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暗中的光芒

已經沒有任何可以浪費的時間了。

儘管使出全力趕路，自己的心卻早已飄向更遠的地方。

「該前往哪裏纔好呢……」

「倘若久堂清霞現在仍是昏迷狀態的話，我想，他應該不會在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雖然也有可能在醫院，但我想，他大概是在久堂家的主宅邸、或是妳之前住的那棟房舍裏休養吧。」

兩人坐上「鶴木貿易」的公司車，依照新的推斷，由他駕車前往那個家。

雖然嘴上說自己還不熟悉如何開車，但由新駕駛的這輛轎車，現在四平八穩地在路上前進。

坐在車內的美世，只是一心祈禱清霞能夠平安無事。

（希望……希望老爺他──）

她真心盼望清霞恢復意識，她想看到他健康有活力的樣子。

「我說這種話或許有些奇怪……」

正在開車的新率直地這麼開口。

「但我想他一定沒問題的，那個人真的很強。如果在他各方面的狀態都很良好的情況下交手，我想必無法贏過他吧。作爲一名擁有壓制異能者的力量的薄刃家成員，這似乎是值得憂心的問題就是了。」

只能漫無目的地在外界徘徊的幽魂，不可能有辦法殺死清霞──新以十足肯定的語氣又補上這一句。

對異特務小隊戰鬥的對象，是心懷怨恨的異能者的亡靈。美世並不明白這是什麼樣的異形，也完全無法想像。所以，她此刻只能全盤相信新的說法。

離開滿是人羣和建築物的帝都中央後，轎車慢慢進入較爲偏僻的郊區。

外頭熟悉的道路，以往總是能讓美世感到安心，但現在卻讓她陷入不安。無論再怎麼不情願，她總會想起那些安穩自適的每一天；同時，這樣的日子可能不復存在的絕望，也會從她的腦中閃過。

「總之，妳還是不要過度鑽牛角尖比較好。離開薄刃家的領地後，能夠抑制失控異能的結界的力量也會變弱，倘若夢見之力再次失控，妳的身體恐怕會喫不消。」

「謝謝您這麼爲我擔心，新先生。」

美世勉強露出微笑向新致謝。

倘若只有自己一個人，她恐怕什麼都做不到吧。理解美世的出生經歷、也願意成爲她的靠山的這位表哥，此刻令人安心不已。

新露出他一如往常的親切笑容，裝模作樣地和葉月打招呼。

「透過夢見之力的話。」

一旦決定要相信某個人，最重要的，就是貫徹這樣的意志。這次的事件，讓美世深深體會了這個道理。

美世答應從後頭追上來的新的提議，跟着他從玄關踏進家中後，映入眼簾的──

對於讓這兩人在這個地方大聲爭執的原因，美世沒有半點頭緒。

「到底是誰比較吵啊……」

葉月瞪大雙眼轉過頭來，然後發出驚歎。

她此刻緊張的程度，已經完全不是方纔所能比擬的。除了揹負衆人的期待以外，甚至連最重視的人的性命，都被她握在這雙不可靠的手中。

那聽起來像是某種沉重的東西猛地撞上堅硬物，因而發出的巨大聲響。此外，家裏頭感覺有很多人在，甚至還能隱約聽見怒吼聲。

沐浴在衆人目光之下的她，開始冒出涔涔冷汗。

「美世，妳想怎麼做？要試試看？還是放棄？」

她的胸口緊張得隱隱作痛。雙手也不停顫抖，無法好好搭上日式拉門。

現在這樣的狀態，已經無計可施了。

疑心愈重，只會讓對方的心離自己愈遠。

自己一點都不優秀，只是內心的迷惘稍微減少了而已。

「怎麼會……」

「老、老爺？」

「好的。」

思考片刻後，恍然大悟的葉月震驚地以手掩嘴，整個人也僵在原地。

「你好意思說這種話！是你說自己很擅長破解咒術的吧！」

隨後，她移動視線，然後錯愕到幾乎感到眼前發黑的程度。

美世很開心清霞還活着。然而，要是他的意識遲遲沒有恢復，一直這樣下去的話──腦中不禁浮現這種可怕想像的她，再次感到深沉的悲痛和後悔。

這句話沒有半點虛假，完全是出自新本人的意志，美世感覺得出來。

美世屏息。

她勉強移動自己發軟的雙腿，來到清霞枕邊癱坐下來。

（咦？裏、裏頭髮生什麼事了嗎？）

「可是，是我沒能相信老爺，事情纔會變成這樣……我現在真的後悔莫及。」

新加快轎車前進的速度。

被絕望和茫然籠罩的美世，下意識地握住清霞冰冷的手。以雙手包覆住他的手之後，她感到手腕傳來微弱的脈搏。

「你、你是……」

「但我覺得很擔心呢。」

「對、對不起……葉月小姐！」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既然連我都束手無策，大概就沒戲唱了吧。」

