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相連的夢境
《我的幸福婚約》 · 顎木あくみ · 1.1萬 字
在天空逐漸泛白,和室也開始變得明亮時,清霞醒了過來。
爲手臂上的重量感到放心的他,溫柔輕撫那一頭亮麗的黑色長髮。看來他的妻子今天早上睡得比以往都要來得沉。
換做是平常,向來早起的她應該早已醒來纔是。
被這樣溫柔撫摸的愛妻,在醒來後隨即會羞紅一張臉,然後依偎在清霞懷中。因爲這樣的她實在太可愛,他總是無法戒掉醒來後碰觸她的習慣。
但今天早上,無論他輕撫她的髮絲或臉頰、將她擁進懷裏,美世仍睡得很熟……不讓他窺見眼皮之下那雙宛如黑曜石的眸子。
「美世。」
清霞試着開口輕喚。儘管如此,美世還是一動也不動地睡着。無論呼喚她的名字幾次,沉睡的她都毫無反應。
感覺有點不對勁。
清霞坐起身,溫柔地搖了搖妻子的肩膀。
「美世,起牀了,天亮嘍。」
沒有半點反應。清霞瞬間覺得心涼了半截,剛睡醒而昏昏沉沉的腦袋瞬間完全清醒,然後開始警鈴大作。
「美世!喂,美世!」
無論怎麼搖晃美世的身體,她都只是閉着眼輕輕呼吸。但在這一刻,她偏淺的呼吸反而成了救贖。這樣呼喚、搖晃她都醒不過來,未免太奇怪了。要是再沒了呼吸,清霞恐怕會誤以爲她已經撒手人寰而方寸大亂。
他按住美世的手腕確認脈搏。脈象很規律,但不知是不是清霞多心,感覺似乎有點弱。
「美世,爲什麼……」
是生病了嗎?或者又是夢見異能的影響?從美世沒有痛苦呻吟的樣子看來,應該不至於正在作惡夢。滿心的焦躁感,讓清霞無法冷靜思考。
(該怎麼做……)
要聯絡薄刃家嗎?雖然她現在看起來只是睡着了,但要是就這樣一睡不醒……再說,如果一直陷入沉睡而不喫不喝,她早晚會因爲營養不良而殞命。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清霞直接握住美世量完脈搏的那隻手。冰冷的指尖,讓恐懼無情地侵蝕他的大腦。
「我叫做尤金,尤金•沃德。雖然妳可能已經知道了就是。」
「您是……」
◇◇◇
美世轉身,一如她所想的人物站在面前。
真要說的話,在這個自己創造出來的世界裏,尤金的存在給她一種格格不入的異物感。
「咦?」
或許是夢見之力又擅自讓她窺見夢境。
看起來是一座森林,但氣氛跟美世所熟悉的森林有些不同。深綠色的林木枝丫遮掩了天空,讓這一帶顯得有些昏暗。她望向森林深處,那裏是一片感覺彷彿能將人吸進去的深邃黑暗。
理解這一點的同時,美世慌忙將手抽回,藏在自己的身後。
「只是打個招呼,我想證明自己完全沒有敵意一事。」
回過神來時,美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是不是跟妳一樣?」
「……」
在美世仍不知所措時,尤金以極爲自然的動作拾起她的右手,然後將臉靠近手背,毫不猶豫地以兩片脣瓣輕觸。
「沒錯,薩滿有時會兼任國家領導人和侍奉神明的巫女兩種身份,人民會向他們尋求意見。我的家系在過去便是處於這樣的立場。妳應該也是吧?」
「我很清楚事實並非如此,纔會這麼問。」
一個年輕男子的嗓音從身後傳來。美世記得這個聲音和說話語氣,因爲她最近才聽過。
「……類似預言者之類的?」
「噢,請等一下。讓我依序爲妳說明吧。」
一頭柔順金髮,加上宛如大海那般蔚藍的雙眸,高挺的鼻樑,工整的五官,高挑又修長的身型——就算現在重新審視,他仍像是從繪本里頭跑出來的王子殿下。
尤金對美世投以足以迷惑所有人、不帶半點敵意的柔和微笑,然後在美世跟前單膝跪地。
「妳的問題還真奇怪呢。這是妳的夢啊,我也不過是妳想像出來的虛幻身影罷了。」
「咦?英國也有異能者嗎?」
即使在薄刃家,夢見異能仍是格外珍貴的一種能力,美世以爲這是隻屬於薄刃家的獨一無二的異能。不過,若是放眼全世界,就會發現其他有相同能力的異能者——比起異能者遍佈全世界,這樣的事實更讓她喫驚不已。
