……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君緒只是一股腦兒地搖頭。儘管這副模樣看起來相當可悲,但似乎仍無法讓她的丈夫內心浮現一絲同情或憐憫。

接獲報告後,清霞在剛入夜時造訪了長場家。

除了負責指揮的百足山以外,原本留在值勤所處理各項事務的五道也已經抵達長場家,現場充斥着緊張感和一股駭人的妖氣。

『錯不了的,隊長──那東西……那個咒物是土蜘蛛的腳。』

牠正是讓五道父親殞命、讓清霞竭盡所能與其對峙,最後成功封印,有過一段過往的強勁對手。

「隊長……封印馬上就要完成了,您還是先回家比較好。」

踏進陽光照射不到的倉庫內部,目睹隊員們在報告中提到的東西后,他感覺全身上下的毛孔在瞬間冒出冷汗。

不過,在作業結束後,還得把土蜘蛛腳護送到適合安置的場所纔行。

「然後呢?」

不知不覺中,太陽已經高高升起,春天平靜而溫暖的空氣也開始籠罩這一帶。

(他那樣反而會讓隊員們緊繃過頭啊。)

「我已經聽過幫傭們的證詞了。不老實交代妳是從哪裏弄來那個木箱的話,我們會很傷腦筋。」

君緒揪住清霞的軍裝下襬,哭成淚人兒哀求他。

「隊長,不能再拖了吧。這裏交給我,請您儘快前往會場。」

「可是!今天是您的結婚典禮耶!美世小姐現在想必很不安呢。身爲新郎,難道您要拋下典禮不顧嗎!」

「長場大人,我想整理一下目前已知的情報,請您先說明事情原委,要吵架之後再吵吧。」

清霞撥開君緒揪着自己衣襬的手,冷淡地開口要求。君緒先是肩頭狠狠一震,接着才終於開了金口。

她一定會相信他。

被清霞以再自然不過的發言介入夫妻之間的長場,很沒品地狠狠咂嘴。

根據這樣的情報,隊員們初步判斷可能是低階動物靈在作祟。抵達長場家後,他們確實發現長場的母親被力量不算強的動物靈附身,並順利將其驅除。

「隊長!」

──長場家的家人,不斷重複有如野獸的奇特行爲。

倉庫裏的咒物──偏偏還是以那個「土蜘蛛腳」打造而成的咒物,究竟是由誰運送到此處?清霞必須弄清楚的只有這一點。

原本被朝霞遮掩的天空徹底放晴。對於徹夜未眠的人來說,蔚藍到讓人看了心曠神怡的寬廣天空,此刻顯得相當刺眼。

然而,過不了幾天,長場的母親又開始做出詭異的行動。

到了休息時間,長場家的幫傭們不停爲他們送上餐點、飲料和毛巾等物資,忙碌地來來去去。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什麼咒物!請您……請您相信我,隊長大人。」

清霞沒有回答他。這時剛好是封印作業的換班時間。

「相關處置之後就會下達,還請兩位不要輕舉妄動。要是你們又做出什麼可疑的行爲,屆時恕我無法寬待。」

之後,護送任務由包含清霞、五道在內的半數隊員負責,另一半的隊員,則是在百足山指揮下留在長場家收拾善後,同時繼續進行相關訊問和調查。

聽到這裏,清霞覺得一切都說得通了。君緒所說的咒語,恐怕就是她先前施加在美世身上的東西。那並非什麼強力的咒術。真要說起來,以說故事給對方聽的方式下咒,而且施咒者還是個外行人,這樣的咒語會奏效原本就是很弔詭的事情。

「五道。」

(我絕對會趕上結婚典禮。)

清霞開始對眼前這個女人湧現近似於殺意的怒氣。

昨晚,被獨自留在家中的她,臉上確實浮現了不安的神情。然而,美世完全沒有向清霞傾訴自己的不安,也沒有掉淚,只是以堅強的眼神目送他出門。

在施加重重封印後,讓人汗毛直豎的駭人氣息慢慢減弱,但強大力量遺留下來的餘波盪漾,仍瀰漫在周遭區域。

『倉庫裏有個散發出高度危險氣息,看起來像是咒物的東西──』

趕到現場的清霞,發現百足山等人已經開始進行封印處理後,便把這個工作交給他們,在聽完五道的報告後跟長場夫妻當面對質。結果便是眼前這樣的狀況。

清霞吐出一口氣,移開原本遠眺藍天的視線,轉頭望向身後的大型倉庫。

如果只是這樣倒還好。但除此之外,倉庫內部還充斥着強烈妖氣,或說是異形之力的氣息。就連多次以異能者的身分踏上戰場、經驗老道的百足山,都不停冒出冷汗,整個人也止不住顫抖。

「請……請等一下!我……我會被定罪嗎?這怎麼……怎麼可以……您會幫我對吧?我什麼都──」

即使放在箱子裏,想移動這個東西依舊很困難。無計可施的情況下,衆人最後決定當場加以封印。

像這樣的咒物,因爲太過危險,只能隔着箱子勉強接觸。若是直接碰到了,就會像過去奧津城的怨靈那樣,不是被咒術,而是直接被單純的「詛咒」污染靈魂。

在一瞬間理解眼前的物品有多麼危險後,他隨即以式神聯絡人在值勤所的五道以及休假中的清霞。

此刻,清霞對君緒的辯解完全沒興趣,也覺得那沒有半點價值。

最後,封印作業又花了約莫一小時才大功告成。咒物「土蜘蛛腳」被牢牢貼上好幾張符咒,散發出來的妖氣也因此變得相當微弱。透過一整晚的重重封印,終於順利將它化爲沒有即刻威脅性的東西。

即使他直接趕往會場,在那裏整頓好服裝儀容,也不見得能趕上婚禮的時間。

再撐一下,封印就能完成。

封印作業從昨天的入夜時分便開始進行,至今已經耗掉衆人半天以上的時間。

隊員們的臉上明顯浮現疲憊神色,動作也開始變得遲鈍。

清霞按捺着內心的激動情緒詢問,但君緒只是噙着淚水,搖搖頭回以「我不知道」。

這麼向清霞報告的五道,徹底收斂起平時那副輕佻的表情和態度。

更何況,現在的五道不夠冷靜,清霞無法將現場的大小事全數交給他負責。雖然百足山也在,但因封印作業而疲憊不已的他,同樣少了原有的冷靜。將任務全盤交給這樣的他們,萬一發生意外狀況,後果恐怕令人擔憂。

這麼朝清霞搭話的,是臉上也透出幾分倦意的五道。

實際上,清霞也無法把時間都耗在這對夫妻身上。封印作業由四人一組進行,而且必須在經過一定時間後換班,那個咒物便是如此強大的東西。考量到進行封印的隊員們體力所能負荷的極限,清霞也必須加入換班的行列纔行。

