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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落幕的夢境彼端

《我的幸福婚約》 · 顎木あくみ · 2.6萬 字

從口中呼出來的氣息,化爲一片明顯的白霧。

爲了暗中潛入帝國軍本部,美世等人在清晨離開薄刃家。這天的氣溫比之前更低,寒冷的空氣幾乎足以讓手腳末稍凍結。

現在是朝陽尚未升起,周遭景色仍有些昏暗的時間帶。

夜晚與白天交替之時。在這片看不到月亮或太陽的淺藍色天空下,美世、清和一志來到了帝國軍本部。儘管步伐輕鬆得彷彿只是外出散步,三人臉上的表情仍略顯緊繃。

自己是第幾次造訪此處了呢?

每次造訪帝國軍本部,都讓美世留下不太好的回憶。對她來說,這裏是個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

不同於先前那種不詳的靜謐,多數人仍在熟睡、幾乎看不到半個人影的街頭,軍人的數量同樣也很少。

再過不久就要天亮了。這樣的時間帶,站崗的人最容易鬆懈下來。

儘管如此,帝國軍本部的正門處幾乎不可能出現無人看守的情形。不過,美世「看到」了。就在今天早上的這個瞬間,正門外頭會剛好沒有人在。

「我們走吧。」

筆直望向前方的美世開口催促清和一志。

現在時刻一如他們的計劃。三人邁開腳步後,幾天前還有那麼多名軍人嚴加戒備的正門,現在卻在無人看守的狀態下敞開。

在沒被任何人制止的狀態下,美世等人極其自然地踏進帝國軍本部。

「沒想到帝國軍本部的維安竟然這樣漏洞百出啊。這不是隻能笑了嗎?」

一志轉頭望向三人剛跨越的正門,有點脫力地這麼說道。美世笑着搖了搖頭。

「我想,平常應該不至於如此。真的只是恰巧在今天這個時間點沒人而已。」

「就算是這樣,也有必要重新審視一下警備體制啊。」

清以嚴肅的表情低語。

警備體制會變得鬆散,其實是因爲甘水的緣故。美世明白這一點,清當然就更不用說了。

針對有可能反抗自己的軍方幹部及其下屬,甘水想必不會指派工作給他們。也就是說,單純是人手變得比平常更少的問題。

發出短短的呻吟聲後,這名壯年軍人便失去意識倒地。他八成連一志等人的長相都來不及看清楚吧。

輕輕關上窗戶的一志有些好奇地開口。

以略微悲傷的眼神俯瞰倒地男子後,眉毛彎成八字狀的美世帶着淺淺的笑道謝。此刻的她,仍帶着方纔那種高貴的感覺。

要是美世隻身前來,事情就無法這麼順利進展。

三人入侵的這個房間,可以看到許許多多書籍和文件整齊擺放在木頭櫃子上。再加上到處都是灰塵的獨特光景,或許如一志所言,這裏就是倉庫或資料室之類的地方。

在美世默默地拚命伸長手時,她身後的一志伸出手,輕而易舉推開了沉重的窗戶。

不過,現在又如何呢?

聳立在正面的,是兩層樓高的管理大樓。因爲有倉庫等建築物擋着,無法從外部窺探大樓內側的情況。

一志的弟弟原本以爲他只是個遊手好閒的人,但他可是有好好在遊玩的同時鍛鍊自己。

感覺鮮少有人靠近的這個房間,是最適合潛入的地點。

挺得直直的背脊,讓她的背影散發出一種凜然的氣勢。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顯得內斂而高雅,完全沒有躁動不安的感覺。

「是的。因爲我確實知道。」

「……謝謝您。」

清再次皺起眉頭這麼輕喃。

「沒什麼,得加快腳步纔行呢。」

這裏很少有人進出,所以,或許是誰忘了上鎖,卻一直沒人發現這回事吧。明明是軍方的設施,竟然如此輕忽怠慢。

某個房間的門「嘰~」一聲被人粗魯地推開。不過,在開門的人現身前,一志便無聲無息地朝他衝過去,從後方以手臂勒住他的頸子。

「感覺妳都知道怎麼走呢。」

一志將手中的扇子收進懷中,然後朝美世伸出手。

「我想,接下來應該會頻繁遇上帝國軍的人。到時候──」

以像是嚅囁那樣很勉強才能讓人聽到的音量道謝後,美世抓住一志伸過來的手,努力爬上窗框。

「我們加快腳步吧……不久之後,這位大人的同事會因爲他遲遲沒有現身,所以過來這裏察看。」

跟活潑外向的妹妹相比,簡直就像光與影。除了幸次以外,無人會主動接近美世,她就像個靜默的影子。

美世伸出手,但窗戶的位置偏高,窗外又有盆栽阻擋,讓她的手遲遲構不着。

「您怎麼了嗎?」

一志掏出從剛纔的軍人身上撈來的一串鑰匙,將鐵絲網的出入口打開。

他最擅長的術法破除便是其中之一,至於基本的武術,一志也大致都學過了一遍。

即使看在外人眼中,齋森美世也是個跟齋森一家格格不入的少女。這便是一志對她的印象。

美世轉過頭,和一臉毫不在意的一志對上視線。

一志並沒有取他性命。無謂的殺生不會帶來任何好處。

遺憾的是,他輸給了一樣有看女人的眼光,同時卻也無所不能、萬夫莫敵的清霞。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看到兩人點頭回應後,一志躡手躡腳地推開門,在沒有發出半點聲響的狀態下來到走廊上。

管理大樓的正門玄關鎖着。三人繞到旁邊,選擇從位於管理大樓最角落、沒有設置鐵窗的窗戶入侵。

這個交界點是一條戶外走廊。想踏進這條走廊,會先經過一片鐵絲網圍籬。想當然爾,要是沒有鑰匙的話,不可能從這片自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的鐵絲網鑽過去。

「嗚……」

一志取出收在懷裏的扇子,以它遮掩自己的嘴,一雙眼睛則是望向美世。

各部隊的休息室、宿舍、醫院,一段距離外還有大型訓練場和車庫。外頭零星的煤氣燈透出亮光,但建築物裏頭還不見任何點亮的燈光。

美世本人沒有什麼實際感受,但此刻,她再次體會到異能者高人一等的體能。

(太好了。他們真的好可靠呢……)

對美世等人來說,這樣的狀態,是現在的他們求之不得的;不過,等一切都結束後,或許有必要提醒一下軍方。

感覺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的她,點頭回應身旁的兩人。

看到美世轉身這麼問,一志搖搖頭。

◇◇◇

一志轉過頭,對着以僵硬表情望向他的美世和清點點頭。

而這樣的狀態,就算在甘水遭到制服後,依舊會持續下去。

憔悴的面容,以及揮之不去的陰鬱表情。此外,她總是低垂着頭,所以不會跟任何人對上視線。彷彿自己只能注視着地面那樣。

軍方設施一般給人堅固冰冷的印象,而這個區域更散發着格外強烈的魄力。

不過,牢房的腹地外圍有着難以攀爬的高牆,再加上建築物本身的牆壁全都以磚頭砌成,窗戶也是鐵窗設計,看起來仍是格外堅固。

(感覺可以繼續前進呢。)

每當她踏出一步,鬱悶的空氣就會變得清新起來,讓這個枯燥乏味的空間,彷彿飄散着被露水沾溼的野花淡淡的香氣。

美世只是照着在夢境裏「看到」的路線前進罷了。直到此刻,狀況發展都尚未偏離她夢中的預測。

儘管能看到未來,潛入行動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不過,身爲有一天會繼承家業的長子,總不能什麼都不會。所以,他開始磨練不透過異能,也能夠讓自己確實盡到本分的技巧。

一志從內側稍稍打開資料室的大門,透過門縫觀察外頭的情況。幸運的是,管理大樓的走廊上只有透出昏黃亮光的夜燈。在這片寂寥中,看不到半個人影、也感受不到其他人的存在。滯留在室內的溼氣,讓人有種揮之不去的不快。

就連人生第一次和異形對峙時,一志都不曾像現在這麼緊繃。彷彿皮膚不停被針扎的感覺,幾乎令他興奮得渾身打顫。

美世依據自己「看到」的未來,一邊和另兩人低聲交談,一邊在帝國軍本部裏沒有鋪設走道的的沙礫地上前進。

三人的目的地是囚禁着清霞的牢房,以及可能是甘水藏身處的司令部。

「我今天的工作就是負責開路,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啊。」

她完全沒有亮眼之處,是跟「華美」這種形容詞完全相反的存在。不管怎麼看,都沒有足以吸引他人的特質。

這個身影如此瘦小,卻有着宛如在皇宮迴廊上昂首闊步的公主那般的氣勢。完全不會給人靠不住的感覺。

聽到美世這麼說,一志對她露出彷彿早已理解這一點的笑容,清也沉默地點點頭。

待一志打開出入口,美世朝他輕輕點頭致意,接着便毫不猶豫地踏上戶外走廊。她依舊沒有吐露半句喪氣話、沒有表現出一絲不安、也沒有發抖。

一志望向敞開的房門,以肉眼確認房裏沒有其他人的身影后,放鬆地吐出一口氣,然後抬起腳跨過倒地的軍人。美世和清也隨即趕了過來。

那時──在一志還是個青澀的少年,辰石家也尚未只靠他一人撐起的時期,辰石家的家宅和齋森家宅很近,兩家也維持着友好的關係。

看着彷彿把這裏當成自家那樣熟門熟路的美世,一志想起了目前遠在他鄉,因爲愚蠢而很有調侃價值的弟弟。

「……是。非常感謝您。」

他望向像是在帶路那樣走在最前頭的美世的背影。

接近走廊轉角時,一志主動表示要到最前頭搜尋敵人的蹤跡。確認轉角另一頭沿路上都沒有其他人後,三人又繼續前進。

負責殿後的清也輕快地跳進窗戶內側,無聲無息地着地。

一志隨意帶過這個提問後,一行人也來到戶外走廊的盡頭,準備踏入罪犯所在的牢房大樓。

年齡跟齋森家姐妹有一段差距的一志,除了忙着在外頭玩「大人的遊戲」,也必須爲了繼承家業而勤加鍛鍊,因此並沒有特別和姐妹倆來往;不過,每當兩家有機會交流時,他便時常能窺見這兩人的模樣。

