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雪紛落之路
《我的幸福婚約》 · 顎木あくみ · 2.5萬 字
美世在被染成一片銀白色的人工鋪造道路上前進。每踩下一步,靴子底部就會發出尖銳的吱吱聲。
時值冬季早晨,天空宛如帶着白色泡沫捲來的浪濤那樣逐漸變得明亮。美世獨自一人走在前往帝國軍本部的路上。冰冷的空氣讓她呼出的氣息變得一片白茫茫。
路上的行人數量少得令人喫驚,大概是偶爾會跟一、兩個人擦肩而過的程度。雖說現在是一大清早,但這是美世初次目睹帝都街頭如此冷清的光景。
彷彿整座城市都屏息躲起來似的。
異能心教的作爲,讓異形的存在於世間曝光。不安的氛圍緩緩擴散開來,在不知不覺中侵蝕人們的心。被白雪掩埋的路面,也讓步行者走起來更加喫力。
美世能理解人們不願外出走動的心情,但眼前這片寂靜實在顯得太不自然。
關於甘水在帝國軍本部和宮殿發動政變一事,一般的帝國人民應該還不知情;不過,某種巨大的變化出現──像這樣隱約帶着肅殺之氣的氛圍,老百姓或許也感受到了。
「呼……」
美世停下腳步,搓揉在手套裏頭凍僵的雙手指尖。她轉頭望向身後,路面完好的積雪上,只有她一人走來的腳步。
現在的她,完完全全是孤單一人。
雖說是自己選擇了這條路,但她是瞞着葉月這麼做。此外,就算想找對異特務小隊成員幫忙,他們目前也是行動處處受限的狀態,沒人有餘力協助魯莽行事的她。
同時,美世也做好了「不能把任何一個人捲入」的覺悟。雖然要是清霞在,她會不假思索地依賴他就是了。
因此,即使明白此舉過於魯莽,她也只能獨自前進。
美世轉身面向前方,繼續在積雪的道路上邁開步伐。愈是靠近目的地,她愈是覺得彷彿連心臟都要被凍結。
美世能做的事情相當有限,然而,她不認爲自己什麼都做不到。
既然甘水的計謀很明顯是針對她一人,直接闖入那個男人的大本營,伺機將清霞救出來,便是她所能採取的最實際的做法。
又持續前進片刻後,美世終於來到通往帝國軍本部正門的大馬路。
不過,她沒有馬上朝大門走去,而是躲在附近的建築物陰影處觀察情況。
(一、二、三……)
儘管周遭不見其他行人,本部外頭卻是高度戒備的狀態。幾名表情相當嚴肅的陸軍軍人,正沿着圍繞腹地的高牆往來巡邏。
「話是……這麼說沒錯。」
「不,我做不到。」
──清霞想阻止美世的行動。
「那……那個,我是……」
少年看起來似乎對當下的狀況一清二楚。看到他這樣的反應,即使是美世,也能猜到這名少年想必跟清霞有什麼關連。
方法是有的。只要美世使用夢見的異能,就能讓對方浮現睡意,再將他們拖入夢境之中。
光是看着這樣的他,就令人冷到直打哆嗦。
或許是重現了清霞少年時代樣貌的式神,望着美世篤定地這麼回答。
不能只有她以不關己事的態度旁觀這一切。
美世在內心輕數他們的人數──目前所見的範圍之中有三人。
「走了!」
「必須由我去跟甘水直談判,否則,大家一定都無法繼續往前。」
美世以「現在可是在孩子面前呢」來鼓舞自己,試着重新振作後,再次望向眼前的少年。
如果是後者,她就得想辦法強行闖入。
不習慣和幼童相處的美世,戰戰兢兢地在原地蹲下來詢問少年。
最後那個離別的瞬間,在聽到清霞囑咐後,美世心裏其實也有數──他希望美世在家裏等他回來──而美世其實也應該乖乖聽他的話纔對。
「去待在宮殿或姐姐家,乖乖讓其他人保護妳。」
清霞的式神一把揪住美世的手。他的力道出乎意料的強,讓美世被拉得踉蹌了一下。
這是跟美世本人密切相關的問題。因此,她無法完全交由他人負責,也不該這麼做。
她並非覺得自己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只是,由她獨自去見甘水的話,甘水理應會相當滿足;能夠讓他露出破綻的,想必就只有美世了。
「我要去。」
「妳是一般民衆?沒有要事的話,就馬上離開這裏。」
(……不要緊,我做得到。)
倘若美世也有能夠做到的事,倘若在困難關頭相互扶持,纔是夫妻這種關係的真諦,那麼,必定有美世必須靠自己的雙手成就的事情。
他們是甘水麾下的士兵嗎?又或者只是單純服從上頭的命令執行公務而已?光是這樣看,美世無從判斷。
(可是……)
少年宛如西洋進口的陶瓷娃娃那般美麗的中性面容,讓美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別去。」
「你是老爺的式神嗎?」
「沒錯,我是聽令於久堂清霞的式神……所以,這是吾主的意旨。」
「……我是久堂清霞的未婚妻齋森美世……這樣。」
正忙着跟清霞的式神對話時,聽到有人這麼呼喚,美世才慢半拍地發現一名警衛兵來到她的後方。
「那個……你迷路了嗎?」
「爲什麼不能到帝國軍本部去呢?」
「別去,絕對去不得。」
正當美世打算向軍人表明自己的身分時──
美世不能讓事態繼續拖延下去,她不想只是一味地依賴清霞的溫柔。
想成功的話,就必須看準大門敞開的時機,在當下迅速對那三人施展異能;這樣一來,就算無法成功讓他們睡着,也能趁那三人和睡魔奮鬥時衝進大門另一頭。只有這個方法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呢?
包括甘水、薄刃家、美世,以及從她身邊離開的新在內。
看着美世以怯懦的態度老實這麼回答,式神重重嘆了一口氣。
「久堂清霞現在是罪犯。如果甘水不曾交代基層人員這方面的事情,跟對方說自己是他的未婚妻,只會讓妳變得更可疑。」
即使穿上禦寒衣物,還是抵擋不了強烈寒意的這個冬天早晨,少年竟然只穿着一襲白色長袖襯衫和一條格紋長褲,沒有披上外套,更沒有用圍巾或手套保暖。
「不管老爺怎麼說,我都要去帝國軍本部,直接去見甘水直。」
「因爲很危險,獨自前往是很輕率的行爲。」
兩人前進片刻後,小小清霞終於停下腳步,放開美世的手。
「是……是誰……?」
感覺像是被清霞斥責的美世低垂着頭回應。
她已經做好覺悟,要是遇到這種狀況,就用異能強制對方睡下。剛剛纔會靜靜窺探行動時機,也是基於這樣的想法。
因爲懦弱,她沒能及時回應他的心意。這讓美世後悔莫及,焦躁地想着下次一定要確實將自身心意傳達出去。
倘若薄刃家今後打算朝嶄新的方向邁進,那麼,跟甘水相關的問題,就不該從頭到尾都丟給清霞去想辦法。
──好想依賴其他人,好希望有人來支撐自己。
慌慌張張轉身的她,因爲映入眼簾的光景而愣在原地,原本在腦中盤算的各種計劃,也在這個瞬間徹底消散。
她感覺眼淚快要掉下來了。其實,要獨自前往甘水所在的地方,真的讓她相當不安,彷彿自己隨時有可能在下個瞬間崩潰。
一雙平靜如止水的眸子,從美世肩膀下方的高度仰望着她。
美世好歹也是一名成年女性,但這樣的她,卻只能任憑小小的清霞拉着自己,快步往帝國軍本部的反方向走去。
儘管嗓音一如少年的稚嫩年紀那樣高亢,但他說話的語氣,卻像平常的清霞那樣直接而強硬,跟年幼的外貌格格不入。
感受着體內湧現的異能,美世的身子變得有些僵硬。
不過,更令她喫驚的,是少年的穿着打扮。
相反的,要是他們一無所知,美世就只會被擋下來,不得其門而入。
在近距離之下觀察,可以發現少年的外型感覺就像是年幼的清霞。清霞的髮色和瞳色遺傳自母親,所以,這名少年或許是美世的婆婆芙由孃家那邊的親戚。
真要說起來,清霞的樣貌其實和他父親較爲相似。
不只是眼睛,髮色和膚色偏淺的特徵,還有少年的面容。
方纔上前盤問的那名軍人,只是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沒有再多問什麼。
從他沒有追上來這點來看,對方大概不曾從甘水那裏聽說美世的事。
就在美世忍不住陷入沉思時,原本無語的少年終於開口。
不管怎麼看,他都是個普通的、活生生的年幼男孩。
現在,或許應該試着老實報上名諱,看對方會不會直接領着自己去見甘水。
(老爺……)
美世按捺住內心深處的不安,以堅定語氣回應少年。
倘若甘水有交代他們什麼,只要美世上前自報名諱,或許就能直接被帶到甘水跟前。
軍人以懷疑的眼光望着美世說。
「咦……那……那個……」
得出這樣的結論後,美世開始集中精神,專注地觀察大門周遭的動態。
大家只會被薄刃的家規,以及澄美之死繼續束縛着。
一邊注意溼滑的路面,一邊被拉着走的美世,最後選擇乖乖跟着少年離開。
這麼想之後,望向少年的美世,從他身上隱約察覺到一般人類不會有的某種異樣感。
「那邊的女人!」
看到跟清霞有着相同樣貌的少年如此懇求,美世腦中閃過清霞被帶走前,向她傾訴「我愛妳」的那張憂鬱面容,決心也因此動搖。
無論有多麼不安,她都只能繼續前進。
「咦?」
片刻後,察覺有人從後方拉扯自己衣袖的美世,不禁輕輕叫出聲。
「不要直闖帝國軍本部。」
在逐漸升起的朝陽照耀下,他一頭及肩的淺褐色髮絲,看起來有些接近金髮;他的眼珠是有些黯淡的藍色;白皙透明的肌膚,讓他看起來幾乎和被白雪覆蓋的路面融爲一體。
「妳在想什麼?妳打算怎麼跟對方介紹自己?」
不過,說總是比做容易。這並不是什麼方便的能力,想一口氣讓多數人睡着也相當困難。要是對方試着抵抗睡意,就會以失敗告終。
美世沒有特別懷抱期待而問出口,沒想到少年意外坦率地回以肯定的答案。
然而,美世不曾聽說帝都裏住着這樣的親戚。更何況,就算是親戚,外表有可能如此神似嗎?