儘管如此,長期戰恐怕還是免不了的。

然而,他無法這麼做。

這麼判斷後,清霞以犀利的視線依序望向長場和君緒。

「您是認真的嗎!」

事件始於前幾天。接下長場家的調查委託後,小隊派遣隊員前往處理。

雖然還不到累垮的程度,但清霞的身體其實也開始有些喫不消。儘管如此,他完全沒想過要自己一個人先行撤退。

不過,畢竟這次的目標物非同小可,如果隊員們因爲這樣而一刻都不敢大意,倒也不是什麼問題。

(當初,那傢伙的心臟確實停止跳動了……只要「那個」還刺在牠身上,那傢伙應該不會再動,也無法動起來纔對。)

「你休息吧,我去跟前一輪的隊員換班。」

看到五道趕來身邊這麼催促,清霞朝時鐘瞄了一眼。現在已經是新郎不在場的話,可能會引發騷動的時間。

不過,這個微弱的咒語被「土蜘蛛腳」的力量強化,對美世起了作用。

幾小時過後,事態急轉直下。

看來,無法從她口中得到更多情報了。

「僧人?」

「接下來要一路護送這個咒物到值勤所。搬運途中務必小心謹慎,絕不能讓無關的外人碰觸到它!」

在長場家持續進行調查的隊員捎來這樣的聯絡後,身爲班長的百足山火速趕往現場。

「瞭解!」

「這個……」

聽到清霞一聲令下,隊員們以緊張的表情齊聲回應。

清霞無法想像美世會如五道所說那樣,以不安惶恐的態度苦等他返家。

「嘖!」

看到清霞轉身,五道像是要追過去那樣大聲呼喊他。但只有這點,清霞怎麼都無法妥協。

「別讓我說好幾次,我不能這麼做。」

儘管看起來很鎮定,但現在的五道其實已經失去應有的冷靜和從容。因此,聽到他俐落又近似怒吼的號令,隊員們甚至流露出害怕的神色。

「我很冷靜啊,反而是您,爲什麼現在還能這麼鎮定呢,隊長?」

巨大得必須以雙手環抱的木箱裏頭,放着一支昆蟲的腳。

「那位僧人說他能實現我的願望。只要讓自己憎恨的對象稍微觸碰到木箱裏頭的東西就好……此外,光是把木箱放在家中,就能提升咒語的成功率,所以他要我試着這麼做。但他也有交代我絕不能自己去碰觸那個東西。」

接獲報告後,五道再次派遣隊員前往長場家。爲了避免相同情形不斷上演,他交代隊員們,倘若是被害人的體質因素導致,就指派適當人選針對這方面進行改善;如果另有其他原因,就視情況加以處理。

土蜘蛛,在這個國家還採行武家政權制度時,便已經出現在世上的強大異形。

這是在今天下午發生的事。

不是普通的昆蟲,而是異形──而且還是體型格外巨大的個體被砍下來的一部分的腳。

「快說吧,接下來有可能演變成分秒必爭的狀況。」

聽着五道的發言,清霞開始想像此刻的美世在做些什麼。

沒錯,無論是什麼樣的強敵,除了那頭異形──「土蜘蛛」以外。

「是的,他頭戴斗笠、手持錫杖……身上也披着法衣和袈裟。不過,該怎麼說……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詭異又不祥的氣息。」

聽到清霞追問,君緒以顫抖的雙手掩面。

「真煩人,妳多少也反省一下自己的作爲、看清楚現況如何?決定如何處置妳的人不是我,妳就該謝天謝地了。」

「不過,把那個木箱放進倉庫裏的人的確是妳,這點沒有錯吧?」

強烈的焦躁感早在天明時便佔據了清霞的內心,然而,比起這個,他對工作的責任感更勝一籌,從不曾想過要先行離開現場。

語畢,清霞頭也不回地走向庭院。他沒再望向君緒那雙開始靜靜地醞釀恨意的空洞眸子。

「妳知道那個僧人往哪裏去了嗎?」

「之前,有一位旅行的僧人……造訪了這個家。」

「你冷靜點,五道。時間還很充裕。」

然而,現在已是比早晨更晚一些的時刻,再過不久,婚禮就要開始了。

他有些分神了,不努力集中精神的話,感覺意識就會在不知不覺中飄向遠處。不用說,此刻的清霞也很希望自己能馬上趕往美世身邊。

「讓術法穩定下來!只要稍微輕忽,先前建構起來的術式就會全盤瓦解!」

那個人的高聲指示迴盪在院子裏。無論眼前出現什麼樣的強敵,他──五道總會以一如往常,有幾分懶洋洋的態度對應。

他望向一反平日作風、緊皺着眉頭的下屬,然後搖搖頭。

距離婚禮開始還有幾小時的時間,只要動作快一點,應該能趕在最後一刻到場。

「不,我不能離開現場。」

所以,我就讓平常總是對我刻薄又惡劣的婆婆碰了木箱裏的東西──君緒坦白地說。

些許的焦躁感湧上心頭。不過,因爲一旁有人比他更加煩躁、憤怒,清霞也不好表現出來。

面對提高音量的下屬,清霞以平靜語氣呼喚他的名字,情緒激動的五道因此瞬間噤聲。

「我無法把護送行動全盤交給現在的你負責,理由你應該也明白吧?」

「……」

「這不是你的錯。看到那種東西,我也完全無法以平常心面對。正因如此,我們現在才應該一起行動,才能監視彼此的狀態。」

「……我很冷靜啊。」

「你真的這麼覺得嗎?」

聽到清霞逼問,五道沉默下來。

此刻的他不可能保持冷靜,主張自己很冷靜,正是他不夠冷靜的證據。倘若是平時的五道,想必會做出不同反應纔是。

(一路護送到值勤所的話,我註定是趕不上婚禮了。)

清霞不自覺握拳,指甲也狠狠掐入掌心。

要是他沒能趕上,獨自出現在會場的美世將會多麼難堪、承受多麼大的精神壓力呢。光是想到這一點,就幾乎讓清霞絕望得眼前一片昏黑。

「隊長,真的可以嗎?」

五道勉強擠出再次確認的發言。不知何時,百足山也來到一旁,靜靜等待清霞的答覆。

清霞有種站不穩腳步的感覺。

這恐怕是最後的機會了。就算他選擇在這時脫隊,想必也不會被誰譴責吧,然而,這樣的選擇仍伴隨着不安。

這個任務很單純,但同時也相當危險而重要。清霞不能就這樣拋下它。

(抱歉,美世。)

這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事情。對美世來說,清霞爲了工作而拋下結婚典禮的事實,有可能會在她心中留下一輩子的傷害。

儘管美世不會責備他,但絕對會深深受傷。

清霞緊緊咬牙,用力閉上雙眼。

婚禮還沒正式開始,義浪的一雙眼睛已經泛着水氣。面對這兩人一如往常的真誠態度,美世感覺心情似乎平靜了一點。

他踩着踏實的腳步,一步、一步地往前。無關美世個人的意志,她的視線擅自開始追隨這名僧人。

(比起這個……)

對異特務第二小隊。

他記得這張臉。清霞頓時喫驚地屏息。

相較之下,他身旁那名女子顯得十分嬌小。她的年紀看起來落在二十多歲,個子比美世再矮一些,是個散發出端莊、沉穩氣質的清純系美人。

不知不覺中,女子從城鎮裏走進山中,在只有野生動物出沒的崎嶇山路上前進。

儘管還沒睡醒的腦袋感到不解,但畢竟是夢中發生的事情,美世決定不去在意,繼續將視線停留在那名女子的背影上。

雖然空無一物,但隱約有陣陣交談聲傳入耳中。

美世仰賴着微乎其微的希望,撇頭不去看盤據在內心的不安。

──清霞該不會趕不上吧?