看到美世毫不猶豫地前進的模樣,一志這麼輕聲開口。

一志本身的異能並不強,而且老實說,他也無法靈活運用這個能力。

想着,一志不禁嘴角微微上揚。他無視以像是看到古怪光景的眼神仰望自己的清,繼續在往前方拓展開來的黑暗中前進。

之後,在美世領導下,一行人進入管理大樓內部,來到管理大樓和收容罪犯的牢房大樓之間的交界點。

只有剛纔望向被一志打倒的軍人時,她的臉上浮現了脆弱的表情。此刻,毫不猶豫地前進的她,身上早已沒了過去的影子。

啊啊,她真的變得不一樣了──一志在內心這麼想。

(這扇窗戶應該沒上鎖纔是。)

道出自己具體的預測後,美世轉身踏出步伐。日式褲裙的下襬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揚起。

大樓之間的間隔開始變得狹窄,三人已經踏進建築物密集區。在這之中,牢房散發出來的氛圍格外不尋常。

「爲了避免我們的存在曝光,我會馬上手腳俐落地採取對應。」

現在的她,看起來雖然仍和絢爛華美一詞無緣,卻比一志至今遇過的任何一位女性都要來得美麗。

接下來,他們得入侵這個地方。而且,囚禁着清霞這名強大異能者的,還是位於最深處的特殊地牢。

因爲政府不能讓一度協助過甘水的人物,繼續留在原本的崗位上。狀況可以說是會變得跟現在完全相反。

「您的表現真的太精彩了。」

(幸次,雖然你是個膚淺天真到無可救藥的孩子,但或許還挺有看女人的眼光喔。)

「這裏大概是資料室之類的?」

(感覺完全就是反對暴力、所以在勉強自己的表情呢。)

這個出入口似乎沒有被施以打開就會發動的陷阱或術法。

──然而,他們的後方突然傳來開門聲。

「……門戶安全的確認未免做得太隨便了。」

美世忍不住屏息。

在她開口說些什麼前,一志隨即翩然躍起,宛如特技表演者那樣輕飄飄地降落在敞開的窗邊。

不過是在逞強──雖然說要如此斷言的話,也或許的確是如此。

(還真是令人緊張啊。)

設置在帝國軍本部裏頭的牢房,收容的罪犯人數並不多。因爲這裏跟一般監獄的性質不同,主要是作爲拘留所使用。

儘管不是軍方的一員,但這點程度的武力應對,一志早就習以爲常。

美世的服裝打扮,跟一般年輕有朝氣的女學生無異,但儀容姿態,以及舉手投足的動作,都高雅從容得宛如最上流的貴族千金。

「呼~」

想必不會再有誰認爲她見不得人了。

◇◇◇

通往地底的階梯位於牢房大樓的最深處,看起來是個彷彿會將人吸入裏頭的漆黑洞穴。泥土味和酸敗味,隨着從下方吹來的寒風竄入鼻腔。

洞穴入口設置了上鎖的鐵柵欄,肉眼可見的階梯前段看起來十分陡峭。

實在很難想像有人待在這下頭。

(雖然已經在夢中見識過,現實卻更令人煎熬。)

美世按住胸口,試着平撫自己高漲的情緒。

無論心情再怎麼焦急都必須謹慎行動。她這麼說服自己時,一志以鑰匙打開了上鎖的鐵柵欄。

清點起從看似資料室的房間拿來的提燈,然後舉起。

「妳還知道這裏會需要燈光啊。」

聽到一志像是自言自語的發言,美世點點頭。能夠順利入侵帝國軍本部的時間和路線、牢房大樓的潛入地點、撞見帝國軍人的瞬間、需要的物品。

這些,美世全都是透過夢境得知。

然而,她也明白夢中所見的未來並非定局。比她所知的狀況更慘烈的未來,今後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發生。

爲了不要表現出一絲膽怯或不安,美世至今一直鼓舞自己;不過,一想到這裏,她就覺得一顆心彷彿要被擊潰。

(……老爺,請您一定要平安無事。)

美世這麼誠心祈禱,又用力深呼吸一次後,便仰賴提燈的火光,從步步驚心的陡峭階梯往下。

這座階梯的每一階都十分窄小,要是一個沒注意,很可能就會踩空。

各種緊張的情緒混雜在一起,堵住美世的喉頭,讓她有些呼吸困難。手腳的動作彷彿也變得遲鈍。

(──好可怕。)

會不會爲時已晚了呢?在夢中看見的,或許不過是自己的願望,在現實世界等着她的,可能是更加殘酷的結果。

一旦開始往壞的方向想,就停不下來。

美世對幾乎要因恐懼而止步的雙腳使力,確實踩着階梯,一步步走向昏暗冰冷的地底。

原本總是整齊紮起的一頭長髮披散在背後,臉上還有疑似遭到毆打的傷痕。在如此寒冷的地牢,他身上卻只穿着一件骯髒、破爛又單薄的襯衫,從破掉的部分,可以窺見留在肌膚上的無數瘀青和傷口。

說着,一志再次轉身面對祭壇,先是以手中的扇子「啪」地敲打另一隻手的掌心,再以那把扇子輕輕觸碰祭壇的表面。

他這樣的態度,讓美世重新體認到清霞之前身處的狀況有多麼危險。她不禁再次感到背脊發冷。

她確實以愛情回報了清霞。

「那時,我心底明明已經很清楚了,卻沒能回覆您半個字。」

不愧是破除術法的專家。看到一志出色的表現,美世不禁將讚譽脫口而出。一志則是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

「施加在手銬上的封印沒什麼了不起,反而是被你們破壞的那個術法比較棘手──你也辛苦了啊。」

「這果然是用來妨礙異能者施展術法或異能的封印術呢。」

美世好不容易嚥下哽在喉頭的熱氣而開口,清霞則是耐心地聆聽。

落在地面的提燈發出清脆的聲響。

從顫抖的脣瓣之間迸出來的,是極爲不穩定而狼狽的哭腔。

「老爺。」

沒等他繼續往下說,美世便一股勁往前衝。感覺有誰在,那個人會是──

遠處傳來水滴滴落地面的聲音。

走道的左側是土牆、右側則是牢房,每個牢房之間有很大的間隔。不過,每個牢房裏都空無一人。到處可見坍塌的土堆,景色極爲荒涼。

「等等。」

「我會的。直到死去爲止,我會永遠陪在妳身邊。」

──趕上了,夢境化爲真實了。

「老爺……」

她勉強擠出來的第一句話,是賠罪的話語。

一志一派輕鬆地提問,讓美世的雙頰變得灼熱。

(老爺他……老爺他真的在這種地方嗎?)