美世並非完全沒想過這樣的情況。
不過,比起這點,式神意外強硬的態度,更讓美世喫驚。
「不,我要去。我現在多少能施展異能和術法了,所以勝算並不低。」
站在她面前的──是個看起來不到十歲、身型纖細的稚嫩少年。
美世竟然在這種地方,湊巧遇上了樣貌和清霞相似,又用如同清霞語氣說話的少年。
清霞必須以軍人、以異能者的身分踏上戰場;即將成爲他的妻子的美世,早在很久以前,便做好只能在家靜待清霞歸來的覺悟。然而,他們現在所面對的,並不單純是異能者之間的紛爭。
美世數度將這些沒志氣的真心話嚥下肚。
(跟老爺……一樣……)
只是,美世無法好好爲自己辯解。
美世垂下頭。她記憶中的清霞的身影,陸陸續續浮現在積雪被抹去的路面,然後又一一消失。
他是從哪裏來的孩子呢?附近看不到他的父母或家人的身影。
跟着新學習異能相關知識時,他曾說過優秀的術師,甚至能打造出跟一般生物沒兩樣的式神。難道是這麼一回事嗎?
盯着少年美麗的眸子這麼問時,美世察覺到那跟自己再熟悉不過的某雙眼睛一模一樣。
聽到她這麼問,樣貌和清霞神似的少年皺起眉頭。
他的發言讓美世喫驚得僵在原地。
「不行!妳過來!」
「等……等一下,我……」
畢竟式神的判斷再中肯不過,即使並非完全沒有勝算,美世企圖採取的行動,確實是輕率又不夠周詳。
「……可是,我也只剩下這種……」
她想不到其他方法了。因爲清霞要她乖乖等自己回來,就算找其他人商量,他們也只會要美世照清霞的話去做。
實際上,堯人便曾勸誡美世繼續留在宮中;而葉月的一舉一動,也能看出她想避免美世離開久堂家主宅邸的念頭。
要是自己也能像清霞那樣施展明顯具有高度殺傷力的異能,現在情況想必會有所不同吧。
「唉,就算叫妳回家,妳果然也不聽勸呢。」
聽到式神嘆着氣這麼說,美世用力點點頭。
只有這點她不能退讓。她不覺得自己有能力解決一切,不過,把清霞救出來,以及阻止甘水這兩件事,她責無旁貸。
「既然這樣,妳好歹多找一名幫手,或是先深入瞭解敵情再行動。」
「我……我該怎麼做呢?」
現在,美世實在想不到願意站在她這邊,有力量,又能在這個關頭自由行動的人。而且,若是想要了解自己的敵人,直搗敵營難道不是最確實的做法嗎?
小小的清霞板着臉望向美世,一副像是想問她「妳真的想不到?」的樣子。
「妳可以去薄刃家走一趟吧?」
「啊……」
美世不禁睜大雙眼。這句話瞬間點醒她。
基於外祖父年事已高,美世原本覺得不能太依賴他;但仔細想想,甘水和選擇倒戈的新,根源同樣都是薄刃家。
以爲自己已經在夢中見證了大部分真相的她,或許還是操之過急了。
下定決心要主動做些什麼後,美世便不顧前後、盲目地追求自身應爲之事。她不禁爲這樣的自己感到羞赧。
(我真的總是考慮得不夠多呢……)
美世用足以讓手套之下的雙手泛白的力道緊緊握拳。懊悔伴隨着羞恥的感覺一起湧現,讓她幾乎要掉下眼淚。
或許,每個人都只是想盡到自己的職責罷了。無論是甘水、新、義浪,或是介入薄刃家和齋森家的天皇。
(不過,這的確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呢。)
「妳……妳這是在做什麼?」
「我……我知道。」
有好一陣子美世都說不出半句話。
片刻後,親自走到玄關開門迎接她的外祖父義浪,朝美世露出有些悲傷……卻也十分和藹的笑容。
「……對不起。」
「──我不知道老爺還能平安無事多久……我很擔心他,但又不知道有什麼方法……」
這些人可以說是用了錯誤的手段,或是想法過於自私自利。一旦與甘水對峙,美世也必須否決他那無法讓她所接受的主張。
「不過,你是式神對吧?還真是完美啊。」
「……是。」
「妳一定很冷吧。屋子裏頭很暖,快進來。」
◇◇◇
在腦中空轉的不安讓她一直感到焦躁難耐。美世再次體認到這個事實。
一般來說,到了這個年紀的男人,已經成婚是理所當然,就算有個像式神這麼大的孩子,也不足爲奇。
「先不管這個……希望你能當美世的商量對象。」
美世不自覺盯着在眼前泛着光澤的茶几表面看。
「是嗎……妳一定覺得很煎熬吧。妳有來這一趟真的是太好了,美世。」
義浪領着她走進會客室。那是美世第一次造訪這個家時,讓她差點得和清霞分隔兩地的那個房間。
在兩次深呼吸之後,美世褪下手套,以雙手的掌心用力拍打臉頰。一陣「啪」的清脆聲響,迴盪在人煙稀少、被白雪覆蓋的街頭。
美世對交疊在腿上的雙手使力。
她只顧着一個勁往前衝,不曾冷靜下來好好觀察周遭。
那時的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日後竟然會因爲遇上棘手的問題,再次來到這裏和外祖父長談。
──打從年幼時期開始,名爲甘水直的這個男人,便是個性情暴戾、不受管教的孩子。
還不習慣稱呼義浪爲外祖父的美世,此刻感到有些難爲情。
她不願想像清霞和自己以外的女性生兒育女。要是真有這樣的事情,美世恐怕無法承受。
在美世開口的這段期間,義浪從不曾插嘴。即使她說得斷斷續續,義浪也總會耐心等待她在停頓後再次開口。
他也有可能因爲美世遲遲不現身而失去耐心,於是轉而對清霞下手。
「沒關係的。讓你久等了,我們走吧。」
要是無法動搖甘水的心意,美世就會反過來被捲入他的陰謀之中。式神先前想要表達的,或許就是這樣的意思吧。
沒有多餘心力、也無法好好冷靜下來的她,甚至連這麼簡單的做法都想不到。
(私生子……)
不過,這樣就好。這能讓她重新振作起來。
聽到義浪語帶佩服的發言,被他細細打量的式神有些尷尬地轉頭望向身旁的美世。
「不,只是,新先生他爲什麼會……不對,甘水直也是。」
「關於新的所作所爲,老夫感到很抱歉。」
「有些事情可不能拿來開玩笑。」
「謝謝……您……」
既然由清霞控制的式神還能行動,再加上甘水是爲了引出美世才把他抓走,清霞應該不至於馬上會面臨生命危險。
像這樣鬧彆扭的態度,很符合式神外觀上的年齡。覺得這樣的他很可愛的美世,嘴角也不自覺微微上揚。
感到些許迷惘的美世沉默下來。但最後,她判斷現在有必要從頭說明一切,於是便慢吞吞地將至今所發生的事娓娓道來。
「我不是喔。」
她抬起凝視桌面的視線,筆直望向義浪的雙眼。
美世上次造訪薄刃家,已經是拜年那時的事情了。
雖然沒有當真,但美世覺得自己莫名能理解外祖父這番猜疑。式神轉動眼球瞪着這樣的她。
「抱歉,老夫是開玩笑的。」
儘管如此,好不容易說完之後,義浪以短短一句話回應她。
但此刻,美世實在無法連他們的心情也一併徹底否定。
美世不得不承認,自己對清霞懷抱着一股無藥可救的獨佔欲。
因爲適逢過年,大家全都忙成一團,她沒有時間好好跟外祖父義浪說話,也沒能在薄刃家逗留太久。
美世不覺得她能以自己的力量解決一切,她只是想阻止甘水。然而,光憑美世目前所知的真相,並不足以用來阻止他,向他的內心深處喊話。
雖然外祖父要她把薄刃家當成自己家,但要在非特殊節日的時期拜訪,總讓美世有幾分顧慮,也難以付諸實行。
儘管這麼做沒有半點意義,美世還是不自覺地踮起腳,靜悄悄地朝大門走近,然後按下電鈴。
「新和直……都是因爲薄刃至今的立場存在着太多問題,纔會導致他們犯下過錯吧。老夫身爲當家,卻沒能及時對應維新時代以來的潮流變化,一切都是老夫的責任。」
看到美世突兀的行爲,式神喫驚地圓瞪雙眼。因爲拍得太大力,再加上冬天的冰冷空氣,她的雙頰痛到有些發麻。
來自外祖父的溫情讓美世感到稍稍放鬆,眼眶也有些溼潤起來。
聽到美世愧疚地道歉,有着年幼清霞樣貌的式神以鼻子輕輕哼氣,然後別過臉去。
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之後,隨着潛藏在直體內的強大異能覺醒,再也沒有人制得住他。在異能者人數愈來愈少的這個時代,貴重的薄刃異能者的誕生,本應是一件值得欣喜之事纔對。然而,再這樣放任直恣意妄爲下去,總有一天會鬧出人命。
「美世,妳身邊這位是?他的樣貌跟妳的未婚夫極爲相似,難不成……」
「那個……在過年之後,我就不曾來問候您了呢,外……外祖父。」
關於整起事件,薄刃家目前瞭解多少?
