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前往薄刃家

時間回到稍早之前。

面對今天約好碰面、卻未能準時現身的新，清霞瞪了他一眼。

「太慢了。」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新露出看似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的笑容回應，然後在會客室的沙發上坐下。

「竟然遲到，你的膽識還真不小。」

這次的面會其實不算太重要，因此，只是遲到幾分鐘，或許也沒什麼好指責的。但清霞這天情緒有些暴躁。

「我無法爲自己找藉口呢。大概是熱昏頭，纔會出差錯吧。」

「理由說來聽聽？」

「我記錯了，我原本聽說你今天不用值勤，所以剛纔直接去府上拜訪。」

清霞喫驚地瞪大雙眼。

按照原先的班表，他今天確實排休沒錯。然而，在奧津城的怨靈們不知道會採取什麼行動的現在，他無法在家中悠哉休息，因此自願過來休假日出勤。

他以爲這件事有確實傳到新的耳中。

「原來如此，恐怕是負責傳話的人疏忽了吧。」

看樣子，整個帝國軍內部，除了位居基層的清霞等人以外，大海渡和宮內省那邊的職員，恐怕也是手忙腳亂的狀態。

清霞吐出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有一陣子不曾好好在家裏待過了。在傍晚暫時回家一趟、休息片刻後，晚上再次返回值勤所，直到隔天傍晚纔會再次返家──這陣子以來，他一直過着這樣的生活。

看到奇怪的人影、或是遇到幽靈……諸如此類和奧津城相關、又或是無關的大量目擊情報和陳情內容，全都被送往清霞這裏。針對這些玉石混淆的情報，一一做出因應處置，再從其中找出美玉──亦即有力的內容，視情況必要深入調查，最後逐一向上級報告。這樣的過程，十分耗費心力和時間。

儘管如此，清霞仍優先讓自己的下屬返家、或是替他們安排休息時間，但這也讓他個人的負擔愈來愈沉重。之所以會變得脾氣暴躁，基本上都是因爲這樣的原因。

只是因爲過於忙碌，就變得無法控制情緒，說來也令人有些難爲情就是了。

冷汗因強烈的焦躁感而滲出。

因爲持續作惡夢，美世變得相當虛弱，看起來有氣無力到彷彿隨時都會消失的程度。爲了趁早解決這個問題，清霞以各種方式打聽薄刃家的情報，卻苦無所獲；再加上工作過於繁忙，他最近甚至無法好好回家一趟。

「！」

唯一跟不上這些的，就只有清霞的心。

在清霞第三聲呼喚後，才終於停下雙手的動作、轉過身來的美世，表情看起來相當喫驚。

「美世。」

不過，這些應該都已經獲得改善了纔對。在這裏過着和一般人無異的生活後，她看起來應該已經不再像過去那麼可憐兮兮。

美世的嗓音明顯顫抖着，仰望着清霞的一雙眼睛，也開始泛着淚光。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一開始就不應該答應讓妳學習。」

他傷害了美世。

「老爺，我──」

「這是在挖苦我嗎？」

「歡、歡迎您回來。對不起，我沒能去門口迎接您！」

然而，今天的他，終究沒能說出這句話。

「我之前──應該說是前陣子剛發生的事吧，有遇過美世小姐一次。」

懷着滿心自責的他，準備將美世抱回她的房間裏時，不經意往下移的視線，瞥見一張落在地上的陌生紙片。

「……」

身穿一襲有楓葉圖樣點綴的淺藍綠色和服的她，看起來已是一名出色的淑女。看到現在的她，無論是誰，都會給以端莊賢淑、又楚楚可憐的讚美吧。這想必不是身爲未婚夫的清霞偏心的評價。

看着美世小跑步朝自己靠近，清霞從正面望向她。

「美世，爲什麼……」

「那麼，這又是爲什麼？」

更何況，清霞也沒發現美世異常虛弱的變化、甚至還像這樣嚴厲責備她。除了疲勞導致判斷力下降，讓他無法控制情緒以外，沒有其他的原因了。

從美世的表情，可以看出她甚至連清霞回到家一事都未能察覺。她做家事做得這麼專心嗎？不對。

美世主動表現出想要學習的意欲，閱讀跟葉月借來的課本時，雙眼總是閃閃發光。跟葉月在一起的時候，美世看起來總是開心不已。

「什麼？」

清霞感到後悔莫及，他心慌意亂到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程度，也說不出半句話。

「我……只是……」

「我只是不想給您添麻煩而已。您這陣子已經足夠忙碌、看起來也很疲倦，我不希望讓您再爲我的事情煩心……」

（啊啊，我真是沒用──）

「老爺，您太過分了。」

然而──

像是煮沸的熱水不斷湧出的氣泡那樣，清霞內心的某種情緒，開始主張自身的存在。

聽到清霞這句話，美世終於瞪大雙眼僵在原地。

這是清霞第一次聽說美世和新之前曾經見過面的事，而且，聽這種只是打過照面的男人評斷自己的未婚妻，讓他相當不快。

（到頭來，還是跟那個男人說的一樣嗎……）

清霞皺起眉頭，他不明白新這番話的意思。

然而，清霞仍忍不住順勢說出這一句話。

「不，我只是陳述事實罷了。不過……我知道這麼說是多管閒事，但你對待如此出色的女性的方式，我實在無法認同。」

美世的身子在下一刻傾斜，倒在清霞及時伸出去的臂膀上。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宛如羽毛那般輕盈的重量，讓他不禁背脊發冷。