「啊,感人的重逢結束了嗎?」

凹凸不平的泥土地讓她的腳步數度踉蹌,但拎着提燈的美世仍不停往前跑。

美世微笑着這麼說出口之後,清霞瞪大那雙宛如水晶般泛着神祕光彩的眸子,接着溫柔地微微眯起眼。

美世感到愈來愈不安,也愈來愈沒自信。

美世拚命忍住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美世。」

「──老爺,我同樣真心戀慕着您。」

「嗯,我也是。」

好好將清霞看過一遍後,她才發現他的模樣極爲狼狽。

跟剛纔一樣,一志再次出聲制止一行人。

令人不適的冷汗從額頭滲出,近似於絕望的不祥預感從胸口閃過。

儘管如此,已經察覺到自身心意的美世,卻因爲恐懼不安而沒能回覆他的告白。只是獨自陷入憂慮,無能爲力地佇足在原地。

「話說回來,在這種情況下,真虧你能撐到現在耶,久堂先生。」

此外,不知道是被手銬磨破皮、又或是清霞自己用力扯斷鎖煉所導致,他的雙手手腕上都留下了不淺的擦傷,至今仍在滴血。

「老爺……!」

被她擁着的清霞身子微微一顫。美世又接着往下說。

不知何時,一志已經走到方纔囚禁着清霞的牢房外頭細細打量。

儘管穿着保暖的衣物,仍讓人有種體溫不斷流失的感覺。

「前方感覺有誰在。」

「好厲害啊……」

儘管裏頭的火光在同時消散,但或許是清霞施展了點火能力,設置在地底通道牆上、感覺好一陣子無人使用的照明設備冒出火光。

返回走道上的美世,聽着滴答、滴答的規律聲響,心無旁騖地繼續往前進。

她心愛的、深愛的人就在這裏,而且好好地活着。

雖然放心了,但事情還沒有結束。美世還有絕對要馬上傳達給他的心意。

鞋底傳來類似踩到砂石的沙沙聲。這不同於鐵梯的觸感,讓美世明白她已經抵達牢房大樓的最下層。

一志拾起被扯斷的鎖煉,以有些傻眼的語氣輕喃。

「是……」

一志不費吹灰之力卸下一部分生鏽腐蝕的鐵柵欄,朝那個祭壇走近。

這裏的牢房數量看起來並不多。

聽到清霞有些愣住的沙啞嗓音,美世內心湧現了一股安心感。宛如陽光驅散了覆蓋天空、令人不安的烏雲那樣。

爲什麼每次都是在有人看着的時候變成這樣呢?她覺得臉頰幾乎要噴火了。

「總之,我先拆掉這個東西吧。等我一下喔。」

「……老爺,對不起。」

「老爺,我……」

語畢,清霞的雙臂緊緊擁住美世的身體。她終於順利傳達給他了。

直接裸露在外的土牆;沒有燈光的話,恐怕伸手不見五指的深邃黑暗;以及比戶外更強烈好幾倍、足以讓鼻腔和口腔黏膜凍結的寒冷與溼氣。

人不可能在這種環境下存活。

「這副手銬同樣被施加了用來干擾術法和異能的封印。雖然你應該也能用蠻力扯斷它,但想必會消耗不少力氣。這樣的重重戒備,不難感受到甘水有多麼認真呢。」

一腳將鐵柵欄踹飛,自力從牢房中脫困的他,身影模糊地浮現在提燈微弱的光芒之中。目睹這一幕的瞬間,美世心中百感交集的思緒,隨即和淚水一同滿溢出來。

好溫柔。自從兩人相遇後,清霞的這股溫柔和溫情,便接受、擁抱了美世的一切,一直守護着她。

祭壇像是腐朽似地開始脆化、崩塌。儘管地底的環境惡劣依舊,但令人呼吸困難、彷彿足以將人壓垮的那股沉重空氣,一瞬間變得豁然開朗起來。

「老爺,請您一直陪在我身邊。一直、一直……都不要離開我。」

他白皙清秀的那張臉一如往常,但比起最後一次見面時更蒼白虛弱一些。連日被幽禁在這種地方,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久堂先生這次應該喫了不少苦頭吧?你比平常更沉默寡言呢。」

感受到清霞的體溫抽離,讓美世有一絲絲寂寞。她轉過頭,結果和拿着扇子把玩的一志四目相接。

美世的迷惘,想必一度讓清霞陷入焦急難耐和悲傷的情緒之中吧。更何況,要是一個沒弄好,有可能會演變成爲時已晚的局面,讓兩人天人永隔。

「嗯。」

因爲不願失去這樣的清霞,在內心萌生的那股全新的情感,讓美世感到恐懼。

在前方等着的,也有可能是危險的人物。儘管如此,再也無法按兵不動的美世,一雙腳仍不受控制地向前奔去。

走在美世身後的一志突然這麼開口。

因這句話而猛然回神的美世,轉頭望向無語重重吐氣的清霞。

確認身後傳來清和一志接連抵達的輕微腳步聲後,看着眼前幾乎無法同時讓兩人並行的狹窄走道,三人選擇排成一列隊伍前進。

這個人,比誰都來得珍貴的這個人,自己怎麼有辦法不愛他呢?

「雖然不能說是不要緊,不過……這只是讓異能者無法在這個地牢裏施展術法而已,像式神弟弟這樣已經用術法打造出來的存在,應該沒什麼問題。」

最後,不知道是誰先鬆開了對方的身體。

看到清霞面對面向自己道謝,滿盈的安心感和喜悅,幾乎讓她腦袋一片空白。不過,接下來纔是計劃中最關鍵的階段。

面對相同調侃的清霞,倒是一臉泰然自若。

離開並排牢房的盡頭已經過了好一陣子,卻仍未看到清霞的蹤跡,只剩下兩旁都是土牆的走道不斷向前延伸出去。

在束手無策的情況下和清霞分離,只能獨自懊悔、痛苦、傷心欲絕。美世絕不願再次經歷這樣的折磨。

「可以先停下來一下嗎?」

接下來的變化顯而易見。

倘若美世一開始能冷靜、有計劃地採取行動,或許就可以更早把清霞救出來。這樣的話,他也不至於淪落成這種遍體鱗傷的模樣。

察覺到美世顧慮的一志這麼說明,清也點頭肯定他的說法。

以提燈的微弱火光照亮周遭後,可以窺見比她的夢中光景更不堪入目的地牢環境。

他會乖乖束手就擒,無非是爲了保護美世等人。

「別露出這種表情。這點小傷算不了什麼。」

前方那片提燈火光不足以照亮的黑暗中,傳來一陣金屬碎裂的聲響。

儘管如此……美世仍抵達了這裏。

「是……是的……」

不過,她這樣的想法是錯的。

不過,美世早已顧不得這麼多,只是一頭栽進他的懷裏,主動以雙手擁抱那冰冷不已的細瘦身軀。

聽到一志只是稍微一瞥就道破的事實,美世不禁屏息望向身旁的清。清是式神,亦即術法的一種。遇上會妨礙術法的封印術,難道不會有問題嗎?

愈是往前走,地底的空氣愈是冰冷刺骨,而且似乎也愈來愈黑暗,讓人不禁疑神疑鬼起來。

清霞的身體宛如冰塊溶解那樣慢慢恢復熱度。美世感受着他的體溫,沉浸在彼此的心跳聲之中。

因爲她已經發誓不想再後悔了。

如一志所說的停下腳步後,美世照着他的指示,用提燈仔細照亮一旁的牢房內部,發現裏頭有個以細樹枝搭成的木臺。上頭還繫着加上紙垂的繩子,看起來像是某種祭壇。

(可是,這麼做其實錯得離譜。因爲我的心意絕不會改變。)

看着說不出半句話的美世,清霞用那隻一如往常的手輕撫她的頭。

她抬頭仰望比任何人事物都來得重要的未婚夫的臉龐。

「我很感謝妳前來拯救我。謝謝,美世。」

清霞這麼慰勞佇立在原地的式神清,將手放在他的肩頭上。

清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接着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一張人形模樣的紙片留在原地。

「……謝謝你,阿清。」

美世輕聲開口道謝。

這幾天以來,清總是在身邊支撐着她。要是沒有清,美世現在恐怕早就被甘水俘虜,或是在營救行動中灰心喪志,導致無法成功將清霞救出。

此外,她想必也無法好好發揮自己的異能。

早已習慣身旁有清陪着的美世,面對這般唐突的離別,不禁湧現強烈的失落感。

「老爺。以後還有機會再見到阿清嗎?」

「……」

清霞沒有回應。

「老爺?」

「……」

因爲清霞遲遲沒有出聲,美世好奇地抬起視線,發現清霞露出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看起來彷彿是嚐到了什麼滋味古怪的食物似的。

「……有一天會吧。」

他連回應的語氣都很沉重,是不是有什麼無法再次讓清現身的理由呢?

移開視線後,美世看到一志臉上掛着看似熟知內情的壞心眼笑容。或許也察覺到這一點的清霞,以愁眉苦臉的表情開口:

「辛苦了,辰石。你可以回去了。」

面對清霞不悅又冷淡的態度,一志的雙眼一瞬間閃過危險的光芒。

「啊,你對我這麼冷淡真的好嗎?我可是知情的喔。」

還來不及問他知情什麼,看似樂在其中的一志,便開朗又大聲地揭發驚人的事實。

「就算這樣,我還是想改變薄刃家。」

美世忍不住以雙手按住臉頰,咻地在原地蹲下。

美世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

要是雙方決裂了,他說不定會在下個瞬間撲上來割斷美世的頸子。

還要前進多久,才能抵達甘水的所在處?

美世能感覺到清霞在自己跟前單膝跪地,探過頭來望着她的動作。

「歡迎來到我的牙城(注1: 主將駐紮的城,即大本營。)。我等你們很久了。」

(怎……怎麼會……我沒有這個意思呀。)

「走吧。」

「沒問題。」

根據正清的說法,被他招攬的異能者,幾乎都是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在充斥着白光的視野中,美世勉強看見了前方的人影。

現在的自己,還不明白這樣的感情爲何。但總有一天──她這麼想着,然後輕輕點頭。清霞也露出了開心的微笑。

「看着我。」

(啊。)

清霞又接着這麼輕喃。

「新先生……您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聽到一志的提問,清霞點點頭。

宛如兩道永不交集的平行線。

或許是五道等人聲東擊西的戰術奏效了吧,三人一路上鮮少遇到軍人,而且清霞和一志會早在對方出手前撂倒他們,因此也沒有演變成你來我往的戰鬥。

美世對薄刃家懷抱的歸屬感完全比不上新,可說是空有其表而已。若是被問到能否爲了薄刃家賭命,她的答案是否。

美世在內心描繪出來的理想的淑女形象,現在突然變得好遙遠。

「我是懷抱着什麼樣的想法走到今天,妳一定不會明白吧。」

因爲負傷的清霞必須保留體力,一志便代替他出動式神。

「……美世,沒想到妳真的能踏入這裏呢。」

「被妳當成年幼的孩子對待,我倒是覺得挺新鮮又有趣啊。」

清霞爲自己擔憂的嗓音讓美世幾乎要垂下頭來。同時,她也感受到一志平靜的視線。

會擁戴甘水的,都是受到名爲異能的甜美果實誘惑、天生不具備異能之人,以及像寶上那樣的少數異能者。

看到朝前方踏出一步的美世開口呼喚自己,這名錶哥一如往常那樣對她展露笑容。

乍看之下面帶笑容的他,一對眸子卻透出極爲犀利的目光。說話語氣也明顯帶刺。

然而,即使聽到美世的悲嘆,新仍然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可以的話,我希望妳日後能好好叫我的名字。」

至於共享視覺和聽覺情報──亦即透過式神的雙眼和耳朵,瞭解式神所在之處的狀況。這也是基礎中的基礎。

◇◇◇

在鋪着暗紅色地毯的走廊上,一行人遇上了預料中的人物。

(他果然聽不進我所說的話呢。)

雙方都不會退讓半步,是美世早已心知肚明的事。一如她不會改變自身的主張,新的立場同樣不會動搖。

(其他異能者,想必比我所想的更加否定異能心教的理念吧。)