「我家代代傳承的異能跟妳家相同,都是能干涉他人精神世界的能力。不過,我的家系已經幾十年、甚至超過百年,都不曾誕生像妳這般力量強大的人物。就連我這種程度的異能者,都被視爲是前途無量的存在呢。以薩滿的立場率領民衆,也完全成了遙遠過往的事蹟。」
這麼想之後,她下定決心跟着尤金的腳步踏入森林深處。
一開始,美世以爲是因爲她曾對清霞、弧門等人提及尤金的存在,讓這樣的記憶反應在深層心理上,纔會導致他出現在自己的夢裏。
「是夢裏。如果是妳的話……用不着問我,應該也能明白吧?」
「……您是英國出身嗎?」
偶爾會看見腐朽的巨大倒木、在生長途中彼此纏繞的樹木,或是聽見潺潺小溪的水聲,但也僅限於這樣的細微變化。
美世一瞬間猶豫了。她不明白尤金究竟是何方神聖,也不清楚他是爲了什麼目的而出現在這裏,貿然跟上去感覺很危險。不過,她又換了個角度思考。這裏是夢中,是她最能隨心所欲、自由行動的空間。
(被重重迷霧包圍的人……)
然而,即使在夢中,尤金的存在仍十分鮮明而具體,而且會做出美世意料之外的發言。這感覺不像美世自己打造出來的幻影。
「請問,這裏是哪裏呢?」
「就算放眼全世界,像妳這樣的人才也極爲珍貴。若是換個地方,就算被人民視爲神的化身崇拜,或許也不爲過。」
「我誕生在所謂繼承了薩滿之血的家系,妳知道薩滿一詞的意思嗎?」
所以——至此,尤金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走在自己斜後方的美世。
「哎呀,妳不願意回答嗎?不過,倒也無所謂。我在這個國家也有認識的人,妳或許就是從他那裏聽說的吧。」
「尤金……先生。」
尤金的雙眼因滿懷感激而變得溼潤。他像是舞臺上的演員那樣,有些誇張地將一隻手按上胸口,恭敬地朝美世一鞠躬。
「開玩笑的。我的異能跟妳不同,只能讓自己進入他人的夢中,並無法自在操作夢境或是窺探未來。能像現在這樣進入妳的夢境,也是因爲妳擁有強大的夢見異能。該說好像是把點跟點連成一條線嗎……我在自己的夢境和妳的夢境之間,打造了一條通道。」
「噢,成功了嗎?」
這是過去、是現在、還是未來?在這片森林中,她沒有任何頭緒。
「其實,我也是來自你們所謂的『異能者』的家系呢。」
尤金若無其事地聳聳肩,又繼續往下說。
「請別這麼害怕,女士。我沒有要加害於妳的意思。」
儘管心急如焚,清霞仍只能默默祈禱最愛的妻子早些清醒過來。
因爲太突然,美世喫驚得上半身微微往後仰。看到她的反應,尤金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薄刃家的夢見巫女,過去想必肩負着尤金所說的職責吧。因此,夢見之力纔會被譽爲是薄刃異能中最強的能力,也相當受到重視。
幾乎不曾想過這個問題的美世不禁圓瞪雙眼。尤金見狀,笑眯眯地回答「是的,當然有嘍」。
(跟老爺說的一樣呢。)
美世努力動腦思考。看着這樣的她,尤金又道出另一個驚人事實。
擁有夢見之力的異能者,又被稱爲夢見巫女。所謂的巫女,指的是侍奉神明的女性,她們能感受神的意旨、接受神明賜予的力量。
美世望向這隻手的掌心,又望向尤金本人的臉。
「呆站在這裏也不好說話,我們就邊走邊聊吧。」
「……我不會加入的。」
美世試着這麼詢問,尤金愣愣地眨了幾下眼。
「是的,這個答案大致上正確。薩滿原本的意思比較接近咒術師,他們從很久以前便存在,能夠預言未來、聽見神諭,也會負責主持祭祀儀式、領導人民……大致都站在這樣的立場上。這方面基本上是全世界共通。」
不過,美世心中同時也湧現了相遇當初不曾有過的想法。
「我知道現在是在夢裏。」
「這跟妳本人的想法無關。重點在於妳有這樣的能力,而且也有許多人渴望這樣的能力。」
提高警戒的美世,在和尤金維持一段距離的狀態下慎重開口。
因爲明白自己身在夢中,美世並沒有太害怕。只是,無法掌握這個夢境背景的她,此刻陷入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之中。
要是察覺到危險,離開這個夢境,或是將尤金趕出這個夢境便可。
(這是……我在作夢吧?)
