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入內心
《我的幸福婚約》 · 顎木あくみ · 1.8萬 字
「那麼,我要出發了。」
美世站在薄刃家的玄關外頭,朝義浪深深一鞠躬。
在薄刃家停留三天兩夜後,今天即將啓程前往其他地方的她,已經獲得相當充分的線索,也決定好接下來要造訪的目的地。
她向義浪借來母親遺留在薄刃家的和服和日式褲裙,並換上這些衣物。
淺亞麻色和服、紅褐色日式褲裙、淺粉色羽織外套,還有一雙深褐色皮鞋。在傭人的細心保養下,這些全都維持在能夠馬上穿上身的狀態。
穿上母親的和服,讓美世有種被她支撐着心靈的感覺。
美世相信,澄美之前在夢中說的那番話,並不是她讓母親在自己夢中說出來的,而是出自於澄美本人的意志。
「嗯,路上小心……晚上記得回來這裏。」
「是。」
這麼回應義浪後,美世再次向他一鞠躬,隨後便帶着清,在帝都滿是白雪的道路上踏出步伐。
早晨的冰冷空氣,讓稍稍融化的雪在路面各處再次結冰。美世聽着鞋底踩在雪上的沙沙聲,一邊留意冰凍溼滑的地面,一邊筆直朝帝都鬧區前進。
現在的時刻,說是早上嫌晚了些,說是中午又太早了。
或許是因爲這樣的時間帶,路上的行人還不少。人力車和轎車來來往往,以一襲和服搭配羽織外套,再加上帽子和手套的人;以及在西服外頭罩上一件厚重大衣,再圍上圍巾的人,讓街頭一片熙熙攘攘。
只是,每個人的表情看起來都黯淡無光。
「妳爲什麼會知道?」
一旁和美世手牽手走着的清突然這麼開口問。
美世不明白他這個籠統提問的用意爲何,於是歪過頭反問。
「你是……指什麼?」
「妳現在打算前往的地方。」
噢,原來如此。
美世挺直背脊,向老闆娘緩緩點頭致意,同時這麼說明。老闆娘先是「哎呀」一聲,接着用手掩着嘴角輕輕點頭。
「什麼請求?」
看到正清哈哈笑着這麼說,清的太陽穴浮現青筋。
「咦,你沒跟她說?這樣的話,美世,妳怎麼會……」
「爲了阻止異能心教,我希望能借助您的力量。」
「我纔沒有變小。」
在這個不算短的路程上持續前進後,從大馬路繞進一條岔路的深處,便能看到宏偉壯觀的正門入口。
看到美世和清之後,這位中年老闆娘先是沉思半晌,接着像是發現了什麼似地以嚴謹的表情開口詢問。
「哎呀~太好了。自己的媳婦是這麼一位優秀的小姐,我真的很幸福呢。」
「明白了,我會轉告她。」
「沒關係,我也有料想到事態會變成這樣。」
「──我叫做齋森美世,我今天是過來拜訪在這裏住宿的某位客人。」
實際上,光憑這樣的情報,美世不可能會知道這個地方。
儘管如此,最關鍵的、用來拯救清霞的方法,她已經研究清楚了。
(好溫馨呢。)
就住宿客而言,在這樣的時間來訪有些早。雖然不是特地在等待美世等人,但旅館老闆娘隨即出來迎接。
「嗯,另外,我還能警告暗中協助甘水的家系。針對這些家系,或許就算採用威脅的方式,也得讓他們協助我們這邊纔行。」
「嗯,因爲我事先知情。」
看樣子都安排好了。得知對方着想得這麼周全,美世不禁湧現幾分敬意。
旅館「明田屋」。
清橫眉豎目的模樣,讓正清不禁捧腹大笑起來,清的表情也因此變得更不開心。
「……至於清霞,該怎麼說……你變小了呢。」
至此,美世終於明白這兩人在說什麼。
能夠讓人一窺所有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完美異能,恐怕並不存在於這個世上。而且,因爲美世本人的能力不夠成熟,就算擁有優秀的異能,她也無法完美施展出來。
被正清這麼一問,美世沉思了半晌。
「雖說已經退休了,但我確實認識幾個異能代代相傳的家系,也有相對應的人脈。就算無法強迫他們參戰,至少也能提一下這件事。我想,相關人士應該馬上能召集起來。」
這次,美世是基於外行人的想法提出這樣的要求。因此,她原本做好了會被正清用各種問題試探,或是被拒絕個一兩次的覺悟。
正清雖然也會對芙由展現出嚴厲的一面,但比起美世的想法,他毫不遲疑地、極其自然地以芙由的感受爲優先,正代表他十分珍惜芙由。
「非常感謝您!」
雖然發言內容有些聳動,但聽來正清是願意助美世一臂之力了。
總是散發柔和氣質的正清,以沉穩的態度回應美世。
只是變得能夠運用與生具來的異能,就被誇讚成「優秀」,實在太抬舉她了。
「唔……」
一旁的清似乎咕噥着「別管她就好了」,但美世選擇不回應。
「您好,歡迎光臨。」
她重點式的回答,似乎讓清有些喫驚。
今天,美世像這樣過來拜訪久堂家的前任當家正清,便是爲了這個目的。
「我終於『看得見』了。」
在和服外頭罩了好幾層羽織外套和日式棉襖,導致整個人看起來圓滾滾的他,不時發出幾聲乾咳。
除了只有極少數的權勢者能使用以外,這個獨棟小屋還有帝都內首屈一指的隱密性。
「請問兩位今天是爲了什麼來訪?」
因此,雖然她多少能窺見未來的走向,但基本上還是不明就裏的情況居多。
明田屋是兩層樓高的木造建築。跨過大門後,一片經過精心打理的美麗庭園隨即映入眼簾。隨處可見寫着明田屋三個字的巨大燈籠。
「那你呢,阿清?說可以待上兩、三天,是因爲一開始就有這樣的打算嗎?」
於是,美世隨即轉換心情,筆直望向正清。
「沒……沒這回事的。」
「我這麼唐突地來訪,真的非常抱歉。」
光憑由少數菁英分子組成的對異特務小隊,人手實在不夠。異能心教可以透過人爲的方式,將異能賦予不特定的多數人,導致我方陷入寡不敵衆的困境。