「咦咦……這是哪門子的問法呀?」

「呃~那個……我們是過來支援的人力,請問,現在還需要協助嗎?」

◇◇◇

微微抬頭仰望掩上的大門後,握着錫杖的僧人踏出步伐。

她努力勉強自己走到這裏。然而,隨着準備室和婚禮正式開始的時間愈來愈近,她實在無法抑制內心湧現的憂鬱情緒。

一名女子站在門口,和一名做旅行僧人打扮的男子對話。兩人的面孔都相當模糊,讓美世無從判別是誰。

她沒有被茂密的深山草木絆住腳步,踩着堅定的步伐不斷前進。

「妳很漂亮呢,美世。」

葉月雙手抱胸,噘起嘴脣這麼喃喃自語。

「好啦,振作一點,要走嘍。」

她早已完成所有該做的準備,接下來只等新郎現身。但身爲新郎的清霞卻遲遲不見人影。

「那當然。這是個相當靈驗的東西,必定能讓施主揮別煩惱、實現願望。」

隨後,一對男女來到美世面前。

「方便打擾一下嗎?」

已經過了盛開期的櫻花,接下來只會慢慢凋零。

聽到這兩個似曾相識的嗓音,清霞才發現有幾名身穿軍裝的人物吵吵鬧鬧地踏進長場家的院子裏。

美世等人不太交談,只是邁步前進。

「美世……」

他們大概是夫妻吧。男子看起來約莫三十多歲,穿着一襲正式軍裝,個頭相當高大。長相剽悍的他,眼角帶着一道刀疤,走路時拖着左腳這點,也令人在意。

傳統樣式的新娘假髮、泛着金色光澤的花朵髮飾、再加上綿帽子(注1)的重量,幾乎足以折斷美世的頸子。以好幾層和服堆疊而成的白無垢新娘禮服,也讓她感到雙肩好沉重。爲了不讓腰帶鬆脫,美世持續繃緊神經;長到拖在地上的禮服下襬,也令她好生在意。

「真的嗎……?它真的能幫我實現願望?」

走在從休息室通往準備室的走廊上時,美世將視線移向窗戶外頭。

「非常謝謝你們,新先生、外公。」

「而且,舍弟身爲新郎,卻到現在都還沒出現,所以我們也沒資格說別人什麼呢。」

「──無須憂心,施主。這箱子裏頭的東西,將會解決妳的煩惱。」

「很不可思議的夢呢。」

在整個人感覺輕飄飄的淺層睡眠中,美世發現自己茫然佇立在某個空無一物的空間裏。

兩人是在什麼時候交換的呢?

女子不曾停下腳步,就只是一股腦兒地往前走。

倘若她就這樣獨自在會場枯等,而結婚典禮直到天黑都無法舉行的話,那該怎麼辦纔好?

(一個沒注意,好像就會停下腳步呢。)

每當這樣的恐懼在內心浮現,美世總是選擇加以忽略,但現在,恐怕已經演變成無法繼續忽略下去的情況了。

這般寂寥的光景,彷彿反應了在大喜之日孤身一人的美世的心境,一股苦澀的滋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之前那般令人欣喜、期待的婚禮,現在卻讓她的心重重、深深地往下沉。

以自信的態度抬頭挺胸前進吧。豈能因爲這點小事就動搖?她可是即將成爲久堂家當家妻子的人呢。

有人這麼朝她搭話。

時而颳起的風讓被吹落的櫻花花瓣漫天飛舞,在石子路上形成不斷打轉的漩渦,然後四散。

不過,她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那名女子的嗓音。

從僧人手中接過一個巨大到必須以雙手環抱的褐色木箱後,女子不斷向他鞠躬道謝,最後關上大門。

隨後,正清也來到美世身邊,像平常那樣笑眯眯地以「妳很漂亮喔」坦率稱讚她。

他以動搖的心硬是做出決定。就在他顫抖着脣瓣,準備開口回答時──

來參加這場婚禮的人都是雙方家屬,因此,就算清霞沒能趕上,用不着美世說明,大家也能明白其中原委,同情獨自出現在會場的美世;而她本人也很明白,清霞是爲了工作而身不由己。儘管如此──

(我……)

「老爺……」

剛睡醒的她想起方纔的夢境,有些不解地歪過頭。最後,她沒能看清楚女子抵達了什麼樣的目的地,因此有種無法釋懷的感覺。

「真的啊。身爲妳的外祖父,老夫也引以爲傲。」

「是,我們走吧。」

「我是光明院的妻子節。明明是媒妁人,卻直到典禮快開始才趕來,真的非常抱歉。我們原本應該要更早抵達,好好向其他賓客打招呼纔對。」

美世茫然聽着葉月和節的對話,悄悄將視線移向光明院身上。

「對異特務第二小隊?」

順着葉月的介紹,光明院朝美世露齒一笑,有些爲他的粗獷氣質震懾的美世隨即低下頭致意。

結婚典禮當天的早晨到來。

「美世妹妹,這兩位是在今天的結婚典禮上擔任媒妁人(注2)的光明院先生,以及他的夫人節小姐。」

清霞抬起頭,跟站在這個似乎不太可靠的集團最前方、看起來明顯不習慣這種場合的隊員對上眼。

節將眉毛彎成八字狀,一臉愧疚地這麼說。葉月笑着搖搖頭回應:

然而,美世原本遠眺的僧人背影,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名穿着破舊和服的女子。

爲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她試着跟葉月、由裏江、芙由閒聊。不知不覺中,就這樣到了典禮正式開始的時間。

率先出來迎接她的,是以新娘家屬的身分出席的義浪和新。

美世緩緩朝人聲傳來的方向走去,在朦朧景象中看見一戶人家的大門。

「好……好久不見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畢竟光明院先生身爲對異特務第二小隊的隊長,不能隨意拋下工作嘛。」

「我是光明院,請多指教嘍。」

就在美世跟這些親近的人對話時──

「你是──」

「雖然應該不會有問題,但他動作還真慢呢。」

「不……不然,我還能怎麼說呢?話說回來,這種事應該由妳來開口,而不是我吧,前輩?」

周遭的景色全都蒙上一片白色霧氣,不見任何鮮明的色彩,也無從判斷時間流逝的速度。不過,美世大概能明白女子已經持續前進了好一段時間。

那身軍裝打扮,看起來跟對異特務小隊的隊員很相似,但又不盡相同。他們是──

對方以手輕撫自己的後腦勺,帶着笑容向他鞠躬致意。

儘管也覺得這可能是夢見的異能造成的效果,但美世不明白這樣的夢境意味着什麼。

她拖着沉重的心和新娘禮服,勉強和葉月等人一同踏進準備室。

她慢吞吞地抬起上半身,伸了一個懶腰。

在新娘休息室裏,美世不知道已經和葉月、由裏江和芙由默默等待了多久。

這天的行程,時間上原本安排得相當充裕,但現在,這樣的充裕已經差不多被消耗殆盡了。

聽到芙由的鼓勵,美世帶着微笑步出休息室。

(咦……?)