離開牢房大樓、穿越戶外走廊後,三人在管理大樓的走廊上拚命衝刺。接下來,只要突破正門玄關,抵達八成有甘水在的司令部即可。

這時,在新的身後,有一名戴圓框眼鏡、穿日式褲裙的男子,從牢房大樓外頭穿越正門玄關,緩緩朝這裏走近。

一開始,美世還不太明白一志這番話的意思。

美世的心臟微微抽動了一下。

「美世。」

隨後,一陣轟隆巨響從地表直達這個地底空間。是源於異能的攻擊。這是五道等人開始展開突擊的暗號。

「我……我做不到……」

不管美世努力說些什麼,站在這裏的新,恐怕都不會動搖自己的意見。

爬上陡峭的階梯,來到牢房大樓的走廊上後,迎接一行人的是高掛在空中的太陽炫目的光芒。

「雖然不是二十四小時,但久堂先生經常會操控式神弟弟行動吧?而且,你們應該有長時間共享透過視覺和聽覺得到的情報。」

那張臉上的深邃五官,勾勒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如過去的印象,朝這裏靠近的他,看起來像是貪婪地伸舌舔嘴、隨時都會撲向獵物的猛獸。

「美世。」

完全是個好色女人會做的事。

清霞隔空操控清的行動,同時透過清的雙眼和耳朵,和他經歷相同的體驗……

「好了,可以準備直搗黃龍嘍。接下來應該不用偷偷摸摸行動了吧?」

儘管如此,她仍認定新和義浪是自己的家人。在出生的齋森家崩壞瓦解、美世也變得不明白何謂家人的時候,是他們讓她瞭解到什麼是家人。因此,她十分珍惜這兩人,也不願失去他們。

那個當下,她只覺得清的警告很可愛,並沒有多想、也沒當作一回事。說得簡單點,這是她自作自受。

來時喫了不少苦頭的這條路,離開時變得格外輕鬆。

在清霞以異能照亮腳邊後,一行人以清霞走最前頭、美世在中間、一志殿後的隊形,火速離開了地牢。

好可怕。美世真心這麼覺得。

「辰石。」

是清霞在操控清。隔空操作自己的式神,的確並非不可能的事情,更何況,這也是驅使式神的術法的基礎。

不知是事先計劃好的亦或是聽聞騷動而來到這裏的甘水直。

此外,正清也捎來聯絡,表示美世委託他召集的各路異能者幫手,從昨晚便開始陸續現身,並在今天下午集結到足以出動協助的人數。

「……根本是怪物嘛。」

支支吾吾道出的破碎語句,沒能成爲替自己辯解的發言,反而更讓美世有種自掘墳墓的感覺。她實在無臉面對清霞。

美世有事先在夢中看到和新相遇的光景,所以並不驚訝。只是,這種散發出強烈殺氣的臨場感,是夢中所體會不到的東西。

「到此爲止了。各位還挺有兩下子的。」

「……這麼做只會徒增悲傷而已。」

「不……不對,新先生,請您停手吧。這樣的做法是不行的,所以……」

打從兩人相識以來,儘管有時會和新意見相左,但美世不曾覺得他可怕。因爲新從不會做出有害於她的事情。

照理來說,連日被囚禁在地牢裏的清霞,雙眼應該無法馬上習慣外頭的光亮,也無法靈活運動身體纔對。但他卻從容地讓那個人影瞬間失去戰鬥能力。

一志明顯帶着苦笑的輕喃從後方傳來。

式神聯絡的對象是五道所率領的對異特務小隊。要傳達的內容是「我們已經順利救出清霞,你們也按照計劃開始行動」。

跟他牽手或許還無妨。不過,擅自替他取暱稱、又一直用這個暱稱呼喚他,還問他要不要一起洗澡,甚至睡在同一張牀上。美世完全無法替自己這些行爲找藉口。

美世很重視新,所以纔會希望他回來。甘水的計劃傷害了許多人,同時也招致混亂。她不希望新成爲這個計劃的一員。

將這些串連起來,會得出什麼樣的結論?

看到自己帶來的軍人企圖馬上衝向美世等人,薄刃新不發一語地制止他們,然後平靜地阻擋在三人前方。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要是妳之後後悔,我可不管喔。」

儘管對這一點心知肚明,美世仍忍不住搖頭。

她沒有能力再多說什麼了。

這樣的心情並非虛假。而且,比起「爲了薄刃」,這個理由更能讓她全心全力地奉獻。

此刻,比起服從清霞,羞恥心更徹底支配了美世。做出如此丟人的行爲,她以後該怎麼活下去纔好?

「答案不是很明顯嗎?打從一開始,我渴望的就是薄刃家能夠受到公平合理對待的未來。而異能心教……甘水直的理念和我的願望一致。」

回想起過去的幾天,美世不禁整個人僵在原地。她究竟都對清做了些什麼?

「對……對不起。那個……我……真的沒有察覺到……對不起。」

「美世,我已經接到命令。要是妳不願意加入我方,就算必須動用武力,也要逼迫妳就範。」

聽到清霞沒好氣的嗓音,美世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咦……」

馬上就能從管理大樓的正門玄關離開了──原本這麼想的美世,發現位於前方的玄關被人擋住。

新緩緩搖頭,然後舉起手槍,將槍口對準美世一行人。

由待命狀態的五道等人採取行動,讓甘水集中大部分的兵力應付他們。美世一行人則是乘隙和甘水接觸──這就是計劃內容。

然而,現在又如何呢?

新淡淡打斷美世的央求。

就算是先前以俐落身手破除術法的一志,看在他眼中,清霞的能力仍非比尋常。

對異能者來說,撇開皇族這樣的特例不談,由異能者站在國家的頂點,透過異能領導國民的社會,實在過於超脫現實。

這已經不是「難爲情」三個字足以形容。美世感覺自己的雙頰羞紅髮燙到幾乎要「砰」一聲炸開來了。

聽到清霞沒有害羞、也沒有取笑她,而是以極其認真的嗓音這麼說,噙着淚水的美世戰戰兢兢抬起頭。

面不改色的新流暢地回答了美世的疑問,彷彿早已在心中擬定最完美的回應似的。

(好刺眼……)

「……」

「新先生……」

(我明明必須阻止他……)

不過,凡事果然不可能皆盡人意。

他鎖定的目標,是爲了保護美世而站上前方的清霞和一志。解決掉這兩人,再把美世送到甘水身邊──新的目的顯而易見。

甘水大言不慚地將帝國軍本部說成自己的牙城。他帶着一臉樂不可支的表情,以拿手的裝模作樣誇張言行歡迎美世一行人。

冷汗從美世的背滲出,她甚至覺得有些呼吸困難。

「這種爛演技就免了──天皇平安無事嗎?」

清霞這麼質問甘水的同時,站在後方的美世感受到從他背後散發出來的強烈殺氣。

關於天皇現在安全與否,他們完全掌握不到半點情報。站在國家的頂端,卻數度做出有違身分地位的判斷──即使天皇是這樣的存在,基於自身立場,清霞仍必須開口確認這件事。

「天皇啊……」

聽到他的質問,甘水一瞬間表露出深沉的憎恨,但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揚起一隻手下令。

某種沉重物體被扔在地上的聲響傳來。

倒臥在走廊上的,是一名骨瘦如柴的老人。

幾名披着罩住頭部的黑色鬥蓬、八成是異能心教成員的甘水部下,將不知道還有沒有意識的老人──天皇扛了過來,然後粗魯地扔在地上。

別說他是帝國上下最尊貴的人物了,這樣的對待方式簡直沒把天皇當人看。

感受到甘水的憎恨情緒,讓美世覺得有些不適。

「放心吧,他沒死。不過,不停、不停、不停痛苦折磨他到現在,我也覺得差不多該殺掉他了。」

甘水笑道。

「在不惜毀掉薄刃家也要守護的這個帝國中,自己的身價卻一落千丈,最後甚至只能眼睜睜看着國家亂成一團,終至被篡國。不知道這個老不死的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跟施加於肉體的痛楚相比,你們覺得何者更令人難受?以天真無邪的語氣這麼詢問的甘水,看起來彷彿像個獲得玩具而開心嬉鬧的孩子。

以樂不可支的表情這麼嘲諷天皇的他,突然在下一刻露出猙獰的面容,將倒在地上的老人一腳踹飛。

「真要說起來,一切都是這傢伙的錯啊。不可饒恕、不可饒恕、不可饒恕,我打從內心覺得他不可饒恕。殺死澄美的就是這傢伙啊。」

每吐露出一句話,甘水的情緒就愈不穩定。但片刻後,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再次浮現在他的臉上。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聽到美世的回答,甘水先是眨了幾下眼,接着噗嗤笑出聲。

是清霞。

美世悄悄望向持續將槍口對準自己、至今仍一貫保持沉默的新,試圖窺探他的動向。不過,她無法從新的表情看出任何端倪。

該如何回答他?如同甘水所說的,美世也是因爲渴望力量,纔會主動去調查夢見之力的情報。

說着,甘水又補上一句「真是乏味」,絲毫不掩飾自己感到厭煩的態度。

「此刻,妳正打算傷害我。再說,爲了救出自己的未婚夫,妳究竟撂倒了幾名軍人?『不是我下的手』這種藉口可不管用喔。」

只是,這次並不見澄美的身影。

「首先,我要稱讚妳一如我的計劃來到這裏,美世。」

不可以被他的話動搖。

完全不把極刑一詞放在心上,厚顏無恥地這麼回應的甘水,看起來壓根兒不覺得愧疚。難道他絲毫沒有罪惡感嗎?