怎麼會?爲什麼?各式各樣的問句在美世腦中打轉,讓她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世界各地都有異能者或術師存在。不過,在不同國家,他們的立場和職責也會有所不同。」
兩人持續緩慢前進片刻後,周遭的景色仍幾乎沒有任何不同。
「領導人民……」
「我也擁有異能——能夠進入他人夢境的異能。」
幾天前,儘管只有短短几分鐘的交談,對方卻讓她留下意外深刻的印象。是因爲他來自異國?又或是美世從不曾被偶然遇到的男子搭訕,所以覺得很稀奇?
「噢,女士,妳還記得我的名字嗎?真開心呢。我們明明只見過一次面而已。」
美世完全無法理解。在異國,難道這樣的做法很普遍嗎?不過,以毫不在意的態度從原地起身的尤金,說着「來吧」,邀請美世走進森林深處。
尤金筆直朝美世伸出一隻手——白皙、光滑、大大的美麗手掌。
她們能透過夢境窺見過去、現在和未來,有時也會在夢中指引他人前行之路。
聽到美世的回應,尤金喫驚地圓瞪雙眼,收起臉上的笑意。
「……您爲什麼會出現在我的夢裏?」
「是的……妳是聽誰說的嗎?」
爲什麼每個人都想要她的能力呢……不對,美世其實也很清楚理由。畢竟夢見之力就是這麼好用的力量。
「薩滿公主」這樣的稱呼,或許是類似「出生在薩滿家系的女孩」的意思吧。
「這……」
尤金繞過前方一根阻擋他去路的細長樹枝,繼續往前走。
這麼自問自答後,尤金又繼續往下說。
美世後退幾步,試着拉開距離,但尤金的步伐很大,她隨即被他追上。
「怎麼會,神的化身什麼的……我並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
「如何?身爲同類,妳要不要加入我們?我們渴望薩滿的力量。像妳這樣優秀的異能者,我們再歡迎不過。」
尤金踩着泥土地上茂密的灰綠色雜草,沙沙沙地朝美世走近。
「這是什麼意思?」
「那麼,妳方纔是想問什麼呢?」
也就是說,眼前這名青年跟五道的舊識是同一個人。五道過去曾遠赴英國留學,或許就是在那時認識了尤金吧。
雖然同樣是森林,她卻有種獨自被扔到外國的異樣感。
臉上掛着微笑的尤金,以沒有半點意義的空洞句子回應美世,讓她忍不住緊緊抿住嘴脣。
「妳果然明白嗎?真不愧是……看來,妳確實擁有十分強大的力量呢。」
「您……您這是做什麼呀!」
美世困惑地環顧周遭。
他得做點什麼……非得想點辦法不可。
聽到尤金報上全名,美世並不感到驚訝。
美世猛地抬起頭。
——他吻了美世的手。
或許因爲周遭都是植物,混合著草木氣味的空氣感覺很潮溼,縈繞在身上揮之不去。眼前所見的植物,似乎也跟美世平日常看到的種類不太一樣。
看到美世震驚地說不出話,尤金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那樣露出開心笑容。
「真要說起來,我不知道您打算爲了什麼樣的目的使用夢見之力。而且,我也下定決心,不想再過着被異能左右人生的日子了。我已經決定儘可能避免施展異能。」
所以,對美世來說,諸如「希望妳以異能者的身份加入我們」、「希望妳的異能可以派上用場」等挖角臺詞,可說是完全搞錯重點。
即使被美世毫不猶豫地搖頭回絕,尤金臉上的笑容依舊,朝她伸出的那隻手也未曾收回。
「爲什麼呢?我這邊有許多同類,不會讓妳有遭受特別待遇、導致無法順利融入羣體的感覺喔。也不會像先前那些男人那樣,把妳當成莫名其妙的自卑感的出氣筒。」
對了,煽動那些男人的正是眼前的尤金。儘管表面上看起來溫和有禮,言行舉止也表現得極爲完美,以某種說詞洗腦那些宮小路家男人的人物非他莫屬。