美世壓根兒沒想過清霞可能會有私生子,但被義浪這麼一說,她也覺得這應該──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義浪屏息頓了頓,然後瞬間瞪大雙眼,道出完全出乎美世意料的質疑。
(我一定會湧現「他明明是屬於我的老爺……」這樣的想法吧。)
垂着頭的外祖父臉上的表情看起來相當煎熬,然而,雖說這一切都是薄刃家成員乾的好事,但美世同樣是薄刃家的血脈,而新也已經是老大不小的成年人。
「……」
這並非需要讓義浪湧現罪惡感,甚至爲此賠罪的事情。
「哼。」
「難不成……是久堂的私生子!」
和寒冷空氣無關的某個原因,讓美世的鼻子一陣刺痛。她以略微哽咽的嗓音勉強擠出回應。
「咦,這個……」
美世的淚水溢出眼眶,自己爲什麼沒早點來找外祖父商量呢?
義浪的發言,以及式神一反沉穩性格的激動態度,都讓美世相當喫驚,因此沒能及時做出反應。
「這個嘛,該從何說起比較好呢……」
「妳願意來投靠老夫,實在是太好了。老夫很開心。」
美世不擅長說話。她沒能好好整理過的說明,一定讓義浪聽得很喫力吧。
若是學生時代過着放蕩不檢點的生活……
不過,爲了繼續和義浪商量,她仍努力試着抑制淚水,同時輕輕吸氣、吐氣。隨後,義浪朝她緩緩垂下頭。
往前踏出一步後,美世轉頭望向式神這麼說。他露出些許困惑的表情,然後以小巧的步伐走到美世身旁,與她並肩前行。
「不是!」
「……可以請您告訴我,薄刃家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
「怎麼會呢……」
美世忍着這短暫的刺痛感,拾起式神小小的手,爲他戴上自己的手套。
爲了恢復平常心,式神閉上雙眼,再次坐回坐墊上頭。
義浪先是以溫和慈愛的眼神,望向略微垂下眼簾的美世,接着又朝在美世身旁不發一語的清霞式神投以犀利的視線。
對同年紀的其他孩童施展暴力,無故殺死狗、貓、鳥、魚等小動物,沒來由的殘忍衝動,總會不時在直的內心湧現。就算指派傭人在他身旁伺候着,只要直稍微不順心,傭人就得飽受一頓拳打腳踢。他是個讓大人們束手無策的問題孩子。
然而,既然這樣,他會什麼會選擇加入甘水陣營?他的目的爲何?這真的是他本人的決定嗎──美世無法明白新此舉背後的動機。
即使明白這樣的道理,但甘水不知道何時會改變心意,所以現狀也不確定能維持多久。
「妳來得好,美世。」
情緒高漲的他,看起來宛如一隻炸毛的貓。
甘水初次在她面前現身,甘水在那之後的企圖,甘水打算拉攏美世到自家陣營,清霞因此陷入窘境,但自己還有很重要的話沒能對他說。
清霞今年就二十八歲了。
思索片刻後,義浪這麼娓娓道來。
做出這樣的判斷後,薄刃家的大人們決定趁着直年紀還小,身爲異能者的能力尚未成熟的時候,將他的異能封印起來。
式神就是式神,並非清霞本人。然而,他現在卻脹紅着一張臉,看起來一副不知道是手足無措還是動怒的樣子。這是怎麼回事?
一如義浪所說,設置在客廳的火爐讓整個屋內相當溫暖,美世原本凍僵的身子也開始恢復熱度。
平靜觀察式神的反應後,或許是已經滿足了吧,義浪像是要安撫他那樣伸出一隻手製止。
美世和式神在義浪對面的座位並肩坐下。
差點就要開始想像的美世,被式神這句話拉回現實後,連忙肯定他的說法。
有着年幼清霞樣貌的式神隨即從椅子上彈起身,同時怒聲反駁。
新總是相當爲薄刃家和美世着想,只有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百分之百可以相信的事。所以,美世原本以爲新採取的每一個行動,都不可能讓她受到傷害。
在夢中遇見甘水時,美世聽他說過自身的想法。
在他們這麼做之前,澄美和直相遇了。
澄美是個個性開朗、有些愛多管閒事的女孩。她毫不在意地接近每天都在引發不同問題、讓大人們傷透腦筋的直,在他身邊照顧他。
一開始,這樣的她原本讓直厭煩不已;但面對總是設身處地替自己擔心,有時又會嚴厲斥責自己的澄美,直不知不覺敞開心房,變得相當依賴她。
伴隨這樣的心境變化,直也漸漸變得不會再動手傷害他人。
可以的話,沒人願意毀了一名珍貴的薄刃異能者。
被「是否擁有異能」這種實力至上主義束縛的天真大人們,認爲直這樣的變化是件好事,因此遲遲沒有執行封印他的異能的計劃,就這樣任憑時光流逝。
澄美和直這兩人的關係,變得像是公主和臣子那樣的主從,又有如飼主和對其忠心耿耿的愛犬。
也因此,衆人模模糊糊地覺得這兩人日後應該會締結婚約,率領薄刃一族邁向未來,於是放下了戒心。
然而,天皇卻唐突地介入這兩人之間。
由薄刃的親戚經營,亦爲薄刃家主要收入來源的貿易公司,營運狀況在這時開始走下坡。被天皇洗腦的齋森家,對薄刃家提出「齋森家可以提供資金援助,前提是必須讓澄美和齋森真一結婚」這樣的交換條件。
面對薄刃家的危機,一開始義浪和澄美──所有的薄刃家成員,無不竭盡全力,試着在不借助齋森家援助的狀態下解決問題。然而,他們發現不管怎麼做,總會有人從中作梗,情況也因此遲遲未能好轉。
最後,在薄刃家完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澄美不顧周遭的反對,執意嫁到齋森家。
在成長後變得溫和老實許多的直,也是反對者之一。
他認爲薄刃的血脈不應該外流,只讓澄美一個人犧牲太沒道理了,要滅亡的話,不如就讓整個薄刃家,所有的薄刃成員一起滅亡。
然而,他完全沒辦法說服澄美,她的心意十分堅定。
在無人能夠勸退澄美的情況下,最後,以義浪爲首的薄刃家,逼不得已同意了這門婚事。
但直無法接受這樣的安排。
直到最後,他都聽不進澄美、義浪、薄刃家成員和雙親的安撫,甚至開始再次展露出昔日殘虐的性情,像是企圖破壞一切那樣背叛了薄刃家。
「──爲了追查直的下落,我們動員了薄刃家所有人。然而,因爲當時的薄刃家正面臨存續危機,再加上直是一名極其優秀的異能者,我們終究還是沒能找到他……」
義浪帶着不甘和悔恨的苦澀表情,此時又蒙上一層陰霾。
式神不是人類,所以不會喫東西。因爲清看起來完全就像一名人類少年,以至於美世忘了這回事。
原來孩子是如此令人憐愛的存在──這樣的新體驗,讓美世樂在其中,臉上的笑意也變得更深。
他白皙的臉頰變得有如熟透的蘋果那樣紅通通的。
聽到美世的請求後,傭人以「我明白了」回應,在片刻後以托盤將午餐送過來。一如薄刃家風格的西式料理,一一被端到外國進口的深褐色餐桌上。