「我們勢必會逮捕你,將你定罪──就算現在這個你只是幻影也一樣。」

「妳的意思是,我爲沒有異能的凡人提供人工異能這條路,是錯誤的嗎?」

以肌膚相觸傳達的鼓勵。儘管只是這樣,卻比什麼都更來得可靠。

不過,或許這也是他計劃的一環,畢竟沒有證據能證明眼前的他真的是本人。

(希望一切能順利進行。)

憎恨帝國、憎恨這個國家的方針、憎恨無力的自己。面對以這樣的憎恨爲動力活到今天的他,此刻若想以理說服他,恐怕是不可能的。

因爲世間的一切違反自身期望,就想打造一個能讓自己稱心如意的世界。甘水所謂的主張,不過是爲這樣的任性要求加上一個似是而非的狡辯而已。

「老爺……」

甘水的追問讓她的心跳變得紊亂。

像是要將這一帶的景色徹底替換掉那樣,她拓展了夢見之力的效果範圍,在場的衆人也跟着被拉進這個光芒燦爛的世界裏頭。

對困苦之人伸出援手,是很偉大的理念。

母親絕對就在這裏守護着自己。美世懷着像是要代替她發聲的心情,繼續跟甘水對話。

不過,她這樣的想法跟甘水的想法有着關鍵性的不同。

拜訪久堂家別墅那時亦是如此。

無論美世說什麼,甘水都會將她的說詞帶到自己的主張上。兩人的對話感覺完全是平行線,再繼續下去只會沒完沒了。

「妳有資格否定、譴責我們嗎?」

「……是的。」

人民恐怕只是一時被異能心教獨樹一格的思想吸引,並藉此發散平日對軍人或帝國的不滿罷了。一如大衆娛樂那樣,等到短暫流行的風潮退去,就會被人們所遺忘。

要說這跟甘水有什麼不同的話,確實是沒有。

還有──

像是要將美世拉出這個困境般,有人拾起了她緊緊握拳的手。

只有甘水維持着一開始的從容不迫。

「你是因爲想讓自己得到力量,而去謀篡其他力量強大者的地位。可是,我想要的力量,是原本就屬於我自己的力量。我和你並不一樣!」

深吸一口氣之後,美世平靜地這麼質問甘水。

回過神來時,美世已經以至今不曾發出過的高分貝音量這麼吶喊。

──夢境世界。只要美世這麼希望,就不會有任何人受到傷害的世界。

原本還在捧腹大笑的甘水,笑容突然扭曲成不懷好意的表情。那是看起來明明在笑,卻彷彿被人用黑色墨水徹底塗掉的一張臉。

在宜人的溫暖徐風吹撫下,一片嫩綠色的櫻花樹頭,不斷傳來清爽的葉片摩擦聲。

夢見之力並沒有讓她看見自己和甘水對答的內容,這是因爲她必須靠自己得出答案嗎?

如甘水所言,回想起來,除了在夢中以外,他確實都是以本人之姿出現在美世面前。

「我絕對不會用這股力量去傷害其他人。」

說着,美世慢慢釋放出在體內熊熊燃燒的異能。

「無所謂。只要薄刃一族站上帝國最高點,就不會有任何問題。發動革命時,將殘暴無道的帝王處刑,乃人世間的常理。會被斬首的是這個老不死。」

不趕快回答,就會變成是在默認他的說詞。然而,內心愈是焦急,她的大腦便愈是一片空白,無法好好歸納出答案。

「不過,正因如此,我要問妳一個問題。到頭來,儘管入手的不是權力,妳還是選擇追求了更強大的薄刃之力吧?」

「我認爲,會讓衆多人傷心難過的事情,就不會是正確的。」

「爲了將久堂清霞救出來,妳渴望得到薄刃的力量。這跟我有什麼不一樣呢?想改變某些事物、改變自身的命運,所以渴望力量的我,以及透過人爲方式得到異能的人們。這樣的妳,跟你們所否定的我們有何不同?」

「那麼,這跟企圖以無理取鬧的方式站上帝國頂端的你,又有什麼不一樣?」

「就算這樣,我跟你還是不一樣。我不會用這股力量把別人的人生弄得一團亂,或是奪走任何東西。我只會爲了自己而驅使力量。」

一陣寒意竄上美世的身體。將天皇囚禁在自己身邊時,甘水便一直重複着這樣的行爲嗎?

聽到清霞這麼說,美世才察覺到眼前這個甘水,有可能是本人驅使異能打造出來的幻影。

「你的思想已經跟不上時代了。異能者的人數現在逐年減少,力量也愈來愈弱。既然必須由異能者剷除的異形數量減少,異能者總有一天會卸下這樣的職務。屆時,異能者該做的不是支配這個世界,而是改變生活方式,讓自己即使不再是異能者,一樣能夠好好過日子。」

「美世,我不會對妳做出有違人情道義之舉。爲了得到妳,我很樂意像這樣拋頭露面喔。證據就在於我至今一直都是親自跟你們見面。」

「當然,我不認爲這樣的做法馬上就能夠被社會接受。我和異能心教會花費漫長時光來打造一個異能的國度,要是異能者變少了,以人爲方式讓人數增加即可。」

「哈哈哈!這是哪門子的答案啊。這根本不是在回答、也不是在反駁喔。因爲……」

美世等人目前所在的,是她至今曾數度造訪的昔日的薄刃家。

「那麼……」

然而,因爲這樣,就能讓衆多無辜的人被牽連,讓他們受傷、痛苦、流淚嗎?這麼做真的是正確的嗎?

在認同甘水說法的瞬間,美世恐怕就會被他吞噬。倘若甘水是張開血盆大口的大魚,美世等同於是在他面前遊移的小魚,只能等着被他吞下肚。

「……單就出發點來看,我不認爲這是壞事。不過,有很多人因此受傷。」

看到清霞沉着臉這麼說,甘水只是聳聳肩。

(他覺得復仇是理所當然的?)

清霞、甘水和新看起來並不太驚訝,一志則是好奇地東張西望,還不時點點頭。

光是像這樣開口輕喚、確認手掌傳來的溫度,就讓美世波濤洶湧的內心慢慢鎮定下來。

她之所以將大家拉進這個世界,是爲了避免甘水爲所欲爲,包括恣意施展異能一事在內。

無論是清霞、一志或新,每個人都將嘴脣緊抿成一條線,絲毫不敢掉以輕心。現場被緊繃的氛圍籠罩。

「這是獨善其身的想法……想打造人工異能者,異形是不可或缺的原料這點,我已經弄清楚了。異形減少的話,異能者就不會增加。這是相同的道理。」

甘水的主張不過是一種極度不成熟的任性。

「只要在漫長的年月當中,將異形的存在深植人民心中,就能讓異形再次開始變多。這完全不是問題──到頭來,你們不過是膽小鬼。害怕巨大的變化,又或是將皇族視爲至上的君主而盲目崇拜。」

甘水以異能心教教祖的身分向老百姓宣傳異形和異能的存在,不過,能夠打從心底相信的人到底又佔了多少?

小巧的淺紅色花瓣,伴隨一陣淡淡的櫻花香氣從眼前飄過。

甘水挑起單邊眉毛,歪過頭這麼問。

爲了做實驗,異能心教將無辜的村人捲入,讓他們險些賠上性命。

「如果我們是膽小鬼,你就是個自我中心的人而已。」

「請別把我跟你混爲一談!」

清霞轉頭望向美世,看起來是想向她確認甘水這番話的真僞。美世朝他點點頭。

不過,清霞完全沒有因甘水異常的言行而卻步,只是繼續以宛如鋒利劍刃的冰冷眼神瞪着他,然後往前踏出一步。

「又是這裏啊。」

啊啊,真受不了。打從出生以來,這是美世頭一次對他人感到煩躁不耐。

一旦異形的數量減少,異能者也會跟着變少;而異能者變少,代表薄刃家的異能者同樣會變少。同時,相信異能或異形這類事物的人也會愈變愈少,遲早有一天,異能界相關的話題,都會變成如夢似幻的傳說。

她確實渴望過力量。因爲她想改變現況,想把清霞救出來。

清霞和甘水瞪着彼此的視線,在半空中迸出激烈的火花。

這個問題讓美世一時答不上來。

「就算妳這麼做,我的想法也不會改變。對我這麼不滿的話,妳大可自己站上國家頂點,打造出一個不會有任何人受傷的世界。就像這個夢境一樣。」

「怎麼會呢?我不是幻影。我是個老實人,所以不會做出這麼失禮的行爲啊。」

甘水像是要開始演講那樣清咳幾聲,接着切入正題。

「我剛纔已經說過了,我不會期盼這種事。」

「……」

「你會被施以極刑處置的。」

(拜託……)