「請問……」

「然後？」

要是平常的話，清霞或許只會朝新怒吼「不用你多管閒事」吧，這並不是外人可以多嘴的事情。

「這是……」

「她非常殷切地招待我呢，你真的跟一名極爲出色的女性訂定了婚約啊。」

「無妨。」

「……」

「我應該跟妳說過了吧？要妳什麼事都跟我說，要妳更依賴我、多向我撒嬌。但妳卻遲遲不願意告訴我真相。」

「……」

看見淚珠從一臉茫然的美世的眼眶裏溢出，清霞才終於察覺到自己的失言。

他時常不在家的這段期間，跟着姐姐葉月勤勉學習的美世，光是站姿，看起來就截然不同。

清霞抱起昏過去的美世。

「看來，姐姐的指導恐怕相當嚴苛吧。」

然而，被新這麼指謫過後，清霞才發現自己完全不記得昨晚的美世看起來氣色如何。

「……」

淚水從美世臉上撲簌簌滑落，沾溼了地板。

「這是因爲……那個……」

「妳爲什麼會消瘦成這樣？爲什麼會心不在焉到甚至沒發現我回到家的程度？」

「美世。」

白天，新對他說的那番話，一直讓清霞耿耿於懷。之後，從情報販子那裏得知的事實，又十分湊巧地爲這一切做了最好的說明。

結束跟新的面會後，清霞以幾乎無法運轉的大腦處理了公事，又從情報販子那裏獲得最新的關鍵情報後，便踏上歸途。

浮現在他腦中的，是幾個月前的事情。

然而，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感受，一旦脫口而出，就再也止不住。

「既然是美世小姐的未婚夫，就算工作再忙，你也應該關心她一下吧？至少要聽她說話啊……換作是我的話，可不會這樣對待自己的未婚妻。」

「不，那個……葉月小姐總是很關心我。」

「還不只這個。妳每晚都因爲作惡夢而不斷說夢話的事，妳以爲我會不知道嗎？」

「不是的！」

新似笑非笑地揚起嘴角，露出壞心的眼神。

「嗯，我想大概是吧。噢，對了，我有見到你的未婚妻美世小姐呢。」

幾乎只剩下皮包骨、極其不健康的枯瘦身型。髮質和肌膚乾燥不已，氣色也一直都很差。

聽到她的發言不自然地中斷，清霞纔回過神來。

「美世。」

「老、老爺？」

「我從沒聽說妳之前跟鶴木新見過面的事情。」

「我纔沒有疲倦，別擅自下定論。」

（不對，我並不想用這種口氣跟她說話──）

新一派輕鬆地道出的這句話，讓清霞的肩頭微微一震。

他朝站在廚房裏努力做家務的未婚妻的背影出聲呼喚，但清霞的聲音，並沒有傳進看起來心不在焉的美世耳中。

清霞以帶刺的語氣這麼問之後，美世搖搖頭。

清霞沒能好好說完這句話。

說自己不疲倦，簡直是天大的謊言。實際上，就連五道都看出清霞過於疲勞的事實，因此要求他返家，甚至要他今晚不用再回值勤所了。

但現在的美世，簡直又回到了那段時期的她。

五味雜陳的思緒在清霞的胸口翻攪着。

「那時的她，氣色看起來差到隨時都可能暈過去。」

「是我不值得信任嗎？所以妳從來不願意主動跟我說些什麼？」

寫在紙片上頭的，是足以讓清霞的推測完全成立的內容。

心頭湧現一股焦躁的清霞，忍不住打斷美世的發言追問。

「實際上，她也確實差點暈倒了。那個當下，我剛好就站在一旁，所以有對她伸出援手。當天的她，健康狀況看起來已經不甚理想了，但今天卻變得更加嚴重。」

他對她做出了最不應該做的事情。

「我回來了。」

他絕不是想要責備美世。無論是針對新的事情、或是惡夢的問題，想好好珍惜美世、不願她受到傷害的他，也想過其他開口的方式。

看着美世慌張到眼神不斷在空中游移的反應，清霞更不滿了。

待清霞踏進家門，總是會親自到玄關迎接他的美世，今天不知爲何不見人影。不過，清霞隨即發現了待在家中的她。

（那個一同賞月的夜晚呢？不對，在更之前又是什麼樣的感覺？）

做出最後的決定時，他沒有一絲苦惱。爲了補償、拯救美世，這是唯一能走的路。

她的臉色蒼白，眼睛下方也掛着淡淡的黑眼圈。原本變得比較豐潤的雙頰和手腕，現在再次消瘦下來，而且想必不是清霞的錯覺。比起之前賞月那晚，她的確變得更加憔悴了。

他不明白自己爲何會如此焦躁。回過神來的時候，清霞發現自己已經揪住了美世的手腕。

「那、那個……老爺……」

但這一刻，清霞卻否定了這一切。

剛來到這個家裏的美世，樣貌看起來真的令人不忍卒睹。

這樣的他，不就跟齋森家的人沒有兩樣了嗎？

清霞並不想這麼做，他只是一時口不擇言──這樣的藉口沒有任何意義。變得如此虛弱、受過比一般人更多傷害的她──

◇◇◇

睜開有些浮腫的眼皮後，映入美世眼簾的，是自己房間的天花板。

（已經……是早上了？）

房裏已經變得有些明亮，也能聽見外頭的鳥囀聲。

但美世並沒有自己昨晚鑽進被窩睡去的記憶。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她試着回想，然後瞬間臉色發白。