「美世大人，您變得好優秀呢……」

「新先生是很可靠的人，謝謝您這樣爲我擔心。」

雖然義浪說美世和新很像，但新絕對是遠比她來得更了不起而眩目的存在。

看到由裏江嘆氣這麼說，美世從旁開口緩頰。

在感到愧疚的同時，看到葉月願意相信自己，更讓美世感動。淚水因此再次從她的眼中源源不絕地溢出。

「我們加快速度吧。」

（他……還活着……）

「是我要求美世讓我同行的──因爲我是她的表哥。」

五道平常總給人吊兒郎當的印象，所以很難想像他會像現在這樣氣到面紅耳赤的程度。另一方面，一志則仍是一派輕鬆的態度。

她不相信清霞能接納這樣的自己，所以，不但沒有找他商量自身的煩惱，甚至還擅自將他推開。爲此，她現在陷入了連有沒有機會向清霞道歉都不知道的狀況。

「是的。不過，這無疑會是個困難的方法……被死者強大的怨念侵蝕，還能像這樣保住性命，就已經算得上是奇蹟了。」

美世最先認出來的，是喫驚到愣在原地的葉月。

「我先進去，請妳緊跟在我的身後。」

從葉月哽咽的嗓音，就能知道她有多麼不安、多麼擔心這兩人。

在美世微笑着這麼解釋後，由裏江以衣袖匆匆遮住自己泛淚的眼角。

爲了避免打擾到他們，她從起居室外頭悄悄走過，來到清霞的書齋兼個人房。

（我完全無法好好施展自己的異能呀。）

接着，她一口氣拉開拉門，甚至忘了應該要先出聲打招呼。

新在一瞬間安靜下來的房裏舉起手這麼表示。

新的這句發言，讓在場的人全都喫驚得說不出話。原本在起居室跟一志拉拉扯扯的五道，也衝進來大喊「真的嗎！」

「少跟我說這種歪理！」

（我能夠驅使異能嗎？）

「你搞錯了啦。我是說，我擅長的是破解『法術』，而不是『咒術』啦。」

「美世妹妹？」

「原來如此，是被亡靈強大的怨氣吞噬了嗎？」

這時，完全被美世拋下的表哥，從旁邊唐突地迸出這麼一句話。

放下心來之後，淚水跟着從美世的眼眶溢出。這時，一雙溫暖的手臂從身後輕柔地環抱住她。

美世不想朝這方面去思考。然而，清霞的身影看起來已經遠超過不堪一擊的程度，簡直可以說是一尊蠟像。

「嗯，我想應該沒有關係的。」

看到葉月果斷放棄追究的態度，原本一直沉默地坐在房間一角的由裏江，此時不禁出聲抗議。

「我想，或許有辦法可以讓他清醒過來。」

「沒關係，妳不要道歉。清霞都跟我說了。」

「老爺。」

「有辦法把老爺救回來嗎？」

正當她的手撫上玄關大門的瞬間。

美世一直很希望自己體內的異能可以覺醒。然而，到了現在這樣的關鍵時刻，她的雙手卻抖得厲害，呼吸也變得困難。

新代替手足無措的美世，直接了當地道出事實。

「差不多可以了吧？我有些話想說呢。」

清霞還有呼吸，她還沒有失去他。

「吵死了！說起來，是因爲隊長跟閣下的海量，你們辰石家才得以免罪。但你就算收到聯絡，也完全不現身，你自以爲是誰啊！」

以驚人的車速，在悠閒的鄉間道路上疾駛而過的轎車，想必相當引人側目吧。不過，託新的福，美世一下子便順利抵達家門前。

「美世妹妹，謝謝妳過來。要是你們在分開的情況下，就這樣天人永隔，我真不知道該怎麼──」

「美世妹妹，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無論發生什麼事。

家中突然傳來一陣「碰咚！」的巨響。

打從一開始，新的立場就不曾動搖。即使對身處的環境感到不滿，薄刃家和自身的職責……以及再三努力鍛煉出來的能力，想必都讓他引以爲傲。

「混蛋！你說你沒辦法治好隊長，是什麼意思啊！」

這麼怒吼的人，是清霞的下屬五道，而被他揪着衣領破口大罵，卻仍一臉悠哉樣的，則是辰石一志。

是兩名美世也認識的男性正在互相拉扯的光景。

躺在被褥上的清霞一動也不動，平時就已經顯得偏白的膚色，現在更是慘白得毫無生氣。

「哎呀……」

「呃、呃……那個……」

美世會善用這個機會、還是扼殺這個機會？

轎車纔剛停好，美世便衝下車直奔玄關。

「應該就是妳所想像的那樣吧。噢，請別誤會了，我並不打算跟妳或久堂少校爲敵，也沒有要加害你們的意思。我的工作就只是從旁守護、支撐美世罷了。」

「你想說什麼呢，美世妹妹的表哥？」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站在妳這邊。」

「不會吧？所以，你就是那個……」