想到這裏,靈光乍現的美世拍了一下手。
強大的異能寄宿在甘水這種人身上,或許是薄刃家不夠走運。
過去,美世並不會想透過自身的異能來積極地成就些什麼事情。她所接受的訓練也都是最基礎的內容,主要用意在於讓她理解自身的能力,學習如何穩定這股力量。
看到感覺有點失望、又有點落寞的美世沉默下來,式神──亦即清突然喊了一聲「就這樣!」
待美世回應後,先前領着他們來到這個房間的傭人,以一聲「打擾了」開門入內。
美世自然而然地將他道出的這些過往,和自己在夢中所見的甘水記憶中的光景對照。
其實,打從清霞被軍方逮捕後,因爲過於擔心他的安危,又不停苦思自己所能做的事情,美世幾乎一直是食不下咽的狀態。
或許因爲是式神,清的話並不多。清霞也有冷淡和不擅言詞的一面,但還不至於像式神這麼沉默寡言。
「什麼?用普通的叫法就行了。」
過去發生的奧津城異變亦是如此。是天皇恣意妄爲的行動傷害了無辜者,讓他們誤判自己該走的那條路。
「妳能在這裏待上多久?」
「就這樣叫!」
就算被清投以像是看到怪胎的目光,美世也壓根兒不覺得這樣的他討厭。看來自己是病入膏肓了。
「感覺很好喫呢……」
「──就連我,都還不曾直接被叫過名字啊。」
比起說話語氣,稱呼方式更要來得重要許多。
「妳幹嘛嘻皮笑臉的?」
美世望向時鐘,上頭的指針已經行進到接近正午的時分。一大清早離開久堂家主宅邸之後,時間過得比她想像的更快。
「直這次的失控行爲,是沒能確實制住他的整個薄刃家的責任,同時,也是導因於薄刃家全員過於天真的心態。」
「你怎麼了嗎?」
平穩安詳的日子,以及突然籠罩了這段時光的黑影。
「那麼,我……可以叫你『阿清』嗎……?」
看到美世朝自己低頭致意,義浪點點頭表示:
即使被他以冷淡的態度對應,美世的嘴角仍忍不住上揚。
「妳……妳說……什……呃,不,真的要這樣叫?」
有什麼不妥之處嗎?她覺得這個暱稱還不錯呢。
原本以手托腮的清抬起頭來,看起來一臉沒料到美世會問這種問題的樣子。
「咦?啊……已經這個時間了嗎……」
在美世回答義浪這個提問前,式神早她一步開口。
不知爲何,式神皺起眉頭,還一臉不解地歪過頭。
「沒什麼。」
不斷冒出白色蒸氣的熱騰騰焗烤通心粉,再加上以法式佐料調味的蒸馬鈴薯、紅蘿蔔、菠菜和蕪菁,還有兩顆比拳頭稍小一些的圓麪包。
聽到式神接受自己的提議,美世回應的嗓音忍不住變得高亢。她感受到自己的內心瞬間開朗起來的反應。
這時,在一旁靜靜聽着的式神開口。
因爲有暖爐,房裏相當溫暖。在椅子上坐下後,美世不禁安心地吐出一口氣,同時也感受到自己一直相當緊繃的事實。
年幼時期的清霞便是如此嗎?這麼想像的同時,美世也感到有些寂寞。
「不用。式神不需要進食。」
「啊……對不起,我忍不住就……」
「謝謝您。」
「真的嗎?太好了。」
──如果能取一個暱稱就好了。
覺得有點想哭的她抬頭望向眼前的清。
重重吐出一口氣後,義浪試着讓氣氛變得輕鬆一些。
完美的式神,會擁有和生物相同的實際肉體。除了樣貌以外,他們的觸感也跟本尊沒什麼兩樣;但內在就不同了,他們不像生物那樣擁有內臟或血肉組織,或許可以說是披着生物外皮的一具空殼吧。
「沒關係。」
「……算了,也罷。」
「請進。」
她的語氣不自覺變得戰戰兢兢。考量到對方只是個孩子,用平常那種恭謙的態度說話似乎有些小題大作;然而,即使是式神,一旦把對方當成清霞,美世便會不由自主地拘謹起來。
「美世,老夫能告訴妳的就是這些了。可以嗎?」
「那個,我該怎麼稱呼你……比較好呢?」
「是……是的,非常感謝您。」
不過,要是讓葉月爲沒有食慾的她牽掛,就太過意不去了;而且,清霞平安歸來後,要是看到美世消瘦的模樣,一定也會感到心疼。
「……呼~」
關於這點,薄刃家在各方面的因應措施確實不夠嚴謹,也過於樂觀。不過,當時的薄刃家有許多身不由己之處,也是不爭的事實。
「老夫能告訴妳的不多,不過……家裏還留着幾本歷任的夢見巫女相關的紀錄和手札。過去,老夫原本以爲那些東西妳用不着,但現在恐怕無法這麼斷言了。那些紀錄的內容,應該會對施展夢見之力這方面有所助益。有需要的話,就讀一讀吧。」
這樣看來,招致混亂現況的主因,其實可以說是天皇爲求自保的行爲。
儘管感到不解,但美世選擇不插嘴。而義浪也沒有特別追問,只是簡短地以「是嗎?」回應。
「是。」
希望能改變什麼的話,可以停留兩三天……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兩三天之後,就會發生什麼事情嗎?
(是因爲……我感到放心了嗎?)
之前待在薄刃家那段期間,她明明還覺得每一餐都喫不出滋味。
這麼回應後,美世和式神起身,在薄刃家傭人的帶領下,前往位於二樓的房間稍做休息。
真虧自己能想到這樣的暱稱。雖然無法直接呼喚清霞的名字,用這個暱稱的話,她就叫得出口。阿清……聽起來還挺可愛的。
「可以讓我在這間房裏喫嗎?」
(話說回來……)
雖然外表看起來和清霞極爲相似,清的言行舉止卻一如小男孩那樣俏皮可愛。
要是沒有天皇的奸計,甘水想必會一直陪在澄美身旁,過着扶助她前行的人生。
先前,因爲緊張,美世未曾湧現飢餓感;但聽到傭人提及午餐時,她總覺得自己好像也餓了。
不過,要和甘水對峙的話,明白過去的夢見巫女們是如何驅使自己的能力,想必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沒能察覺到甘水背地裏的動向,對異特務小隊也難辭其咎。」
在兩人隨意閒聊時,一陣敲門聲傳來。
絕不能讓這些情況發生──基於這樣的理由,即使喫起來宛如嚼蠟,美世仍會努力將食物送進口中。
聽到美世的提議後,式神先是愣了半晌,接着紅着一張臉手足無措起來。
「午餐已經準備好了,請問您要在哪裏用膳呢?」
「不,沒什麼。」
式神是式神,雖然會按照清霞的想法行動,但畢竟他並不是清霞,所以美世想換個稱呼方式。要是對着擁有少年外貌的式神喊「老爺」,感覺也很奇怪。
義浪只是搖搖頭,沒有開口回應式神這句近似於安慰的話語。他的反應,或許是在強調薄刃家沒打算撇清自己所應揹負的罪過吧。
沉重到足以令人窒息的沉默,就這樣籠罩了室內片刻。
傭人帶着他們來到美世過去曾短暫住過幾天的那間西式房間。
是因爲美世雖然繼承了薄刃之血,卻是在薄刃家以外的地方長大成人的緣故嗎?