（對了，我……竟然對老爺說出那種話……）

用「你太過分了」這種話埋怨清霞後，自己似乎就暈了過去。想必是清霞將她抱回房裏的吧。

美世總是不禁思考起新對她說過的那番話，換作是平常，她不可能沒聽到清霞返家時的轎車引擎聲。因爲腦袋一直在想事情、再加上身體狀況不佳，導致她恍神的程度比以往更嚴重。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如此暴躁的清霞。

一開始，美世以爲清霞是爲了她沒能到玄關迎接他回家一事而動怒，但事實並非如此。他糾結在一起的落寞表情，看起來彷彿快要哭出來了。

（老爺一直在等待我主動說出口呢。）

自己真是個大傻瓜。

清霞果然很清楚美世一直爲惡夢所苦的事實，也在等待她主動向自己求助。明明已經困擾到走投無路的程度，卻遲遲不願找清霞商量，只是自己承擔這個問題的美世，看起來就像是不相信任何人，甚至包括清霞在內。

這點小事，應該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明白。但美世卻渾然不覺，滿腦子只想着自己的事。

那晚，想必是最後一個好機會，但她卻白白浪廢掉了。

清霞很溫柔，正因如此，美世愚蠢的行動，纔會讓他苦惱到那種地步。

（該怎麼辦呢……）

向清霞賠罪，他就會原諒自己了嗎？再這樣下去的話，就算他對自己的好感被磨耗殆盡，美世也無法埋怨什麼。

隨後，美世不祥的想像成爲了現實。

像是連道歉的機會都不願意給她似地，從一大早開始，清霞就完全不搭理她。

聽到清霞道出的這個名字，美世不禁屏息。

（爲什麼──）

美世實在很想以「你們究竟打算做什麼？」追問清霞和新。

（那是母親的……）

離開公司大樓後，三人來到一處距離很近、徒步幾分鐘就能抵達的宅邸。

「久堂少校，你今天會來到這裏，是爲了解決美世小姐作惡夢的問題，對嗎？」

「我的本名其實是薄刃新。美世小姐，我可以說是妳的表哥……『鶴木』是我們對外使用的姓氏，所以我平常都是以『鶴木新』這個名字自居。」

美世將疑問放在心中，選擇默默地在一旁觀看事情發展。

說着，清霞從口袋裏亮出一張紙片。

又補上一句「你幫了我大忙喔」之後，新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好意思，突然來訪。我想找在這裏工作的鶴木新先生。」

男性職員一邊這麼說，一邊向清霞鞠躬致意。朝他點點頭後，清霞伸手敲門，裏頭隨即傳來一聲「請進」的回應。

這棟現代化的獨棟房舍，有着塗上白色油漆的美麗木造外牆。根據新的說法，玄關外頭掛着「鶴木」門牌的這個地方，是他的老家。

「你的意思是？」

啊啊，聽到丈夫擅自決定要離婚時，葉月說不定就是現在這種心情吧。

「根據我至今爲止的調查，出身鶴木家的這個『澄美』因病過世的時期，幾乎跟鶴木家式微的時期重疊。當時的鶴木家，因爲面臨家系存亡的危機，無力再去治療女兒的疾病，只能就這樣讓她病逝──倘若是這麼一回事的話，就算查不到醫療機構的相關資料，也不足爲奇，沒有什麼特別可疑之處。爲此，有一段期間，相關調查完全沒有進展……不過，到了昨天，情報販子突然說他掌握到了最新情報，然後帶着金援紀錄的資料來找我。不管怎麼想，這一切都太湊巧了。除此之外，鶴木貿易的營運危機、『鶴木澄美』病逝、齋森家對鶴木家的金援、以及讓『薄刃澄美』嫁到齋森家的安排。這一連串的事情，幾乎是在短期內接二連三發生。只要掌握到這些情報，要推測就很容易了，而這張紙片，又成了最後的關鍵。」