「還……還請您多多指教。」

四人往準備室移動。此刻,準備參加新娘遊行隊伍的家屬們,想必都在那裏齊聚一堂了。

(我不能膽怯,老爺他一定會趕上的。)

天已經亮了。

「非常謝謝您,公公。」

看到兩人朝這裏走來,葉月隨即貼心地爲美世介紹。

「能聽到妳這麼說,我也稍微釋懷了。」

「嗯……」

此時,美世的意識突然變得清晰起來。她抬起沉重的眼皮,出現在視野中的,是熟悉的個人房的光景。從微微被照亮的室內看來,朝陽或許已經開始東昇。

淚水會讓臉上的妝花掉,所以她不能哭。儘管這麼想,視野仍開始變得模糊,感覺眼淚隨時都會奪眶而出。

因爲無法低頭鞠躬,美世以誠摯的語氣向兩人表達感激之情。義浪像是要鼓勵她那樣溫柔拍了拍美世的肩頭。

(老爺……請您快點來吧。)

因爲顧慮到美世,其他三人儘可能不將內心的焦躁感表現出來,但美世多少還是能察覺到。

最後,出現在她前方的是──

以舊都爲據點,工作內容和組織規模都跟對異特務小隊相同的另一支部隊。也是有一段期間待在對異特務小隊的薰子原本隸屬的組織。

美世曾聽說,舊都是天皇在維新運動前所居住的都市,同時還是大量異形橫行的區域。爲此,至今仍有許多實力高強的異能者定居舊都,可說是異能者的聖地。

齋森家、久堂家和辰石家,都在天皇從舊都遷居至目前的帝都時跟着移動據點,不過,也有部分異能者的家系就這樣繼續留在舊都。

負責在這樣的舊都統率擁有軍籍的異能者的人物,就是眼前這名叫做光明院的男子。想到這裏,美世就不禁對他倍感興趣。

或許是察覺到來自美世的視線,光明院也朝她望去。

「過去,在對異特務小隊還是由五道隊長率領的時期,我曾擔任他的副隊長,所以可說是清霞的前輩兼上司吧。基於這樣的緣分,我今天才會以媒妁人的身分前來。原本應該由大海渡閣下擔任比較適合,但畢竟他現在單身。」

媒妁人必須由夫妻共同擔任。因此,已經和葉月離婚,目前也沒有再婚的大海渡無法勝任。

能理解這一點的美世對光明院點點頭。

「我的左腳帶傷,所以有時行動不太方便,但還是多多指教嘍。」

光明院拍拍自己的左腳,然後「啊哈哈」大笑幾聲,看來,他是個生性豪爽而有些粗魯的人。不難明白他爲何五官端正,卻有着一種類似野獸的氣質。

不過,這樣的光明院完全不會令人反感。明白他是表裏如一的人物後,美世不禁放心許多,下意識緊繃的表情也舒緩了一些。

「對不起喔,這個人很粗魯,妳一定被嚇到了吧。爲了避免他在婚禮上做出失禮的舉動,我會好好監視他,請妳放心吧。」

「喂,節,妳怎麼這樣說自己的丈夫啊。」

「我說的是事實呀。」

光明院和節的互動,感覺就像朋友那般輕快自在。光是聽他們的對話,就能讓人感覺到確實存在於兩人之間的信賴關係。

美世的意識再次移往尚未抵達婚禮現場的清霞身上。

倘若清霞沒能趕上的話──

就算婚禮進行得不順利,兩人依舊能結爲夫妻。儘管明白這一點,美世卻仍無法抑制內心負面的想像,擔心自己跟清霞會因此無法建立起如光明院夫妻這般深厚的信賴關係。

雖然臉上仍維持着社交笑容,美世內心的不安卻無止盡膨脹着。這時,光明院微微眯起雙眼。

「清霞還沒現身,讓妳感到很不安嗎?」

──上氣不接下氣的清霞,微微瞪大雙眼站在美世面前。

正中央有着一座高度幾乎直逼天花板,上頭供奉着神酒的巨大祭壇。正面設置着新郎新娘專用的座位,兩旁則是參加結婚典禮的家屬們的座位,看上去井然有序。

被清霞委託擔任美世的教養老師後,至今過了將近一年的時間。葉月跟由裏江一直在距離這兩人最近的地方,看着他們一路走來。

清霞像是撲上前那樣支撐住美世癱軟的身子。他握着美世的那隻手冰冷而不停顫抖,讓美世拚命逞強的心在一瞬間瓦解。

儘管只是在新娘行進隊伍裏遠眺這兩人的身影,她卻覺得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眼前視野逐漸變得模糊的她,帶着笑容輕輕擦拭了眼角。

(難道是──)

清霞露出複雜的表情,嘴角也沮喪地下垂。覺得他這樣的態度可愛不已的美世不禁笑出聲。

純白的絲絹布料上,以銀線繡着鳳凰和牡丹的吉祥圖樣。即使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這件白無垢是高級品。芙由和葉月都曾穿過這件嫁紗,因此,雖然穿起來很笨重,美世仍有種彷彿被這兩人支撐着的感覺,令她十分放心。

美世不禁圓瞪雙眼。

待美世和清霞先行在正中央的座位就坐後,身爲媒妁人的光明院夫妻接着入座,其他家屬也在兩旁的座位上坐下。

「抱歉,我……來晚了。」

(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久堂家當家的妻子了。)

一直看着新郎新娘的葉月,也在面對祭壇的右側,即新郎家屬的座位上就坐。

「這樣呀?」

看着清霞再次拔腿奔向新郎休息室,美世輕輕揮手目送他離去。這一刻,她的心因充滿期待和希望而雀躍不已,跟昨晚在家中玄關目送清霞出任務時的心情截然不同。

「嗯。」

令美世如此不安,卻又如此放鬆的心情,恐怕只有先前在地牢跟清霞重逢的時候體驗過吧。她壓根兒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那起事件發生不久之後,再次嚐到同樣的滋味。

