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內心深處的真相

在進入提防甘水和異能心教襲擊的警戒狀態後，秋天就這樣結束。在感覺氣溫已經冷到骨子裏的某個夜晚──

「我明天上午請了假，妳要跟我一起去探望五道嗎？」

在家中喫晚餐時，清霞突然這麼朝美世提議。

「現在可以去探望他了嗎？」

「嗯，終於。」

看到清霞點點頭，美世不自覺地展露出笑容。

院方開放探望的話，就代表五道的狀況已經穩定下來，傷勢也復原到某種程度了。

得知他的治療進行得很順利，讓美世打從心裏感到放心。

「真的是太好了。」

「是啊。」

「……老爺？您怎麼了嗎？」

清霞的反應很平淡。而且他動筷的速度愈來愈慢，最後還完全停了下來。

是自己說了什麼讓他感到不悅的話嗎？又或者他的身體有哪裏不舒服？

「抱歉，我只是在爲自己狹窄的心胸反省。」

「狹窄的心胸？」

應該沒有比清霞更心胸寬廣的人才對啊──美世不解地歪過頭。

而且，她壓根不明白兩人剛纔的對話，爲何會讓清霞得出這樣的結論。

「別在意，是我不好。我也知道妳……那個……並非基於什麼奇怪的理由而關心他，但……該說是感性總會比理性早一步反應嗎……」

清霞刻意輕咳幾聲，然後開始試着辯解什麼。看到未婚夫一反往常的態度，無法理解他真正用意的美世，只是感到愈發困惑。

「請問……您還好嗎？」

看到他像是鬧彆扭的反應，美世覺得更想笑了。

待在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時，美世便已經常時沐浴在不友善的視線之下。然而，帝國軍本部的情況似乎又會更加嚴重。

不同於傳聞，清霞是個相當溫柔的人。

早上，搭乘由清霞駕駛的轎車出門時，美世回想起第一次跟他一起外出的事。

「怎麼了？」

然而，現在的她仍有許多未曾見識過的狀況，能思考的範圍也相當有限。因此，雖然有股異樣感從腦中一閃即逝，美世最後仍選擇點頭回應清霞的笑容。

聽到清霞說他要將車子停放在自己工作的地方，讓美世誤以爲接下來要前往的地方是帝國軍本部──那是在兩人相遇後沒多久的春天發生的事。

「這點程度的事，我想應該是沒問題～」

「因爲，您之前第一天帶着我去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時，也問過同樣的問題呢。問我『覺得緊張嗎？』這樣，呵呵呵。」

「是。」

她總覺得彷彿經過了一段極爲漫長的時光，卻又好像只過了一眨眼的時間。

那時，兩人也是像這樣搭乘轎車移動。

「老爺……」

「怎麼？」

「我在想……要是我在外出時發生什麼事，不知道該怎麼辦。倘若我在大街上遇到那個人──」

「咦……」

「唔～你還是老樣子耶～面對年紀比自己大的人，態度依舊這麼高傲！嘻嘻！」

「……外表看起來那麼清秀，卻這麼厲害啊。」

「已經恢復到可以會客的程度嘍～身上的傷應該沒有之前那麼觸目驚心了～不過，他的體力明顯變差，所以應該還會再住上好一陣子吧～」

對美世來說，兩人第一次一起出門的那天，儘管讓她覺得非常害臊，卻也是一段美好的回憶。倘若清霞也這麼想就好了──她心中湧現這樣的小小期待。

（不過，沒想到我真的會有踏進帝國軍本部的一天呢。）

「別在意──總之，明天外出不會有問題，我們就一起去探病吧。連續躺在病牀上好幾天，似乎讓五道閒得發慌。」

「就是他啊，我記得他身手很了得。」

被高聳的金屬柵欄圍繞的腹地裏，豎立着好幾棟有着冰冷白色外牆的巨大建築物。鐵門緊掩着，從柵欄的縫隙之間，可以窺見身穿軍裝、體格魁梧的軍人們在裏頭走來走去的身影。

「嘻嘻！笑聲這種東西，怎麼樣都無所謂嘛～不要去在意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才能以平穩的心境過日子喔。」

「不過，我沒關係的。」

「當成目標的東西……？」

面對嘆着氣這麼問的清霞，男性醫師再次發出「嘻嘻！」的笑聲。

（現在，我的一舉一動，已經不是我一個人能夠承擔的東西了呢……）

因爲屬於軍方設施，所以一般人無法隨意進出。不過，除了軍方相關人士以外，只要申請到許可，他們的親屬也可以在這間醫院接受治療，或是去裏頭探病。

雖然只是偷偷一瞥，卻還是被清霞發現了。美世連忙移開視線。

（感覺好像是我緊張過頭了呢。）

美世並非不信任清霞。跟他待在一起的話，就算是甘水，想必也無法輕易對自己出手。而美世也正是爲了這個原因，纔會每天跟清霞一起上下班。

清霞眯起眼微笑，露出很懷念似的表情。

「妳不用擔心這個問題，只要甘水還是率領一個組織的人物，他就不會在白天光明正大地做出讓一般民衆的印象變差的愚蠢行爲。要是想拉攏妳的話，他有更多可以當成目標的東西或手段。」

這名身型高挑削瘦、下巴生着鬍渣、看上去三十歲左右的醫生，帶著有點猥瑣的笑容朝清霞打招呼。

也因爲這樣，美世渴望儘可能留在他身邊久一點。然而，她沒有異能，也不像同父異母的妹妹那樣是個出色的淑女。所以，美世認爲這門婚事恐怕早晚會告吹。

從一旁走過的其他軍人，果然難以避免地對她投以幾乎可說是少根筋的好奇視線。不過，美世比自己所想的還要不在意。

「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雖然不想說這種話，但妳還是做好心理準備吧。」

會不會只有慾望變得強烈而已？她真的有所成長嗎？

「我就趁這個機會說清楚吧，妳的父親基本上不可能是甘水。」

清霞和新或許都已經察覺到美世內心的不安，所以纔會着手調查這件事。

有幾名軍人甚至在看到清霞的瞬間就臉色發白，像是落荒而逃那樣快步離開，讓美世很在意清霞跟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傳入美世耳中的低語，很明顯都是關於清霞的內容。