「噢，之前承蒙妳款待了，久堂葉月小姐。」

回過神來的時候，美世發現自己點頭回應了他。

「您、您太誇張了啦。」

「葉月大人！這樣真的好嗎？」

（不要緊……不要緊的。）

「美世大人……」

有夢見的異能，就能讓清霞得救。也就是說，美世掌握着他的存亡關鍵。

「這不是歪理啊。你明明是個當副官的人，怎麼連這個都不明白呢？」

新平靜的眼神，讓美世動搖起來，她有種被試探的感覺。

「是的，我相信您。」

美世從不曾以自身意志發動異能，她體內的夢見之力只會擅自失控。要她以自己的意志控制這樣的力量，並用它來拯救清霞，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由裏江太太，新先生已經跟我約好了，他會站在我這一邊。請您相信他吧。」

美世深呼吸一口氣。

「我、我不想放棄……」

她覺得這樣的自己沒出息到極點，但是──

「新先生，我真的能夠將老爺救回來嗎？」

美世無法就這樣什麼都不做，然後眼睜睜地看自己失去一切。

要是在這裏放棄，就太對不起即使違反天皇意旨，也要陪美世走這一趟的新。同時，美世自己或許也會因爲懊悔莫及而死去吧。

「我也無法百分之百確定，因爲一切都只是假設而已。不過，我認爲有一試的價值。」

就算可能性微乎其微，只要還存在一線希望，就沒有放棄的道理。

美世強忍住因恐懼而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用力地朝新點頭。

「我明白了，我要試試看。」

在美世這麼下定決心後，一旁的葉月握住她的手。

「美世妹妹，妳不要太勉強自己。除了清霞以外，大家也都很擔心妳呢。因爲我們都覺得妳很重要、也最喜歡妳了。別忘了這一點喲。」

「是的，謝謝您。」

啊啊，這是多麼令人開心的一句話呢。

美世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然後溫柔地回握葉月的手。

「我也最喜歡大家了。」

說着，美世依序望向直直盯着她的由裏江、五道、以及隨後也跟着來到這個房裏的一志。一如葉月所言，美世可以感覺出大家的眼神中，都包含着對她本人的關懷。

從內心滿溢出來的溫柔情感，這想必就是所謂的善意或愛情吧。

「新先生，請告訴我，我要怎麼樣才能施展自己的異能？」

在一旁無語地看着美世做出最終決定的新，先是吐出一口氣，接着望向由裏江開口。

「可以請妳再準備一牀被褥嗎？把它跟久堂少校的被褥並排鋪着。」

「被褥？」

（這裏是我的夢境、又或者是地獄？）

清霞閉上雙眼，不甘地狠狠咬牙。一滴汗水跟着滑落。

『快躲開！』

來自自然界的氣味極其真實，幾乎讓美世無法判斷這是現實還是幻覺。

（好厲害……）

（那時，我還以爲自己已經死了……）

她睜開原本閉上的雙眼，發現眼前所見不是天花板，而是一片無邊無際、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沉黑暗。

（那想必……不，那絕對就是老爺。）

就算是清霞，此刻也多少感到精神上的疲勞，因此再也無法壓抑內心煩躁的情緒。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雙肩隨着劇烈呼吸而微微起伏。

「可惡！」

儘管連自己腳下踩的是什麼地方都搞不清楚，美世仍一股腦地往前進。

美世在一片黑暗中不斷邁開步伐。雖然覺得自己有在前進，但因爲整個空間都被漆黑籠罩，所以很難獲得真實感。

她已經聽不到新的聲音了。現在的她，完完全全是孤單一人的狀態。

「老爺。」

美世在腦中想像出自己化身爲一縷幽魂，然後竄入清霞被怨念包覆的肉體之中的光景，並祈禱這樣的光景能夠成真。

所以，這裏果然是源自那片黑暗的、幻覺所呈現出來的世界。

或許，回去的方法根本就不存在。但就連想要確認這一點，他都無能爲力。

（是從外面傳來的聲音嗎？還是在這片黑暗之中？）

不過，這裏的怨靈會無止境地持續湧現，而高掛在夜空中的明月，無論過了多久的時間，一直都停留在相同的位置上。判斷時間流逝不尋常的清霞，腦中閃過「這樣的狀態有可能永遠持續下去」的想法。不可思議的是，他的肉體完全不覺得疲累，只是，這場看不到終點的戰鬥，着實令人感到厭煩。