那是讓美世極爲懼怕又厭惡的一次體驗。
他說自己沒有敵意,但事實真是如此嗎?回想起那時的情況,就連這樣的前提都顯得不可靠。
「……您爲什麼要和宮小路家的成員接觸?」
「我說過了吧?我們正在各處尋找、募集薩滿。在舊都,宮小路家是歷史最爲悠久的異能家系。只要能和他們搭上線,尋找薩滿的任務就會輕鬆一些。實際上,我也確實透過他們而找到妳。」
「您是因爲知道我是誰,才這樣接近我嗎?」
「我事先做過某種程度的調查。名爲薄刃的薩滿家系,以及繼承了這個家血脈的女性即將遠赴舊都……不過,沒有實際見到面的話,我無法判斷妳擁有什麼樣的異能。」
真的見過面之後,我才發現妳是個不得了的人物呢——看起來心情極佳的尤金像是在唱歌般這麼說。
「我會煽動宮小路家那些男人,是爲了稍微試探妳的能力。我想知道妳會如何施展異能、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我想明白妳的爲人。」
「只爲了這些理由……我……」
——我就得體驗那麼可怕的事情嗎?
美世勉強將這樣的憤慨發言吞回肚裏。說了也沒用,因爲尤金八成認爲這麼做是正確的,纔會付諸實行。
「託他們的福,我明白了妳可以讓他人陷入昏睡,同時還是一名心地善良、不喜爭端的人物。感覺可以跟我們好好相處。」
「請別說笑了。您先前讓我遭遇那種事,我現在怎麼可能答應跟您走呢。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聽到美世這麼說,尤金的表情首次變得消沉。
「果然還是做得太過火了嗎?我是基於上司的指示,纔會利用宮小路家的成員,但……看來這麼做是失敗的。被妳討厭的話,感覺得不償失呢。」
聽到五道這麼說,清霞猛地轉頭望向他。
眼前所見是一整片的花海。
白、黃、紅、粉、橙。顏色繽紛的花朵,在美世的視線所及之處爭奇鬥豔地綻放。每當微風吹來,各色花瓣便乘着風輕舞飛揚。
宮小路家是自古以來異能者和術師輩出的家系,也是久堂家的本家。目前雖然仍維持着大規模的家系,但實力高強的成員已經幾乎不剩半個。
眼前的拉門緩緩打開。從裏頭現身的清霞,頂着一張極爲蒼白的臉,表情也相當凝重。
(見過那個人的話,說不定能幫上老爺什麼忙。)
看見美世轉身,尤金輕輕揪住她的手。儘管力道是美世也能甩開的程度,但她沒有這麼做,只是停下動作。
「隊長,美世小姐沒跟您一起嗎?」
「呃……啥?您說她醒不過來……」
「我不想……我要回去了。」
想法純粹到異常的程度——不用說,這種形容乍聽之下難以想像,但尤金•沃德就是這種思考模式偏離常軌的人。
基於這樣的背景,就算聽說尤金是異能者,五道也沒有特別在意,也不曾刻意向他人展示自己的異能。
清霞瞪了愣在原地的五道一眼,將身後的和室拉門關上。這個瞬間,五道從縫隙窺見有人躺在房裏的身影。
五道不禁發出苦惱的呻吟。
關於宮小路家的位置,他也只記得一個大概,因此一路上都是一邊向人問路、一邊憑藉直覺前進,最後終於穿越宮小路家大門。
尤金露出笑容,然後輕彈手指。下一刻,周遭林木在瞬間變成盛開的百花。
隨後,清霞對五道大致說明了兩人抵達舊都後發生的事情。
「隊長?」
「對吧?……這邊請。」
「是,我應您的要求前來了!怎麼樣,我的動作很快吧?」
基於這樣的理由,五道沒有特別跟宮小路家打交道的必要,也不曾登門拜訪過。
「如果讓美世小姐看到極爲真實的夢境,讓她誤以爲這就是現實的話,可能就不會有要從夢中脫身的想法……之類的?」