寫在上頭的，是鶴木新這個名字、以及八成是「鶴木貿易」所在的地址。而紙片的背面，則寫下了「薄刃」兩個字。

但清霞只是怒瞪着這樣的他，現場的氣氛也跟着凍結。

「久堂少校，關於我們究竟是何許人物，你應該已經明白了吧？」

「嗯，我也有很多事想要問你。」

新笑着表示。然而，他原本那能讓人放下戒心的笑容，現在看起來只像一張皮笑肉不笑的面具，令人更加不安。

踏進建築物內部後，整潔美觀的大廳映入眼簾。

「跟他說對異特務小隊的久堂來了就行了，我沒有事先跟他約好。」

「美世小姐也是，昨天才見過面呢。」

新將視線從清霞移到美世身上，對她露出微笑。

她和清霞的關係，說不定已經產生了裂痕。不是因爲其他的理由，是美世以自己的雙手毀了這一切。

「這樣一來，演員都到齊了──終於走到今天了。」

臉上滿布皺紋的他，以嚴肅神情這麼開口。

總之，美世依照清霞的指示換上外出服，打理好自己的外表，做好出門準備。

「薄……刃？」

「那麼，容我重新向兩位打一次招呼，歡迎你們光臨這個薄刃家。」

雖然有着現代化的外觀，但宅邸裏頭似乎仍以令人熟悉的榻榻米房間爲主，感覺巧妙地將東西洋文化融合在一起。室內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只有外頭的喧囂聲隱隱約約傳來。

美世的雙眼緩緩瞪大。

「歡迎你，久堂少校，昨天十分感謝你。」

「哈哈，真不愧是久堂少校。你能順利推敲出結果，我覺得很開心呢。畢竟，站在我們的立場，也沒辦法太悠哉地單方面等你找上門。因爲不知道你會不會發現那張紙片，我原本還打算再去值勤所拜訪你幾次呢。」

「澄美？」

因爲想留在清霞身邊，所以她纔不斷努力。然而，倘若自己愚蠢的行爲，反而成爲讓清霞痛苦的原因呢？要是他表示「我不需要妳了」的話？這可不是努力就能夠彌補的問題。

所謂的晴天霹靂，一定就是自己此刻的感受吧。

現在不是在意新的那句發言的時候。

（恐怕……已經無法挽回了呢。）

「我大費周章搜查了好久，萬萬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找到自己要找的目標對象。」

坐上車後，清霞依舊一語不發。只有兩人的車內氣氛十分沉重，讓美世也不敢主動朝他搭話。這樣的清霞，最後帶着她來到的目的地是──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一名背脊挺得很直的陌生老爺子站在他的身後。

比起他主動跟自己說話帶來的安心感，美世有種更爲強烈的不安。

「我們換個地方吧，畢竟有很多話要說，我想避免在公司談論私事。」

是什麼公司嗎？出現在眼前的，是座落在帝都一角、兩層樓高的紅磚建築物，一旁還有巨大的倉庫。雙開式設計的入口大門，鑲着被擦拭到閃閃發亮的玻璃窗，上方是大大的「鶴木貿易」四個字。

在美世懂事時，齋森家的祖父母便已離開人世；而其他叔叔、嬸嬸或堂兄弟姐妹，因爲沒有異能，似乎都住在距離齋森家宅邸很遠的地方，過着低調不已的生活，所以也沒有機會見到面。至於繼母的雙親和兄弟姐妹，雖然常會拜訪齋森家，香耶也很喜歡黏着他們，但對美世來說，那些人都只是跟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罷了。

因爲過於震撼，美世覺得幾乎要昏厥過去。

「請別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嘛……誠如你所言，美世小姐確實具備異能。而且還是一種格外棘手、強大──同時也極其貴重的異能。」

清霞以犀利的眼神望着新這麼說。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美世，只能懷抱着五味雜陳的心情緊緊咬牙。

『……聽到這句話的我，覺得他怎麼可以這樣自作主張，因此相當生氣──』

「當然不可能輕易讓你找出來嘍。依照規定，我們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人前。就連現在像這樣跟你面對面，都可以說是違反紀律的行爲了。」

清霞直接朝正面櫃檯的年輕男性職員走近。

一名看起來十分爽朗的傑出青年，以悠然的態度坐在椅子上等待他。

在美世茫然自失的時候，看到朝自己使眼色的新，義浪雙手抱胸，接着他的話往下說。

「我確認一下，請您稍待片刻。」

美世腦中的思緒在一瞬間化爲空白。

目的地是位於二樓深處、外頭掛着「協商負責人」的牌子的房間。

「鶴木馬上會跟您見面，請往這邊走。」

說着，男性職員走進建築物深處的房間。沒多久之後，他便帶着焦急的神色走出來。

美世的腦袋早已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發展。

她幾乎不曾見過自己的其他親戚。

沒想到那個人會在這裏。這樣的話，自己該用什麼樣的表情跟他見面纔好？

（還是說，他們接下來要談論和昨天相關的事情呢？）

「沒錯，這裏是薄刃家。老夫是前任薄刃家當家薄刃義浪，也是妳的外祖父，美世。」

「嗯，長年以來，旁人都判斷美世沒有異能，然而，事實應該並非如此。正因如此，你纔會像這樣嘗試接觸她吧？刻意接下奧津城事件協商者的委託、在美世面前現身、做出讓事態發展至此的安排。」

兩人沉悶到彷彿永遠看不到盡頭的早餐時間結束後，清霞對着開始收拾碗筷餐具的美世淡淡拋下一句「等等要出門，去做準備」。

儘管很清楚有錯的人是自己，但清霞彷彿回到最初那時的態度，仍讓美世感到心痛不已。再加上，美世其實下意識認爲溫柔的清霞應該會原諒她，對於想法這般天真的自己，她也感到相當憤慨。