環境急遽地變化，讓美世陷入困惑。

美世輕觸清霞蒼白而沒有血色的手。儘管他的手冰冷到幾乎凍結的狀態，但她因爲緊張而同樣變得冰冷的手，反而覺得清霞的掌心有些溫熱。

「好的……」

那一晚。

既然已經出現犧牲者，就不能繼續拖拖拉拉下去。

目前身處的地方，看起來跟她和清霞一起生活的那個家附近的風景有幾分類似、又有些陌生，似乎是其他不同地區的景色。不過，也不到完全沒看過的程度，大概可以想像同樣是位於帝國某處的場景。

站在清霞的立場，他也不希望花太多時間在這次的作戰上。他想趕快讓事情告一段落，然後前往薄刃家把美世接回來。因爲這樣，儘管身爲隊長，但他還是把作戰本部的工作交給五道，親赴戰場加入討伐。

在這個夜晚的世界裏，清霞獨自一人和什麼奮戰着。而那個「什麼」，恐怕就是將他吞噬的、強大的亡者怨念。

她再次體會到一切都沒有改變的事實。她一直是孤單一人，從沒有人來拯救她，她將孤獨地、永遠地待在這片不知道盡頭在何處的黑暗之中。

就這樣，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的時間。

「老爺。」

然而，事實就是清霞的意識和心靈，都在一瞬間被怨念吞噬，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在這種地方埋頭奮戰。大部分的怨靈應該都已經被他殲滅了，所以，小隊大概也可以維持優勢繼續作戰。不過……

「美世？」

「接下來，在施展異能時，接觸到對方的肌膚，成功率會比較高──美世，請妳握住久堂少校的手。」

毒素，這樣的譬喻非常簡單易懂。

雖然勉強有着人類的輪廓，但這些怨靈看起來全都有如融化的泥娃娃那樣，完全分不清是男是女。清霞以異能釋放出火焰，將它們燒個精光。

「妳感覺到了嗎？那就是怨念的一部分，現在已經墮落成足以腐蝕人心的毒素就是了。」

有人在那裏！美世知道那是誰。

不可能有這種事。這裏很明顯不是現實世界，倘若他在這裏聽到她的聲音，那麼，不是幻聽、就是意圖蠱惑他的異形的伎倆吧。

在林木之間來回穿梭，呈現混濁的黑色、紅色或紫色的無數怨靈，接二連三朝清霞逼近。

然而，她到底爲什麼會來到這種地方？

在留下、拋下所有的一切的狀態下。

清霞獨自回想着自己來到這裏之前的事。

下一刻，她突然有種身體變得輕飄飄、浮向空中的感覺。

不過，雖然他成功一口氣殲滅了所有怨靈，在施展異能的前一刻，清霞仍不慎接觸到對方的怨念。

換作是平常的他，不可能栽在那種程度的怨靈手上。異能者身處的世界，可沒有輕鬆到連會在這種地方出差錯的人，都能夠冠上「最強」的頭銜。

好像才過了幾分鐘、又好像已經過了幾小時。就在時間感覺也開始變得曖昧時，美世聽到了一陣細微的聲響。

她朝聲音傳來的方向靠近，雖然很模糊，但她發現前方慢慢出現一片風景。

穿着一身巫女服、蓄着一頭黑色長髮、宛如黑曜石的一雙澄澈眸子散發着光芒的她，確實是清霞的未婚妻。

清霞看到在他附近和怨靈戰鬥的一名隊員，即將被對方強大的怨念吞噬的那個瞬間。

這麼大喊的同時，他在千鈞一髮之際介入那名隊員和怨靈之間，以異能橫掃周遭的所有怨靈。面對清霞壓倒性強大的力量，這些怨靈毫無招架之力，在一瞬間灰飛湮滅、徹底消失。

◇◇◇

因爲害怕又無助，美世的眼眶開始泛淚。

清霞不禁苦笑。

方纔努力鼓起的勇氣一下子萎縮，取而代之浮現的，是年幼時期被關進倉庫裏的那段回憶。

（這裏是哪裏？）

他已經重複同樣的行爲多久了呢？

回過神來的時候，清霞便發現自己在這裏──在這個夜晚的森林之中，持續和怎麼打都打不完的怨靈奮戰。

她覺得身子很輕盈，也不會因爲奔跑而喘不過氣。這樣的話，她可以一直跑下去。

這裏簡直像是現實世界裏那場討伐戰的延續──或說是重現。

「老爺！」

美世沒有半點迷惘，只是一股腦地在夜色之中向前跑。

（之所以會失敗，是因爲我誤判了怨靈的力量。）

──好想趕快見到他。

茫然杵在原地片刻後，美世發現遠處的草原上有什麼迅速地移動着──鞋子踩在雜草上的聲響，乘着微風傳了過來。

若是自己已經死了，美世會怎麼想呢？她會哭嗎？還是從此在薄刃家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將清霞徹底遺忘？