他絕不會讓美世孤單一人。所以，美世也應該放棄凡事都以「試着靠自己解決」爲前提的思考模式。

雖然不是她自願這麼做，而且，她也因爲這些視線而倍感煎熬，但最近，美世終於能說服自己接受「這些之後都會變成讓自己成長的力量」這樣的想法。

「甚至連高層，都有幾個在他面前會抬不起頭的幹部……」

「不，我只是想起第一次跟您一起出門時的事情。」

「……是。」

因爲清霞似乎鮮少造訪此處，所以大家都覺得很罕見吧。同時，比起清霞的存在感，美世的出身背景什麼的，根本是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真要說的話，在途中購買鮮花和水果作爲探病禮物，並捧着它們抬頭挺胸地往前走的清霞，感覺更吸引軍人們的目光。

兩人來到病房外頭時，剛好有一名身穿白袍的男醫師走了出來。

不知何時來到美世身旁坐下的清霞，以極爲平靜的眼神凝視着她。

百足山那句「不要採取無謂的舉動」在她腦中閃過。

他泛着藍色光芒的雙眼，總是像寶石那般澄澈美麗，足以讓看到的人着迷得忘了當下的一切。

「是的。」

五道目前所待的醫院，是位於帝國軍本部裏頭的軍方附屬醫院。那裏集結了最尖端的醫療設備，還有堪稱帝國最傑出的各個領域的醫師們常駐。

美世總覺得清霞好像敷衍地帶過了什麼關鍵的事情。

「有辦法在年底前返回工作崗位嗎？」

步下轎車後，美世跟在清霞的斜後方，朝醫院走去。

「沒事，沒什麼，我很好。」

大部分的軍人都沒有異能，所以，就某方面而言，帝國軍裏的異能者，可說是擁有特殊待遇的存在。也因爲這樣，對異能者懷抱着複雜心境的人也不在少數──這是美世事前聽聞的現況。

從他跟清霞談笑自若的態度看來，這兩人應該互相認識。不過，他們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呢？美世總覺得好像想知道、又好像不想知道。

「別笑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從那時到現在，自己究竟變了多少呢？

雖然很想去探望五道，但如果這麼做會給清霞添麻煩，美世也不打算堅持己見。

美世將擱在腿上的手緊緊握拳──這時，一個大大的手掌包覆住她的拳頭。

不過，要是走在街上時發生意外，屆時就太遲了。

「是嗎？辛苦你了。」

能夠像現在這樣笑出聲，是因爲她已經明白清霞，還有他身邊的人，都相當珍惜自己。

聽到美世這麼坦率承認，清霞輕輕攬住她的肩頭開口。

這裏是帝國軍本部，跟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無法同日而語。

「我明白現在無論要做什麼，可能都會讓妳感到不安。所以，爲了除去妳心中的不安，我願意做任何事情。妳可以更坦率地表現出自己的感受。」

美世朝身旁握着方向盤的清霞偷瞄了一眼。

這名醫生獨特的笑聲，讓美世渾身起雞皮疙瘩。

「難道是……讓我外出不太妥當……之類的嗎？」

「我明白，謝謝您這麼擔心我。」

老實道出自己的顧慮後，美世覺得胸口彷彿輕鬆了一些。臉上浮現淺淺笑意的清霞朝她搖搖頭。

聽到清霞這麼問，美世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也會思考自己所能做的事……我想和妳一起跨越這段艱困的時期。」

帝國軍本部──亦即帝國陸軍的帝都基地，位於和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哎呀，這～不是清霞老弟嗎？」

「呵呵，老爺，您真是的。」

這就是屬於自己的、屬於齋森美世的強韌──她變得能夠認同這一點。

「……不要發出這種詭異的笑聲。」

（那時的我……一直很沒有自信，也總是畏畏縮縮的。）

和大門守衛稍微打過招呼後，身爲士官的清霞便暢行無阻地將車開進基地裏頭。

之後，發生了許多大大小小的事情，美世自己和她身處的環境，也因此出現極爲巨大的變化。

「覺得緊張嗎？」

這裏的建築物看上去都十分相似，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迷路。在美世這麼想的時候，兩人抵達了醫院。

五道剛住院時，清霞便已經來過這間醫院一次。因此，他只是匆匆向櫃檯打了聲招呼，便直接走向五道所在的病房。

美世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視線。

「唉……那麼，那傢伙的狀況如何？」

而且，清霞的未婚妻還是繼承了薄刃之血，跟目前的頭號罪犯甘水直有血緣關係的人物──據說，對相關事件比較瞭解的人，都已經掌握到這個情報。

「那是久堂家的──」

「把薄刃澄美嫁到齋森家的時期跟妳出生的時期相對照之後，結果一目瞭然。要是薄刃澄美在結婚後，仍有和甘水私會，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過……聽說，爲了避免她逃走，前任的齋森家當家不允許她踏出家門半步。而且，那個時期的甘水的行動，也仍在薄刃家的掌握之中。基於這些理由，甘水是妳父親的可能性應該微乎其微。」

（……因爲，比起我，感覺老爺更引人注目呢。）

換做是以前的美世，大概會覺得清霞是擔心過於緊張的她會失態，進而讓自己蒙羞，然後一邊思考這種失禮的事情，一邊自顧自地消沉下來。

「噢，妳說那一次啊……」

相較之下，清霞則是露出一臉無奈至極的表情，以「好久不見了」回應他。

清霞真摯的發言，深深刺進美世的胸口。

「妳害怕嗎？」

之所以會用「聽說」，想必是因爲跟薄刃家相關的情報，是由新提供給清霞的吧。

在醫生離去前，跟他對上視線的美世向他點頭致意。然而，在看到他朝自己展露的詭異笑容後，美世臨時堆出來的笑容也瞬間僵住。

「剛纔那位是？」

感到有些坐立不安的她，忍不住開口詢問將手伸向病房大門的清霞。

「噢，他是我母親那邊的親戚，擁有治癒的異能──我要進去嘍。」

雖然這麼出聲知會，但清霞不等裏頭的人回應，便直接開門入內。美世也跟在他身後踏進病房。

裏頭雖然算不上寬敞，但看起來是個可以住得很自在的單人病房。五道坐在位於房間深處的一張純白病牀上。

「啊，隊長！」

看見兩人的五道朝他們用力揮手，但清霞無視這樣的他，繼續對美世說明。

「他的治癒異能相當優秀，只是個性有點問題。不過，也不是壞心的人就是了。」

「這樣呀。」

「委託他治療的話，傷勢可以復原得很好，但也會被他以『額外費用』之類的違法名目索求治療費。儘管如此，他的醫術仍然高明到會讓人覺得在情況危急時，給他治療是唯一選擇。」