「啊啊，跟澄美長得好像……」

「久堂清霞，我們希望你能把美世交還給薄刃家。」

「嗯。」

把錯怪在別人身上並不好。儘管很明白這一點，但清霞仍忍不住對新投以怨恨的視線。

新眯起雙眼，望向說不出半句話的美世。

「這東西掉在我家裏。這是你昨天踏進我家時，偷偷塞在美世身上的吧？過去，我曾委託情報販子調查名爲『澄美』的女學生。在結果報告中，我看到了『鶴木澄美』這個名字。之後，我委託他對鶴木家進行更進一步的調查，然後發現在二十年前左右，鶴木家曾向齋森家收受一筆鉅款的紀錄。不過，這個紀錄想必是爲了像這樣引誘我主動找上門來，才刻意讓我們查到的吧？」

「怎麼會……」

不巧的是，總會從旁緩和兩人之間的氣氛的由裏江，今天剛好休假。

「就是這裏，您請進。」

美世完全無法理解清霞和新這番對話的意思。

「裏頭有個很想見妳的人呢，美世小姐。噢，別擔心，我們不會做出加害於妳的行爲，所以請放心吧。」

面對裝傻的新，清霞淡淡地繼續往下說：

「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

外祖父，表哥。

（這裏是……）

薄刃家就更不用提了，儘管知道有這樣的家族，但除此以外，美世對他們完全不瞭解。

可是，倘若自己真的擁有異能……這樣的話，至今的這段人生到底──

從昨天開始，她的心情便一直爲他人的發言而劇烈起伏。

清霞朝默不作聲的美世瞄了一眼，淡淡地以一句「進去吧」催促她。

違反自己的意志、卻又和自己密切相關的事情，接二連三地曝光、逕自發展、然後成爲既定事實。將震驚不已的美世本人獨留在原地。

「是……」

美世不禁掩着嘴垂下頭。

不會錯的，自己的生母齋森澄美出生長大的老家，竟然就是這個地方。

對方領着清霞走向建築物二樓。跟一樓職員們埋頭忙碌的氣氛截然不同，二樓給人的感覺十分平靜。

「請問需要什麼協助嗎？」

再加上，她今天毫無預警地被帶來這個地方、聽到他人說這裏是自己生母的老家。而這些人還在無憑無據的狀況下，以美世具備異能一事爲前提進行對話。到最後，甚至把她視爲東西那樣提出交易的要求。

聽到這名老爺子以懷念不已的口吻，道出自己的生母之名，美世感到更混亂了。身旁的未婚夫也閉上雙眼沉默不語，無法看出他現在在想什麼。

如果是要討論工作的事情，除了清霞之外，自己爲什麼也得到場？在美世開始思考這樣的問題時，真相赤裸裸地在她眼前攤開了。

在令人坐立不安的寂靜籠罩下，率先開口的，是原本一直沒有任何動作的老爺子。

她擁有異能？不對，這不可能。因爲她沒有見鬼之才，沒有見鬼之才的人，不可能覺醒成爲異能者。正因如此，待在齋森家的那段期間，她纔會一直受到鄙夷。異能在其他人、甚至連自己都渾然不覺的狀態下覺醒，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跟在新的後方前進的美世和清霞，依舊沒有半句對話。要兩人在一個約莫五坪大的會客室稍等的新，在離開片刻後又走了回來。

光是按捺住想要大喊出聲的衝動，便耗盡了美世所有力氣。

宛如晴朗藍天突然響起雷鳴那般令人震驚，而且還響了好幾次。

連自己該爲此感到憤慨還是悲傷都不知道的美世，除了啞口無言以外，無法做出其他反應。

而且，她的未婚夫似乎早已知曉這一切。

「我就知道你們會這麼說，因爲美世的異能，想必具備了薄刃的特徵……也就是能對他人的精神產生作用。但就算這樣，你們以爲我會輕易答應嗎？」

「的確，你八成不是會輕易答應這種事的人吧。以權力或金錢來懷柔，也沒有意義。」

「既然這樣──」

「對我們而言，美世的異能極爲特別，所以薄刃家也不打算讓步。」

義浪的語氣透露出不容辯駁的魄力。

他──亦即薄刃家的立場相當堅定，絕不會動搖──義浪展現出這樣的意志，試圖讓清霞退縮。

「美世所擁有的，是『夢見之力』。對進入睡眠狀態的人來說，是一種萬能的力量。在薄刃的異能當中，也被譽爲是格外強大的一種力量。」

雖然不知道夢見之力是什麼，但「夢」這樣的詞彙，讓美世聯想到持續困擾着自己的惡夢。

「在薄刃一族漫長的歷史當中，擁有夢見之力的異能者，向來僅限於女性。擁有夢見之力的人，能夠進入包含自己在內的人類的睡眠之中，然後操作夢境。只要對象不是完全不會入眠的人，無論再怎麼強大，都能以夢見之力控制他的精神，甚至加以洗腦。此外，依據異能持有者本身的資質，還可以在夢中一窺過去、現在或未來的全貌。換句話說，這樣的力量，有可能凌駕於天皇的天啓之上……倘若這樣的異能不是最強大的，那什麼纔是？」