「總之,還是早點把尤金抓起來吧。就軍方權限而言,在異鄉企圖以異能危害一般老百姓,已經足以構成逮捕他的理由了。」
「好的,我明白嘍。」
五道無言以對。
清霞並沒有指定跟五道會面的場所。他原本判斷在第二小隊的值勤所碰面比較妥當,但畢竟現在還是早上,他決定先到清霞暫住的宮小路家探探情況。
◇◇◇
生着一頭閃耀動人銀髮的她,在看到美世後露出妖豔的笑容。
英國被世間稱爲魔術的大本營。
「請您振作一點,這有可能是尤金從中搞鬼呢。」
「美世小姐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能將美景盡收眼底、宛如貴賓席的地點,有一間白色的小亭子。雖然從這裏看不清楚長相,但裏頭確實有一名女子一邊品茶,一邊遠眺四周的花海。
五道自己也曾因爲洽公而數度造訪舊都,不過,這是他第一次前往宮小路家。
看到美世等人現身,女子優雅起身。
(這纔是隊長嘛。)
「……真是這樣就好了。」
在目標變得明確後,他馬上恢復成這副幹練的模樣。沒有一絲動搖的態度,着實讓人有幾分敬佩。
「倘若尤金的異能,是像薄刃家那種能對他人精神世界產生作用的能力,或許也有辦法讓人一直陷入沉睡之中。」
女子戴着寬沿帽,身穿一襲西式洋裝。包覆在衣物之下的頸子和肩膀,看起來十分纖細。
尤金這麼催促,美世維持着幾步距離跟上。
清霞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他恢復成一如往常的「久堂清霞」了。踩着堅定的腳步轉身踏出一步後,他又回過頭望向五道。
「太好了。」
「我知道了。」
五道同樣對這點感到不解。
「我去換套衣服。你先休息一下,順便做好萬全的準備吧。」
打從結識清霞以來,五道還不曾看過他這麼脆弱的模樣。他不可能變成這樣。他可是那個意志比任何人都來得強大、堅定的清霞啊。
「那麼,我明白了。接下來,請妳跟我去見某個人吧。不會花太多時間的。」
(他……他是怎麼了?)
對他來說,搭訕初次見面的女性,或是煽動無關的男人對她出手,都是再普通不過的事。
「又或者,讓她在夢中體驗幸福到不想醒來的事情……倘若是這樣的話——」
「尤金是異能者。在留學期間,我還聽說他的家系立場……跟這個國家的薄刃家有些相似。不過,我沒有親眼看過尤金施展異能,所以在您提起這個名字前,我幾乎徹底遺忘了他的存在。」
「……那傢伙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這個名爲尤金的男子,不僅外貌出衆,言行舉止也相當溫柔、親切而沉穩;然而,爲了達成目的,他會真摯地面對一切課題。爲此,即使必須做出在外人看來極爲異常的行動,他也不會有任何遲疑……尤金便是夾帶這種危險性的人。
並非只有噙着淚水陪在對方身旁,纔是愛的表現。美世想必也能接受清霞這樣的想法。
現在的清霞,整個人沒了平日的霸氣,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唉唉~真的讓人很羨慕耶。」
魔術近似於日本咒術,是一種有着明確體系的能力。它跟日本術法使用相同的能量來源,但輸出的方法不同——大致上是這樣的感覺。
抵達舊都當天,夫妻倆在飯店餐廳遇見名爲尤金的青年,以及他對美世所說的「薩滿公主」的謎樣發言。
在花海中前進片刻後,沒過多久,眼前應該就是目的地了。
五道在勉強可算是早晨的時刻踏上舊都的土地。
不過,如果是清霞的話——
「日安,妳是……久堂美世小姐對吧?」