言下之意，就是五道這次的傷勢嚴重到這種程度。

倘若身受重傷的人是清霞，自己還能保持冷靜嗎？現在雖然很難想像，但美世覺得或許有必要做好相關的覺悟。

「等一下！您不是來探望我的嗎？拜託不要無視我嘛～」

被清霞晾在一旁的五道忿忿不平地這麼開口後，一陣輕笑聲傳來。

「哈哈哈，愉快、真是愉快！五道，你實在很有趣啊。」

「吵死了！」

因爲被屏風擋住，美世沒能察覺到他的存在。

先到的這名訪客，身穿一襲高調華美的和服，手上還把玩着扇子。看起來像個玩世不恭的青年的他──是辰石家的現任當家辰石一志。

一志似乎還是老樣子，對調侃五道一事樂此不疲。

「在我剛住院的時候，就連那個隊長……都震驚得說不出半句話呢。他一定覺得自己也有責任吧。」

「要是透露太多事情讓妳知道，隊長可能又要生氣了吧，不過～」

「可是……」

「別這麼說，這不是需要讓妳道歉的事情啊，美世小姐。」

這樣的五道，已經是能夠會客的狀態了。那麼，在恢復到現在這樣之前，他原本的傷勢究竟有多麼嚴重呢？美世甚至害怕得不敢想像。

至此，五道輕輕嘆了一口氣，帶着落寞的微笑轉頭望向美世。

一志懶洋洋地揮了揮手，步出五道的病房。

「嗯。辰石，是大海渡少將閣下介紹你過來的嗎？」

「我離開一下。美世，妳可以自己繼續待在這裏。」

早上踏出家門時，還是一片晴朗的天空，現在被厚重的灰色雲層填滿，變成看起來隨時都會飄雪的天氣。

難得都過來了，他爲什麼又要出去呢？

清霞不常跟美世提起自己的事情。然而，正因如此，美世才希望能更瞭解他；但同時，這樣的渴望是否會造成清霞的困擾，也讓美世有所顧忌。

但我們纔剛過來呢──正當她遺憾地這麼想時，清霞轉過身來。

「不好意思喔，美世小姐～」

這些全都是美世初次耳聞的事情。然而，最關鍵的是……

（爲什麼……）

雖然內心有些不知所措，但因爲也沒其他辦法，總之，美世先將懷裏的花束解開，將花朵一支支插入花瓶裏。

將鮮花全數插進花瓶裏頭後，美世轉身望向五道，朝他深深一鞠躬。

──「曾」是個異能者。

「誰跟你是朋友啦！」

「你別再來了啦！」

看樣子，先來探望的一志並沒有帶上花束之類的慰問品，所以花瓶仍是被收起來的未使用狀態。

看着未婚夫像是突然動怒的態度，美世不禁有些茫然。

「我老爸曾是個值得尊敬的異能者。他的能力很優秀，下屬們也都相當仰慕他。至於我……因爲對這樣的父親產生抗拒感，所以跑去留學了。」

一般情況下，全身都出現重度燒燙傷的話，傷患會陷入在生與死之間徘徊的險境──而且救不回來的可能性相當高。不過，五道是肉體比一般人更來得強韌的異能者，再加上又找來有治癒異能的人爲他治療，才得以保住一條命。

美世不知道五道此刻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他的視線一直落在窗外，不曾轉過來望向美世。