「這樣啊。嗯,很好喔。」
「我沒告訴她,而且,也不是我把她帶來這裏。是她自己說要過來的。」
正清先是一瞬間露出茫然的表情,接着脫力地垂下雙肩,然後笑出聲來。從這一連串的表現,美世感受到他似乎放下心來的反應。
在薄刃家完成該做的事情後,美世和清開始商討下一步該怎麼走,然後發現彼此所持的意見完全相同。
從正門入口處踩着通往玄關的踏腳石前進後,美世小心翼翼地拉開嵌着玻璃窗、看起來相當古老的深褐色木門。
在走廊上前進片刻,再穿越中庭後,就能看見這棟特別的建築物。獨棟小屋基本上只能提供一組客人住宿。換句話說,就等於是包棟。想在高級旅館明田屋裏頭包棟住宿,需要相當雄厚的財力。
「是。好久不見了,公公。」
不過,美世等人無法這麼悠閒。慢條斯理地過日子,只會讓這次的問題變得更棘手。就算能順利解決一切,善後工作也會令人頭痛不已。
她沒想到正清會這麼幹脆俐落地允諾。
美世堅定的語氣,似乎證實了正清心中的某些想法。
正清雖然溫柔,但並不是馬虎行事之人。
美世的雙眼不禁閃閃發亮起來。
「對了,請問婆婆人呢……?」
「芙由說她沒這個心情,所以自己窩在臥房裏呢。我想她應該不是對妳有什麼不滿,所以希望妳別在意喔。」
他以開朗又有些傻氣的笑容不停點頭,以雙手捧起手邊的日式茶杯,將它湊近嘴邊。
「怎麼會呢。那個……我不會在意的,我只是想至少見婆婆一面……」
「別客氣……所以,妳也能看見將來的發展嗎?」
種着松樹的庭園被皚皚白雪覆蓋,不時還能聽見融化雪水從屋檐的雨水槽滴落的聲響。爲這片美景吸引的美世,和清一起踏入了獨棟小屋。
在去年秋天後,美世便不曾再見過正清。她原本以爲下次相見,會是在自己的婚禮上,沒想到這麼快又和正清再次見到面。
這樣的光景,看起來有如重現了正清和年幼清霞的父子對話,讓人看了不自覺微笑。
美世踏進這個房間時,裏頭便不見芙由的蹤影,至今也遲遲沒有看到她現身。他們夫妻倆應該是一起留宿在這棟小屋裏纔對。難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沒有萬夫莫敵的力量,我需要足以阻擋異能心教的充足戰力。爲此,我想請您出面召集其他異能者。」
「我是在夢中看到的。」
「……因爲我看到了。」
他們的目的地,是某間歷史悠久的旅館。
他會感到不可思議也是理所當然,因爲正常情況下,美世不可能知道。
正清吐出一口氣,然後緩緩睜開眼。
想與其相抗衡,只能盡力召集能夠成爲戰力、原本不隸屬於軍方的異能者。
在美世道出這樣的請求後,正清以雙手抱胸,輕輕閉上雙眼。不知道他會怎麼回應的美世,竭盡所能表現出堅定的態度和意志。
正清想問的是,美世爲什麼會知道他們夫妻倆目前人在帝都,甚至還知道他們下榻的旅館。
「呵呵,清霞,是你領着美世來到這裏的吧。你沒告訴她我會答應嗎?」
在清霞正式繼任前,長年擔任當家、效忠天皇、確實盡到自身職責的正清,想必掌握了不少人脈。
聽到清的回應,正清愣愣地眨了幾下眼,喫驚地問道:
聽到美世這麼說,臉上仍掛着微笑的正清眼神變得犀利。
美世露出微笑,以平靜的語氣這麼回答正清。
這間旅館從幕府時代初期營業至今,在帝都是以歷史悠久聞名的旅館,也是各界知名人士或富人頻繁光顧的高級住宿設施。
美世不解地低頭望向身旁的清,他對正清搖搖頭表示:
「不好意思……」
打算在此進入正題的美世,好好端正自己的坐姿後開口。
老闆娘領着她前往明田屋的獨棟小屋。
這是至今鮮少與他人交流的美世所沒有的東西。清霞或許也有人脈,但他現在淪爲階下囚,美世無法要求這樣的他協助自己。
在小屋的和室客廳裏迎接美世等人的,是一名樣貌年輕清秀的中年男子──亦即清霞的父親久堂正清。
「咳咳,我正在等妳呢。好久不見嘍,美世。」
但想到接下來要會面的人物,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清沒有說話,只是瞪大雙眼,但也沒有再追問什麼。
「意思是……」
聽到擔心婆婆的美世這麼問,正清聳了聳肩。
看來,他似乎還是一如往常的體弱多病。
久違地感受到公公對婆婆有些奇特的愛情表現,讓美世鬆了一口氣。
踏進和室客廳後,美世三指着地向正清行跪拜禮。正清見狀,以柔和的嗓音輕聲表示「放輕鬆一點吧。」
「是的,稍微可以。我想,自己應該有看見一些重要的未來。」
來到帝都的大馬路上後,走進一條小路,再從對側的繁華大街走出來──重複這樣的動作後,兩人逐漸遠離薄刃家宅邸所在的住宅區,來到各大企業的建築物,以及代代相傳至今的知名店鋪林立的市區一角。
「嗯,我想也是呢。」
「──公公,我有一個請求。」
想和異能心教對峙的話,戰力不可或缺。
「是齋森大人嗎?那位客人有交代我。」
「但我無法看清整體,所以,我也不確定您最後會不會答應這樣的請求。非常感謝您這麼大方地允諾我。」
在至今爲止的人生當中,美世得到的評價多半都是「一無是處」。突然聽到完全相反的讚美,總讓她不太有真實感。
又舉起茶杯啜了幾口茶水後,正清緩緩起身。
「好啦,你們倆先休息一下吧。我去跟芙由說一聲。」
語畢,正清便走出和室。片刻後,美世等人被領着來到一個面對庭院、採光良好的房間。
房間裏採用的不是榻榻米,而是深褐色的木頭地板。有着時髦雕花設計的桌子、四張藤編座椅、藤蔓圖樣的壁紙,甚至還有暖爐,整體感覺是偏西式風格的房間。