（被困在這種地方……）

她直直地仰望着清霞的臉，然後緩緩握住清霞另一隻空出來的手……微微的溫熱感，從那雙有些粗糙的手傳來。

一開始，清霞原本和五道一起留在作戰本部，擔任指揮的工作。然而，化爲怨靈的異能者的靈魂，不但能力強大，數量也很多，導致隊員們陷入苦戰。

他讓雷電的異能覆上軍刀的刀刃，在眨眼之間殲滅動作遲緩的大量怨靈。

美世衝了出去，她看不見他的身影，只能憑藉那個聲音前進。

他又聽到了。

因爲美世也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這股漆黑深沉的東西，將清霞整個人包覆起來，一併吞噬了他的內心世界和意識。她必須除去這股怨氣、或是讓清霞被吞噬的意識再次浮現。

儘管沒有理由，但美世這麼確信。

之所以會演變成這樣的情況，是因爲出現了夜晚走在路上時，不幸遇到怨靈而喪命的一般平民。正在放假的清霞被緊急召回，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是。」

「美世，請妳具體想像出這樣的場景──接下來，妳的靈魂即將離開自己的肉體，進入久堂少校的身體之中，然後把他的靈魂找出來。」

由裏江照着新的指示，在沉睡的清霞旁邊鋪上另一牀被褥，讓美世躺在上頭。

（可是，我得前進纔行。）

她緊緊咬牙，然後踏出一步。

美世下意識以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身體，這片看不到盡頭……上下左右、所有方位都被漆黑籠罩的世界，讓她感到害怕，彷彿自己也會就這樣被吞噬似的。

（可是，我的肉體現在應該躺在家裏……）

這些怨靈沒有自我意志和思考能力，動作也很遲緩，所以絕非打不贏的對手；然而，祂們內心的怨恨凝聚而成的力量，絕對足以構成相當大的威脅。即使由對異特務小隊出面，對力量不算強的隊員來說，這仍是一場喫力的戰鬥。

在軍方和宮內省雙方達成共識後，對異特務小隊便開始執行討伐作戰。

因爲這個嗓音聽起來實在太清晰又太靠近，清霞不禁喫驚地轉過頭。

美世感覺周遭的聲音和他人的氣息，此刻正在逐漸遠去。只剩下表哥冷靜的嗓音清晰依舊。

在死亡之後，異能者依舊能保有自身的能力。不僅如此，失去肉體這樣的桎梏，反而讓祂們的靈魂更進一步昇華，力量也因而變得比生前更來得強大。

下一刻，在原本的怨靈消滅之處，宛如融化的泥娃娃那樣的身影，再次陸陸續續地現身。

「是的，用來讓美世躺在上面。因爲在她施展異能後，身體跟意識之間的連結恐怕會中斷。」

至今，他也認爲自己這樣的判斷應該沒有錯。

爲了擊退被人從奧津城釋放出來的幽魂，對異特務小隊開始執行大規模的作戰行動。

閉上雙眼後，美世感覺到某種漆黑深沉的東西，從她和清霞相系的手緩緩流竄過來。

可以確定的是，清霞是在失去意識後來到這個地方。然而，他不知道該如何回去原本的世界。

因爲一個不湊巧。

（是夜空……）

一邊自在施展異能、一邊這麼回顧反省的清霞，不禁嘆了口氣。

這個瞬間，他彷彿聽到了美世的聲音。

（老爺，您在哪裏？）

「老爺，請您不要再戰鬥了。」

「這是……」

原來現在的他如此脆弱嗎？脆弱到下意識尋求未婚妻的存在。

（只能說是我過於大意了。）

美世仰頭。她的視線所及之處，是佈滿閃爍的點點繁星的晴朗夜空。接着，她望向腳下，幾乎跟現實世界中沒有兩樣的、鄉間的泥土小徑映入視野。附近可見山林，小徑旁草木叢生，甚至還能夠聽到蟲鳴。