五道的說話語氣相當輕鬆，彷彿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他說出來的內容卻相當驚人。

「咦？」

但這樣的想法可能只會引發口角，所以美世也沒打算說出口就是。

「請妳別放在心上──不過，就算這麼說，可能也是強人所難吧。有錯的是做出這種事情，而且以後還打算繼續做下去的甘水和異能心教，而不是妳喔。」

「請便請便。啊啊，我現在覺得神清氣爽了啊～」

美世在病牀旁的一張木頭小板凳上坐下。

五道的笑容一如過去那樣開朗，給人很好親近的感覺。

除了對異特務小隊以外，前往異能心教其他據點的部隊，據說也同樣被他們引爆現場的計劃波及。無人因此喪命，或許可說是奇蹟了吧。

「不不不，是我自顧自地跟妳說這些而已。畢竟妳也想多瞭解隊長一些吧，美世小姐？」

「……是。」

（難……難道已經得回去了嗎？）

這點小事不會花太多功夫。

他會不會是去找婆婆親戚的那位醫師商量什麼呢？

（老爺和五道先生的過去……）

察覺到五道過去式的表達方式後，美世明白了他的父親現在極可能已經不在人世的事實。

而且，美世總覺得準備走出病房的清霞，背影看起來似乎有哪裏不對勁，讓她猶豫着要不要追上去。

「我會銘記在心的。」

「……」

雖然他感覺一如往常地有活力，然而，睡衣之下若隱若現的白色繃帶和紗布，遠比美世所想像的還要來得多，光看就覺得很痛。

「老實說，兩三天前真的很痛呢～我全身都纏上了繃帶，而被繃帶包住的燙傷也很嚴重。」

冷冷俯瞰着五道的清霞，說了一句「把這個插進花瓶裏」，同時將懷裏的花束遞給美世後，便將水果放在附近的櫃子上，然後轉過身去。

「那段……過往？」

將本人不願提起的事情說出來，並不是一件好事。美世自己也有許多不想主動道出的過往。

聽到五道一針見血的指謫，美世不禁圓瞪雙眼。

「您的父親嗎？」

這樣向五道賠罪，或許也只會讓他感到困擾而已，可是，美世實在無法悶不吭聲。

身爲他忠誠下屬的五道，究竟會道出什麼樣的內容？美世忍不住稍稍繃緊神經。

「您怎麼──」

一志披上色澤鮮豔的羽織外套，朝清霞和美世露出笑容。

被五道的咆哮聲逗得笑開懷的一志，最後啪地一聲，闔上扇子起身。

久違的他，仍然讓人感覺不到身爲辰石家當家應有的尊嚴。用「遊手好閒的紈褲子弟」來形容他，或許纔是最貼切的。

「沒錯，聽他說五道受了重傷，我很好奇，又覺得應該會很有意思，所以就過來了。」

清霞不可能是因爲被五道取笑而真心動怒。倘若只是這點程度的事，就會讓他氣到連五道的臉都不想看，那麼，平常老愛對他開玩笑的五道早就沒命了。

「啊，是……」

所以，至今，美世明明不曾對他人提及這樣的想法。

「當初，我老爸執拗地遊說還在唸書的隊長加入對異特務小隊，說想栽培他成爲下一任隊長。但隊長表示自己不打算從軍，之後就升學考進帝大。儘管如此，我老爸仍沒有放棄──」

「你從剛纔就一直對我大吼大叫的耶，難得我來給你探病呢。」

美世總覺得，現在無論開口對五道說什麼，似乎都不會是正確答案。

她不會覺得「要是不知道這件事就好了」，只是──

「等我歸隊，我絕對會把異能心教那幫人一網打盡～因爲我意外是個很會記恨的人呢！」

「那個……五道先生，這次……那個，該怎麼說呢……真的……非常抱歉。」

「討厭啦，我們不是朋友嗎？」

「我下次再來。」

「好啦，那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

「噗！啊哈哈哈！有夠不適合耶！隊長……拿花束……噗噗！」

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後，美世開始在意起遲遲沒有回來的清霞。

「你這種糟糕的興趣，也該收斂一點了。」

美世在腦中這麼想像時，五道再次輕聲開口。

美世偷瞄清霞的側臉，發現他板着的臉孔上明顯透露出怒氣。

他的傷勢是甘水直所爲。也就是說，這是薄刃家的責任，因此美世也不該擺出一副不關己事的態度。

清霞原本就不是個多話的人，然而，既然總是一起工作的五道都這麼說了，這件事想必爲他帶來相當大的震撼吧。

「我又沒拜託你來。」

「……」

「老爺？」

試着想像清霞當下心境的美世，不禁將手按上胸口。

其實，美世一直在想，五道會不會是故意要惹清霞生氣？如果是這樣，感覺他就跟刻意來這裏調侃他的一志沒什麼差別了。

「所以，妳特地來探望我，我才應該跟妳道謝呢。」

「當然，我老爸會死，並不是隊長的錯。可是，留學回來的我，卻還是用『我老爸會死都是你害的』來指責隊長。因爲這樣，隊長變得過分自責，到頭來還是加入了對異特務小隊。」

聽到美世這麼問，五道含糊地以「這個嘛……」回應。

五道很罕見地沒有開玩笑帶過，而是以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然後從病房窗戶望向外頭。

「非常抱歉，我不該過問這麼多。」

看着五道有些愧疚地以一隻手扶着後腦勺向自己道歉，美世以笑容回應。

他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倘若五道在這次任務中喪命，美世和清霞想必無法懷抱和過去相同的心情活下去吧。

「不會。」

「您的身體還會痛嗎？」

「某天，我老爸在出任務時殉職了。因爲敵人實在太強。然而，若是隊長接受老爸的建議，加入對異特務小隊的話，以他們的實力，應該就能輕鬆解決那個敵人。那時，隊長也奉天皇之令而前往現場支援我老爸，但最後沒能趕上。」

「這……」

「我想，隊長會覺得自己有責任，有一部分的原因，當然是基於他上司的身分。不過，比起這個……更讓他動搖的，或許是那段過往吧。」

「請……請您加油……」

看來，五道原先的傷勢果然很嚴重。美世不禁覺得胸口隱隱作痛。

「以前，我的父親曾經擔任過對異特務小隊的隊長。」

（光是回想，就讓人感到煎熬不已的記憶，一般人都不會想說出來，也不想被別人知道……）

和薰子相識後，開始讓美世在意得不得了的清霞的過往。

「我會加油的！」

五道緩緩搖了搖頭。

「我老爸死的時候，除了他以外的隊員全都平安無事。而這次也是差點只有我一個人死掉，所以，我猜這或許讓隊長回憶起當時的事了吧。」

「你看起來挺有精神的嘛？好像也沒必要特地過來探望。」

「好久不見了，久堂先生。」

以一臉無言的表情目送他離開後，清霞走到五道的病牀旁。這時，不知爲何，五道突然噗嗤笑出聲。

然而，在得知自己不願明說的過去，幾乎都已經被清霞調查得一清二楚的時候，美世卻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我猜，那個不擅言詞的隊長，八成沒跟妳提過這方面的事情吧～結果似乎真的如我所料，讓我有點無言呢。」

五道以輕浮的態度哈哈哈笑出聲，他的臉上已經不見方纔的陰鬱神色。

美世忍不住開口問了五道一個問題。

「我……可以直接跟老爺打聽他過去的事情嗎？」

不願被觸及的過往。

不用說，清霞必定也有這樣的過往。美世可以抱持想要了解、想要聽到清霞親口告訴自己的渴望嗎？這麼做的話，會不會傷害到他呢？

不過，這種事應該由美世自己做出判斷，就算詢問五道，也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她很想聽聽來自他人的明確意見。

五道眯起雙眼，罕見地露出平靜穩重的微笑。

「我想，妳直接問他的話，隊長應該也會比較開心吧。如果對象是妳的話，他一定也會樂意吐露自己的一切。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就是了。」

「是這樣嗎……」

「就算不問我，妳應該也能想像出隊長會作何反應了吧，美世小姐？妳只要相信自己的選擇就好，無論是要主動出擊，或是繼續保持被動的態度，我覺得都可以喔～」

五道說的沒錯。

美世和清霞相處的時間，遠比五道、薰子跟他相處的時間要來得短。然而，美世認爲她也有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瞭解自己的未婚夫。要是不相信這樣的自己，她還能怎麼辦呢？