因爲想哭而垂下頭的話,就跟以前的自己沒什麼兩樣;要是又讓其他人顧慮自己,她恐怕擔不起清霞之妻這樣的身分。

比起思考,回過神來的時候,美世發現滿心期待的自己已經不假思索地衝出準備室。

頭上的棉帽子,可說是這樣的她唯一的救贖。

(得下定決心纔行。)

看到光明院聳聳肩這麼說,美世覺得眼前彷彿出現了希望。

就在同一個瞬間──遠方隱約傳來有人匆匆忙忙動作的聲響。

新的輕喃格外清晰地傳入美世耳中。儘管只是短短一句話,在美世聽來卻帶着絕望感。

葉月和芙由的呼喚聲傳來。但美世沒有停下腳步,穿着讓人行動不便的沉重白無垢的她,使盡全身力氣在走廊上奔跑。

在一片晴朗的藍天之下,日式傳統雅樂的音色悠然響起。

「太好了,太好了!老爺……我剛纔一度不知道如何是好……」

寂靜籠罩了本殿內部。

儘管如此──即使前方出現重重困難,這兩人仍沒有放開彼此的手,毫不氣餒地繼續往前邁進,最後終於克服所有難關。需要多麼強大的身心,才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事情呢。

罩住整顆頭的棉帽子,恰到好處地隔絕了美世的視覺和聽覺,讓她不會去在意自己現在受到萬衆矚目一事。

美世毅然決然抬起頭,爲了讓雙手停止顫抖而更用力握拳。

(那兩人……終於能結爲夫妻了呢。)

她垂下頭,將雙手緊緊握拳。

不過,美世和清霞想必不一樣。經歷過那麼多風風雨雨,此刻的他們內心想必感慨萬千。

(老爺……老爺……老爺!)

讓人感受到悠久歷史的神社本殿內部,瀰漫着莊嚴神聖的空氣。

那時的葉月還年輕,對世事一無所知,也很單純,可以說是什麼都不懂。

「老爺,您也一直都很美麗呢。」

正因如此,此刻的葉月纔會感動不已。

「應該不要緊啦。因爲這次的任務好像挺棘手,就算是清霞,恐怕也得花上一段時間處理。不過,我在過來這裏之前,有從我們第二小隊派遣一些援軍過去。」

而這一路上可說是波瀾萬丈。

接下來,只要等待清霞換裝完畢即可,完全不是什麼難事。想到方纔被不安和恐懼支配的感覺,現在的情況更要輕鬆許多。

美世努力朝清霞展露燦爛笑容,清霞也微微眯起眼朝她微笑。

「在這邊,請您快點!」

神社人員以焦急語氣快速道出的這句話傳入耳中。

葉月踩着踏實的腳步,一步步慢慢往前,同時望向自己的前方。

神社境內的石板路反射陽光而閃閃發亮,表面覆蓋着數不清的淡紅色花瓣。

彷彿上天不允許這兩人長相廝守那樣,就連在一旁看着的葉月都覺得心酸了,身爲當事人的美世和清霞,想必更是加倍的痛苦煎熬吧。

「……是的。」

即使到了大喜之日的今天,美世和葉月也爲了清霞可能趕不上的問題而提心吊膽。看到清霞出現在會場時,她幾乎因爲放下心中大石而變得全身無力。

「美世!」

高漲的情緒讓她往前跑,不停地往前跑,即使差點跌倒也完全不在意。

(真的……真的……太好了。)

不過,這樣也無所謂。

今天就要和清霞結爲夫妻一事,讓美世感到很不真實。

◇◇◇

即使想以聊天的方式來消磨時間、提振衆人的心情,能在婚禮舉行前閒聊的事情實在不多。話題在轉眼間枯竭,沉默的時間也愈來愈長。

在齋主指示下,依照儀式流程時而起立、時而坐下,已經讓她竭盡所能。

在走向神社本殿的神職人員和巫女領導下,跟在後方的是換上正式軍裝的弟弟的背影,以及身穿白無垢,讓旁人爲她撐着紅傘的弟媳的背影。

婚禮十分順利地進行着。

「久堂少校……」

有些坐立不安的美世,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地望着斜下方。因爲緊張以及在內心交錯而過的各種情感,讓她不知道自己此時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美世妹妹!」

「……我整晚忙得焦頭爛額,所以現在應該一點都不美就是了。服裝儀容也不夠得體。」

當年舉行婚禮時,她雖然緊張,但亢奮感更爲強烈。說得簡單一點,「樂昏頭」這樣的表現或許比較正確。

美世對丹田使力,然後挺直背脊,正打算對準備室裏的所有賓客開口。

儀式由齋主(注3)和神職人員們進行,氣氛莊重。

這點葉月再清楚不過。

一直強忍住的淚水彷彿即將奪眶而出。雙腳也瞬間變得無力,感覺整個人下一刻就要癱坐在地上。

過去,葉月也是在這間神社舉辦婚禮,但她總覺得那時的自己沒能像現在這般滿足。

(老爺……)

清霞滿溢憐愛之情的輕喃,讓美世的臉頰開始發燙。不過,就連這樣的淡淡羞澀感,此刻都轉化爲令人舒適自在的喜悅。

「嗯,雖然其中有比較不可靠的新人,但也有實力很不錯的隊員。這樣的話,就算現場少了清霞一人,應該也不會有問題。」

儘管實際上的移動距離應該不長,但在讓她感覺彷彿永無止盡的走廊盡頭──

和在場的賓客打完招呼後,不見新郎人影的室內,還是無可避免地開始醞釀起沉重的氛圍。

是否真的別無他法了?現在已經稍微超過婚禮預定舉行的時刻。光是想像神職人員可能會在下一刻宣佈無法繼續等下去,美世便渾身打顫。

明明很開心,卻有種恐懼再次來襲的感覺。

(好奇怪啊。)

垂下眼簾的她,所見之物只有身上這襲白無垢。

「……不過,我一直都相信着您。」

「我也覺得妳一定會相信我而耐心等待……妳很美呢,美世。」

終於,兩人終於走到這一天了。

「等等,妳要上哪兒去呀!」

儘管如此,待婚禮正式開始後,她卻又覺得自己有點像旁觀者。

身心都變得舒暢的美世,眺望着外頭在暖陽照耀下隨風起舞的櫻花花瓣。

◇◇◇

「那麼,請您趕快去休息室更衣、整頓儀容吧。我會等您的。」

強忍至今的不安情緒,因爲感到放心而斷斷續續從美世口中傾泄而出。喉頭也持續震顫的她,甚至連話都無法好好說。

因爲,就連只是身爲清霞之姐的她,現在都感動得無以復加。

淨身儀式、獻饌儀式、向神明呈報今日舉行的婚禮內容。

(……無論如何,他們現在一定都露出了很棒的表情。)

美世不禁有些懷疑眼前所見光景只是自己的幻想。但比起這樣的疑心,更強烈的安心感瞬間填滿她的胸口。

「老……老爺……」

種在神社境內外圍的櫻花開始凋謝,花瓣宛如雪片般落在新娘遊行隊伍上的光景,美麗而讓人感慨,好像上天終於願意接納這兩人之間的羈絆似的。

葉月所在的位置無法看清楚美世和清霞臉上的表情,那兩人現在是不是很緊張?又或者洋溢着喜悅?