一名貴婦人正坐在其中一張藤椅上優雅地休息。
「好久不見了,婆婆。」
看到美世深深一鞠躬向自己打招呼,貴婦人──久堂芙由以目光犀利的細長雙眼瞥了她一眼。
「都說別叫我婆婆了,妳還是老樣子,是個很不機靈的女孩呢。」
不悅的嗓音、帶刺的發言。這樣的芙由,同樣也是一如往常。
不過,和第一次見面那時相比,她的態度似乎有軟化一些也說不定。
在一旁看着美世和芙由對話的清,大大嘆了一口氣,接着自顧自地在對面的藤椅上一屁股坐下。
隨後,他無語地以視線催促美世在自己身旁的椅子坐下。
「失禮了……謝謝你,阿清。」
向芙由知會一聲後,美世一邊感謝清的貼心舉動,一邊在他身旁就座。
從造訪薄刃家以來,清身旁的位置成了她固定的座位。
這是能讓美世放心又自在的位置。
「所以?妳這個不肖的媳婦,之前沒能好好解決自家門面敗壞的問題,現在又想來找我做什麼?」
對美世投以冰冷視線的芙由一針見血地這麼問。不愧是她。即使過着跟隱居山林沒兩樣的生活,卻仍相當清楚現今的社會局面。
雖然已經做好受到苛責的心理準備,美世仍一瞬間語塞。
『讓老爺能毫無牽掛、全心全意地面對自己的工作……是我所能夠做到的、屬於我的職責。我想把這件事做好。』
過去,在久堂家別墅遭逢那場騷動時,美世確實對芙由這麼說過。
「嗚!」
因爲美世無法確實相信她自己。
若想以妻子的身分扶持丈夫,「努力去愛」這樣的關係便十分足夠。
「……是。」
談戀愛會讓人看不清周遭的世界。因此,美世不想承認這樣的感情存在於自己的心中,也爲了該不該說出口而感到猶豫。
「哎呀,這個式神還真聒噪。區區一介式神,也敢貶低你主人的母親,這會不會太不像話了?」
「我們──身爲女人的我們,要是想安穩度日,就只能一輩子愛着父母、家庭、丈夫或夫家的人們所獻上、給予我們的東西。」
『我想幫上老爺的忙,我不想仗着未婚妻的身分一味依賴他。我想從自己做得到的每一件事慢慢做起,然後,在將來的某一天,變得能夠抬頭挺胸、帶着自信站在老爺身邊。』
夫妻之間不需要戀愛情感。就算沒有這種東西,只要互相敬重,一樣能建立起溫暖和諧的關係。
「奢侈……」
「這是吾主的意思。妳身爲吾主之母,卻無法讓他懷抱敬仰之情,並不是因爲我的錯。請別把我當成出氣筒。」
芙由的指摘可說是一針見血。
原本打算猛地衝進房裏的她,在聽到美世和芙由的對話後,或許也有了一些想法吧。
慌慌張張趕過來的葉月,十分擔心只留下一張字條便離家的美世。
「……兩者都是。」
「我可沒有閒到會想跟年幼孩童鬥嘴來打發時間,快點說明妳有何要事。」
「這……這個……那個,這有點……我對老爺……」
在清霞發生那種事之後,爲了不要再次後悔,美世終於決定向他坦承自己的心意。
美世感覺房間裏的溫度驟降了好幾度。雖然只是清霞的式神,但清看起來似乎也無法跟芙由好好相處。
不同於在孃家生活的那段時光,現在每個人都對美世疼愛有加。清雖然也會糾正美世的行爲,但最後總是拗不過她而妥協。
因爲他選擇美世做爲自己的未婚妻,事情纔會變成這樣。責任在美世身上。
這麼坦率回答後,芙由卻以詫異的眼神盯着她看。
被芙由這麼一說,美世回想起來。
果然如此──美世閉上雙眼──芙由也和她持相同意見。
原本打算再次向芙由道歉,但想到她想表達的或許是其他意思,美世將湧上嘴邊的「非常抱歉」吞回肚裏。
看到芙由似乎在懷疑自己有什麼企圖的模樣,美世不由得緊張起來。不過,自己只是想見芙由一面,所以纔過來見她,這點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真不甘心呢,因爲我沒辦法說出那些話。不過……」
「是……是的!……我沒有什麼要事,只是想見您一面而已。」
「無論是自身的遭遇,甚至是結婚對象,面對端到面前的東西,只能催眠自己去愛他們,才能得到幸福。因爲這是我們唯一所擁有的,所以只能去愛他們。大家都是這麼走過來的。要是做不到,就跟無理取鬧的孩子沒有兩樣。妳能明白吧?」
自己究竟有沒有能力化解現場的火藥味呢──正當美世認真開始煩惱這個問題時,芙由「啪」一聲用力闔上手中的扇子。
聽到芙由這麼追問,不知該怎麼回答的美世沉默下來。
然而,她真的應該把自己的心意告訴清霞嗎?之所以會陷入迷惘,是因爲美世總覺得自己的心意和感情,似乎跟未婚妻或妻子這樣的立場相反。
「……」
美世不禁一臉茫然……不知是不是她多心了,房間外頭似乎同時傳來某種東西重重摔落在地的巨大聲響。
倘若就這樣過着被寵溺、有如被棉花輕柔包覆着的日子,自己有一天恐怕會踏上再也無法回頭的那條路。
原本不知所措的美世連忙挺直背脊,端正自己的坐姿。
葉月剛剛纔來到這間旅館。在美世和清抵達此處時,正清便聯絡了久堂家主宅邸。
「你說什麼……?」
「噯。」
「沒錯。能夠對丈夫同時懷抱親情和戀慕之情,這樣很幸福吧?原本有可能對不同男性懷抱的這兩種感情,現在全都集中在同一人身上,所以不會引發任何麻煩事。真的是奢侈不已的煩惱呢。」
芙由方纔的震撼發言,讓他一瞬間腿軟而癱坐在走廊上。不過,那當然不是認真的。
(可是……)
看到美世只能同意這番苛責的模樣,一旁的清開口對芙由施壓。
「咳咳……妳要走了嗎?」
察覺到自己的嘴角不自覺上揚,美世連忙開口道歉。要是被挖苦還覺得開心,不就像個反常的怪胎了嗎?