「非常謝謝您，我會試試看的。」

「嗯，但如果哪天妳厭倦了那個不擅表達、個性又很冷淡的隊長，請務必來投靠我喔～如果是美世小姐的話，我可是超級歡迎呢～」

看到五道以壞心眼的笑容這樣開玩笑，美世也笑着點點頭。

「好的。」

「萬歲！」

「什麼東西萬歲？」

「我的體力果然變差了嗎……」

「我失陪了！」

看到五道揮手道別，美世也輕輕揮手回應他，然後和清霞一起步出病房。

「我被任命爲美世小姐的保鏢，但因爲久堂先生今天上午都會跟她一起行動，所以我就休假了。」

「嗯。雖然隊長態度很冷淡。」

「原來如此。」

俏皮地彈了一下手指的她，正是五道好幾年不見的同事陣之內薰子。

五道詫異地這麼問之後，薰子在方纔美世所坐的那張木頭小板凳上坐下，以「這點你不用擔心」回應。

薰子的老家經營着一所歷史悠久、代代傳承下來的正統道場，她的父親是道場的師父，嫁過來的母親則是異能者的家系出身。

「你答對嘍！」

說出這種話，雖然對單戀未果的薰子有些愧疚，但五道不能容許她擅自擾亂那兩人的心思。

看到五道聳聳肩的反應，薰子忍不住笑出聲。

從這樣的態度看來，她很明顯已經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

◇◇◇

對清霞來說，薰子不過是職場上的同事、是他衆多未婚妻候選人其中之一。然而，薰子卻不是這麼想的。

「妳可別從中破壞那兩人的關係喔。」

之所以會這麼覺得，是因爲跟清霞相識後，他便一直以這樣的態度對待美世。身爲美世未婚夫的他，便是這樣的一名人物……自己真的能夠懷抱「希望瞭解更多的他」這樣的願望嗎？

「抱歉，會不會冷？」

她身上披着羽織外套，脖子上也纏着圍巾，禦寒措施做得相當徹底。迎面吹來的空氣，雖然一如現在的季節那樣冰冷，但還不至於冷到讓人直打哆嗦的程度。

緩緩打開病房大門入內的，是身穿軍裝，看起來似曾相識的一名年輕女性。

「請兩位再來看我喔～」

雖然身爲力氣和體力都不如男性的女性，但薰子擁有優秀的戰鬥能力。

對清霞來說，美世是他好不容易得到的、能讓心靈平靜的存在。

「如妳所見，我的傷勢恢復得還不錯。話說回來，現在不是妳的值勤時間嗎？」

因此，並不會有傷勢在一瞬間徹底痊癒、被治療者也能馬上恢復日常生活這種事發生。還是必須住院休養一陣子。

雖然還是很擔心五道的身體狀況，但至少他今天看起來精神還不錯。

明白現況後，五道忍不住伸出手撥亂自己的瀏海。

五道並沒有因爲薰子勉強擠出來的痛苦嗓音而動搖。

在醫院開放會客後，不少人陸陸續續像這樣過來探望他。雖然很感激大家的心意，但他實在也覺得有點累了。

「別裝傻啦～妳從以前就一直喜歡着隊長吧？」

「我問妳──妳是不是還對隊長念念不忘？」

「是嗎？」

現在，距離他們得回去值勤所的時間，還有好一陣子。美世沒有理由反對清霞這個有些反常的提議。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多管閒事了啊～）