想到自己是如此軟弱無力的人，清霞無奈到忍不住收起臉上的笑意。

「老爺。」

「妳真的……是美世本人……嗎？」

「是的。」

美世以堅定的態度點點頭。

會相信這樣的幻覺，自己絕對是哪裏有問題──儘管腦子裏這麼想，清霞的手卻不自覺拋下軍刀，將美世纖細的身子緊緊擁入懷中。

「美世……美世。」

「老爺？」

啊啊，原來是這樣。

儘管不願承認，但清霞似乎真的湧現了恐懼的情緒。連自己究竟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只能一直戰鬥下去的恐懼。

感受到她的體溫，竟然能讓自己如此放心。

「美世，真的是妳嗎？」

「是的。」

「妳怎麼會在這裏？」

「我來接您回去。」

「原來我沒有死嗎？」

「當然了！」

聽到美世以極爲強硬的語氣這麼回答，清霞不禁笑出聲。

「當然……嗎？」

「是的，要是老爺死了，我說不定會悲傷到追隨您的腳步而去。」

「拜託妳別這麼做。」

「妳也徹底成爲一名異能者了嗎？」

不知道清霞會怎麼答覆的她，害怕得閉上雙眼。

「怎麼？」

事情真的可以這樣符合她的期望發展嗎？這該不會是源自自己殷切心願的一場美夢吧？美世不禁這樣懷疑起來。

清霞以感慨萬千的語氣開口。

在月光照耀下，靜靜佇立於自己身旁的未婚妻的身影，看起來竟是如此神聖而美麗。察覺到自己湧現了這種想法的清霞，不禁有些動搖。

「啊，是的。我想，應該是類似的東西，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了。」

「老爺。」

「──消失吧。」

她僅是說了這樣的一句話。不過，效果卻極爲顯著。

能夠在人的睡夢中發揮萬能力量的異能。

看到清霞以誇張的動作頹喪地垂下雙肩，美世不禁輕笑出聲。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夢見的異能。」

雖然有些窩囊，但清霞完全不知道該如何突破現狀。在他這麼詢問美世的同時，一批新的怨靈跟着湧現。

「倘若妳願意接受這樣的我，希望妳回到原本的家。妳願意選擇我，而不是薄刃家嗎？」

清霞的喃喃自語，讓美世喫驚地圓瞪雙眼。

美世皺眉，然後微微歪過頭。

現在，她必須在這裏說出口，只剩現在這個機會說出口了。

「是的。那個……我應該知道。」

「該道歉的人是我。」

她渴望家人，她想跟清霞、還有葉月成爲一家人。然而，最不能理解家人的，卻是她自己。總是獨自苦惱，無法將真正重要的話說出口，儘管清霞和葉月主動靠近自己，她卻糟蹋了兩人給的機會。

美世最需要向清霞傳達的那件事情。

能夠再次和他相見、將他從這裏救出去，讓美世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不過，感覺有些寂寥呢。」

「咦？」

除了他們倆以外，這裏沒有任何人，傳入耳裏的只有蟲鳴和河流的潺潺水聲。

「對不起。之前，不管選擇老爺或是薄刃家，我都覺得無所謂的說法，其實是騙人的。如果老爺能夠允許的話，我想待在您的身邊。拜託您，請讓我一直陪伴在您的身邊吧。」

好不容易睜開沉重的眼皮後，填滿了矇矓視野的，是有着木質紋理的褐色天花板。

「老爺……」

這時，清霞突然從旁邊探過頭來。即使剛從昏迷中恢復意識，他那張依舊清秀無比的臉蛋，讓美世的心臟因爲這樣的突襲而重重跳了一下。

總之，如果不先解決這些怨靈持續湧現的問題，兩人就無法好好對話。

◇◇◇

美世按着自己的胸口望向眼前的怨靈，然後以幾乎要消失在空氣中的細微嗓音輕輕呢喃：

她犯下了許許多多的錯誤。

「我……我絕不會說這種話的。」

「是的，還請老爺多多指教。」

在美世的眼中盈滿淚水時，一隻大手輕輕覆在她的頭上。

美世停下腳步，朝清霞深深一鞠躬。

「很安靜呢。」

「不過……」

隨後，她聽到上方傳來一陣輕輕的嘆息聲。

美世所採取的行動，可說是相當單純。

她很害怕自己被清霞討厭、或是讓他厭煩。在坦承自己真正的心意後，要是遭到清霞拒絕，她這輩子恐怕都無法再振作起來。

「就算妳沒有開口，我也一直都打算這麼做。」

「沒……沒什麼，只是，被您這麼一說，我反倒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看來，她似乎沒怎麼思考過這方面的事情。雖然清霞覺得她給人的印象變了很多，但實際上似乎也並非如此。