「但我可不想見到妳喲──有什麼好笑的?」
「……是。」
「真是貪心呢……不過,這樣倒也不壞。」
芙由不可能搞外遇。
看着突然發怒的芙由,美世忍不住再次笑出來。
雖然成長的也只是「身爲未婚妻的自己」這部分罷了。
芙由這番既真實又沉重的人生體悟,重重落在美世的心上。
「啊……」
芙由的這番話,比任何辱罵指責都更讓美世心痛。
之前向芙由誇下海口時,美世還沒能想像自己的心境變化。她只是想主張在自己心中,身爲清霞的未婚妻或妻子應有的理想模樣。
然而──
正清誇張地捂住胸口,發出痛苦呻吟。
「真心戀慕的對象,跟自己必須努力去愛的對象是同一個人,不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嗎?妳知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煩惱有多麼奢侈呀?」
「嗯。聽說美世妹妹要和媽媽見面,我原本還想過來幫忙,但在媽媽罕見坦率地開口鼓勵她之後,我反而不好意思進去了。」
「是。」
看到女兒轉身,準備悄悄從原地離去,正清起身問道:
「大多數的女人,都只能說服自己慢慢接受,過着妥協的人生。說到情愛,就只有從日常生活中一點一滴累積成形的親愛之情。但妳不一樣吧?讓妳傾心的,是身爲自己丈夫的清霞,還是身爲一個男人的清霞?」
那時,爲了讓自己配得上「清霞的未婚妻」這個立場,美世竭盡所能努力。相較之下,就一名未婚妻而言,她覺得現在的自己應該多少成長了一些。
這樣的困惑,至今仍未完全消失。
她壓根兒沒想到,芙由竟然會正大光明地建議她搞外遇。
「非常感謝您。」
今後,要是清霞的社會性權益受損,或是淪爲衆人譴責的對象,美世恐怕會因痛苦和煎熬而發狂。
「我可是百般忍耐呢。妳明白吧?被迫留宿在這麼樸素單調的旅館裏,辛辛苦苦拉拔長大的兒子,又因爲妳而導致人生經歷沾上污點。簡直不可饒恕。」
或許有些難以理解,但這就是芙由愛人的方式。
「爸爸,你沒關係嗎?媽媽建議女人搞外遇喲?」
「人心是自由的。就算必須努力去愛他人爲自己選擇的丈夫,妳的心還是可以自由自在地去愛其他男人。沒有人有能力阻止愛苗萌生,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呀。」
真要說的話,這般目中無人的發言,其實也很像芙由的作風。總覺得清的眼神變得異常冰冷。
雖然言談間總帶着一股不悅,但芙由想必是以自己的做法在鼓勵美世。理解了這一點之後,美世臉上自然而然浮現笑容。
說着,芙由又不屑地補上一句「真是無聊」。被她這麼一說,美世開始覺得問題似乎在於自己。
美世原本以爲芙由會用這樣的理論對自己說教,但她的想法卻跟美世的想像天差地遠。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清楚。美世抬起頭來。
「努力去愛父母替自己選擇的丈夫,跟談戀愛是不同的。」
「我可沒有在誇獎妳!」
清霞因莫須有的罪名入獄。而且,就算打倒甘水,也不知道加諸於他身上的嫌疑能否被徹底洗刷。
能夠赤手空拳直接粉碎這種煩惱的芙由,她實在無力與之抗衡。
清以一臉淡漠的表情,語不驚人死不休地反駁,芙由則是怒氣隨時會爆發。
女人沒有選擇權。即使無法做出任何選擇,人生仍會繼續進展。所以,她們只能去愛別人自作主張給予自己的東西。
這樣的環境讓美世感到舒適無比,讓她想繼續依賴大家。然而,她有時也會反過來感到不安。
「試着分成兩件事思考就好了吧?」
「哼。還能這樣嘻皮笑臉的,看來妳很悠哉嘛。」
不知爲何,芙由尖銳的言行舉止,總讓美世感到放心。
◇◇◇
「……非常抱歉。」
「住口,吾主可不記得妳有辛辛苦苦拉拔他長大。就算吾主的人生經歷沾上污點,也不是美世的責任。」
不回答的話,就能將清霞定義成芙由所說的「必須努力去愛的、他人爲自己決定的對象」。這麼做的話,就沒有人會受傷。
美世平靜地回應芙由的呼喚。一旁的清則是沉默地聽着主子的未婚妻和母親的對話。
芙由則是一如往常地自說自話,完全不在意美世的回應。
「是。」
「妳的表情比我想像的像話一些,不過──當初向我誇下海口,說要以未婚妻的身分支撐清霞的妳,究竟上哪兒去了呢?現在的妳,看似已經下定決心,但其實還無法接受這一切吧?」
說着,葉月的嘴角壞心眼地上揚。
看着這樣的她,芙由像是窮追猛打那樣繼續往下說。
「不然,問題在哪裏?」
美世認爲,跟這樣的人生最無法相容的,便是戀慕之情。
「咦?」
(我或許是希望有人能用嚴厲的態度對待我呢。)
轉過頭來的葉月,臉上帶着雖然有幾分落寞、卻也相當神清氣爽的笑容。
儘管那樣對自己的媳婦說教,但長年相處下來,正清很清楚芙由眼中就只有身爲丈夫的他。
他也明白自己和芙由,是以有些扭曲不坦率的情感在對待彼此。
不過,這就是最適合他們的相處方式。
「你們還是老樣子耶……兩位都已經不年輕了,所以要適可而止喔。」
聽到女兒沒好氣地規勸,正清以滿面笑容回應她。
去年秋天見面時,正清便覺得葉月面對父母的態度,似乎比過去平靜穩重了一些。在結婚離開久堂家前,她跟正清夫妻倆之間應該存在着一道更深的鴻溝。
葉月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改變,是因時間的薰陶,又或是拜久堂家的新成員所賜?