「阿清,你不喫點東西嗎?」
美世總覺得自己無法置身事外,一股令人不適的鬱悶感重壓着她的胸口。
「不可以嗎……?」
「這樣的話,妳就趁這幾天好好研究資料,好好休息吧。」
自己少根筋的行爲,讓美世沮喪地垂下雙肩。
低頭望向這些料理時,感受到熱呼呼的蒸氣迎面而來,讓美世眼眶一陣溫熱。
面對清簡短回應的冷淡態度,美世愣愣地眨了眨眼。
只有自家人知情的這段過往,感覺是能夠讓美世深入瞭解甘水這個人的一大助力。當然,即使能理解,她也無法和這個人產生共鳴就是了。
式神也靈巧地爬上美世對面的椅子坐下。他晃了晃自己的雙腿,發現腳構不着地面後,有些不滿地皺起眉頭。
也因此,她沒能聽清楚清有些不開心地輕喃的內容。
不過,發現他是清霞的式神後,美世有幾個實在無法不問的問題。
平淡、沉穩,同時話中有話的語氣。
清露出「真拿妳沒辦法」的表情,跪坐在椅子上伸出手,以不同於清霞的溫柔掌心輕撫美世的頭。
等彼此看起來都比較放鬆後,美世開口詢問式神一件令她在意的事。
義浪這樣的提議讓美世感激不已。
寂靜籠罩了兩人,只有暖爐柴火不斷髮出啪嘰啪嘰的細微聲響。
「頂多兩三天,若是美世希望能改變什麼的話。」
就算要她用普通的叫法,美世也沒有頭緒。要她捨棄「老爺」這個稱呼,直接以名字稱呼清霞,現在的她百分之百做不到。
這個進口傢俱一應具全的時髦空間,與其說是客房,感覺更像是爲了某天會再次造訪的美世而準備的房間。
每道餐點都散發出令人食指大動的美味香氣。
無論多麼可口的菜色端到面前,她都食而無味,也喫不了多少。
他跟清霞如出一轍的摸頭動作,讓美世心中湧起千頭萬緒。
「抱歉,不能陪妳一起用餐。但妳好好進食的話,吾主也會比較放心。」
雖然說得斷斷續續,清的發言仍透露出他體恤美世的溫暖心意。而清霞雖然拯救過自己無數次,同時卻也有着笨拙的一面。將這二者聯想在一起的美世,不禁感慨萬千。
要是出聲回應,美世害怕自己會哭出來,因此只是點點頭,將雙手合十輕聲表示「我要開動了」,然後拾起湯匙。
舀起一匙乳白色的焗烤後,熱氣隨即從軟綿綿的內餡竄出。美世確實將它吹涼後,再放進口中。
「……好好喫。」
柔滑濃郁,帶着淡淡甜味的口感,在口中緩緩化開,然後消散。
雖然很燙,但美世拿湯匙的手又繼續舀了第二口、第三口。她就像一般人那樣進食,之前沒胃口的事,彷彿從不曾發生過。
「太好了。」
聽到清的聲音,美世忍不住抬起頭。打從相遇以來,一直都面無表情的他,此刻露出了雙眼微微眯起的柔和微笑。看到這樣的他,美世也跟着露出笑容。
「是的。不過……」
焗烤盤裏還剩下一半的餐點。
美世一臉開心地想着,在離開薄刃家之前,她一定要好好打聽這道餐點的製作方法。
「我下次想跟老爺一起喫……雖然老爺可能不會中意這種類型的餐點,但我還是想和他一起品嚐。」
「說得也是。」
不知爲何,清呵呵笑了兩聲,兩隻眼睛也眯成開心的弧線。
用過餐後,在傭人的帶領下,填飽肚子的美世和清來到了薄刃家的倉庫。
雖說是倉庫,但這個房間不會給人凌亂的感覺。安置在裏頭的大量物品,全都整理得井然有序。
大部分的東西都收納在擺放得整整齊齊的老舊木箱裏,所以美世也馬上發現義浪所說的書面資料可能放置的地方。
因老舊而變色的大量紙張,成堆擺放在靠牆處。
「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只要多少能讓妳感到安心就好。」
至於甘水,即使只是在美世身上尋找澄美的影子,但他確實有以他的方式在爲美世着想。
清移動原本抵着下顎的手指,指向書中的一行文字。
獲得義浪許可後,兩人借用了家中的一間和室,坐下來仔細閱讀這些資料的內容。
美世在內心反芻清這段話。
「能夠施展的時間相當短,效果也只能持續一小時左右。如果想再延長一小時,一天就只能使用三次。施展距離也僅限於本人能夠以肉眼辨識的範圍。要是想打破這樣的限制,大腦就會不堪負荷而受損。」
「別這麼沮喪──妳看看這裏。」
有的以繩子捆成一捆、有的被捲成圓筒狀、有的只是單純堆疊在一起。從劣化的程度來看,似乎是愈上方的愈新、愈下方的愈老舊。
「有什麼收穫嗎?」
之後,在傭人的招呼下,美世和清來到備妥晚餐的另一個房間。
「我認爲端看本人如何使用。就算能驅使異能的時間很短、有效範圍也很狹窄,如果能像按下機械開關的『開啓』、『關閉』按鈕那樣,細膩而頻繁地調整這種能力,要活用想必不成問題。」
這樣的話,新想必早就熟知甘水的弱點。自從遇到甘水以來,新一直表現出對於甘水的異能制約一無所知的態度,但這其實是他的演技。
雖說室內設置着火盆,但在冬天這種季節,身子還是免不了寒氣侵擾。要是因爲看書而一直坐着不動就會覺得更冷。能泡個澡來暖和身子,可說是令人相當感激的事。
隨後,清又以一句「不過……」來補足他的這番推測。
和清在同一張餐桌前坐下後,他一如午餐時間那樣滴水不沾,由美世獨自品嚐能夠溫暖身心的西式餐點。待美世順利用過晚餐,義浪邀請兩人和他一起喝杯餐後茶。
聽到義浪這麼問,美世輕輕點頭。
「夢見之力是能夠一窺過去或未來的能力,所以自古以來似乎就相當受到重視。另外,還能夠用來尋找失物,或是僞裝成神佛,潛入他人的夢境託夢。」
(可是,既然書中都提到這一點……)
美世和清再度來到白天造訪這個家時,最先被領着踏入的會客室。義浪已經在裏頭等着。
看到清誇張的反應,美世不解地眨了眨眼。
從這堆小山中大致挑選出和夢見之力有關的資料後,美世和清便移動到其他房間。
美世對清下的這個判斷沒意見,但只能幫上這點忙,讓她覺得自己實在很沒出息。要是有去唸女校、學習過國語的話,或許就能看懂這些手札了。
或許是因爲長久以來都乏人問津吧,這些紙張表面全都佈滿灰塵。
這一切都讓她感激在心頭。
他愣愣地張開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雙眼睛帶着水氣,雙頰也逐漸脹紅。接着,他突然無力地垂下頭,又猛地轉過頭朝美世大喊。
「這裏。」
聽到這裏,美世喫驚地望向清。
「……我……看不太懂呢……」
無法集中精神的時間,就這樣持續了片刻。不過,在這個只聽得見古典掛鐘規律鐘擺聲的房間裏,專心看着眼前的書卷資料後,天色在不知不覺中暗下來。
美世緩緩將手伸向日式茶杯,溫熱感在她冰冷的指尖擴散開來。
「託夢……」
「不會,非常感謝您。」
跟清並肩坐在準備好的坐墊上後,美世朝義浪低頭致意。
在這方面,美世雖然爲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沮喪,但她不想因此自我貶低。畢竟,想要一個人做到所有事情,原本就是不可能的。
這種異能無法長時間施展,因此,甘水在離開薄刃家後,爲了替叛變行動做準備,不得不耗費長年時光來鑽研異能這門技術。這樣事情就說得通了。
或許是因爲夢見巫女原本就很罕見,歷代巫女留下來的手札數量相當稀少,而且全都極爲老舊,內容還是用字體宛如行雲流水的假名草書寫成。除此之外,還有看起來相當陌生的語言或語法。
在這段人生中,她有能夠得到的東西、也有無法得到的東西。就只是這麼一回事罷了。
美世輕聲提起這名已經不在身旁的表哥。
於是,美世望向坐在身旁的清。
「啊。」
這般強大的力量,若是想勉強施展,理所當然會爲身體帶來沉重負擔。
「是嗎?那就好。」
「不會,謝謝您總是這麼爲我們着想。」
「洗澡水已經放好了,妳就好好休息吧。抱歉啊,老夫只能做到這點事。」
就算是年份最新的資料,距離上一任夢見巫女現身,也已經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不過,有些零散的部分,美世勉強還看得懂。
「你發現什麼了嗎?」
美世的臉上自然而然浮現微笑。
說着,義浪露出柔和的表情。現在的他,感覺已不如白天面對面時那般陰鬱,美世也因此感到放心。
原本在解讀書卷內容的清抬起頭,注視了美世片刻後,又移開視線。表情似乎帶着幾分不悅。
爲了他們倆,義浪竭盡所能做出貼心的安排,而這點美世也深深體會到了。爲美世準備的,都是比上次留宿在這裏時更好入口的餐點。此外,義浪沒有和兩人共進晚餐,想必也是因爲顧慮到美世會緊張吧。
聽到清這麼問,美世搖搖頭。
美世相信新不會做出對她或薄刃家不利的事情,但他這番行動和甘水的目的一致的可能性並不是零。
「這是極爲強大的能力,所以似乎多半都會被施加後天的限制。這本手札裏所記載的異能者,好像是因爲個性較爲敦厚善良,才能免於這樣的處置。而這種異能的弱點是……」
「裏頭有一些我看得懂的詞彙,不過……內容我還是讀不明白。」
只要冷靜下來環顧自己的周遭,就能找到出口。跟無人願意轉過頭看顧她的那段時光不同,現在,美世有了能夠同甘共苦的家人。
「四處都是蟲蛀的痕跡,也有很多字跡模糊到無法辨識的內容啊。」
她不禁嘆了一口氣。打從出生以來,不知已經體會過多少次的無力感,此刻再次朝她襲來。
清隨即從如山般堆積着的紙張中取出一本小冊子確認。美世也跟着這麼做,可惜她拿到的似乎是某一任當家的手札,裏頭的筆跡看起來出自於男性之手。
透過託夢來指示目標對象行動,或是試着導正對方的錯誤。這種能力的用途並不難想像。
「首先,鎖定夢見之力的使用對象。若是能接觸到對象一部分的身體,能力的效果就會變得更強大而穩定。接着,一邊意識自身體內的異能,一邊擬定明確的行動目的。例如想一窺過去和未來、或是想潛入誰的夢境……等等。」
若是擁有夢見之力,確實有可能做到這一點。
如果能更進一步減少這種異能的限制,甘水只要設法在背後操控國家的各大重要人物,就能達成他的計劃。
帶着笑容點點頭之後,義浪又以「噢,對了」往下說。
這跟新教給美世的步驟一模一樣。她照着這樣的方法施展夢見之力後,順利將被奧津城亡靈的怨念困住的清霞救回來;造訪久堂家別墅時,她也以同樣的方式拯救了鄰近村落的居民。
「──這裏提到,過去曾有異能者能夠扭曲眼、耳、口、鼻、肌膚的感官體驗,將其轉化爲跟現實有所出入的狀態。」
「是。雖然那些資料對我來說有點難懂,不過……」
新想必長年都在埋首研讀這些資料吧,他一直都在等待自己所必須守護的夢見巫女現身。
只憑自己一個人的話,她想必完全無能爲力。因爲有清在,他們才能勉強從大量書卷中截取到情報。
「這邊的好像就是了。」
順利施展能力的經驗,確實累積在美世體內。
美世探出身子,望向清指給她看的內容。想當然爾,她看不懂。
沒有這方面的紮實知識,只懂得照着印刷字體一筆一畫臨摹的美世,實在無法解讀這些手札。
清回望美世,然後輕輕點頭。
「阿清幫了我很多。雖然還沒摸索出明確的做法,但我讀到了相當重要的內容。這對我很有幫助。」
「阿清。不嫌棄的話,我們一起去洗──阿清?」
在美世和清的面前放下注滿熱騰騰綠茶的日式茶杯後,傭人朝衆人一鞠躬,接着便走出會客室,靜靜將入口的拉門關上。
「噢,不好意思,又把你們倆找過來。」
不過,他隨即將視線移回手邊,在翻開資料的下一頁後,發出聽起來有些滑稽的輕呼。
這個令人意外的事實,令美世不知所措。原本以爲終於能往前邁進的她,此刻感受到的失望格外強烈。
「如果是年份最新的資料,妳看得懂嗎?」
「我拒絕!」
「是……」
一陣寒意竄上美世的背脊。她重新調整自己的坐姿,繼續閱讀攤開在眼前的資料。
聽到清的沉吟聲,美世沮喪地這麼回應。
「弱點是?」
隨後,清又以手指撫過書卷表面,將內文化爲簡單的敘述道出。
「……新先生或許也讀過這份資料了吧。」
『能分擔彼此無法獨自承受的東西的,纔是所謂的家人吧?』
這是爲了什麼?不對,應該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樣的話,把妳在意的內容加註記號吧。我晚點再確認。」
她環顧兩人從倉庫裏拿出來,堆放在桌上的書卷。
正因做不到這一點,他才必須壯大自己的勢力、打造可當成戰力的人工異能者等等,進行各方面的相關準備。
「是啊。」
清一臉茫然的表情,讓話才說到一半的美世停了下來。
她想起先前提議用暱稱來稱呼清時,他也做出了類似的反應。美世念小學的時候,同年的男孩子也時常表現出這種態度。感覺是這種年紀的少年纔會有的反應。
他究竟是基於什麼樣的想法,纔會選擇協助異能心教?