隊伍緩緩進入神社本殿。

「看到朝我跑過來的妳,我嚇了一跳,因爲實在是太美了。」

至今,清霞曾經這麼慌張、曾經這麼氣喘吁吁過嗎?

方纔,看到結束任務的清霞趕來自己身邊,她的內心便已經相當滿足。只要有他在身邊,美世就能感受到幸福。

儀式只是一種無法避免的形式,對於自己和清霞之間的堅定羈絆,美世早就深信不疑。

這麼想的時候,從一旁伸過來的大手溫柔握住她的手。

雖然無法抬起頭,但覆在自己手上的大大掌心,讓美世安心不已地閉起雙眼。

(老爺的手好溫暖呀。)

清霞的體溫隔着手套傳達過來。光是這樣,便讓美世感覺彷彿有小小的火光在心中點亮,讓她整個人都籠罩在安心感之中。

本殿裏頭莊嚴靜肅的空氣,原本令美世感到陌生,但她在不知不覺中慢慢習慣,緊張和不安的情緒也徹底消散。

婚禮持續進行着。接下來是三三九度的儀式。

齋主取下祭壇上的神酒,將酒注入清酒瓶之中,再由巫女將酒倒進鮮紅色的淺酒杯裏。

美世靜靜地眺望這樣的光景。三三九度是讓夫妻宣誓今後將終生相守的儀式,想到這裏,她怎麼都冷靜不下來。

清霞率先伸出手,三口緩緩喝完淺酒杯裏的神酒。

(輪到我了……)

巫女將神酒倒進美世以雙手捧着的淺酒杯中。量並不多,大概一口就能飲盡。

美世事先有被交代過,只要稍微做出喝酒的樣子就好。因爲她不太能喝酒,即使量不多,也可能對接下來的流程造成影響。

清澈的神酒在酒杯中搖曳。

看到自己的臉模糊倒映在杯中,美世突然好想哭。

──啊啊,喝完這杯酒之後,自己就會成爲清霞的妻子了。

感覺彷彿只是流於形式的婚禮以及結婚一詞,在進入三三九度的儀式後,終於開始湧現真實感。

從今天開始,齋森美世即將成爲久堂清霞之妻,她會成爲久堂美世。

兩人將不再是未婚夫妻。他們是情人、是深愛着彼此的男女、也是在同一個家裏生活的家人──亦即夫妻──這就是美世跟清霞從今天開始的嶄新關係。

身爲新娘家屬,先前一同參與了神社儀式的薄刃家的新和義浪;大海渡、以及他的兒子旭;除此之外,還有美世過去待在齋森家時,對她照顧有加的前幫傭花、以及她的丈夫;在久堂家別墅中擔任管家的笹木夫妻、雲庵醫師;對異特務小隊的隊員;歸於久堂家麾下的辰石家成員,以及其他異能者。

「清霞能順利結婚,真的是太好了。」

──我愛妳。

繼大海渡之後,久堂家成員和其他友人也帶着放鬆的表情朝兩人走近。

「呵呵,謝謝您。這襲色打掛(注4)是婆婆和姐姐特別爲我挑選的呢。」

「今天恭喜你們倆啊。」

「是。」

前幾年剛興建完成的帝都會館,是用來提供社交場所的設施。近年來,上流階級要預訂婚禮的場地時,除了帝都飯店以外,據說也時常相中這裏。

「這樣啊。」

「你的這種地方真是一點都沒變耶。」

「讓他跟齋森家相親時,您一個字都沒跟我提起這件事吧?」

換下禮服後,就得馬上移動到下一個場地,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不過,她不曾因爲這樣感到自卑。

在正清和芙由的口角開始升溫時,一旁的葉月以犀利口吻出聲制止。兩人似乎也知道自己理虧,於是雙雙閉上嘴巴。

她只是一股腦聽從婚禮企畫人芙由和葉月的指示行動,回過神來時,便已經坐在帝都會館宴會廳的新娘座位上。

將三隻酒杯裏的神酒,分別以三口喝完的話,夫妻宣誓便大功告成。

「可別喝悶酒喔。」

她將淺酒杯湊進嘴邊,做出喝了三口的動作。

能直接作爲舞會大廳使用的這個廣大空間,今天由久堂家包場。

賓客陸陸續續來到清霞和美世面前,向兩人打招呼、送上祝福的語句。在這樣的應酬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後,臉上帶着苦笑的大海渡牽着旭朝兩人走來。

就算美世酒量還可以,她恐怕也無法輕輕鬆鬆喝完這些酒。因爲,她現在拚命按捺着落淚的衝動,喉嚨也因此有種被哽住的感覺。

「謝謝你。」

「是……有點累,但沒關係。」

「哎呀,反正我們已經調派一些人手過去幫忙了,真的無力應付的時候,他們應該會再要求支援。不過,宮內省跟我們不同,有能夠處理這種『別有隱情』的東西的設備,所以八成不會有問題吧。」

過去參加這類宴會時,她的身分既不是主辦人也不是主角,因此多少有時間能稍做休息。

「的確如此,光是光明院隊長已婚的事實,就足夠令人意外了。」

過去,就算受人稱讚,她恐怕也無法坦率向對方道謝吧。

「薰子小姐……幸次……先生。」

在正清和芙由的對話結束後,頂着紅通通的臉,看起來明顯已經喝醉的五道,以單手捧着酒杯走上前。

美世朝清霞露出羞澀笑容。

「什麼?您這樣的說法,就好像我在刻意阻礙清霞結婚一樣呢。」

「非常感謝您。」

美世和清霞終於結爲真正的夫妻了。今後的人生,他們都會陪伴在彼此身邊,至死方休。

再加上今天是名門久堂家的當主結婚,受邀的賓客大多是地位崇高、難以抽出閒暇時間的人,因此更不能出紕漏。

「謝謝您,閣下。」

美世心中的愛,以及感受到的幸福。但願都有好好傳達給清霞。

但今天看來是不可能了。

傳統儀式的部分只有雙方家屬參加,但婚宴則邀請了更多家屬以外的賓客。要是遲到,就會給這些賓客添麻煩。

因爲清霞遲到,之後的排程也全都受到影響,導致衆人得馬上動身去參加接下來的婚宴。

在婚禮的傳統儀式結束後,等着美世的是讓人頭昏眼花的忙碌行程。

這棟還很新的建築物,除了挑高設計的精緻西式天花板以外,還有璀璨晶瑩的水晶燈,以及多張鋪上純白桌布的餐桌,呈現出一片美不勝收的光景。

儘管有些在意五道臉上一閃即逝的陰鬱表情,但這感覺不是美世能夠插嘴的狀況。她選擇在一旁默默聽着這兩人的對話。

爽朗地大笑幾聲後,光明院表示「我隊上的人也想過來打聲招呼」,然後退到一旁。

害羞地移開視線這麼說的旭,模樣實在相當惹人憐愛。向他道謝的美世,臉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笑容。