「不要裝了。雖然要喜歡誰是每個人的自由，但我覺得這種行爲不可取喔。」

「……好的。」

走到鮮少有一般人通行的大門外頭後，只要穿越一條小巷，就會抵達靠近市街的大馬路。

他並不想刻意傷害薰子，然而，接下來要說出口的這句話，有可能會讓她落淚。儘管如此，五道仍有無法退讓的原則，所以他不得不這麼做。

薰子的一雙眼睛瞪得老大。

「久堂先生和美世小姐剛纔也來過了嗎？」

不過，雖說已經好幾年沒有聯絡過，但在薰子被指派到舊都之前，五道跟她的關係其實還不錯，所以倒也不覺得特別驚訝就是了。

（很像老爺的作風呢。）

（這麼說來，陣之內她──）

正因如此，她也曾被引薦爲清霞的未婚妻人選。

這時，和薰子相關的記憶突然在五道腦中浮現。

隨後，清霞再次轉身往前走。但爲了讓美世跟上自己，而刻意放慢的腳步，非常像他的作風。

「陣之內，妳的工作順利嗎？」

「好久不見了，五道先生。你的傷勢現在怎麼樣？」

「要是想破壞那兩人的關係，妳就大錯特錯了。至少我看得出來，這樣的行爲不會爲任何人帶來好處，包括妳自己在內。」

「是你應該趕快把身體養好，然後歸隊纔對，你這個呆瓜。」

「美世，差不多該回去了。這樣妳滿足了嗎？」

「我還想繼續在這裏享受一陣子喫飽睡、睡飽喫的生活呢，請恕我拒絕～」

「請您放心吧。待在這裏的閒暇時間，我也會好好構思用來報復甘水直的完美戰術的！」

五道再次抬起上半身坐起，然後吐出一口氣。

雖然有聽說薰子爲了遞補自己的空缺而來到帝都一事，但五道完全沒料到她會像這樣獨自過來探望自己。

事與願違的現況，讓五道感到焦躁不已。他閉上眼悶悶地思考片刻後，又有新的訪客現身了。

看着薰子衝出病房的背影，五道沒有出聲挽留，只是嘆了口氣。

聽到剛好走回病房的清霞這麼問，五道不由得整個人僵住。

「……」

「要去外面走一走嗎？」

「……你在說什麼？」

「你們還是老樣子，交情很好呢。」

看到下屬一臉認真地朝自己行舉手禮，清霞以冷冷的眼神望向他，但隨即又嘆了口氣。

基於自己目前的處境，美世的行動範圍相當有限，所以也不知道能不能再來探望五道。但看到這樣的他，至少可以放心一些了。清霞或許也有同樣的感覺吧。

「是的。」

接下來就是薰子自己的問題了。不過，五道也懷疑他是不是說得太過火，因此湧現了些許後悔。

「不會。」

目送上司及其未婚妻離去後，原本坐在病牀上的五道再次仰躺下來。

「我也不是要責備妳。要對誰抱持好感，我覺得是每個人的自由。」

不過，雖然對這些心知肚明，但五道其實還是希望能儘早迴歸職場。

「還算可以。雖說是保鏢，但我每天也都只是跟美世小姐一起在值勤所裏頭做些雜務而已。不過，因爲這樣，也不會感到無聊呢。」

「可是啊……」

「沒事！什麼都沒有！」

「我……並沒有……」

「……妳是……陣之內薰子？」

步出醫院後，清霞轉過頭望向美世。

（在這種極度需要戰力的情況下，我哪能一個人躺在這裏睡大頭覺啊。）

（噢，原來是因爲這樣嗎……）

雖然美世原本就是個總是表現得戰戰兢兢的女孩子，但今天的她看起來格外迷惘。她會渴望瞭解清霞的過去，原因或許就在這裏。

「什麼事？」

「我──」

看到清霞一臉擔心地這麼問，美世搖了搖頭。

薰子望向花瓶裏的鮮花以及放在籃子裏的水果，輕聲這麼開口。

「陣之內。」

因爲和美世同爲女性，所以能跟她一起行動的範圍也比較廣，是最適合擔任保鏢的人選。

◇◇◇

聽到五道的呼喚，原本眺望着花瓶裏的鮮花的薰子轉過頭來。

儘管可能因此被薰子憎恨，但總比讓她爲清霞和美世之間的關係帶來負面影響要好。

五道讓筋疲力盡的自己躺平，淺眠了一小段時間。

薰子瞬間屏息，然後猛地抬起頭。

看着薰子別過視線、默默垂下頭的反應，五道心中浮現了焦躁和憐憫的情感。

五道頓了頓。

「……你又懂什麼呢，五道先生。」

沉默地前進片刻後，兩人來到一處只有零星遊客的公園。

五道一直都在清霞身旁看着他，所以能夠明白。清霞和美世註定要相遇，成爲彼此的救贖，便是那兩人的生存方式，他們之間不存在能允許他人介入的空間。

他不覺得自己的直覺特別敏銳，但跟薰子共事之後，還是自然而然地察覺到她的心意。

她的母親並非異能者，不過，透過隔代遺傳，薰子一出生便擁有異能。再加上又承襲了父親的劍術天賦，因此，作爲一名戰士，她得到了相當優秀的評價。

美世沉默地跟在清霞身後，穿越來時的大門，走出軍事基地的腹地。

因爲沒聽說老家的人或是親戚要來探病，他不禁好奇地伸長脖子，查看來者何人。

「……」

比起一般的治療方式，透過治癒異能進行的治療，可以讓被治療者恢復得更快、復原得更徹底，不會留下後遺症。但相對的，也會消耗被治療者大量的體力。

行道樹的葉片多半已經凋零，只剩下看起來很寂寥的光禿禿枝幹。基於現在的季節和天氣，會特地踏進公園的人似乎也減少了許多。

「那個……老爺？」

因爲不知道清霞打算領着自己前往何處，美世有些不安地輕聲開口呼喚。

聽到她的聲音後，清霞沒有回頭，只是停下腳步。

「休息一下好了。」

然後像是自言自語地這麼輕喃。

於是，美世跟清霞在公園的一張長椅上並肩坐下。兩人之間隔着大概三個拳頭的距離。

美世望向開口次數比平常更少的清霞。

（感覺……應該不是心情不好吧。）

現在，美世變得能夠正確判讀清霞的表情了。此刻的他，比起心情不好或是在生氣，用「感覺有什麼心事」來形容，或許比較恰當。

不過，要說讓他陷入煩惱的原因，美世就沒有頭緒了。

「老爺。」

「怎麼？」

再次開口呼喚後，清霞只是出聲回應，並沒有望向美世。

「您在擔心什麼嗎？」

美世試着憑自己的直覺這麼問。

從五道那裏聽到的過往，這時再次浮現於她的腦中──關於五道父親的那段回憶。

然而，沒有勇氣馬上切入正題的她，只能以這種不上不下的問法試探清霞。

「妳聽五道說了什麼嗎？」

清霞以雙手抱胸，緩緩閉上雙眼反問。

「不過，我其實沒什麼有趣的事情可以讓妳瞭解。」

「這是當然的。我已經決定了，就算您說要離開我──如果真的發生什麼讓我們分開的事情，我也絕對會找到您，繼續跟在您身邊。」

一個沒注意，她差點就脫口問了無謂的問題。

「誤會？」

這兩人看起來那麼親密，但實際上卻什麼都不曾發生過嗎？

「說起來很沒出息，其實，面對這次的意外，我動搖的程度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嚴重。我不想讓妳看到這樣的自己。」

看到美世表現出不解的樣子，清霞停止發笑，朝她點點頭。

聽到完全出乎自己意料的這番說明，美世不禁眨了眨眼。

兩人就這樣互相凝望了片刻後，美世因爲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而率先回過神來。

（可是，我總覺得不能主動去詢問老爺這些……）

（我真是醜陋啊。）

「咦……」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原本已經相當寒冷的氣溫，現在似乎又下降了一些。

清霞那雙藍色的美麗眸子，此刻終於轉過來望向美世。

「雖然我也相信妳不會離開我就是了。」

「陣之內。」

她不自覺地來到空無一人的餐廳，茫然眺望着杯中搖曳的水面。

因爲太害怕，美世沒能問出口。倘若聽到清霞說他過去曾和薰子是一對戀人，美世恐怕會陷入無法自拔的不安之中吧。

可是，看到美世沮喪的模樣，總讓她有種痛快的感覺，也因此無法停止這樣的行爲。被嫉妒支配、不斷做出不理智行爲的自己，簡直醜陋到讓薰子自己都感到作嘔。

「您跟薰子小姐過去是一對戀人嗎？」

然而，光這樣是不行的。今後，美世也想繼續跟清霞互相扶持下去。正因如此，倘若清霞不排斥的話，美世希望自己能夠更瞭解他。

（如果我更有女人味的話……如果我能變得像美世小姐那樣的話……）

美世是第一次看見他這樣笑。

「哈哈哈。」

「是的。」

聽到美世的回應，清霞震顫着喉頭笑起來。

最後，她決定鼓起勇氣開口。

倘若清霞所愛的女性就是美世，無論薰子再怎麼努力，清霞的眼中都不可能有她。剛認識美世的時候，薰子曾說過「我們很相似」這種話，然而，同爲女性的她們，選擇的生存方式，卻可說是截然不同。