根據清簡單的說明,上頭所寫的,似乎是夢見之力驅使方式的概要。
操作五感的能力──也就是說,過去曾出現和甘水擁有相同能力的異能者。
所謂的託夢,就是神佛或故人來到熟睡之人的夢境或牀畔,向對方預言未來、給予指示等等的現象。是美世也曾聽過的古老民間故事中常見的光景。
美世這麼詢問後,清皺起稚嫩臉龐上兩道秀氣的眉毛,以纖細手指抵着下顎發出沉吟聲。又過了半晌,雙眼緊盯著書卷文字的他輕喃一聲「原來如此」。
「最後,想着自己要執行的目的,對鎖定的對象施展異能──跟施展一般異能的做法相同啊。」
她想起去年夏天待在薄刃家時,義浪便說過這麼一句話。
先前,因爲太過混亂、焦急,她遺忘了這一點。此刻,自己的內心之所以能如此平靜,一定都是因爲義浪的體貼心意,以及清的陪伴。
不過,清可是式神。美世單純覺得跟他一起洗澡應該會很開心,所以才這麼提議。難道這是令人如此難爲情的事嗎?
「雖然你是式神,但在外頭活動的話,身上多少也會沾染灰塵吧?我想洗個澡應該也無妨……」
式神跟人類不同,不需要入浴──美世原本以爲清是基於這樣的理由而拒絕,但他卻只是以驚人的速度猛搖頭。
「不對!不是因爲這樣!」
「那個,呃……不然……是爲什麼呢?」
看到美世困惑的模樣,義浪以帶着些許憐憫的笑容出聲勸導。
「哎呀,嗯嗯……美世,妳就放過他吧。」
這讓美世愈來愈不明白了。要她放過清,到底是什麼意思?
看似情緒慢慢平靜下來的清,在幾次深呼吸之後朝義浪點點頭,而義浪也點頭回應他。
只有這兩人自行達成共識的光景,再次加深了美世心中的疑問。
(……雜誌上也說過,年幼的男孩子有時會和女性一起洗澡呀。是什麼地方不妥呢?)
然而,除了清本人以外,既然連義浪都反對,或許是有什麼美世所不明白的理由吧。
雖然有點遺憾,但她放棄繼續追根究底下去。
薄刃家的檜木浴池裏,已經注滿了溫度偏高的熱水。衝過澡後,美世緩緩踏進浴池,享受彷彿全身上下慢慢緩解開來的舒適感。
「好溫暖呀……」
美世吐出一口氣,將身子沉進浴池裏,然後閉上雙眼。
那時,要是清沒有現身阻攔美世直闖甘水大本營的話,她現在就無緣享受這樣的熱水澡了。也可能早已因爲錯誤的選擇,而賠上自己的性命。
現在,她能理解葉月和堯人的擔憂了。看在他們眼中,自己恐怕就是這麼冒冒失失的。
被領着踏進薄刃家時,義浪有表示他會聯絡久堂家。她想必讓葉月爲自己操心不少吧。
(這樣真的對姐姐很過意不去……不過……)
(不過,美世或許也已經瀕臨極限了啊。)
「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手札和資料裏記載的夢見巫女的歷史,總是充斥着各種動盪不安。
或許是對美世的反應有所不滿吧,清輕輕「嘖」了一聲。
(有阿清陪在我身邊,真的是太好了。)
「這樣……呀。」
泡在溫熱的水中,除了讓血液循環變快以外,美世也感受到在體內穩定流竄的異能。
「妳一定很不安吧。」
強忍住淚水,試着表現得開朗積極的她,其實一顆心已經明顯不堪負荷。所以清霞實在無法再對她說出什麼怨言。
不過,光是聽呼吸聲,清馬上能判斷她究竟有沒有睡着。
「妳這是做什麼?」
雖然沒有被凍得發紅,清那隻小巧的手仍相當冰冷。或許是因爲式神原本就沒有體溫。不過,那像冰一樣的觸感,讓美世覺得更落寞了。
就算能順利前往營救,但清霞真的平安無事嗎?兩人還能恢復一如以往的生活嗎?要是無法再次回到那段溫暖的時光──
「妳應該不是把我當作洋娃娃或玩偶了吧?」
聽到清這麼說,不知爲何,一滴淚水從美世的眼角溢出。
雖說異能者的肉體比一般人來得強韌一些,想在極爲嚴苛的環境中長時間生存,依舊是相當困難且痛苦的一件事。
「可是……可是……」
「……無所謂。」
「過去,擁有夢見異能的那些異能者,都像我這樣苦惱過嗎?」
清的存在,證明了清霞現在還活着的事實。然而,他也可能只是還活着,實際上卻是被甘水荼毒折磨到瀕死的程度。
美世現階段仍不打算回去。
不同於稚嫩外表,清的說話語氣依舊高高在上。美世臉上浮現發自內心的微笑,就這樣跟他一起走回房裏。
清霞是久堂家的當家,同時也是對異特務小隊的隊長。
「可是,晚上會把暖爐的火弄熄,所以一定會很冷呢。」
也就是說,清願意答應美世的要求,跟她一起睡在這張牀上。怎麼都不願以「嗯」坦率回應的他,果然十分令人憐愛。美世不禁露出微笑。
諸多不安和擔憂,幾乎要將無力承受這些的美世壓垮。
明白了這一點,她實在無力再保持平靜。
但這種情況下,美世也不會出生到這個世上就是。
『接下來,汝和汝之未婚妻必須面對艱困的挑戰,是吾讓汝等選擇了這條路。』
「喂……喂……!」
看到美世垂下雙肩,眉毛也彎成八字狀的沮喪神情,清開始手足無措起來。
只要天皇下令,她們就會驅使異能。就算施展對象不是異能者、不是爲非作歹之徒,也無一例外。
「不多少睡一下的話,身體會撐不下去喔。」
牢房一如往常被深邃的黑暗籠罩,再加上位於地底,氣溫格外寒冷。對於在冬季鋃鐺入獄的人來說,這裏的環境可說是惡劣至極。
不知不覺中,她平靜地睡去了。
(睡不着……)
儘管自己的行爲讓清困惑不已,但美世管不了這麼多了。
聽到這個簡潔的疑問,美世再次以「是」回應。
不好的想像和不安的預感在腦內翻騰,讓美世有種坐立不安的感覺。爲了不讓清發現自己還醒着,她數度忍下想要翻身的衝動,靜靜等待睡意湧現。
美世悄悄用手背拭去淚水,然後以「是」回應。然而,清似乎沒有因此而滿足。一個冰涼的小小身軀貼上自己背部的觸感傳來。
不用說,就算清是式神,美世也不打算把他當成一個「東西」來看待。她反而覺得自己對待清的態度,就像在對待一名人類少年那樣。
『清霞。吾必須先向汝道歉。』
待身子充分暖和後,美世走出浴室、換上睡衣,仔細打理自己的服裝儀容。踏出更衣室後,她看見清抱着雙腿,獨自坐在外頭的走廊上。
因爲不明白清突然這麼問的理由,美世以不解的表情望向他。
在這片黑暗中,美世將整個身子縮進棉被裏,閉上雙眼。
無論是進食還是睡眠。這種稀鬆平常、對生物而言理所當然的行爲,在少了清霞之後,竟然會變得如此困難。
他回想起自己被逮捕前和堯人的那段對話。
聽到她開口表達感謝,清「哼」地別過臉去,爬到牀鋪上,然後窩在靠近牀沿的位置睡下。
「阿清,待在這裏太冷了。你怎麼不在房裏等我就好了呢?」
因爲不明白堯人是針對什麼向自己道歉,清霞不禁沉下臉。隨後,堯人又接着往下說。
就算明白式神不會感到寒冷,美世仍覺得他看起來一副被凍着的樣子。雖然清拒絕了她也無可奈何,這或許也跟他單薄的穿著有關。
聽到美世這麼說,清搖搖頭起身。
也因爲這個式神的存在,清霞反常地害羞到滿臉通紅的程度。在不知不覺中鬆開的髮束,像是要掩藏這一點似地從肩頭傾瀉而下。
有些巫女和其他異能者並肩抵抗異形、有些巫女負責取締濫用異能的不肖之徒。一旦遇上戰爭,她們還會在暗中讓諸多身手不凡的習武之人,變成手無縛雞之力的狀態。
感受到一絲絲落寞的美世,輕輕拾起了清的手。
她眺望着來自水面的霧茫茫白色蒸氣,這麼自言自語起來。
而甘水十之八九會採用這樣的手段。
因爲睡牀很大,美世邀請清和她躺在這張牀上一起睡,不過是這樣罷了。但清卻做出這種反應,這甚至讓美世開始懷疑,清會不會其實很討厭跟她待在一起。
「我怎麼可能跟妳睡在同一張牀上!我就算不睡也不成問題啊!」
爲什麼呢?她明明沒打算哭出來啊。
像這樣幼稚地鬧彆扭,實在很不像話。儘管對這一點再清楚不過,內心孤單無助的感覺,還是讓美世忍不住表現出鬧脾氣的態度。
(阿清是基於老爺的意志行動……所以,他會討厭我,難道是反應了老爺內心的想法嗎?)