看到熟悉的大海渡,美世和清霞終於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恭……恭喜你們!」

豐盛的西式餐點陸續被端上桌,還有多到喝不完的各式洋酒。但清霞和美世因爲忙着四處打招呼,幾乎無暇享用。

自己原先以爲儀式不過是一種形式的想法,實在是太膚淺了。

「隊長~!」

道出這句不知是在開玩笑還是真心話的發言後,正清哈哈笑了幾聲。芙由接着開口:

「還好嗎?會不會累?」

坐在一旁的新郎座位上的清霞體貼地問道。美世苦笑着點點頭。

「沒關係啦!因爲您先行離開後,執行護送任務真的超級辛苦的啊!雖然有順利把東西移交給宮內省的術師們,但大家一路上都繃緊神經,所以現在累癱了呢。」

(臉頰好像要抽筋了……)

她知道這兩人有受邀來參加婚宴,但完全沒想到他們會以這樣的方式登場。

至今爲止的心境,即將轉化爲另一種心境,美世現在深深體會到這段變化的過程。

「還不是因爲老爺您太悠哉了,纔會讓他錯過最適當的結婚年齡呀。」

聽到清霞如此坦承,美世完全不感到驚訝。依他的個性來看,基於家系或立場而無可避免的表面交流,想必是清霞最不擅長應付的。

這可說是一場完全不失久堂家門面的高級宴會。

看到五道聳聳肩,感覺有些敷衍了事的態度,清霞眉心的皺紋變得更深。

清霞和光明院互相調侃的交流方式,讓他們看起來很親近。不管是節還是清霞,跟光明院熟稔的人物,似乎都會像這樣跟他互開玩笑。

(雖然現在聽到別人的讚美,我也不會全盤接收就是了。)

啊啊,真的──

大臣、議員、軍官將領,年紀從年輕男性、壯年男性到年長夫妻都有。不過,無論頭銜爲何,這些賓客想必都是上流階級的成員之一,讓美世一刻都無法放鬆。

最重要的是,她深愛他的心意,絕不會輸給任何人。

輕快舉起手朝這裏搭話的人是光明院,看到他出現,清霞恭敬地低頭致意。

俯瞰着她的清霞,眼神比平常更來得溫柔、滿溢着情愛。

「光明院隊長,今天非常感謝您擔任我們的媒妁人。」

寬敞而豪華的帝都會館宴會廳,擠滿了至少一百多名的衆多賓客。

「嗯,恭喜嘍,清霞。我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會以媒妁人的身分來參加你的結婚典禮啊,哈哈哈!」

「我說兩位,在慶祝的筵席上,而且是當着衆多賓客和親戚的面吵架,是很不像話的事情。拜託你們別這樣好嗎?」

不用說,當然也沒時間讓美世跟清霞兩人好好獨處,沉浸在婚禮的餘韻,或是羞澀的心情當中。

「……我知道啦。」

這是美世今天頭一次將雙眼瞪得這麼大。

「的確。雖說大部分的賓客都跟久堂家關係匪淺,但其中也有許多人鮮少與我交流往來。妳會感到困惑也是很正常的……畢竟我不擅長經營只有表面功夫的關係。」

「光憑宮內省的術師,能力應該不足以處理那個咒物吧?」

即使沒說出口,美世彷彿也能聽到他的這句表白。

儘管兩人沒有告訴美世這件衣服多少錢,但想必價格不菲。

三三九度的儀式結束後,美世轉動眼球悄悄望向一旁的清霞。

賓客中有許多和久堂家關係匪淺的政府、軍方重要人士,儘管大多數都讓美世感到陌生,但其中的熟面孔也不少。

兩人四目相交。

(我也是。)

若要論和清霞相識的時間,美世理應是這羣賓客中相當晚期纔出現的新面孔。這裏有許多人認識清霞的時間比她早許多。

「因爲要是告訴妳,一定馬上會被妳駁回啊。」

坦率將這樣的感受告訴清霞後,他輕笑一聲表示:

「剛纔的白無垢很美,但現在的打扮也很適合妳。」

爲了婚宴而特地訂製的這件色打掛,從肩膀到下方衣襬的布料是由淡紅轉爲鮮紅的漸層設計,將可愛和豔麗調和得恰到好處。兩隻白鶴、櫻花和流水的圖樣,更是精緻不已。

儘管美世和清霞只是並肩坐在最顯眼的座位上,但想向兩人打招呼的賓客紛紛聚集到餐桌前方,人甚至多到必須排隊的程度。

清霞看似放心地露出柔和表情。

身穿軍服的一男一女從他身後現身。

除了會消耗大量心力以外,美世還得隨時維持端正的坐姿、面帶笑容、恭敬有禮地道謝……這樣的狀況讓她一直繃緊身子,因此身體也倍感疲倦。

在「乾杯!」的吆喝聲後,婚宴正式開始。

這一年以來,她和清霞共度了許多緊密而充實的時光。雖說還不到百分之百的程度,但她認爲自己正一點一滴地慢慢了解清霞。

看樣子,以五道爲首前來出席這場婚宴的對異特務小隊隊員們,是在任務結束後便馬上趕來。

「喔,兩位,現在方便嗎?」

「五道……你是不是喝太多了?」

對異特務小隊的成員人數看起來有點少,似乎沒有全員出席。不過,在工作繁忙到可能連清霞都趕不上婚禮的情況下,他們仍抽空過來露臉。

看到這麼多人爲自己結婚一事獻上祝福,美世雖然感到開心,但更覺得不可思議。

她以扇子掩嘴,用帶刺的眼神和語氣這麼指摘。

清霞不禁蹙眉。

「咦?會嗎?我倒覺得自己很努力了呢。也幫他安排過多次相親機會……」

自己能夠成長到適合這種華麗和服的程度,讓美世相當開心。

一般情況下,主辦人通常不會邀請幫傭或管家來參加這種聚會。一反這種成規的久堂家,其寬廣的胸襟可見一斑。

身穿軍裝的女性,是美世的友人陣之內薰子,男性則是在一年前互相道別後,便不曾見過面的兒時玩伴辰石幸次。

「美世小姐,好久不見了,今天真的很恭喜妳。」

「嗨……嗨,美世,呃,不對,應該是美世……小姐,恭喜妳。」

面對噙着淚水祝福自己的薰子,以及臉上笑容看起來有幾分尷尬的幸次,美世完全愣在原地。

「那……個……謝謝……你們。呃,幸次先生,您……加入軍隊了嗎?」

「咦?啊……對喔,我沒告訴妳。沒……沒錯,我現在是對異特務第二小隊的新人隊員……」

跟彼此對話時,兩人都莫名變得支支吾吾起來。

美世從未想過幸次會加入對異特務第二小隊,她的理解力還跟不上眼前的事實。

然而,現在站在她面前的,的確是過去共度好幾年時光的兒時玩伴。

他柔和的表情、沉穩的說話語氣,都跟以前如出一轍。

(不過……)