『我問妳──妳是不是還對隊長念念不忘？』

「……妳爲什麼會這麼想？」

「那……那個……」

「老爺，您──」

「放心吧，我也不打算放開妳的手。」

「老爺。」

「若是因此讓妳感到不安，我很抱歉。一開始沒能好好跟妳說明的我也有錯……話說回來，妳這陣子常常表現出欲言又止的樣子，難道就是因爲這件事嗎？」

她不斷反芻五道這個深深刺進自己胸口的問題。

「是。」

「咦？可是……」

她絕不會離開清霞。將這樣的想法實際說出口之後，美世的決心變得更加堅定了。

美世所認識的清霞，的確是清霞本人沒有錯，但也只是他的一小部分而已。明明是他的未婚妻，美世卻比周遭的任何一個人，都更不瞭解清霞。

「因爲這樣而感到開心……好像也不太對。」

所以，還是十來歲少女的時候，她理應早就放棄了這樣的冀望。

「真……真是的！您爲什要笑呢！」

「感覺並不討厭她……嗎？」

清霞說不定就會回過頭來看看她了吧。

薰子像是逃跑似地離開醫院，然後返回值勤所。但目前時間還是上午，她難得的假期尚未結束。

（現在是不是可以問出口了呢？）

早知如此，自己不要過度恐懼，早點開口問清霞就好了。喜悅的心情，讓美世的腳步也跟着變得輕盈。

「咦？」

「美世，以後如果想知道什麼跟我有關的事情，我希望妳能直接問我，不用顧慮太多。基於自己的工作性質，我可能無法一五一十地告訴妳一切，但我會盡可能對妳坦承。」

美世筆直地望向清霞，坦率地這麼問道。她察覺到清霞一瞬間屏息的反應。

若是這麼做會讓清霞感到憤怒或悲傷，就向他道歉吧。只要畏畏縮縮地在一旁等待，問題就能迎刃而解的時期，早已經過去了。

「……是嗎？」

「您會排斥讓我……知道跟您有關的事情，或是您的過去嗎？」

「我想更瞭解您，就算不是您的一切也無所謂。只是，一如您對我的瞭解那樣，我也希望自己能更瞭解您。」

「不，抱歉，因爲我發現自己似乎誤會了很多事情。」

然後像是再也忍不住似地大笑出聲。

思考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的自己，讓薰子打從心底感到厭惡。

打從一開始，她就很清楚這段戀情不可能開花結果。

去探病的時候，清霞的態度明顯不太對勁。關於這點，他本人或許也有所自覺。正因爲這樣，他纔會判斷美世可能對此感到不解，轉而詢問五道吧。

（胸口好痛呀……）

（是我……輸了呢。）

「抱歉，這是我的錯。」

美世流暢地道出自己真正的心意，流暢到她本人都覺得喫驚的程度。

「我從五道先生那裏聽說了一些。」

（不，我不能在這種關頭卻步呢。）

話說到一半，美世猛然回過神，然後沉默下來。

溫熱的液體滴落手邊的同時，一個平靜的呼喚聲讓薰子抬起頭來。

眼角湧現一股溫熱感。自己倒映在眼前水杯中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扭曲。

認識薰子後，美世深深體會到一件事。

薰子和清霞厭惡的那些驕縱名媛不同。有着美麗外表的她，對任何人都很溫柔，也有可愛的一面。對清霞來說，薰子並沒有什麼特別令人反感的要素，所以他纔會現在仍和她相處融洽吧。

「咦？」

「……是。」

實際看到齋森美世這個人，並且和她相處下來之後，薰子深深明白了一件事──她無法贏過美世。

自己這麼做，會不會很卑鄙呢──雖然內心不安地這麼想着，美世仍鼓起勇氣回答。

美世原本還以爲自己惹清霞生氣了，因此嚇出一身冷汗；但看到清霞反過來向自己低頭致歉，她不禁愣在原地。

「就……就算不有趣也沒關係！」

然而……

「即使讓妳知道和我相關的一切，我也絕不會感到排斥。」

◇◇◇

「怎麼？」

看到讓他傾心的女性出現在自己眼前，薰子再也無法當個沉默的旁觀者了。

直到方纔，都還溫柔地眯起雙眼微笑的清霞，此刻眼神變得愈來愈可怕。看着這樣的他，美世說話的聲音也愈變愈細。

「沒什麼，我們回去吧。」

像美世那樣的女性魅力、端莊賢淑的氣質……她的嫺靜、純粹和溫柔，全都是薰子所沒有的東西。

對清霞感到無言，或是不願再待在他身邊什麼的，這種事明明不可能發生呀。

清霞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真是無聊呢，這種想逞強裝帥的堅持。可是，我其實一直很不安，擔心妳會因此對我感到無言，不願再待在我身邊。」