美世無奈地點頭表示同意。
「我不知道。昨天還好好的,早上卻怎麼也無法醒來……我有請醫生來看過,對方也說美世只是在睡覺,沒有生命危險,但不知道她無法醒來的原因。」
不過,尤金說的「某個人」讓她有些在意。
(是誰呢……)
說着,清霞以複雜的表情望向掩着的日式拉門。五道大概能猜到他想說些什麼。
不過,他隨即判斷現在不是灰心喪志的時候,於是重新鼓起幹勁,毫不猶豫地伸出手重重往清霞的背拍了一下。
美世解救了宮小路家有睡眠問題的少女,對久堂家懷抱扭曲自卑感的男子們企圖對美世出手,以及那幾名男子似乎和尤金有所往來的事實。
「他原本就是如此老奸巨猾的男人嗎?」
「好美呀……」
「走吧。」
陰霾籠罩住清霞低垂的臉。仔細一看,他穿着一襲輕便和服,未綁起的一頭長髮披垂在肩上,看起來只做了最基本的盥洗。
沒人知道美世何時纔會清醒過來,光是坐在她身邊枯等,可能也無法讓她睜開眼睛。既然如此,將尤金找出來並加以逮捕,或許纔是更迅速而確實的做法。清霞必定是這麼想的。
要比喻的話,如果是爲了自己需要的情報,這個男人甚至會不惜去撬開亡者的墳墓。
清霞似乎已經交代過他會來訪一事,因此五道很順利地進入宅邸內部,在幫傭帶領下來到久堂夫妻所住的獨棟別墅。
(好啦~隊長他們應該是在宮小路家吧。)
英國的魔術研究十分興盛,不過,他們不如日本這般重視個體與生具來的獨特異能,而是開放所有人在學校學習、鑽研魔術。
五道重重嘆了口氣。
尤金足以讓五道對他懷抱這樣的負面肯定。
或許是想試着消化五道的說明吧,苦思的清霞露出有些可笑的表情。
「美世小姐在現實世界已經很幸福了。我認爲,會讓她幸福到不想醒來的事情,只會在現實中發生喔。」
「確實如此……不過,在沉睡狀態下,美世應該能夠使用夢見之力。他有辦法讓這樣的美世留在夢境裏頭嗎?」
『是五道嗎?』
換作是一般人,恐怕無法爲了其他要事而拋下昏睡的愛妻吧。
那兩人之間的信賴關係便是如此堅定。
判斷客廳裏頭似乎有人在的五道停下腳步,試着再次呼喚一聲。這次他收到了回應。
無人回應。五道毫不猶豫地逕自踏進別墅裏頭。
接到清霞的支援要求後,他跳上夜間出發的特別急行列車。一開始接到清霞的聯絡時,他便考量過親赴舊都的必要性,做好隨時都能出發的準備。
在清霞捎來的聯絡中看到這個令人懷念的名字後,五道這幾天一直在試着喚醒留學期間的記憶。
老實說,美世已經感到相當厭煩。尤金的想法無法讓她產生共鳴,再說,他也完全沒有解釋自己隸屬的團體的目的究竟爲何,只是不斷強調有很多同類這一點。
雖說是早晨,但現在時間其實不早了。天氣晴朗的舊都,氣溫已經升高到讓人感覺炎熱難耐的程度。
「隊長?隊長,您在裏頭嗎?」
「……美世醒不過來。」
美世對所謂的同類沒有興趣,也不覺得有什麼意義。
尤金看似沮喪地垂下雙肩,然後以一隻手握拳輕敲另一隻手的掌心。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想,尤金應該不能說是老奸巨猾,而是個性太單純了。他是個不會去在意細節的人,就正面和負面的含意都是。該說是想法純粹到異常的程度嗎……」
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請等一下。我說不打算加害於妳,是發自內心的想法。只要再跟我去見某個人就好,之後,我真的不會再絆住妳。」
「——嗯。」
◇◇◇
「歡迎,妳就是久堂美世小姐對吧?」
女子身穿黑色洋裝、戴着一頂黑色帽子,她的白皙肌膚看起來吹彈可破,一頭長髮卻泛著有如色素褪去的銀白色光輝,讓美世無從判別她的年齡。