無論原因爲何,對正清來說,這都是個令人喜悅的變化。
「葉月。」
「什麼事?」
「大海渡似乎也平安無事。不僅如此,他還站在政府那邊,活力充沛地跟黑心政治家互相制衡着。妳放心吧。」
抵達帝都後,在美世尚未來訪時,正清便已經和各大相關機構取得聯繫。
因爲這樣,他稍微掌握了關於政府和軍隊的詳細現況。而大海渡的動向也在這些相關情報之中。
葉月一瞬間像是在壓抑內心情緒那樣咬住下脣,但隨即又恢復成先前的表情。
「這樣呀,太好了。因爲聽說聯絡不上他,我還以爲發生什麼事了。」
「咳咳。雖然軍隊中樞已經落入甘水手中,但政府目前仍跟他們勢均力敵,所以陷入膠着狀態。應該不至於演變成大批人馬傷亡的事件,所以,我想不需要太爲他擔心。」
說起來,要是連政府都被甘水掌控,帝國恐怕也到此爲止了。光是軍隊淪爲他的囊中物這件事,要是海外各國得知,說不定就會演變成相當嚴重的事態。
(……有可能引發戰爭呢。)
目前國家資安機構仍能正常運作,所以帝國軍本部淪陷的情報並沒有外泄,但國內一片混亂的現況,想必已經爲海外各大強國所知。
未來,就算順利收拾掉甘水,仍有外交上的難題在等着帝國。
同樣不見負責站崗的軍人身影,只有幾名男女東張西望地徘徊。他們看起來跟聚集在正門處的羣衆有着相同的來意。
不同於正門處,這裏維持着跟平常沒兩樣的靜謐。
再這樣下去,事情恐怕會遲遲沒有進展。美世深吸一口氣,在心情變得較爲平穩後開口。
雖然數量比過年那時少了一些,但至今仍每天都有報紙刊登這類的報導。
雖然嘴上這麼回應美世的問候,一志的一雙眼睛卻一直盯着站在她身旁的清。
「可能聚集在某處吧,總不至於所有人都被甘水麾下的異能者變成一具具死屍。」
「呃,那個……您好,辰石先生。」
「既然都來了,我想待到結婚典禮舉行呢。」
原本以爲踏進裏頭後馬上會遇到誰的美世,面對眼前這片死寂忍不住感到不安。
「……還算幸運,這裏沒有警衛。但有那幾個人在看,就很難進去了。」
然而──
「嗚呃!」
「這樣呀。那你們可以來主宅邸住嘛。」
清伸手去推感覺平時會上鎖的這扇門。伴隨着鉸鏈的金屬摩擦聲,門板順利被他往內側推開。
「吵死了……」
◇◇◇
看似真的很震驚的五道放聲大喊,清則是一臉厭煩地以手掩耳。
「啊,那個……辰石先生,您身後……」
平常多半清閒寧靜的對異特務小隊值勤所外頭,現在擠滿了大批羣衆。
以一副旁若無人的態度,坐在對異特務小隊隊長專用椅子上的人,是辰石一志。
感覺自己彷彿成了非法入侵者的美世,戰戰兢兢地跟着走在前頭的清踏進值勤所內部。
「等我們享受夠旅館生活後,就會過去的。」
異能心教和平定團發起的啓蒙活動,讓這些羣衆對對異特務小隊湧現了不信任感。
「你們兩位會在帝都待多久?」
「賣國賊!還不快滾出帝國!」
如果能打開那扇門,應該就能進入內部。
清霞處理文書作業時使用的這間辦公室。一個月前還經常出入的這個室內空間,看起來沒有太大的變化。
「該怎麼做纔好呢?」
不斷這麼咆哮的,是衣着、年齡和性別都各有不同的一般帝國國民。
「咦?可是爲什麼?隊長,您會不會變得太小了啊?哈哈哈,這是怎麼回事啊,真有趣──」
「稅金小偷!」
語畢,清在走廊上大步前進。
看着她輕輕揮手離去的背影,正清也從棉襖袖子裏頭伸出手揮了揮。
「嗨嗨,這不是美世嗎?」
從熟悉的供水處前方走過後,保險起見,兩人不是從正門玄關,而是從後方入口進入建築物內部。
一旁的美世只能輕輕發出驚叫聲。
交互望向這兩名男子的美世,僵在原地說不出半句話。眼前的狀況實在太令人費解,大腦也因此放棄運作,導致她不知道該針對哪一點說些什麼。
大家羣起譴責這樣的政府和對異特務小隊,認爲他們根本沒有爲人民着想。
美世和清悄悄躲進附近的建築物陰影處。
「咦~爲什麼?隊長變小了耶!」
葉月的回覆讓正清暗自喫驚。方纔的發言也是,他原本以爲,對芙由反感至極的葉月,絕對會排斥跟自己的母親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
後方入口附近也不見半個人影。
「想開玩笑的話,先慎選對象吧。」
雖然音量不算大,但美世迴盪在辦公室裏的嗓音,讓三名男性同時沉默下來。
「看來是如此。」
基於自己隱居的立場,正清原本只想靜觀事態發展,並沒有打算出手;但既然已經爽快答應美世的請託,他就無法繼續保持旁觀的態度。
面對突然在眼前上演的這出慘劇,美世不禁掩住嘴角。
實際情況是,值勤所外頭沒看到負責站崗的軍人,反而是這羣激動的人民成了阻礙。就算想穿越重重人牆朝值勤所靠近,恐怕也相當困難。
「……好多人呀。」
「這樣啊。」
聽到美世這麼說,蹲在地上的一志搖搖晃晃地轉頭望向她顫抖的手指所指的方向。
現況究竟如何?今後該怎麼行動?必須商討的事情實在太多。要是不趕快進入正題,太陽都要下山了。
「看清楚現實,蠢才。」
「門……沒有鎖上呢。」
「我們這樣擅闖沒關係嗎……」
清冷靜地輕喃。
「不要告訴美世妹妹我來過喲,爸爸。要是又讓她爲這件事煩心就不好了。」
被死盯着看的清不悅地皺起眉頭。
「唔……噯,小弟弟,你幾歲了?難不成是久堂先生的私生子?」
「各位,可以坐下來談談嗎?」
在一志這麼說的同時,清小小的拳頭猛地直擊他的腹部。
他再次望向清,然後誇張地用力眨眨眼。
被限制行動的隊員們,據說不但無法回家,就連進出值勤所或透過式神聯絡外界的行爲,都因爲甘水的指示而受到嚴格監控。
清以冰冷的眼神揮開五道緊握的手,揮拳重擊他的腦門。捱了這一拳的五道發出「嗚哇」的沉重呻吟聲,臉部也直接撞上地板。
「喔……喔喔~」
美世也同意清的說法,和他一起在原地靜待片刻。等到來來往往的人正好都走遠時,她配合清發出的暗號,匆匆靠近那扇小門。
「大……大家應該都平安無事吧……?」
美世仍愣在原地時,原本在桌前朝他們揮手的人物踏着輕快的腳步走來。
變得消瘦又憔悴的五道,先是將一志一把推開,接着不知爲何來到清的跟前跪下,還緊緊握住他的雙手。
正清和芙由之所以會造訪帝都,是因爲清霞事先察覺到自己有可能陷入危機,於是在被軍方逮捕前聯絡正清,交代若是自己有個萬一,一切就拜託他了。
「……我纔不會爲那種人擔心呢。」
原來那不是什麼會行走的死屍,而是五道。
明明剛纔也被清的拳頭擊中腹部,一志卻以彷彿不關己事的無奈笑容看着五道。
(這是什麼情況?我……我現在該怎麼做纔好!)