「您們過去不是有可能締結婚約的關係嗎？而且，薰子小姐不但人很好，長得也很漂亮……在我看來，您感覺也並不討厭她……」

得知戀慕的對象一口回絕了和自己的婚事之後，薰子明白了「啊啊，那個人想要的並不是我呢」的事實，因此連日以淚洗面，沮喪到甚至食不下咽的程度。

可是，除了薰子以外，那個人也拒絕了所有找上門的相親對象。所以，儘管只是一名同事，但能夠待在他身邊的自己，是特別的存在──薰子這樣說服自己，然後重新振作起來。

「唉，原來這也是我想太多了嗎……」

「老爺，您爲什麼要……」

聽聞清霞和薰子之間什麼都不曾發生過的事實，讓美世瞬間放心了不少。然而，她愈是思考，愈覺得這兩人的婚約沒有破局的理由。

「是！」

就算知道了，美世也無法做些什麼。儘管如此──

返回帝國軍本部的路上，清霞再次輕聲開口。

「我跟陣之內之間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以前和現在都是。」

讓美世感到難以啓齒，也不太願意提及的事情。然而，不釐清這件事的話，問題就無法解決。

薰子的言行舉止，想必讓美世受到傷害了吧。

清霞一直都很爲美世着想，至今，美世都只是單方面依賴他這樣的好意。光是自己的問題，便讓美世應付不過來，因此老是讓清霞遷就配合她。

「美世……」

兩人之間隔着三個拳頭的距離。美世放在那裏的手，被清霞的手輕輕覆上。那是堅硬卻又溫暖，總是讓美世感到安心不已的掌心的觸感。

「……藪長先生。」

身爲餐廳負責人、同時也是廚師的前軍人藪長，不知何時走到薰子身旁俯瞰着她。

「怎……怎麼了嗎？」

午餐時間即將到來，廚房現在應該忙得不可開交纔對。

聽到薰子這麼問，藪長默默掏出一條純白的手帕遞給她。

「接下來的時間，會有一堆男人來這裏喫飯。妳在這種地方掉眼淚，會給我添麻煩的。」

發言內容雖然很無情，但藪長在百忙之中刻意離開廚房，來到薰子身旁將手帕借給她的行動，透露出他無法完全掩藏的體貼心意。

「……非常……感謝你。」

這麼向藪長道謝後，薰子的淚水再次潰堤。她接受藪長的好意，接過他的手帕，擦拭不斷滑落的淚滴。

這時，藪長突然以鼻子哼了一聲，然後用下巴向薰子示意餐廳出入口的方向。

「咦？」

薰子順着他的指示移動視線，發現美世探頭朝餐廳裏頭望的身影。

「妳回來得好早呢。」

薰子招呼看起來有幾分顧慮的美世進入餐廳，坐在她身旁這麼開口。

藪長收走薰子剛纔那隻水杯，送上兩個裝滿溫熱綠茶的茶杯。

「我們途中還有繞去別的地方，所以應該不算早……」

美世微微歪過頭，以有些猶豫的語氣這麼說。

在探望五道後，她想必是跟清霞感情融洽地一起到其他地方閒逛，然後纔回來這裏吧。這麼想像的薰子，感覺內心的傷口又開始慢慢化膿。

儘管瞧不起如此惡劣的自己，她卻無法抑制對美世的嫉妒。

「那個，薰子小姐。」

「我們或許有相似之處，但同時，一定也擁有彼此所沒有的東西，所以纔會像這樣嫉妒對方，並因此鬱悶不已。」

「……」

「可是，爲什麼是妳要道歉呢？明明是我不對，但妳卻率先開口道歉，這樣我不是更難堪了嗎？」

薰子不自覺地將雙手緊緊握拳。

「我很想像妳這樣，跟老爺並肩站在一起。可是，我沒辦法戰鬥，也還無法好好運用自己的異能。所以，我一直很羨慕妳。」

「因爲這樣的誤會，我想……我之前可能一直都很嫉妒妳。」

美世朝薰子伸出手，那是一雙有些粗糙，跟一般的名門千金相去甚遠的手。

「爲什麼！」

「對不起……」

「……想跟其他人互相瞭解，或許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不過，我們現在已經明白彼此的很多想法了。這樣的話，妳不覺得我們就能夠變得比過去更加要好嗎？」

心中無處可去的憤怒、悲傷和愧疚全數混雜在一起，心情亂成一團的薰子，最後只能無力地癱坐下來。

（爲什麼是妳向我道歉？）

「可以請妳繼續當我的朋友嗎？」

「對自己和別人都很嚴格，卻也比任何人都來得重視同伴，而且又很強大。我從以前就很仰慕這樣的久堂先生。我將他當成男人來喜歡，早在妳出現之前，就一直喜歡着他！」

這句話傳入耳中的瞬間，薰子的情感一口氣沸騰了。

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聽到薰子發自內心的答覆，美世回以一個柔和的微笑。

這番說詞，聽起來完全是薰子單方面在找麻煩。被她這樣責難，美世恐怕也只會覺得困擾或是生氣吧。

看到想說些什麼的美世，薰子原本還繃緊了神經，但聽到美世向她道歉後，她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對不起。」

湧現這樣的想法後，儘管明白自己沒有埋怨對方的理由，薰子內心的怒氣仍慢慢高漲起來。爲了不要表露出內心醜陋的嫉妒，薰子一直都很小心，但現在，她開始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愚蠢。

若是自己拾起了這雙手，恐怕會讓美世淪爲罪人的朋友。

無論怎麼想、無論看在誰的眼底，該道歉的人都是薰子，而並非美世。

自己真的可以握住眼前的這雙手嗎？

「是，以後也請妳多多指教，薰子小姐。」

她激動吶喊，以幾乎要把椅子彈開的動作猛地起身。美世的表情也因此寫滿錯愕。

然而，薰子終究還是沒能戰勝誘惑。回過神來時，她已經自然而然握住美世纖細的雙手。

「什麼事？」

其實她早就明白了，美世就是適合站在清霞身旁的那個人──是她完全比不過的一名女性。

感受着和美世相互瞭解的喜悅，以及幾乎要被沉重罪惡感擊潰的壓力，薰子以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展露笑容。

「妳之所以會感到嫉妒，是因爲我讓妳這麼做。因爲我先開始嫉妒妳，所以，我刻意當着妳的面，做出會讓妳感覺我比較瞭解久堂先生的舉動。就像是在炫耀那樣。」

「妳願意的話，我還想繼續跟妳當朋友。」

薰子無法抑制從內心湧現的感情洪流，只是一股腦地對美世發泄日積月累的不滿。

例如搬出美世無從得知的過去的話題，動輒讓她感受到兩人之間的差異。

無法得出答案的薰子沉默下來。

看着薰子低垂着頭的模樣，美世緩緩開口。

這麼詢問美世的嗓音，遠比薰子本人所想的還要來得低沉。

「這纔不是什麼誤會。別用誤會這種說法來解釋一切。我跟久堂先生確實沒有特別親密，可是……我一直都很喜歡他！」

自己認識清霞的時間更久、有過許許多多和他共度的回憶、也更瞭解他──她想向美世證明這些。

看到她那張美麗的臉蛋，薰子更加憤怒了。儘管這樣的行爲可能蠻不講理，但她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薰子小姐……」

在眼前朝自己伸出手的她，嗓音聽起來宛如無風的湖面那般平靜，緩緩滲入薰子的胸口，溫柔撫慰了她千瘡百孔的心。

（啊啊……能讓我介入的空間，真的……）

她根本沒有什麼值得美世羨慕的地方，然而，美世只是朝薰子輕輕搖頭。

賠罪的話語，隨着淚水自然而然地傾泄而出。自顧自地大發脾氣，接着還開始掉眼淚──這般可笑又麻煩的自己，真的讓薰子厭惡得不得了。

「……就算……羨慕我這種人也……」

要是這件事曝光，薰子自己也絕對無法全身而退。比起用言行舉止傷害美世，這是個更加重大、同時也罪不可赦的祕密。

然而，美世似乎沒有察覺到她的異狀，只是一臉愧疚地開始說明自己向她道歉的理由。

「……」

「薰子小姐，我想……我應該能明白妳現在的心情。剛認識妳的時候，我就一直非常、非常羨慕妳。」

因爲她不願承認美世抵達了自己怎麼都到不了的那個地方。

（我還有另一件瞞着她的事情。）

倘若真的像美世所說的那樣，她跟清霞有過一段特別親密的關係，那該有多好呢。她夢想這樣的場景多少次了呢。

「爲什麼這麼說？」

「我之前誤會了。聽說妳過去是老爺的未婚妻人選之一後，我以爲你們兩位……那個……曾經是特別親密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