即使能從外表判斷她約莫落在三十歲上下,但女子彷彿遠離塵世的神祕氣質,仍足以讓大腦陷入混亂。
美世極力按捺心中的困惑,筆直望向眼前的女子。
「我就是,請問您是?」
「我叫做黛安娜,是一名魔女。」
「魔女?」
美世微微歪過頭。這樣的稱呼讓她感到陌生。薩滿也好、魔女也罷,淨是一些她無法理解的詞彙。
「呵呵,妳看起來不是很懂的樣子呢。來,過來這邊,我們一起坐下來聊聊吧?」
亭子裏放着一張白色桌子,上頭備妥有着粉色花樣、看起來高雅又可愛的白瓷茶具組。
美世提高警戒,緩緩在桌前坐下。
名爲黛安娜的女子將茶壺裏的紅茶注入杯中。
或許因爲是在夢裏,從壺嘴傾泄而出的茶水不但冒着熱氣,色澤看起來也恰到好處。看來在夢中,沖茶用熱水的水溫以及燜泡茶葉的時間,似乎都不用在意。
黛安娜捧着和茶杯成對的小碟子,放在美世面前。
「請用……因爲這同時也是妳的夢境,我不知道喝起來會是什麼滋味就是了。」
這麼說的黛安娜看起來樂在其中,美世儘可能以優雅的動作捧起茶杯啜了一口。
紅茶的滋味,嚐起來跟她平時常喝的綠茶差不多。
「好啦,該從何說起比較好呢……」
一陣風撫過花海,這一帶也瞬間充斥着花香味。黛安娜以手托腮,像是沉醉在花香裏那樣閉上雙眼片刻。
「妳知道魔女是什麼嗎?」
如此吻合黛安娜期望的人物,世上恐怕找不到第二個。儘管對方是跟自己恰恰相反的類型,但她總覺得她們倆應該合得來。
「對呀,因爲祂可是神呢。祂能替每個人實現一個獨一無二的願望,包括妳的心願在內。」
眼前的相同景色持續了片刻後,原本看似無窮無盡的花海,慢慢從四面八方開始被光包圍。景色融入光芒之中,視野也開始被光線佔據而變得刺眼不已。美世不禁閉上雙眼。
無論是什麼樣的願望都可以——這是多麼美好的事情呢。世上不存在沒有任何想實現的願望或企求的人。每個人內心都有希望能這樣、希望能那樣的期待。
美世步出亭子後,站在一旁等待的尤金朝她露出微笑,伸出一隻手爲她指示方向。
「不過,她想必是舉行儀式必須的人才。甚至可以說只要有她在,就不需要其他薩滿了。」
尤金以愉悅的嗓音這麼開口。這個囂張的下屬,內心八成想着「真令人痛快」之類的感想吧。
然而,美世至今爲止的人生,沒有輕鬆到會讓她就這樣相信黛安娜的說法,握住她朝自己伸過來的那隻手。
要說願望,她確實是有。希望能和清霞一直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希望自己、清霞,以及身邊的人都能健健康康又長命百歲。類似這樣的願望。
「妳倒是說得挺果斷呢。妳的心願微小,但是想實現可沒那麼簡單。不過,只要向女神大人請求,就一定能夠實現喲。妳能夠在漫長年月中,和珍惜的人們盡情過着安穩的生活。」
她有種直覺……自己絕對無法和黛安娜互相理解的直覺。
「魔女就是你們所謂的巫女。以咒語呼喚神靈、預言世事、替人們占卜命運。我也是這樣的魔女之一,能透過咒語,將各種不可能化爲可能。」
「……」
想到這裏,黛安娜不禁笑出聲。
「您說的女神大人,真的能夠實現所有願望嗎?」
久堂美世。
「願望會實現,無論是什麼樣的願望都可以。」
美世頭也不回地朝花海走去。
對美世來說,光是和清霞相遇,就已經等同於用掉人生最好的運氣。至今爲止,她一直過得很幸福。至於能讓這樣的幸福維持多久,她認爲端看自己的努力。
黛安娜沒有挽留走出亭子的美世,只是以平靜嗓音這麼問道:
沒想到她就是全世界幾乎碩果僅存、純粹卻也最爲強大的薩滿。
「再見。」
那麼,該怎麼做,才能動搖她的決心呢?