站得直挺挺的他,已經沒了過去那種不可靠的感覺,取而代之的是凜然的氣質。一身軍裝打扮也相當有模有樣。

現在的幸次跟過去的他相同,卻也不同;如同美世改變了,在那之後幸次也有所改變了。

『我打算重新鍛鍊自己,我會盡自己所能努力。』

一如他過去的宣言。

因爲實在過於震驚,美世久久說不出半句話,於是薰子輕輕拍了幸次的肩膀。

「幸次是在我過來支援對異特務小隊前加入第二小隊,現在正在接受前輩隊員嚴格的操練呢。」

「嗚……嗯,就是這麼一回事,一想起來,我的胃又開始……」

薰子以活潑嗓音愉快地爲美世說明。相較之下,幸次則是一臉憔悴地將手按上自己胃部的位置。

不過,從這兩人的對話聽來,可以清楚明白幸次很適應小隊裏的生活。

————————————————

(在大家有困難的時候,我絕對也會竭盡所能幫忙的。)

「嗯,總之,我過得很好,也還算努力。雖然我的異能還是很弱,但現在正在學習在戰鬥中活用它的技巧。隊長說這端看我願意下多少功夫去磨練。」

託他們的福,清霞總算勉強趕上婚禮。負責護送任務的薰子和幸次,以及目送清霞離開後繼續留在現場善後的五道等人,在任務結束後,便隨即趕來參加婚宴。

美世在內心這麼發誓。她不會忘記這份恩情,不管經過幾年,她都希望有回報的機會。

「原來是這樣呀……」

聽到美世的疑問,清霞輕輕吐出一口氣。

「是。」

將兩道眉毛彎成八字狀哈哈笑的幸次,看起來就和過去沒兩樣。一旁的薰子也用力點點頭。

光明院用力拍了一下幸次的腰表示贊同。

「辰石幸次,謝謝你剛纔前來支援。」

「剛纔,多虧有對異特務第二小隊到現場支援,代替我執行護送任務,我才得以趕上婚禮。」

清霞以認真的眼神坦率向幸次道謝。

「您說……剛纔……?」

注3: 神道教中負責主持婚喪喜慶等活動的人物。

「非常感謝你們……」

除了光明院以外的隊員,在最後一刻趕到現場協助,代替清霞接下極度重要、危險又緊急的護送任務。

面對爲了自己和清霞的婚禮而如此盡心盡力的他們,美世覺得再怎麼表達感謝都不夠。

「我有一樣東西要轉交給妳。該不該在這種慶祝結婚的場合交給妳,我原先也有些猶豫,不過──」

脹紅着臉向上司抗議後,幸次猛然回過神,迅速端正自己的站姿,在輕咳一聲之後望向美世開口。

以舊都爲據點的對異特務第二小隊,包括身爲隊長的光明院在內,受邀參加這場婚宴的薰子、幸次和其他數名隊員,先前一起來到了帝都。

「是啊,幸次。雖然你老是畏畏縮縮的,但底子並不差喔,絕對可以變強的!」

美世至今締結的這些緣分,絕不是基於想讓對方幫助自己、支撐自己等目的,才建立起來的東西。

「沒錯沒錯。如果是爲了美世小姐、爲了自己的朋友,什麼忙我們都會幫喔。」

注4: 剪裁設計和白無垢相同,但顏色和花紋都很華麗鮮豔的和服。

「怎麼,你想在兒時玩伴面前裝帥嗎?」

注1: 傳統日式婚禮中新娘戴的白色頭罩。

注2: 負責主導婚禮進行的人物,多半由新郎或新娘的親朋好友擔任。

在幸次以嚴肅的表情和語氣這麼說之後,美世也不禁端正自己的坐姿。看到他遞過來的東西,美世向他詢問「這是什麼」,並在聽到答案後瞪大雙眼。

「謝謝……真的非常感謝你們,幸次先生、薰子小姐。」

「等……那個,隊長……請您別說我畏畏縮縮的啦。」

「那個……美世。」

「拜……拜託您也別說這種話……!」

儘管如此,不斷累積到今天的信賴和真心,在美世走投無路時對她伸出了援手。一想到這裏,她就開心到胸口幾乎隱隱作痛的程度。

「不客氣……不對,好像也不到這麼說的地步……畢竟這是工作,而且也是爲了兒時玩伴的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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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我的幸福婚約 1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相遇與眼淚
  4. 04第二章 第一次的約會
  5. 05第三章 給老爺的禮物
  6. 06第四章 反抗的決心
  7. 07第五章 踏上旅途之人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我的幸福婚約 2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惡夢與可疑的身影
  4. 04第二章 淺褐發S的他
  5. 05第三章 前往薄刃家
  6. 06第四章 黑暗中的光芒
  7. 07第五章 真相大白的宴會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三卷我的幸福婚約 3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公公的邀請
  4. 04第三章 和婆婆面對面
  5. 05第四章 縈繞交錯的思緒
  6. 06第五章 逼近之物爲何
  7. 07第六章 待春天來臨後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四卷我的幸福婚約 4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爪痕與警戒
  4. 04第二章 第一個朋友
  5. 05第三章 和朋友相處的方法
  6. 06第四章 內心深處的真相
  7. 07第五章 無畏無懼
  8. 08第六章 今後的心Q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五卷我的幸福婚約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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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新的一年與不安的心
  4. 04第二章 在宮殿裏靜不下心的日子
  5. 05第三章 夜晚
  6. 06第四章 存在於夢中的過往
  7. 07後記

第六卷我的幸福婚約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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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白雪紛落之路
  4. 04第二章 深入內心
  5. 05第三章 落幕的夢境彼端
  6. 06第四章 第一次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七卷我的幸福婚約 7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咒語
  4. 04第二章 悸動的心
  5. 05第三章 在櫻花守護下
  6. 06第四章 夫妻之誓正在閱讀
  7. 07第五章 所謂的幸福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八卷我的幸福婚約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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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連綿大雨停歇時
  3. 03極短篇精選集一 可愛過頭的弟媳
  4. 04極短篇精選集二 聯歡會
  5. 05後記

第九卷我的幸福婚約 9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預感
  4. 04第二章 舊都與嶄新的相遇
  5. 05第三章 宮小路家的茶會
  6. 06第四章 宮小路家的夢
  7. 07第五章 宮小路家最沉重的罪
  8. 08第六章 相連的夢境
  9. 09第七章 緊追而來的過去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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