「謝謝你。」
──所以我才說妳根本沒搞懂。
喉頭一陣震顫,感覺要開始哽咽的美世,此刻轉過身來面對清,緊擁住他瘦小的身軀。
清霞將這句差點說出口的埋怨勉強吞回肚裏。
一開始原本還讓她很不習慣,現在卻彷彿存在得理所當然的這股能力,不允許她只是躲藏起來,躲到事件落幕爲止。
應該不至於有這種事,畢竟美世之前纔跟清霞同牀共枕過。
聽到清有些不滿的嗓音,美世轉頭俯瞰身高大約落在自己肩頭的他,然後露出笑容。
「倘若擁有夢見之力的人是母親……或許一切都能完美收場了。」
這是出自一時衝動的行爲。只有些許也好,此刻,她實在太想感受到清的氣息、還有清霞的生命脈動。
「不,那個,我不是討厭妳才……應該說吾主其實開心得不得了嗎……還是說……那個……總之……」
清霞其實多少也察覺到這一點了,所以他並不感到驚訝。
他原本試着掙脫美世那雙手,但最後還是放棄了,任憑美世緊擁着他。清沒有心跳,儘管如此,美世還是感覺自己的情緒逐漸緩和下來。
「我……很清楚。要是不好好睡覺,就無法好好去把老爺救出來。」
「咦?那個……我沒有。」
美世的呼吸變得穩定而順暢,被棉被包裹的身子也慢慢溫暖起來。
美世靜靜地、不停地思考着這些再怎麼想也沒有意義的問題。
不然,就是因爲清即使是式神,某種程度上還是有自己的喜好厭惡之分,而美世被他歸類在厭惡的那一方?
◇◇◇
抱歉──說着,堯人在兩人獨處的室內朝清霞低頭賠罪。
現年二十八歲的他,原本以爲自己不至於青澀到爲了這點小事難爲情,但美世積極主動的行爲,遠比他想像的更加刺激。
儘管書中沒有詳細記載,但歷代巫女想必都經歷過內心天人交戰的情況。
儘管身心具疲,愈是閉上雙眼,意識卻愈發清晰。
「要說幾次妳才能明白?式神不會覺得冷。」
要是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這樣的地位足以讓他陷入等同於家系或親近之人被當成把柄、無法採取任何動作的窘境。
(能夠透過式神找回正確的時間體感,或許算是不錯了。但……)
她害怕彷彿會讓自己失去各種珍貴東西的黑暗。夜晚和黑暗總會帶走許多人事物,在她的心上落下一層陰影。
「無妨。我是式神,更何況,吾主給我的使命,就是保護妳。」
清以蚊子叫的音量支支吾吾道出來的這番辯解,美世實在聽不太明白。
「阿……清……?」
這樣的美世,讓清若有所思地低聲呻吟幾聲,接着才朝牀鋪走近。
他已經預料到甘水的下一個目標絕對會是自己。倘若難以用純粹的武力來壓制清霞,就轉而從他的社會地位來下手。
『爲了避免犧牲,需要汝之未婚妻──齋森美世的異能。』
這個感覺沒什麼問題的提議,到底是哪裏不妥──美世將這個呼之欲出的疑問吞回肚子裏,獨自爬上牀,將雙腿探進棉被裏頭。
「我想跟你牽手呢……在回到房間前就好,可以嗎?」
少了暖爐火光的房間,因爲沒有光源,感覺格外寒冷。
然而,回到房裏之後,清再次大力駁回美世的提議。
「妳根本沒搞懂!之後後悔,我可不管喔。」
這樣也很令人難過呢。
甘水或新想必也很清楚這一點,纔會把清霞關在這個地方。
再加上美世對自身的言行舉止毫無自覺,因此更讓他有種罪惡感,以及坐立不安的感覺,彷彿自己正瞞着周遭的人幹什麼壞事似的。明明還被囚禁在監牢裏。
堯人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卻隱約讓人感受到愧疚之情。
『……意思是,爲了讓美世的夢見異能成熟,我必須先陷入走投無路的狀況?』
『正是……只有齋森美世的心意和話語能夠確實打動甘水直,無論其他的誰說了什麼,恐怕都不會起半點作用。要讓齋森美世和甘水直見面,需要夢見之力。爲此,需要困境的歷練。』
堯人舉起手,以手指在半空中一一比劃出這些狀況進展的先後順序。
能夠打動甘水的人只有美世──關於這一點,清霞也持相同意見。
對甘水來說,只有美世是他的執着、他的牽掛、同時也是他的未來;能讓甘水認真起來、吐露真心話的人,就只有美世。
現在,甘水恐怕已經暗中將勢力一步步擴展到政府和軍方內部。若是想讓美世以外的人應付這樣的他,恐怕連能不能靠近本人都成問題。八成只會被甘水巧妙地敷衍迴避掉而已。
至於甘水招攬薄刃新加入自軍勢力的事實,其實也讓清霞倍感意外。
總之,他能理解堯人這樣的決策。但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爲此,您想試探美世的爲人,是嗎?』
『抱歉。齋森美世是汝的寶物,所以應該不至於演變成太奇怪的狀況。但……在汝陷入危機的時刻,倘若齋森美世選擇逃避,或是害怕地躲起來,屆時就沒戲唱了。』
美世不可能這麼做──清霞本想反駁,但想到堯人所見的未來之中,或許也有着這種結局,他便沒再多說什麼。
實際上,剛和清霞相識那時的美世,就有可能會是後者。
然而,在克服重重困境後,對於主動採取行動一事,美世已經不會再猶豫。她變堅強了。不,應該說她是慢慢找回了與生具來的那份強韌。
雖然仍會陷入苦惱或迷惘,但善良溫柔的美世身邊,有愈來愈多願意扶持支撐她的人,而美世本人也變得能夠坦率接受他人的幫助。
堯人或許也有察覺到美世的變化,纔打算給兩人這樣的考驗吧。
『雖然不是什麼寶物,但我相信美世。』
聽到清霞的回應,堯人不知爲何露出一臉詫異的表情。
『汝此話當真?』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儘管想要否定,但澄美沒有給美世這樣的機會,又繼續往下說。
美世並不感到驚訝。
「我讓妳一肩扛起了所有痛苦而沉重的業障。」
『有什麼關係啊。反正牠們也只是弱小又沒什麼價值的存在。』
在她靜靜觀察眼前的情景時,石子階梯的兩旁突然開始依序發光。
蓄着一頭飄逸的黑色長髮、身穿櫻粉色和服的她,有着和美世差不多歲數的年輕面容。臉上帶着慈愛表情的她,以柔和的眼神望着美世。
再次將自己的感官知覺和式神──亦即清連接上後,他感受着在牀上被美世緊擁着的觸感、以及在心中翻騰的思緒,重新這麼下定決心。
堯人罕見地以沒好氣的態度回應,清霞只能皺眉沉默下來。
──一點點,就讓我幫助妳一點點吧。
站在眼前的,是美世的生母──齋森澄美。
『所以汝纔會被說成一根大木頭啊,在所有事情告一段落後,汝可得檢討一下自身的言行舉止纔是……算了,也罷。總之,好好準備吧,可別懈怠了。』
下一刻,美世不禁屏息。
清霞牽着她的手微微使力。
就好像整個人縱身躍入一面寬廣無垠的大海那樣。
周遭不見灑落的陽光,但也並非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整個世界宛如破曉時分的天空那樣,泛着一整片淡淡的白光。
◇◇◇
『不。吾對後半句沒有異議,吾指的是前半句。』
美世閉上雙眼。好熱。好熱、好熱,但腦袋深處卻反常地有種冰涼感。
『因爲那傢伙對妳出言不遜。他說妳的存在價值,就只是爲了生下擁有夢見之力的孩子而已。他根本什麼都不懂。所以……』
『要說弱小又沒有價值的存在,我也比你弱小,所以,我的性命也是無所謂的東西嘍?』
這些人影看起來是穿着白色上衣搭配紅色日式褲裙的女性,而且全都望着美世和清霞這邊。
『我又沒這麼說。』
「連同我的份,還有至今爲止的薄刃家的份……所以……」
「……母親。」
『哦~妳叫什麼名字都無所謂啦。』
伴隨整個大腦變得冰冷的感覺,美世眼前的視野瞬間變得開闊起來。
(這是……怎麼一回事?)