美世和清霞就這樣牽着彼此的手，走在沒有半點燈光的夜路上。

「其實，我原本打算到薄刃家去接妳回來的，沒想到反而讓妳來夢中迎接我。感覺真是不夠帥氣啊……」

美世鼓起所有的勇氣，向清霞道出自己真正的心意。

只是，清霞很好奇她是何時學會了這樣的術法。

「……這樣嗎？」

的確，倘若兩人目前身處清霞的夢境之中，這裏就屬於夢見之力作用的範圍。因此，美世能夠來到這裏、能夠消滅怨靈，都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冷靜點，別急着說話。」

清霞很溫柔，也願意接受美世的一切。但美世卻滿腦子都只顧着自己的事，沒能理解清霞的心意。在她心中的某個角落，甚至還有着「他無法理解我的感受」這樣的想法。

多麼愚蠢啊。美世真心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煩又不耐。

「不要緊的，因爲老爺一直都非常的帥氣呀。」

不過，就算這樣，她的答覆也早已決定。

因爲仍無法理解的事情太多了，至今，美世仍沒有自己「能夠使用異能」的真實感。她只是一心祈禱而已。爲了將清霞救出去。

現在，美世也慢慢喜歡起薄刃家的那兩個人。可是，她想回去的地方、想長相廝守的人，果然並不是他們。

「？」

「對不起。」

「也是。這裏是我的夢境之中嗎？」

「不對的人是我。老爺一直都對我非常溫柔體貼，但我卻老是辜負您的心意。」

「我知道了。」

因爲起身的動作太激動，美世忍不住猛咳起來。一旁的清霞伸出手溫柔輕拍她的背。

美世用力搖頭否定清霞的說詞。

「之前，我因爲在氣頭上，說了十分蠻橫不講理的話。不過，就算說自己並沒有要傷害妳的意思，聽起來也只像是藉口就是了。」

所以，就算被說成是異能者，她也有種無法跟自己聯想在一起的感覺。

腦袋遲遲無法開始運轉，除了眼皮以外，整個身體感覺也沉重不已。

清霞笑着以「很難說喔」調侃。

「怎麼？」

美世抬起頭，發現清霞的視線在半空中游移。

「真是令人厭煩。美世，妳知道什麼能對付這些傢伙、然後返回現實世界的方法嗎？」

握住美世的手之後，清霞能感覺到她安心下來的反應，原本緊繃的雙肩也因此放鬆。

清霞放開美世的身子，撿起落在地上的軍刀，將從後方逼近的怨靈橫掃一空。

清霞震驚得片刻說不出話來。

「美世，剛纔那是……」

無數怨靈的身影一口氣變得模糊，接着宛如一縷輕煙那樣消散。讓清霞持續戰鬥、疲於應付的那些怨靈，真的就這樣在一瞬間消失了。

雖然狀況完全不同，但這讓清霞回想起曾幾何時、兩人一起並肩眺望月色的那個夜晚。

聽着從自己口中說出的這番話，美世不禁沮喪起來。

「不！」

「老、老爺！咳咳！」

「老爺，能請您握着我的手嗎？」

「我完全沒有看清最重要的事情。學習一事也是如此，明明是自己提出的任性要求，我卻自顧自地陷入瓶頸，完全沒有餘力抬起頭來看看周遭。打算自己解決所有的一切，到頭來卻什麼也做不到……」