鮮豔的原色系做爲底色再加上華麗花樣的羽織外套,以及一身輕便的和服打扮,讓這名有着花花公子氣質的年輕男子,看起來宛如一隻自在流連於花叢間的蝴蝶。
「噢,五道,你醒啦。」
清冷冷地俯瞰捂着肚子蹲下來的一志這麼說。宛如魔王,或說是魔人那般不帶半點慈悲心的眼神,簡直跟清霞一模一樣。
鋪在辦公室正中央的地毯上──有個身穿軍服的男子臉朝下躺在地上。
不僅如此,他還一邊發出詭異的呻吟聲,一邊朝美世等人逼近。
「咦……」
「我……我看到天使了……您終於來迎接我了嗎……雖然不明白您爲什麼長得跟隊長有點像,但事到如今,我不會在意這麼多。好了,請趕快帶我上天堂──」
看到正清點頭以「當然」回應,葉月又以「啊,對了」往下說。
接着,原本倒在一志身後的那名人物,此刻像是被操控的死屍那樣緩緩起身。
聽到正清這麼回答,或許已經心滿意足的葉月帶着微笑轉身。
「不是擅闖,吾主已經批准了。」
隱瞞異形和異能存在的政府;放任異形到處肆虐,卻還是能坐領高額乾薪的對異特務小隊成員。
「啊,喂……嗯嗯?」
「打從一開始,我也不覺得能順利進去就是了。」
離開明田屋後,美世和清在下午來到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不用說,兩人的目的當然是設法讓小隊成員們自由行動──本應是這樣的。
美世拉了拉鬆開的衣襟,嘆了一口氣。
這樣一來,這次的帝都行,就無法以一趟小旅行收尾了。
「妳好。」
也就是說,隸屬於對異特務小隊的成員,現在幾乎全數都被幽禁在這個值勤所裏。
「走後門吧。」
兩人就在沒有遇到任何人的情況下,來到清霞的辦公室外頭。
在清的領導下,兩人避開羣衆人潮,繞了一大圈來到值勤所後方。這裏的圍牆上設置了一扇平常不會使用的小門。
忍不住捧腹大笑的五道,腦門再次狠狠捱了一拳。
在這之後,身爲軍方高層人士的大海渡,辛苦的日子恐怕才正要開始。譴責軍方或帝國的聲浪將會愈來愈強烈,除了爲這些輿論滅火以外,他還必須穩定國內的混亂局勢、跟海外各國談判交鋒。
一志輕快地避開倒在地上的男子,來到美世面前。
清毫不在意地打開辦公室大門,連敲門的動作都省了。
除了倒地的男子以外,一名坐在清霞辦公桌前的男子朝兩人揮手。
其中,甚至還有人高舉寫着「帝國公敵」幾個大字的看板或布條。也有打扮看似記者的人物,以及企圖翻越緊閉大門的人。
不過,這記強烈的衝擊,或許讓五道稍微清醒了。從原地爬起來的他,表情看起來正常了一些。
衆人在辦公室裏的椅子和沙發上坐下後,清隨即率先發聲。
「所以,爲什麼五道會倒在地上,然後辰石出現在這個房間裏?」
聽到他的質問,一志笑而不答,五道則是以雙手掩面,宛如連珠炮似地開始抱怨起來。
「真的超級累人呢!因爲隊長不在,我必須代替他統整小隊。而且,基於甘水的指使,本部那些傢伙盯這裏盯得很緊,讓我們無法離開值勤所半步。在這種情況下,隊裏有些血氣方剛的傢伙卻嚷嚷着『趕快去把隊長救出來吧!負責監視的傢伙算什麼啊,打倒他們就行了』。這麼做很不妥,所以我卯起來阻止他們,結果反而招來那羣人的反感。再說,外頭又每天都被一堆激動的民衆包圍!」
光是想像,五道的辛苦遭遇便令人同情。在束手無策的狀況之下,淪爲下屬之間的夾心餅乾,不難想像他消耗了多少心力。
就連美世聽聞這些後,都覺得胸口隱隱作痛。
「被關在這裏讓大家脾氣愈來愈暴躁,值勤所裏頭的氣氛也一天比一天糟糕。我們現在明明無法採取任何行動,跟異形相關的事件報告,卻還是一如往常地送過來,甚至還收過『你們連巡邏都想偷懶嗎』這樣的申訴呢。真要說起來,把一羣大男人關在這種地方,要他們一起生活,這種事根本沒人做得到嘛!雖然可以通融我們外出採買糧食,但下廚、打掃和洗衣這些雜事,都已經事先決定好由誰負責了,卻還是會吵起來!」
至此,一志代替情緒不太穩定的五道繼續往下說明。
「就在這時候,大海渡先生捎來了聯絡。多虧他出面交涉,負責監視這裏的人員被撤走了。聽到大家終於能自由行動,好不容易放下心中大石的五道,就這樣昏厥過去。」
眼前五道憔悴的模樣,再加上他方纔那番抱怨,這樣的反應恐怕也是理所當然。
聽完這些之後,清或許也明白五道的苦衷,只是嘆了一口氣。
「所以,隊員們現在是在百足山的指揮之下,待在道場之類的地方做開戰準備嗎?」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
一志聳聳肩,一副看起來完全置身事外的態度。
這時,美世不禁道出自己的疑問。
「辰石先生,您怎麼會到這裏來呢?」
以優雅的動作翹起二郎腿後,一志「啪」地展開手中華麗的扇子,看似樂不可支地眯起雙眼回應:
「我嗎?我想說久堂先生被抓走,應該會讓對異特務小隊傷透腦筋,所以特地過來揶揄從宮殿返回值勤所的成員們,結果就一起被關在這裏嘍。」
「……自作自受。」
沮喪至極的五道這麼輕喃。
「非常感謝您。其實,我一開始也是打算請辰石先生協助我。」
當然,美世並不是想說五道沒有率領衆人的資質。
這句出乎意料的發言,讓美世屏息。
沒料到一志會這麼提議的美世,同樣喫驚到一瞬間停止呼吸。
更何況,要在清一色是男性的值勤所裏過夜,也讓身爲未婚女性的她有所顧忌。
五道回應他的嗓音,透露出幾分像是在鬧脾氣的感覺。
聽到五道這麼說,美世也表示同意。
聽到美世這番發言,五道不禁屏息,一志則是圓瞪雙眼。
「……是。」
美世畢恭畢敬地朝一志低頭致謝。
雖然也想過可以由五道率領的對異特務小隊,以及正清召集而來的異能者們先進行突襲,來個聲東擊西;但要是戰況變得激烈,只會讓無論怎麼僞裝,看起來都不像軍人的美世等人顯得格格不入,導致潛入行動受阻。
「你這不是很清楚嗎?」
室內開始瀰漫一種明顯緊繃的氛圍。但美世毫無膽怯之色,仍筆直望向眼前的兩人。
「啊,果然嗎?那就這麼決定嘍。」
回去久堂家主宅邸,感覺會有些尷尬,但清霞的家又太冷清了。