聽着義浪所道出的內容，美世只覺得這彷彿是屬於某個遙遠世界的傳說。像個過度吹噓、缺乏真實性的天方夜譚。

萬能，強大。

美世實在無法想像自己的體內沉睡着足以被這樣大力吹捧的能力。

來自其他人口中的、和自己無關的事情──無論實情爲何，美世本人的理解，終究僅限於這種程度。

但清霞似乎並非如此。

「這般強大的異能……真的存在嗎？」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以茫然的表情輕聲這麼問的清霞，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

「當然存在，正因如此，我們才無法輕易在人前拋頭露臉。要是光明正大施展這種力量，只會被他人視爲威脅。過於強大的力量，總會招致混亂或紛爭。」

「所以，你們想要把美世安置在薄刃家管理？」

最後，爲了拯救自己的家人，澄美不顧義浪的反對而嫁到齋森家。

「齋森美世沒有異能──無論我們調查多少次，最後都得出這樣的結論。這樣一來，就不至於讓夢見之力流落到其他家系手中了，我們爲此感到安心不已。站在薄刃家的立場，既然必須繼續像這樣隱居下去，我們就得極力避免和外部接觸。因此，我們放棄介入，選擇讓美世留置在齋森家。」

新異常快活的嗓音從美世耳畔飄過，而義浪似乎是決定採取旁觀的態度，並沒有多說什麼。

「這場對決可以使用武器和異能，不過，禁止大範圍地施展足以破壞房舍、或是讓房舍起火的強力異能。」

儘管不明白箇中理由、力量強弱也存在個體差異，但夢見的異能者，其生母必定能夠驅使心電感應這種異能。包括澄美在內。

清霞抽刀，擺出備戰的架勢，而新只是握着手中的槍，臉上一如往常地帶着笑意。

「既然那麼想得到澄美，齋森家的前任當家，恐怕是對夢見之力有一定的理解。這種情況下，要是擁有夢見之力的女娃真的誕生了，想必會被齋森家徹底利用，無法奢求和一般人無異的幸福人生──從年幼時期，就承受着過度期待的澄美本人，對這樣的事實再清楚不過。」

義浪原本打算讓她和薄刃一族的遠親之中的異能者結婚，藉此多少提升產下夢見的異能者的機率。

「原來如此。說穿了，就是你們明知美世可能擁有夢見之力，但卻被早已過世的齋森澄美的封印混淆了判斷，因此沒能將她從齋森家救回來？」

美世所在之處，可以隱約聽到兩人的對話內容。

此刻，新突然變成兩個人。

「我……無論哪一邊都可以。」

現在，她仍想繼續待在清霞身邊，然而，倘若清霞不願意，她也只能打消這樣的念頭。因爲讓他感到嫌惡的人正是自己。

「我會服從老爺的決定。」

宛如瀰漫的霧氣那樣，持續在內心落下、堆積的漆黑而醜陋的負面情感，現在不斷湧出。

從歷代擁有夢見之力的女性異能者的紀錄看來，這樣的女性約莫每數十年就會出現一人，她們絕對不會在連續的世代中誕生。此外，她們的母親也必定是異能者。

新掏出一把左輪手槍這麼表示。

「我想問一件事。」

「雖說不算準備萬全的狀態，不過，有幸跟對異特務小隊的隊長交手，我覺得很開心呢。那麼，你隨時都可以動手喔，久堂少校。」

美世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無須透過言語或肢體語言，便能夠將腦中的想法或內心感受傳達給他人。

「我會的。」

──因此，她纔會封印美世的異能，將她包裝成一個不具有異能的孩子。

新的嗓音傳入耳中。

他的本尊和分身開始各自採取行動。

倘若美世真的擁有異能、而母親也沒有封印她的能力的話，她是否就會被好好疼愛了呢？這樣一來，她或許就無須對香耶懷抱自卑感、也能跟繼母或父親建立起更理想的親子關係……跟他們像一家人那樣相處。

但現在呢？倘若清霞拒絕自己，按照美世的立場也只能坦然接受，她愚蠢的行爲，辜負了清霞的一片苦心。如果他決定將美世交給薄刃家，除了服從這樣的決定以外，美世不知道還有什麼方法能證明自己的誠意。