清霞恭敬地垂下頭簡短回應。
儘管對眼前的景象一無所知,但自從母親出現在視野之中後,美世便感覺在自己心臟那一帶沸騰的異能,變得愈來愈鮮明而強烈。
她看得見──看得見自己至今一無所知的世界。
『少囉唆。別管我啦。這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吧。』
在齋森家度過的十九年,以及和甘水之間的孽緣──美世這才明白澄美所指的是什麼。
肉眼所能辨識的景色,大概只有距離自己十步以內的範圍。獨自佇立在原地的美世,看到眼前有一道石子階梯筆直地向外延伸出去。
美世強忍着想要落淚的衝動,和清霞手牽手,開始踩着石子階梯往上。
將眉毛稍稍彎成八字狀的澄美開口向美世賠罪。因爲不明白母親是爲了什麼向自己道歉,美世只能困惑地仰望她的臉。
在濃霧中綿延的石子階梯,乍看之下似乎有點詭異,但不知爲何,美世完全沒有因此感到恐懼或憂慮。
「母……母親,我……」
不過,美世對這個地方完全沒有印象。她是初次造訪。
「咦……」
『我之前也說過了,這對我來說很有所謂呢。』
過去,美世曾在夢中向母親告別。爲了揮別過去那個一心求死、只想趕快前往母親身邊的自己。
必須讓她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面對清霞遭到軍方逮捕、落入甘水手中的困境,然後爲此起身行動。否則,美世的夢見異能恐怕難以成熟。
好熱,而且也好難受。
「這是──」
他想盡早讓這一切結束,接着務必要讓美世好好休息、確實感到放心。他好想擁她入懷。
『你受傷了?是跟人打架了嗎?都流血了呢。得擦藥纔行。』
澄美這麼說的瞬間,熊熊燃燒的異能變得更加灼熱了。不同於體內被焚燒的感覺,化爲烈焰的異能,逐漸讓美世全身上下都開始發燙。
所以,他現在要跟式神的感官同步,盡一切所能支撐美世。
儘管這種事不可能發生,但她覺得自己彷彿看穿了千里之外的世界。過去、未來和現在的一切,以雪崩之勢湧進她的腦中。
『是。』
帶着溼氣的這片厚重霧氣,光是接觸到就會被沾溼。
因爲這樣,清霞纔會否定堯人的說法,但他們倆的認知看來有着一段落差。
真要說的話,她此刻最鮮明的感受──或許是「不可思議」吧,也可以說是「神祕」。
無數的景色像是泡泡般輕飄飄地竄起,然後迸裂。一對年幼少女和少年的身影,從這些泡沫裏頭浮現。
『……隨便妳啦。』
這樣的光景意味着什麼?那些人影又是誰?
帶着些許溫熱的熟悉觸感。
美世沒有感覺到危險,她試着大膽地朝前方踏出一步。
(不過,這是一場夢……對吧。)
潰堤而出的異能,讓美世腦中彷彿出現一座明鏡之湖,原本籠罩在四周的濃霧也在瞬間徹底消散。
(……畢竟只是夢呢。)
母親望着這樣的他們,輕巧地步下階梯,朝兩人走近。
他和美世只是普通的未婚夫妻,不是比這更親近或更疏遠的關係。他確實對美世懷抱着愛戀之情,但應該還不到以「寶物」來比擬的程度。
這個瞬間,有人輕輕將手擱在她的肩頭上。
(這裏……是哪裏呢?)
儘管如此,清霞並不想讓美世受到傷害。
「美世。」
美世緩緩抬起頭,仰望未婚夫帶着柔和笑容的臉龐。
在那之後,她就不曾再以女兒的身分和母親見過面。
下一刻,很突然地──
沒有這回事,這明明不是母親的錯。
朝人影走近,可以從輪廓看出那是一名細瘦的女性。再繼續靠近後,美世看清楚了這名女性的面容。
「抱歉……」
在這種地方向她道歉也沒有任何意義,但清霞仍忍不住這麼說出口。
「老爺……」
『直!你怎麼又把小動物……你不覺得牠們很可憐嗎?』
『但這對我來說很有所謂呀,直。』
若要遵照堯人的方針行事,就不能告訴美世實情。
一直從澄美身後延伸出去的石子階梯,出現了三三兩兩的人影。在美世可見的範圍之內大約有五人。
看起來高度不及膝蓋的小巧石燈籠,一座座並列在石子階梯的兩旁,像是要引導美世前行那樣,從靠近她的燈籠開始往前方點亮。
『……對不起。這樣的話,我應該要揹負你的這個傷口才對。』
『妳不用揹負我的傷口。我會保護妳,所以,別露出這樣的表情,澄美……』
「對不起,美世。」
眼前所見是一片白濛濛的霧氣。
清霞沒有說話。這也是當然的,因爲這只是反應出美世無助內心的幻覺。然而,就算是這樣,光是有清霞在身旁,便讓她感到放心不已。
雖然跟澄美之間還有三個石階的距離,美世卻停下腳步,再也無法前進。
在白茫茫的霧氣之中,兩人一階又一階地確實往前進。不知走了多久之後,濃霧的另一頭隱約浮現一個人影。
『你爲什麼要傷害別人呢?每當你傷害他人的時候,你的身心也會因此留下傷口。你爲什麼總是無法察覺到這一點?』
『有朝一日,我希望薄刃家的所有人,都能夠抬頭挺胸地走在路上,不用再過着隱名埋姓的生活。』
他那骨節分明的大大掌心,輕輕握住了美世的手。
像這樣的夢境世界,她已經體驗過好幾次。既不冷也不熱,只是滿溢着潮溼霧氣的這個地方,想必也只會出現在夢中。
呼喚她的,是個聽起來相當平靜的女性嗓音,跟美世之前在夢中聽到的嗓音相同。雖然輕盈又柔和,卻缺乏人類說話時的抑揚頓挫,讓這個嗓音聽起來很不真實。
取而代之的,是彷彿在心臟、在身體深處熊熊燃燒那樣蠢動的、僅屬於美世的異能。
這證明了美世這次並非在夢中一窺母親的過往,而是澄美的意識確實捕捉到美世的存在。
不知何時,一身輕便和服搭配羽織外套的清霞出現在她身旁。
『我叫做薄刃澄美。請多多指教喲。』
『妳很煩耶。』
『妳要繼承薄刃家嗎?』
『唔~我倒沒想這麼多呢。我只是希望大家能活得更自由自在,當然,也包括你在內。』
『就算我變得自由,也一定會跟妳在一起。永遠、永遠在一起。』
『呵呵。不行喔,直。你不能老是看着我,應該要──』
『──直,我還是決定嫁到齋森家。』
美世猛然回過神來。
她以指尖輕撫自己的臉,發現臉頰不知何時被淚水沾溼。她不明白自己爲何會落淚,但此刻,胸口卻像是被緊緊掐住那樣發疼。
(剛纔那是……)
霧氣消散後的石子階梯上,已經不見澄美方纔的身影。原本在她身後的幾個人影也跟着消失。
燈籠裏頭的火光熄滅,只剩下朝着淺灰色天空延伸出去的石子階梯。
美世茫然地眺望眼前這個清晰澄澈的世界。
她自己沒有出現任何變化。然而,某個決定性的不同,讓她爲眼前所見的景色震懾不已。
「老爺。」
站在美世身旁的清霞,依舊只是沉默地朝她微笑。
夢果然就只是夢呢──美世這麼想着,然後轉身面對清霞。
「老爺……請您再等我一下,我一定會去見您。」
將雙手交握在胸前的美世這麼開口。眼前的清霞朝她輕輕點頭後,身影隨即化爲一縷輕煙散去。
還有所留戀的美世,垂下頭回憶清霞仍在身旁時的感覺,過了片刻後,才重新抬起頭走下石子階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