美世打從心底覺得,在決戰前的這一晚,自己有個能夠回去的地方,真的是太好了。
在夕陽開始西沉、天空逐漸染上夜色的傍晚,美世等人離開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帶着一志再次造訪薄刃家。
要直搗甘水大本營這點,跟美世一開始打算做的事情並無不同。
美世能夠這麼斷言。不過,爲了意外狀況而預先做準備總是好的,所以她並不打算強力主張這一點。
說着,一志洋洋得意地以扇子拍了拍自己的掌心。五道則是一臉欲言又止地看着這樣的他。
「這樣太危險了!」
五道打算再次開口勸阻時,卻被一志制止。後者靜靜將闔起來的扇子擋在他面前,雖然感到詫異,但五道也因此沉默下來。
面對一志像是打探的視線,清沒有動搖,只是淡淡地搖了搖頭。
在帝國軍本部,美世有能力贏過的敵手,恐怕一個也沒有。但如果因爲這樣而放棄,就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從五道方纔的抱怨內容聽來,恐怕的確是這麼一回事。異能者已經習於追隨比自己更高強的存在,或許就像野生獅子的羣體那樣。
美世、清與一志明天便動身,潛入被甘水暗中掌握、囚禁着清霞的帝國軍本部。
然而,一志感覺完全不把這當一回事,仍是一派輕鬆地以「當然」回應。
「就算這樣,我還是要去。」
「是嗎?就是明天了啊。」
(……我不但弱小,才學也很淺薄。)
「之後就拜託你了。」
這是當然的。明顯沒有戰鬥能力的上司的未婚妻,竟然打算做出自投羅網的行爲。
「就是這樣。那麼,我們會開始進行相關準備。美世小姐,我想你們還是暫時離開這裏會比較好。今天或許還沒問題,但監視體制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開始運作。」
爲自己無法親自前往拯救清霞而感到不甘,同時也爲一志的安危和將來的發展感到憂心。看在美世眼裏,五道的表情透露出這些錯綜複雜的情緒。
之後,一行人繼續商討今後的行動計劃,並做出結論。
新同樣是個棘手的戰力。他會在異能者和人工異能者雙方人馬正面交鋒時親上前線,或是守在甘水身邊?
聽到一志以稀鬆平常、若無其事的語氣這麼說,五道震驚地轉頭望向他。
不過,她現在的心境,以及做好的心理準備,已經跟當初完全不同。彷彿腦袋深處變得極其冷靜、思緒也因此清晰起來的這種感覺,是之前所沒有的。
明天就是決定命運的關鍵之日。要是一個不小心,有可能會賠上性命──宛如生與死之間的界線,沉重而緊緊纏繞在一起的孽緣所導向的終點。
想救出清霞的話,光憑美世一個人的力量完全不夠。這兩人的理解和協助,絕對是不可或缺的東西。
是開始爲戰鬥做準備的隊員們的聲音,還是在圍牆外頭質疑對異特務小隊存在意義的羣衆的聲音?
這兩人真的是無論睡着或醒着,找到機會就想跟對方拌嘴。
那個當下,是她至今爲止的人生當中,最爲自己的無能爲力和怯懦感到懊悔的一刻。
他可說是最適合讓美世請求協助的人物。
看到清將話題重心帶到自己身上,美世朝他重重點頭,然後挺直背脊,對交疊在腿上的雙手微微使力。
「妳今天去了哪裏?」
不過,包含美世在內,在場的所有人其實都感受到一志眼底若隱若現的認真氣魄,所以能明白他並不是在說笑。
「啥?你說什……」
大海渡目前也平安無事,而且還致力推行對抗甘水的方針。對美世來說,對異特務小隊能夠採取行動的現在,無疑是大好機會。
儘管美世等人突然帶着客人來訪,義浪仍熱情款待衆人。
不過,這也是昔日那個心中幾乎不存在任何重要人事物的自己,絕不會感受到的痛楚和不甘。
「是……?」
從這方面來看,非軍方相關人士的一志,不管做什麼,都不會像上位者那樣被逼着負責,也不會將他人捲進來。
聽到清這麼說,五道隨即正襟危坐,恭敬地向他低頭致意。抬起頭來時,五道臉上已是率領整支小隊的領導者的表情。
雖然美世本人沒有這個意思,但她這麼問,聽來彷彿是在確認一志是否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
「不開玩笑了。接下來該怎麼做?眼前這位式神弟弟能指示大家行動嗎?」
「太好了。那我也可以跟着離開吧?這種擠滿男人、髒髒臭臭的地方,真的讓我很受不了呢。」
看到一志誇張欣喜的模樣,五道惡狠狠地開口。
什麼都做不到,只能默默目送對方離去,是一件十分辛酸的事。她回想起因莫須有的罪名遭到逮捕,被迫離開自己身邊的清霞的背影。
「真抱歉喔,讓你待在這種髒髒臭臭的地方。反正,不管是什麼地方,只要沒有漂亮大姐姐,你應該都會不滿吧~」
美世察覺到義浪關心自己的心意,於是坦率向他報告今天的行程。
在沉重空氣稍稍緩和下來的瞬間,清吐出一口氣。
簡單用過晚餐後,美世讓一志待在一樓的客房,自己則是準備和清一起返回之前使用的房間時,義浪叫住了這樣的她。
(即使只有棉薄之力,我也要全力以赴。)
就算對異特務小隊陷入四面楚歌的狀態,也不代表隸屬於帝國軍的五道等人能夠完全自由地採取行動。
在安靜下來的辦公室外頭,遠處開始傳來些許人聲。
無論是何者,五道和一志似乎都已經設想好對策。
看到從以前就認識的一志出現在薄刃家,讓美世有種奇妙的感覺。
「不,我不會給予指示,我不過是一介式神。關於今後的事情──」
總之,這樣一來,就能明白值勤所外頭無人看守的原因了。
聽到美世表示要在薄刃家留宿後,在前來的路上,一志一直顯得相當興奮。一抵達薄刃家,隨即不停東張西望的他最後做出了這樣的評語。
「在澄美出嫁後,老夫就不曾感受過這種心情了。」
美世想起此刻本應也在場的表哥。
(新先生想必會在我們面前現身吧。)
「哦~我原本還以爲薄刃家會是個什麼樣的地方,結果意外地很普通呢。」
但現在,表現得一如往常的他們,反而讓美世感到安心。接下來,就是讓清霞和新回到這裏──
因此,最後決定先由美世等人潛入帝國軍本部,等他們抵達清霞所在處之後,再讓五道等人引發騷動。