甘水以混濁的雙眼盯着美世,又補上一句「妳應該也能理解那些人的心情纔是」。

微微轉過頭望向美世的他,以自己的掌心溫柔包覆住美世的手。

因爲這裏跟過去不同,不是依據甘水的記憶建立出來的世界,而是美世在自己腦海裏描繪出來的世界。

因爲對大多數人來說,雙眼所看不到的神祕存在,早已變得遙遠而陌生了。

薰子也是這樣。偶然的機緣之下,她成爲甘水威脅恐嚇的對象。即使本人百般不願意,仍被迫聽從甘水的指示、進而背叛對異特務小隊的她,內心不知道有多麼煎熬。

美世以另一隻空出來的手,按上心臟所在的位置,平靜地吸氣、吐氣,接着筆直望向甘水。

但美世明白,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這個人物並不是幻影,確實是甘水本人無誤。

最後,她確實變得能夠操控原本無法好好駕馭的異能,也用這樣的力量救出清霞,然後走到現在這一步。

聽到甘水面不改色地道出這個不切實際的理想,清霞開口反駁。

意識到這一點的美世,以堅毅的態度搖搖頭。

說着,面帶笑容的他朝美世瞄了一眼。

待美世睜開緊閉的雙眼後,衆人已經置身於一如她所想像的那個地方。

「即使是在這個瞬間,只要能夠拯救不幸、不被好運眷顧的衆多蒼生,即使自我中心,我理應仍會受到衆人感激。」

只要閉上雙眼,就能看見不同於目前身處的管理大樓走廊的風景。

「不對,妳確實期盼過。妳渴望力量,厭惡無力的自己,所以想要獲得嶄新的力量。正因如此,妳纔會造訪薄刃家,喚醒體內更強大的力量。我有說錯嗎?」

一開始,她原本還覺得事到如今,自己不需要什麼夢見之力。

不過,這股力量確確實實屬於美世本人,而不是他人所有之物。就算不需要,也無法出借給他人。但也因爲這樣,一旦遇上緊要關頭,美世便有權自由驅使這股力量。

看到美世突然激動起來,甘水似乎有些愣住,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

倒映在他眼中的身影,究竟是美世、抑或──

隨後,他開始渾身打顫,一張臉也因爲怒不可抑而脹紅。

「不準妳用跟澄美一模一樣的那張臉否定我!」

一氣之下,甘水粗魯地摘掉臉上那副圓框眼鏡,將它扔在地上之後奮力踩踏,接着又瘋狂搔抓自己的頭。

「想說耐住性子聽妳說完,結果卻淨是一些漂亮話!妳說自己沒有奪走任何人的東西?別笑死人了。美世,妳不也一腳踹開讓自己不滿意的家人,奪走他們安穩的生活,然後得到久堂家當家未婚妻的寶座嗎!我們都是一樣的。我也是不滿意那個老不死的,纔會把他從天皇的位子上拽下來。透過奪取的方式,得到屬於我的幸福!」

「這有什麼錯」的怒吼聲,響徹了過去的薄刃家寧靜悠閒的庭院。

「這是妳,是每個人都會做的事情!爲了得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必須將他人、甚至是親人拉下神壇、一腳踹開,然後坐上對方的寶座。當自己變得幸福時,必定會有他人變得不幸。這是一種必然!」

面對突然性情大變的甘水,美世幾乎要被他的魄力給震懾住。

想打造一個讓所有人都能夠幸福的世界是極爲困難的事情,儘管有「人人生而平等」這種說法,但世間實情不見得是如此。

每個人都會和他人牽扯上關係,過着傷害或被傷害的人生。

能夠滿足每一個人的世界,只存在於幻想之中。這種道理,就連美世都再清楚不過。

「爲了讓現況符合自己的期望而採取行動。這是大家理所當然在做的事情、是人類極其自然的行爲!追求力量有什麼不對?選擇遺忘過去那段辛痠痛苦的日子,被名爲久堂的權力安穩守護的天真的妳,恐怕無法體會我的心情吧。就是因爲無法體會,才能用這種不關己事的表情否定我。」

美世以接納包容的心情,靜靜感受着甘水隱藏在盛怒之中的悲嘆。

失控怒吼過後,甘水的雙肩因氣喘吁吁而起伏,喉頭也發出乾枯的呼吸聲。

他長年累積下來的仇恨和辛酸想必不只是如此,然而,他的身體並無法負荷這份過於巨大的情感。

美世選擇不再憐憫甘水。

過去面對甘水時,她的心中總會湧現一絲絲愧疚或可憐他的想法。但秉持這種想法的話,她的話語便無法傳達到甘水心中。

新的做法相當不起眼,也很需要毅力。不同於甘水的計劃,無法一口氣扭轉現況。

新的雙眼微微瞪大。

這兩人企圖透過蠻力,讓自己從夢中清醒過來。

她只是希望甘水能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更爲純粹的那個願望。

──新的手指不帶半點迷惘地扣下扳機。

雙方各自反芻這句話的意思,回顧自己的所作所爲。在暖陽照耀下,綠意盎然而恬靜的這個庭院,此刻被沉默籠罩。

「然而,就算沒有力量、就算很不甘心……因此反過來憎恨或是傷害他人,是不對的行爲。因爲每個人都只能憑自身的力量,在這股力量所及範圍內努力求生存。」

宛如充滿氣體的氣球爆裂那樣的槍聲。新瞄準前方的槍口,釋放出一顆子彈。美世的雙眼確實捕捉到這個瞬間。

在宛如花瓣、又像是雪片的夢境碎片紛落的光景中,新頭也不回的身影緩緩消失。

不過,這是自己第一次動手打人……掌心的痛楚深深滲透至美世的內心。

那麼,要是當初那個在齋森家受苦受難的自己出現在眼前,現在的她,又會對過去的自己說些什麼呢?

美世匆匆開口朝清霞和一志大喊。

低垂着頭、身體也不自然搖晃的甘水,嗓音聽來低沉無比。

美世在內心朝過往的自己開口。

他踏着不太穩的腳步,搖搖晃晃地朝美世一行人靠近。清霞爲了阻擋他而擺出備戰架勢時,卻被美世以輕輕按住手臂的方式制止。

他的背影看起來完全沒有一開始的霸氣,宛如在耗盡所有力氣燃燒後留下的灰燼,透出一股淡淡的哀愁。

她恐怕就不會和清霞相遇,也不會爲清霞所接受了吧。

離開齋森家已經過了將近一年的時間,至今她仍不時會思考,當初究竟怎麼做纔是對的。

不知爲何,美世的眼眶變得溼潤起來。

清霞和一志沒有過問理由。他們什麼都沒有多問,只是朝企圖從夢中醒來的甘水和新衝過去。

甘水像是說夢話那樣嘀咕着,然後將手伸向美世的頸子。

美世望向依舊以嚴肅神情將槍口對準自己的新。

對美世來說,能夠和清霞相遇真的是她三生有幸。

回過神來時,異能遭到破解的美世已經返回現實世界。

妳經歷的那些痛苦日子絕不是白費,這會將妳導向苦盡甘來的那一天。

這或許是昔日的母親因爲察覺到甘水精神上過於依賴自己,擔憂這樣會影響到他的未來,因此開口勸導他的一句話。垂下頭一動也不動的甘水,想必也憶起了這件事。

幾乎可以說一切都是託他的福。

那個瞬間,一切看起來彷彿是靜止的。

他人的人生,可不是能讓甘水恣意玩弄的東西。

(母親……)

像甘水這樣爲了自身利益,強迫所有帝國人民服從他的行爲是無法允許的。

(再這樣下去不行。)

「不是奪取他人的東西或傷害他人,而是盡力做自己當下所能做到的事。這樣的話,情況還是有可能出現改變、爲自己帶來小小的機會。至於能否確實把握這個機會,端看自己至今爲了求生存而付出多少努力──正因爲很努力、竭盡了自己所有的力量,有朝一日才能得到回報,不是嗎?」

「可是──」

『直,你不能老是看着我,應該要去做你想做的事纔行喲,因爲這是屬於你的人生呀。要不然,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的心也會跟着潰堤。』

她高舉起右手,再毫不猶豫地揮下。

「阻止他們!請阻止那兩人!」

「然而,你的想法只會讓這樣的未來變得扭曲,爲了讓不幸的人復仇而給予他們異能,結果又因此衍生出更多不幸……爲了謀求自身的幸福只能去傷害他人,所以這麼做也是無可奈何──這只是你自暴自棄的想法。」

「我並非在否定你,也沒有希望你消失。」

對澄美的一片心意,是長年以來讓甘水往前的動力。希望在回想起來自澄美本人的勸誡後,他的心境能出現什麼變化。

彷彿身體被撕裂成兩半,或是被扯掉半邊翅膀的感覺。

努力和竭盡所能求生存,都是隻能憑自己的力量去做的事情。不過,正因爲曾經這樣竭盡所能,在機會出現時,才能夠將它牢牢抓住。

只要美世沒有因爲什麼意外而殞命,她總有一天會和家人發生爭執。

「啪」的清脆聲響傳來。被甩了一耳光的甘水停下動作,露出瞪大雙眼的茫然表情。

倘若美世沒有和清霞相遇、沒有被他所拯救,或許就會對甘水的主張產生深刻共鳴了吧。

「待在這種地方也沒用,我不需要無法理解我的女兒。妳說的那些漂亮話,不過是幸福到腦中滿是粉色泡泡的人,強迫不幸之人接受的、令人作嘔的白日夢。我都要打冷顫了。」

管理大樓的走廊上瀰漫着一片混亂的情緒。大部分的人都只是杵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麼好。

「……或許是這樣吧。」

早在美世回過神之前,從夢中醒來的清霞和一志,便朝着現實世界中的甘水奔去。然而,早一步從夢中醒來的新,又比他們更早舉起手中的槍。

「我有同感。」

就算遭遇到不合理的對待,薄刃家想必也不用再忍氣吞聲了。

像這樣蓄意攻擊、從內部破壞的話,夢境世界便會受到影響而瓦解。

「……說了一堆看似爲他人着想,實際上卻是以自身利益爲出發點的發言,妳現在滿足了嗎?」

如果能在肌膚和目標對象相觸的情況下施展異能,就能打造出更堅固的夢境世界。但方纔的狀況不可能讓美世這麼做。

該怎麼做,她才能憑自己的力量逃脫那樣的狀況?

「請你……適可而止吧。」

「不可饒恕、不可饒恕!爲什麼每個人都想否定我、驅逐我?我有這麼十惡不赦嗎?一切都是我的錯嗎?光是說一堆漂亮話就能拯救他人了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

被迫和清霞分離、認清自己有多麼愚蠢、又有預感自己或許無法重返那珍貴的日常生活時,美世體會到了絕望。

將一切都獻給澄美的甘水,嚐到的絕望感恐怕更加淒涼而深沉。

該怎麼做,才能避免幸次心碎,因此離開舊都?