「太好了。我原本還在想，要是聽到妳回答『我不要』，該怎麼辦纔好啊。」

不過，能明白清霞自身跟美世都還活着，實在是太好了。

「沒有這種事……」

「抱歉。」

原本散發出判若兩人的凜然氛圍的美世，有些沒自信地垂下眉毛回應。不過，這樣的表情只維持了一瞬間，她隨即邁步向前，跟清霞並肩佇立。

美世感到眼眶一陣溫熱。

不能只有其中一方主動，雙方都必須朝彼此靠近，連結才能夠建立起來。

終於整個人放鬆下來的他，忍不住吐出一口氣。

在沉默片刻後，清霞「呼……」地吐出一口氣，放鬆緊繃的肩膀。

她總覺得自己見識到總是帥氣威風的他有些罕見的、令人意外的一面。

「咦？」

「妳醒了嗎？」

「要怎麼做？」

清霞以奇妙的表情回應。兩人重新將相系的手緊緊握住，踏着穩重的腳步朝黑暗中走去。

然而，倘若只是一直在原地踏步，遲遲不願前進的話，就無法跟他人建立起信賴關係。

儘管只能仰賴月光前進，美世卻完全不會感到不安。獨自從這條路走過來的時候，她明明擔心害怕到極點，但現在，光是有清霞陪在身邊，心情就變得很平靜。

美世就這樣茫然眺望着天花板數秒。

「老爺……您已經沒事了嗎？」

這麼說的美世，將俊美的未婚夫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審視過一遍。

清霞身上仍穿着輕便舒適的浴衣，一頭長髮也披垂在身上，看起來似乎同樣剛清醒沒多久。他的氣色不太好，感覺仍是個病人，但說話語氣和表情都很清醒，意識應該是沒問題。

「雖然很想說『沒事』，但沒想到整個身體會變得這麼沉重啊。」

清霞很喫力似地吐出一口氣，以手揚起自己的髮絲。

從他遲緩的一舉一動看來，恐怕就像清霞本人所說的，他尚未恢復平常的健康狀態。不過，看到他還算有精神的模樣，美世總算是放下心來。

「太……太好了。」

「讓妳擔心了啊。」

「嗚嗚……」

美世的淚水開始止不住地溢出。

直到剛纔，她的胸口都被恐懼和不安填滿，甚至連呼吸都要跟着停止。現在，她終於可以喘一口氣了。

「別哭啦……真是的。」

下個瞬間，清霞將美世擁進懷裏，輕輕撫摸她的頭，像是在安撫年幼的孩子那樣。而美世也緊緊揪着他嚎啕大哭起來……事後回想，這樣的行爲感覺還挺不得體就是了。

「好啦，妳別再哭了。」

「老……老爺……」

「怎麼？」

「那個……您這樣好像在哄小孩子，我覺得有點……」

在眼淚止住後，極度難爲情的感覺着湧現，讓美世無法從清霞的胸前抬起頭，也無法離開他。

不過，美世委婉的抗議完全沒有用。

「這麼做的話，妳纔會停止哭泣啊。」

「唔呵呵呵呵，看來你們已經完全和好如初了呢，這樣我就放心了～」

葉月聽起來明顯帶着笑意的嗓音介入兩人之間。這時，美世才猛然回過神來。

「我明白了。」

如果地上有個洞，她絕對會想鑽進去。

聽到葉月和由裏江這麼說，旁邊的五道也帶着一臉認真的表情表示同意。

雖然沒有快昏倒的感覺，但現在這種羞恥感，強烈到可比一輩子能夠承受的份量，讓美世幾乎無臉再面對任何人。

美世端正自己的姿勢，懷着最誠摯的感謝向新鞠躬致意。原本已經轉身準備離開房間的新，轉過頭來朝她露出苦笑。

「那個～可以打擾你們一下嗎？」

「……」

新笑着這麼回應，然後離開了久堂家。

「……有朝一日，我會再向你下戰帖。這次我不會輸。」

「再會。」

「我……我沒有……啦。」

「怎麼，五道老弟，難道你不習慣流連花叢？真意外耶。你平常那種輕浮的形象，難不成都是演出來的？」

被擁在懷裏摸頭，纔會停止哭泣，感覺真的像個孩子一樣。都已經十九歲了，而且這樣的行爲還是第二次，未免也太誇張了。

（啊！）

「是……還有，不能跟您一起回去，真的很抱歉。可是，如果必須接受懲罰，請您一定要通知我。到時候，我也會以薄刃家成員之一的身分，一起接受懲罰。」

「不過，對單身漢來說有點刺眼呢。」

「新先生，非常感謝您。」

點點頭之後，新伸手拉開日式拉門。清霞也在此時開口。

臉上不見平常那張笑容的他，只是淡淡地這麼告知，讓美世不知該怎麼回應。

一直從旁沉默地眺望衆人的新，此時以不帶任何感情的嗓音開口呼喚美世。

「才……才……纔沒有……這回事呢。」

「稍微安靜一點，美世都快暈過去了。」

因爲一志這句多餘的話，五道再次揪住他的衣襟，兩人眼看着又要打起來了。不過，在清霞嗓音低沉地道出「我說你們……」之後，一志和五道的動作在瞬間停住。

回想起來，她之前似乎也曾像這樣嚎啕大哭、然後被清霞安慰過。

「新先生……」

「美世。」

理解這個事實的瞬間，因爲羞恥而發熱的感覺，從美世的腳尖一直竄上頭頂。這次，她真的差點尖叫出聲。

「看來，我的職責已經被免除了。那我就此告辭。」

「妳不需要道謝，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她忘得一乾二淨了。既然這裏是現實世界中的那個家，想當然耳，大家都是齊聚一堂的狀態。也就是說，她和清霞在衆人面前──

「有什麼事嗎？」

（好……好難爲情啊……）

「鶴木新。」

其實，她很希望新可以在這裏多留一下，但出聲挽留他好像也不太對。

「就是呀，真是太好了～」

「這樣啊。那就請你多加油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