「黛安娜小姐,您的願望是什麼?」
「我並沒有要特地請女神大人實現願望的想法。」
「妳應該也有什麼願望吧?」
那麼,黛安娜口中的女神又如何呢?
自己渴望這個人。在跟她對話過後,黛安娜深深這麼體會。
「這樣的話,得再想其他辦法纔行了,黛安娜。」
「嗯,沒有比她更適合的人物了——」
雖然只是短暫交談過,但她覺得彼此的價值觀處處迥異,讓人有種聊不下去的尷尬感。
在東方島國上繼承薩滿血脈,擁有強大異能的她,即使看在身爲同性的黛安娜眼中,亦是一名年輕而散發出嫺淑之美的女性。
她所道出的邀請,讓美世感覺相當舒適,彷彿會不自覺點頭同意。
不過,要說她希望神明替自己實現這些願望,好像又不是這麼一回事。
「沒錯。想讓女神大人降臨,必須凝聚薩滿的力量。所以我們一直在召集繼承薩滿之血、又願意協助我們的人才。妳意下如何?妳是再適合不過的人選呢。」
「……我想和丈夫平平安安地生活,也希望自己和身邊的人都能活得健康又長久。這樣的願望也可以嗎?」
「看來上天很眷顧妳呢。」
美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沉思起來。
她也去神社向神明許願過,把心中「如果能實現就好了」的心願告訴神明。然而,她也很清楚願望不是這麼輕易就能實現。
細心保養的一頭黑色長髮透出豔麗光澤,一雙黑黝黝的水靈大眼,也散發出堅定不已的強烈光芒。
黛安娜的嗓音聽起來十分不可思議。悅耳得讓人想一直聽下去,而且她說的每一字每一句,彷彿都能極其自然地滲透至聽者的內心深處。
在一片花海中,獨自被留在亭子裏的黛安娜,帶着笑容輕輕嘆了一口氣。
如果還想要求更多願望,就太貪得無厭了。
「出口在那邊……再見。我們他日再相逢吧,女士。」
美世搖搖頭。
聽到美世這麼說,黛安娜露出有些愣住的表情。
「妳現在拒絕,以後會不會後悔呢?」
「噯,久堂美世小姐,妳要不要來我們這邊?」
「不會的。」
◇◇◇
「非常抱歉,但我無法協助你們。」
身穿細緻碎花圖樣的和服、端莊文靜的她,跟黛安娜是完全相反的類型。
「您被她拋棄了呢。」
「……您說的『這邊』,跟尤金先生說的是同一個地方嗎?」
兩人的視線交會。在花香味籠罩下,現場本應充斥着和平而悠閒的氛圍;然而,美世卻覺得她和黛安娜之間散發出火藥味。
黛安娜懷着期待的心情閉上雙眼。該從夢中醒過來了。
「哎呀,真的嗎?這麼微小的心願就好了?」
「我有向神明祈願過。不過,不是因爲我渴望神明替我實現願望。我想透過這樣的方式,讓心中的願望變得明確,再努力靠自己實現它。我認爲許願,應該像是和自己的約定纔對。」
「我們信仰着女神。女神大人擁有的強大力量,是我們的咒語完全比不上的。我們打算讓女神大人降臨在這個世上。」
「是的。除此以外,現在的我已經非常滿足了。」
「我嗎?我有很多願望喲,數也數不清的願望。我還在猶豫要拜託女神大人替我實現哪一個呢。」
「其他辦法……也是呢。強行逼迫她協助我們,或是打造出讓她自願協助我們的狀況……」
「……讓女神大人降臨在世上後,會發生什麼事呢?」
「不知道。」
所以——美世將手邊的茶杯組稍稍推往黛安娜的方向,然後起身。
「呵呵。」
「當然,如果妳願意協助我們,就可以一起讓女神大人實現心願。我覺得這樣的條件並不壞呢。光是協助我們,就百分之百能實現一個願望。」
黛安娜輕輕揚起她纖細到幾乎能輕易折斷的手腕,以纖長手指在半空中畫了個小圓。
「就是啊~要讓對現狀沒有不滿的人加入我們,果然還是很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