能聽到有人對自己說這些,會是多麼大的救贖呢。

「咦……啥……?」

美世得不出答案。那時的她只覺得活着好累,卻又沒有勇氣一死,而家人也一直把這樣的她視爲眼中釘。

而堯人也允許他這麼做。宛如異能者的影子、黑暗面、集大成的薄刃家,本應會從新這一代開始改變。

「回想起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吧。」

美世同樣衝了過去,伸出手對着表哥的背影吶喊他的名字。

新以冰冷的雙眼朝美世一瞥,接着將槍口對準天空。一陣清脆的槍響後,這個夢境世界開始扭曲。

甘水以灰暗、混濁而毫無生氣的眸子瞥了美世一眼,接着往後方倒退一步、兩步,然後轉身離開。

一股發麻的痛楚從掌心傳到指尖。美世力氣很小,所以這一巴掌的強度並不高,被打的甘水應該也沒感受到什麼力道。

(新先生的那個眼神……)

她想這樣告訴自己。

背對着管理大樓正門玄關的,是擋住美世一行人去路的甘水,新則是站在他身後。兩人的距離看似很近,又好像很遠。

眼前這片夢中的光景,開始出現宛如玻璃碎裂的裂縫。一閃而過的既視感,正是美世內心最恐懼的狀況。

「爲了避免像過去的你和我母親那樣的悲劇再次上演,新先生也曾試着改變薄刃家。」

美世感覺母親的柔情和溫暖滿盈在自己心中。不知不覺中,她做出了和母親相同的發言。

「的確,我也覺得大家都會爲了過上更好的人生而拚命掙扎。到最後,想讓每個人都變得幸福想必是很困難的事情……在我獲得幸福後,齋森家也像是做爲代價那樣消失了。」

這句不帶半點溫度的附和,來自終於放下手中那把槍的新。

稍嫌老舊的深紅色地毯、壁紙開始褪色的牆壁和天花板。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天皇、臉上寫滿困惑的士兵。

然而,讓美世胸口湧現不安的不只是這件事。

「我只是一味忍耐,從不曾想要主動做什麼改變。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努力地、拚命地活過了每一天。然後,是老爺爲我察覺到這件事。」

甘水恨恨地這麼咒罵。美世原本期待自己的話語,或是澄美的勸導能夠傳進他的心中,但他終究還是沒有被打動──

「存在不被任何人所知曉、無法向任何人求救,只能一味聽命行事……跟你一樣,新先生也曾企圖改變薄刃家這樣的命運。」

該怎麼做,才能讓父親、繼母和妹妹也繼續在帝都幸福地生活?

甘水像是失了魂那樣杵在原地輕喃。

回想起過往,美世不禁垂下眼簾。

美世確認自己握着的那隻手的觸感,試着移動視線後,她發現清霞也注視着自己。

──一個若有似無、讓人懷疑自己是否聽錯的凜然嗓音乘着風傳來。

「新先生!」

若是能跟過去的自己對話,她想用這番話來鼓勵那個一心求死的齋森美世。

「……已經夠了。」

雖說美世已經解放了自身的夢見異能,但這不代表夢境世界無所不能。

對他來說,比起美世這一巴掌爲肉體帶來的痛楚,她對自己動手一事,更讓甘水感到意外,也因此錯愕不已。

更何況,他所謂「爲了拯救弱者而賜予他們異能」不過是表面話。實際上,甘水只是想借此打造出能讓自己稱心如意的世界罷了。實爲惡劣至極。

但美世認爲這是個無比偉大的志向。

換個角度來想,要是美世真的放棄好好過生活,變得自暴自棄、不顧一切,只能不停傷害自己和其他人的話……

甘水從懷裏抽出短刀,將它高舉向空中。原本空無一物的這個空間,開始傳來某種堅硬物體摩擦的聲響。

在甘水的指尖即將貼上自己的肌膚時,美世用力皺起眉頭。

儘管緩慢,但變化仍一點一滴進行着。新捨棄鶴木這個僞名,變得能夠以薄刃自居,也試着讓薄刃家的家規不再是唯一圭臬。

曾經浮現在夢中、又在下一刻消散無蹤的過往片段。薄刃澄美年輕開朗的嗓音再次響起。

而夢境世界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應聲碎裂。

不是顛覆整個國家、也不是打造一個屬於異能者的國度,而是本應能跟美世等人產生共鳴的願望。

儘管應該有聽到她的呼喚,但新只是看起來一瞬間停下腳步,並沒有回過頭。

原本騷動不已的走廊,此刻像是沒有波紋的湖面那般平靜。

下一刻,一陣尖銳的慘叫聲傳來。不對,發出尖叫聲的,想必就是美世自己。

甘水「碰」一聲整個人往後倒在地上。

「啊……」

開槍的男子發出了短促的呻吟聲。

「新先生!」

新一陣腿軟而跪倒在地,清霞衝上前攙扶住他無力的身軀。

儘管有種被人從頭澆下一桶冰水的感覺,美世仍對顫抖的雙腳使力,努力趕到新的身邊。

短刀深深刺入新的腹部,鮮血已經從他的上衣滲出。

「新先生……」

「……美世,對不起,我欺騙了妳。」

雖然蒼白的臉上淌着冷汗,新仍試着對美世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這樣的他,讓淚水模糊了美世的視野。

「叫醫護兵過來!快聯絡軍方醫院!」

攙扶着新的清霞,對一旁不知所措的士兵這麼怒吼,接着又轉頭問道:

「辰石,甘水怎麼樣了?」

一志搖搖頭。

「死了,應該是當場死亡吧──真是個愚蠢的傢伙。」

仰躺在地上的甘水,額頭被子彈貫穿。新的槍口瞄準的對象,不是美世一行人,而是甘水。

發現新將槍口瞄準自己的瞬間,甘水匆匆朝他射出短刀,但新仍然毫不退縮地扣下扳機。

此刻,美世只能握着新冰冷的手不停流淚。

「嗚哇~還真猛耶~」

嘴上這麼開玩笑的同時,五道接二連三撂倒身穿軍服的士兵,以及異能心教罩着黑色鬥蓬的人工異能者。

「請認真工作吧,別隻是一臉悠哉地看着。」

在各處以軍刀或異能和敵人交戰的隊員們,雙眼中滿是令人心生畏懼的熊熊鬥志……或說是暴躁感。他們的攻勢簡直猛烈得前所未見。

雖然有着令人絕望的人數差異,但對異特務小隊仍確實撐住了場面。

雖然說起話來像個悠哉隱居的老爺子,但正清的戰鬥方式可是快狠準。敵人還來不及判斷髮生什麼事,就因爲踩在潮溼的地上而觸電,徹底失去意識。

「要不是大家被關在值勤所裏好幾天,累積了滿心怨氣,我們可能早就被壓着打了呢~」

目睹正清俐落的身手,五道的嘴角不自覺抽動起來。

「我有在工作啊!我很努力耶!再多慰勞我幾句嘛!」

即使是清霞這種能完美驅使數種不同異能的異能者,對他來說,那兩人仍是強敵。無人能保證他會平安歸來。

時間回溯到稍早之前。

隨後,一支中隊從聯繫帝國軍本部和外部的正門闖入,率領他們的是大海渡徵少將。

再加上現場還有異能難以起作用的異形,這是從過去就讓他們頭痛不已的存在。

◇◇◇

不同於從監獄大樓現身的一志,幾名軍人從司令部的正門玄關走了出來。

錯不了的。如此傑出優秀的異能者,現今帝國只有一人。

一個懶洋洋的嗓音從監獄大樓的方向,亦即五道的前方傳來。

從上午開始的戰鬥即將邁向正午的這一刻。

就在五道這麼想的時候。

看着畢恭畢敬回答自己的五道,正清朝他展露溫和的笑容。

爲了讓心情平靜下來,五道重重嘆了一口氣。在這段時間,一志則是轉而向正清打招呼。

之前那種「異能難以起作用」、「一般人也看得到」的異形,雖然數量龐大又難纏,但在這裏算不上是太大的威脅。

「啥~我哪有說什麼壞話啊?」

「因爲有個人的情況不太妙,所以美世現在陪在他身邊。」

「隊長還沒逃出來嗎……雖然有收到那傢伙的聯絡,所以知道他至少平安無事啦。」

距離戰鬥開始,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

援軍一共來了二十多人。在異能者稀少的現代,這樣的人數已經算不錯了。

這支中隊或許是效忠於政府的戰力吧。也就是說,跟協助甘水的高階官僚及其勢力的戰鬥,最後是由大海渡這邊取勝。

此外,被五道等人大幅削減戰力後,帝國軍本部能繼續戰鬥的人愈來愈少。這場戰鬥開始浮現結束的徵兆。

方纔,那個可恨的辰石家當家捎來式神,通知他們已經順利將清霞救出一事。所以五道纔會率領對異特務小隊殺進帝國軍本部。

「──所以,甘水怎麼樣了?隊長呢?美世小姐呢?」

過去,他們得思考敵人是沒有見鬼之才就看不到的一般異形,亦或是擁有實際形體的異形──再因應情況用結界輔助戰鬥。但現在,人類和異形全都擁有實際形體,因此用異能一併對付即可。

儘管試着壓抑自身的情緒,清霞這聲怒斥仍透露出一絲激昂。

聽到五道的質問,一志罕見地以「唔~」頓了頓。

「久堂先生的話,應該馬上就會知道了。你看。」

(啊~真是的~可惡!)