新以爽朗的笑容這麼提議。

例如，她或許有機會成爲像葉月那樣迷人完美的女性，而不是現在這個愚蠢的自己。美世思考着這樣的可能性。

這天，清霞沒有攜帶那把他平常都會佩帶在身上的西式軍刀。不過，看到他抽出藏在身上的脇差（注1），新感到有些喫驚。

「無妨。」

（我沒有開口問「爲什麼？」的權利……）

「結果，到了現在，你們竟然還好意思無視美世本人的意志，要求我把她還給薄刃家？別開玩笑了！」

「噫！」

坦率接受新的挑釁之後，清霞朝地面一蹬，先使出一記劈砍。新一派輕鬆地閃過了這一刀。

「老爺──」

清霞看起來不打算答應將美世交給薄刃家的要求。然而，他本人怎麼看待美世，又是另外一個問題。

「什麼事？」

（老爺他……老爺他……）

若是前幾天的美世，想必會主動開口表示自己並不打算迴歸薄刃家。美世壓根不打算離開清霞身邊，而後者也接受了她這樣的想法。

（我……）

新收起笑容，以平靜的嗓音這麼插嘴。

清霞沉思了半晌，似乎是在斟酌自己的用字遣詞。

（要是在這裏說出「我想待在老爺身邊」這種話，會讓老爺無法拋開我的。）

「你就能夠守護美世小姐嗎？跟齋森家之間的那場騷動中，你輕易讓美世小姐被他們擄走，還讓她受了傷。這次，也沒能阻止她因爲異能失控而反覆出現的惡夢，只是讓她不斷受苦。這樣，你還能說自己有好好守護她嗎？」

清霞會做出什麼樣的結論呢？

「封印的關鍵，或許就存在於齋森家的領地內部。隨着施術者死亡，封印也逐年劣化，再加上美世又離開了齋森家，導致封印的力量愈來愈微弱、終至消失。」

美世扼殺自己的想法，筆直地望着新這麼回答──完全沒有察覺到身旁的清霞瞪大雙眼、止住呼吸的反應。

跟鶴木家的宅邸相較之下，外頭的庭院顯得格外寬廣。這裏的地面全都鋪滿碎石子，看不到幾棵樹，看起來單調到彷彿是爲了戰鬥而打造出來的場地。

她似乎模糊地能夠理解母親的用心良苦。搬到清霞家中沒多久之後，她便作了和母親相關的夢，那個夢境、那段過去的記憶，跟母親的想法也是一致的。

「我想，恐怕並非沒有被髮掘出來，在美世出生沒多久之後，能力或許就被澄美封印起來了吧。我大概能明白澄美不得不這麼做的動機爲何。」

聽到清霞毫不留情地指出薄刃家的失誤，義浪以悔恨交加的表情表示「沒錯」。

即使力量偏弱，澄美仍擁有心電感應的異能。因此，衆人無不期待她產下夢見的異能者後代。雖然沒有人當着她的面如此直言，但據說澄美一直過着壓力相當大的生活。

「妳自己有什麼想法？」

「心電感應的異能。」

聽完外祖父這番話，美世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咦？）

「然而，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鶴木貿易』的營運逐漸走下坡，我們窮困到變得三餐不濟，已經不是能替澄美規劃結婚的狀況了。」

清霞淡淡允諾了新缺乏常識的提議，美世無法轉頭望向這樣的他。

「這是護身用的。」

「老實說，那個時候，齋森家逐年式微的事實已經顯而易見。老夫不明白他們是從哪兒生出來那筆金援的資金，也不想把自己重要的女兒交給這樣的家族。然而……齋森卻一直死纏爛打、執拗地想要得到澄美。」

在一家人陷入走頭無路的窘境時，不知道是從哪裏得知消息的齋森家前任當家，以資金援助作爲交換條件而上門提親。

「哎呀，射偏了嗎？我原本是瞄準刀柄呢。」

此刻，或許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

「夢見的異能者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不曾誕生了。真要說的話，就連異能者的新生兒人數都在逐年減少，擁有心電感應異能的女娃也極爲罕見。在這種情況下，符合條件的澄美呱呱落地，讓薄刃一族爲之振奮不已。」

即使是美世這種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這場戰鬥誰處於下風。

清霞起身，然後朝外頭走去。他一步步遠離的背影，看起來竟是如此地遙不可及。

「明白了。」

「吾等薄刃家，並不樂意將這樣的異能血脈交給其他家系。」

「你試想一下吧。看到未婚妻無法控制自身的異能，並因此飽受惡夢折磨時，待在她身邊的你，卻無法解決任何問題。跟這樣的男人在一起，美世會幸福嗎？在這個家裏，跟明白前因後果、同時也具備相關異能知識的族人待在一起，很明顯是比較妥當的做法。更何況──」

「……」

（愚蠢、遲鈍而無藥可救的我……）

（我一直都是孤單一人……）

然而，母親這樣的行動，卻讓美世在她死後瞬間失去存在價值，造就了美世那段辛痠痛苦的體驗。關於這點，美世仍感到無法諒解。

茫然不已的她，下意識地想要趕往清霞身邊，卻被義浪揪住手臂制止。

「嗚哇啊～你總是隨身攜帶這麼危險的東西嗎？」

自己是希望清霞回頭、還是想留住他呢……美世懷着亂成一團的心情，開口呼喚清霞。但他既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

「……」

或許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況了吧，義浪原本嚴肅凝重的表情，因爲悲痛而變得扭曲。