美世茫然聽着五道和一志鬥嘴的聲音,在腦中描繪出和煦平靜的日常光景。
看到將眉毛彎成八字狀表示「畢竟我的肩上也揹負着不少東西嘛」的五道,美世鬆了一口氣,一旁的清也輕輕點頭。
「美世。」
完全無視五道的一志,以敞開的扇子掩嘴,一雙眼睛望向清。
◇◇◇
一定要讓這次的行動成功。這次,輪到美世成爲大家的力量了。
最先出聲反對的人是五道。
不過,他隨即又憂愁地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既然這樣,我陪妳一起去吧。」
若是大批異能者浩浩蕩蕩地進攻,甘水想必得讓麾下的士兵前往迎擊,內部的戰力也會因此變得薄弱,讓美世等人有機會和甘水本人對峙──就是這樣的道理。
「真的……可以嗎?」
以平淡表情回應的一志,態度感覺跟平常沒什麼不同,讓人無從判斷他是認真的,又或者是在開玩笑。
「因爲我比較適任嘛,五道太頑固了~」
「上午,我已經拜訪過久堂公公,向他請求協助。在各位和異能心教開戰前,我們打算明天就動身前往營救老爺。」
好不容易擬定了分頭進行的計劃,要是連美世等人都被困在值勤所裏,無法自由行動,問題可就嚴重了。
「五道。」
「可以的話,我是希望能迴避麻煩事啦。沒辦法,少了久堂先生,我們就只是一羣烏合之衆而已呢。」
「是。」
烏合之衆……美世默默在內心重複這句話。
看到義浪以頓悟一切的表情這麼輕喃,美世朝他點點頭。外祖父衰老的容顏上浮現了虛弱的微笑。
的確。要是沒動了過來取笑大家這種無謂的念頭,一志也不至於被關在這裏。
她只是想阻止新,這就是她的想法。
「……聽到這種話,我也沒辦法說些什麼了啊。」
(要是新先生出現……)
「不,可是……」
「是。我去拜訪了久堂公公和婆婆,之後又去了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一趟。」
「……外祖父,謝謝您這樣替我擔心。」
「美世……」
「我一定會回來,然後邀請您參加在春天舉辦的結婚典禮。屆時,還請您務必前來喲。」
美世不知道自己明天會迎向什麼樣的結局,簡直就像是還在齋森家生活的那段日子。
不過,兩者之間有個決定性的不同。
現在的美世,能夠對未來懷抱着希望活下去。她可以斷言,現在的自己,和過去每天都渴望能就此死去的自己,有着截然不同的心境。
美世不會再有「死了也無所謂」的念頭。今後,她會活下去。
(可是,我需要老爺。)
美世盡全力對義浪展露開朗的微笑。
「說得也是……老夫很期待呢。」
和義浪道別後,美世踏進二樓的房間,輕輕關上房門。疲勞感在下個瞬間一口氣湧現,讓她變得全身無力,只能倚着房門癱坐在地上。
「呼……」
默默跟着她走進房裏的清,探頭望向美世低垂的頭。
「妳還好嗎?」
「是的,我沒事。」
雖然這麼回答,美世的手腳卻令人難爲情地不停微微顫抖。
其實,她真的很不安。一想到明天的計劃,總讓她擔心自己能不能成功、所有人能不能全數平安歸來。這樣的緊張感,讓美世彷彿胸口被撕裂那般痛苦。
要是不表現得開朗堅強一點,感覺自己馬上就會變得無法動彈。
「──妳果然很擅長逞強啊。」
美世忍不住「咦」地抬起頭。
美世沒聽過清哼唱的這首曲子,但她判斷他唱出來的音階恐怕不太正確。
清的搖籃曲並沒有讓緊張感消失。儘管如此,美世的心情仍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正向而平穩。
鬆開一頭長髮、換上睡衣後,美世在牀上躺下。
「阿清,你願意爲我唱搖籃曲嗎?」
「放心睡下吧。再不然,我唱搖籃曲給妳聽。」
「謝謝你,阿清。」
不知是不是多心了。原本以爲自己會聽着清的歌聲安詳入睡,但美世此刻卻覺得曲子的旋律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搖籃曲……」
不是爲了壓抑內心的不安,而是爲了獲得往前進的力量。
「別這麼害怕。我發誓,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妳。」
(……呵呵。)
「嗯……真拿妳沒辦法。」
清以溫柔眼神凝視着因喫驚而僵在原地的美世。
(難道是走音了?)
清的臉慢慢靠近。他的額頭「咚」一聲輕輕靠上美世的。本應沒有體溫、觸感總是相當冰冷的他,現在卻似乎透出些許熱度。
和動人的嗓音相較之下,高低音聽起來似乎不太穩定。
那是嘹亮清澈、宛如天籟的嗓音。
逞強是美世的特長。明天……只有明天就好,她必須逞強到人生無法再做到第二次的程度。
(感覺好溫暖又讓人放心……)
不可能有這種事。清只是有着年幼清霞樣貌的式神,並不是清霞本人。
美世輕輕按着收在懷裏的護身符,然後墜入夢鄉。
啊啊,這或許不錯呢。美世憶起小時候,負責照顧她的花姨也曾唱搖籃曲給她聽。想像清唱搖籃曲的模樣,讓她的嘴角不自覺上揚。
她稍稍睜開閉上的眼,窺探清臉上的表情。但他看起來一臉泰然自若,並沒有在意自己唱錯音階的問題。
剛纔內心明明還充斥着不安的情緒,但現在,美世所感受到的,只剩下夜晚慵懶的氛圍。
美世不再顫抖了。或許是錯覺吧,吐出一口氣之後,她總覺得身子也變暖了一些。
看來式神不擅長唱歌,這樣的新發現讓美世更加放鬆。她再次閉上雙眼。
清的說話語氣總和清霞十分神似。剛纔那句話,幾乎就像是從清霞口中說出來的。
(哎呀……?)
彷彿重返童年時光的美世,開口央求坐在自己身邊的清。後者點點頭,以平靜的表情開始唱歌。
輕柔的曲調,感覺馬上能讓人湧現睡意──美世原本是這麼想的。
身爲式神的清,既沒有心跳,也不會呼吸,卻讓美世感覺自己緊繃不已的身心慢慢放鬆下來。
聽著有些走音的曲子,她感到自己的意識逐漸矇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