這是新閉上雙眼前的最後一句輕喃。

隊員之中有幾名能施展火系異能的成員,血氣方剛的他們看起來狀況相當不錯。

「佳鬥,你還是老樣子活力百倍呢。很好、很好。」

「久堂少校,不用……救我了……」

只是,敵我的人數差距實在太過懸殊。

相較之下,對異特務小隊就算全員出動,也僅有三十人左右。即使對異特務小隊是少數菁英分子,人工異能者是能力拙劣的對手,他們在人數上仍佔下風。

「是,好久不見了!」

有着詭異外型的生物,以宛如百鬼夜行之勢的大軍襲來,混在人類士兵之中展開攻擊。

「隊長……」

「嗨,你們很努力呢。」

在深紅色地毯上緩緩擴散的鮮紅,帶着微微的熱度,讓人感覺到生命的溫度。美世無法阻止它從表哥的體內無窮止盡地流出。

美世並非希望聽到新回答她什麼。不過,聽到她和淚水一起吐露出來的疑問,新回以一個柔和的微笑。

就連五道等人先前的奮戰,彷彿都不過是兒戲。

「別哭……美世。」

「新先生……您爲什麼……」

不愧是體能強化系的異能者。方纔與他對峙,現在則躺在地上痛苦打滾的那些士兵,肋骨想必已經斷了好幾根。

「初次見面,我是辰石一志。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久堂正清大人。」

光是這麼做,就讓沒有異能的一般士兵節節敗退。

在這個剎那,吸收雪水而變得潮溼的地面完全凍結。就連接近半毀的建築物屋檐滴下的一滴水、滋潤盆栽的一點露,都徹底結冰,彷彿這一帶的氣溫已經降到冰點之下。

援軍──因應久堂正清的號召而集結,非軍方相關人士的異能者終於抵達。

在那之後,清霞等人想必已經對上甘水或薄刃了。

要是失血過多,人很快就會死。聽到清霞這麼低喃,新氣若游絲地回答:

「別說傻話了。」

在甘水釋放了被軍方逮捕的平定團成員以及異能心教的成員後,人數似乎又因此增加了。

「情況不太妙?誰啊?隊長呢?」

擁有極端強大的異能,但肉體卻跟不上這般強大的力量,導致他天生體弱多病。然而,即使有這樣的弱點,這個男人的異能仍是萬夫莫敵。

就五道個人的感覺,應該有將近八十人。

「噯,你的『那傢伙』是指誰啊?」

(呃,好可怕……雖然我很尊敬他,但真的很可怕啦……他未免也太習慣跟人交戰了吧~……)

面對向自己恭敬行禮的一志,正清也面帶笑容地回應他。

「你怎麼這樣大剌剌說別人壞話呢?真讓人無言耶~」

五道挺直背脊,俐落地朝正清鞠躬致意。在他附近的幾名對異特務小隊成員也跟着鞠躬。

在異能者之中,無人不知道久堂正清這號人物。

在他擁有的幾種異能當中,正清特別擅長雷系異能,因此又有「紫電」這個別名。

完全是靠這場戰鬥在發泄。

其中一人是穿着染血襯衫,在外頭罩着軍服上衣的清霞。其他則是遭到甘水俘虜的司令部重要人物,也包括陸軍大將(注2: 日本陸軍階級之一,地位在中將之上,是日本將官的最高軍銜。)在內。

光聽兩人的對話,會給人一種恭謙有禮又帶點風雅的感覺;然而,一想到像這樣彼此問候的人實際上是怎麼樣的人物,就不禁讓人不寒而慄。

爲什麼會選擇走上這麼一條路呢。即使美世一而再、再而三地制止,他都以四兩撥千斤的態度回絕,終至迎來這樣的結局。

「所有人馬上停止戰鬥!放下武器!」

他們必須讓帝國軍本部的戰力全都集中來對付自己。爲此,這成了一場不能遊刃有餘、必須全力以赴的異能大戰。

最先湧現的放心感、跟「麻煩的傢伙又出現了」的厭煩感,讓五道的心情有些複雜。

一頭自然捲的髮絲,加上華麗的羽織外套。一邊旋轉手中的扇子,一邊朝他走近的,是五道再熟悉不過的那個身影。

「我是久堂正清,謝謝你如此謙遜有禮的問候。」

感到焦躁的五道,以念力讓人類和異形一起飛上天空,再重重摔下來,不斷重複這樣的單調行爲。當然,他有控制在不會讓對方喪命的程度。

「你……」

「請妳……原諒我。」

但問題在於人工異能者。

「我們有趕上嗎?」

在四處竄起熊熊火柱的下個瞬間,腳下因融雪和異能召喚出來的水,導致地面一片溼滑。這些一灘灘的水有時成了電擊的媒介,有時則是被冰凍起來。

「把短刀拔出來的話,恐怕會一口氣流更多血……」

不同於清霞那種高調、顯而易見又破壞力強大的雷擊,正清的手法反而帶點刺客的感覺,讓人毛骨悚然。

大將的一聲喝令,傳遍了寬廣的帝國軍本部腹地內部。不分敵我,衆人紛紛放下高舉的拳頭,以及握在手中的刀劍或槍枝。

想到這裏,五道吐出一口氣。遠方傳來一陣類似野獸咆哮的聲音,一道壯觀的火柱也跟着竄起。

(那傢伙怎麼樣都無所謂啦,但隊長跟美世小姐……他們沒事嗎?)

笑着以「咦,是這樣嗎?」回應的一志,看起來果然不如平常那樣有精神。

「是的!當然!」

以冷靜語氣這麼規勸的同時,用力大無窮的雙臂扛起幾名敵人,將他們扔出去,再陸陸續續用右腳、左腳將其踹飛的,是身爲班長的百足山。

對異特務小隊在帝國軍本部裏頭和敵方展開激烈戰鬥。

這次的敵手全都擁有實際形體。

出現在眼前的辰石一志,或許是因爲剛跨越生死關頭,衣着打扮比平常更凌亂一些,也略顯疲態。然而,他臉上的表情,卻從容到讓人懷疑他真的有加入戰場嗎?

穿着好幾層棉襖,還在最外頭罩上大衣,整個人變得像不倒翁那樣圓滾滾的正清,以輕快的動作朝五道靠近。

她不可能原諒他,因爲失去的性命不會再回來。憤怒、悲傷、恐懼,各種不同的情緒在胸口攪和着,讓美世再也說不出半句話。

加上對異特務小隊的話就超過五十人。論異能優劣程度的話,人工異能者當然和五道等人有着天壤之別,因此,他們終於能輕鬆一點了。

一陣宛如利刃的刺骨北風,從人與人之間呼嘯而過。

他的所經之處,躺着無數倒地不起的敵人。

作用範圍遍佈整個帝國軍本部的這股異能,是其他異能者望塵莫及的。

已經看不到甘水勢力中仍然健在的成員了。

「戰鬥!還沒有結束,吾等還能繼續奮戰!快起身戰鬥!」

唯一還能這樣高聲疾呼的,是歸順於甘水的異能者寶上。然而,已經沒有人會服從他的指令。

真要說的話,除了他以外,沒有半個異能心教的成員還有力氣站着。

(真是像肥皂泡泡一般不堪一擊的戰力啊。)

五道這麼想。

甘水開發出來的技術實爲優秀。無論是異能起不了作用的異形或是人工異能者,都是讓五道等人喫驚不已、也學不來的技術。此外,他籠絡政府重要人物的交涉手腕,也讓人忍不住由衷佩服。

顛覆帝國──這想必並非是不可能達成的目標。

然而……

光憑耗費十幾年鑽研出來,像是在耍小聰明的技術,有時也無能爲力。

如果只是受到這點程度的攻擊就崩壞瓦解,那麼,皇室的血脈老早就斷絕了,不可能還能支配帝國長達兩千年以上的時間。

所謂歷史的重量,就是這麼一回事。

(結束了嗎……)

五道抬頭仰望,高掛在天空中央的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在寒風吹撫下,堆積在屋檐和樹頭的白雪,在紛落的同時反射陽光,看起來閃閃發亮。

至此,隨着戰亂告終,甘水將帝國上上下下的人民捲入、企圖謀反篡國的計劃,也終於畫下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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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我的幸福婚約 1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相遇與眼淚
  4. 04第二章 第一次的約會
  5. 05第三章 給老爺的禮物
  6. 06第四章 反抗的決心
  7. 07第五章 踏上旅途之人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我的幸福婚約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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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二章 淺褐發S的他
  5. 05第三章 前往薄刃家
  6. 06第四章 黑暗中的光芒
  7. 07第五章 真相大白的宴會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三卷我的幸福婚約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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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公公的邀請
  4. 04第三章 和婆婆面對面
  5. 05第四章 縈繞交錯的思緒
  6. 06第五章 逼近之物爲何
  7. 07第六章 待春天來臨後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四卷我的幸福婚約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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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爪痕與警戒
  4. 04第二章 第一個朋友
  5. 05第三章 和朋友相處的方法
  6. 06第四章 內心深處的真相
  7. 07第五章 無畏無懼
  8. 08第六章 今後的心Q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五卷我的幸福婚約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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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新的一年與不安的心
  4. 04第二章 在宮殿裏靜不下心的日子
  5. 05第三章 夜晚
  6. 06第四章 存在於夢中的過往
  7. 07後記

第六卷我的幸福婚約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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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白雪紛落之路
  4. 04第二章 深入內心
  5. 05第三章 落幕的夢境彼端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第一次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七卷我的幸福婚約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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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咒語
  4. 04第二章 悸動的心
  5. 05第三章 在櫻花守護下
  6. 06第四章 夫妻之誓
  7. 07第五章 所謂的幸福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八卷我的幸福婚約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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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我的幸福婚約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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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四章 宮小路家的夢
  7. 07第五章 宮小路家最沉重的罪
  8. 08第六章 相連的夢境
  9. 09第七章 緊追而來的過去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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