無謂的主張，只會成爲清霞的阻礙，既然這樣──

「那麼，久堂少校，你又如何呢？」

「我放心了，看來不需要對你手下留情嘍。」

「美世小姐，妳怎麼想？」

下個瞬間，一陣清脆的「砰！」的巨響傳來，清霞被擊中的右上臂濺出鮮血。

「美世的異能至今都不曾被髮掘出來，原因是什麼？」

義浪雙手抱胸站在美世身旁，眺望着準備一較高下的兩人。

感覺彷彿是連續揮刀劈砍的清霞佔上風，然而，新卻巧妙地閃過他的所有攻擊。不知爲何，清霞的每一刀，看起來都無法觸及新的一根手指。

「……」

義浪接着這麼說明。

美世感覺整顆心涼了半截，幾乎要昏厥過去。因爲，這是誰的錯？是誰害得狀況發展至這步田地？

事到如今，就算試想這些也毫無意義，但美世仍忍不住開始想像這個有可能曾經存在的幸福人生。

被清霞無視的她，內心湧現的情感並非絕望。

她擱在腿上的雙手，緊緊握拳到幾乎要滲血的程度。

爲生活所苦的一家人，以及堅持除了澄美以外，不接受其他女性的齋森家。

所謂的心電感應，是能夠將人們的心互相連結的異能。

趁着清霞因負傷而露出破綻時，新又補上一槍，但這一槍被清霞以結界擋了下來。

突然被新這麼問，美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這樣的話……久堂少校，再繼續討論下去，雙方的想法也只會是兩條平行線。我們乾脆公平地一分勝負，贏的人就能得到美世小姐，你看怎麼樣？」

「謝謝你。那麼，就像個男人，來比試一下誰的力量比較強如何？」

之後的驚人攻防，美世看得是一頭霧水。

他的雙眼透出強烈的光芒，平常讓他看起來人畜無害的那張面具，已經開始從臉上剝落。

（全都是因爲我……）

被擊中了！被子彈擊中，然後不停流血。

「可惡！」

「如何？你是不是開始無法相信自己的雙眼了？」

在這種情況下，那兩人竟然還能泰然自若地對話，這讓美世感到難以置信。

不知何時溢出的淚水，模糊了她的視野，內心也被後悔和恐懼之情填滿。

（老爺，對不起……）

清霞維持着舉起脇差的姿勢，將異能的電流注入刀身。

「雷電的異能啊？就是要這樣纔有趣呢。」

面對露出好戰的欣喜笑容的新，清霞朝他靠近，然後揮下帶着電流的刀。

看起來像是再次分身──以幻覺打造出來的另一個新，被清霞的刀砍中後瞬間如霧般散開。同時，清霞將聚集在刀身上的電流朝周遭釋放，幾道閃光從空中劃過。

「好燙！」

其中一道閃光微微掠過新的身體，伴隨滋滋聲而迸裂出來的電流分子，就連美世都看得到。

雖然不是完全被這道電流擊中，但新也並非毫髮無傷。表情變得扭曲的他，手腕上出現一道鮮紅的燒傷痕跡。

一道道帶電的光芒，在脇差的刀身上四處流竄。

「真是的，沒看過能這麼快就明白怎麼對付幻覺的人耶。」

痛得眼眶泛淚的新這麼輕喃。

「是你鍛鍊不足。這種程度的伎倆，我的小隊裏也有好幾個人做得到。」

「看起來似乎是這樣呢。」

「要投降了嗎？」

「不，怎麼會呢？我還要再奮戰一下。」

稍微拭去額頭上的汗水後，清霞再次舉起脇差。

溫熱的液體不斷從臉頰往下滑落。

五道單方面的聯絡至此中斷。

「美世！」

無論是什麼樣的傷勢，她都能在一瞬間使其痊癒，但無法治療疾病或化解毒素。比起久堂家，這種異能比較常見於清霞和葉月母系的族人身上。

在決鬥時輸給新的光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的腦中上演。那時如果那麼做、或是這麼做的話──不禁開始這麼思考的他，在中途發現這樣的假設毫無意義可言。

「美世說，無論待在這裏、或是待在薄刃家，她都無所謂。」

「我在那場決鬥中輸了，我沒有把她帶回來的資格。」

葉月伸手擰住清霞傷口附近的部分，一陣劇痛跟着湧現。傷口本身並不深，但是包含了燒傷、擦傷和割傷，令人不忍卒睹。

葉月的拳頭再次落下，雖然力道並不算強，仍讓清霞的腦袋隱隱作痛。

「至於沒辦法找你商量作惡夢的事情，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更別說是我或由裏江了。畢竟，美世妹妹過去沒有半個可以依靠的人呀。」

不對的人是美世，所以──

清霞垂下頭，他扭曲的表情，看起來泫然欲泣。

至今，他仍不覺得自己的主張有錯。薄刃家的那兩人所提出的要求，到頭來只是一種自私自利，他們根本和盯上美世的異能的齋森家沒有兩樣。嘴上說會守護她，實際上卻是以自身的想法爲優先。

「如果是美世妹妹，不管怎麼想，她一定都只會覺得自責而已呀，她會覺得是沒能察覺到你的心情的自己不對。」

冷酷無情──此刻，清霞打算做出的，是個讓他即使被別人這麼指責，也無可奈何的決定。

「那孩子十分缺乏自信，這點你也很清楚吧？在她的認知裏，無論自己多麼渴望留在你身邊，若是你不願回過頭來看着她，一切就結束了。所以，爲了讓自己被你所需要，她纔會那麼努力琢磨、提升自己。」

「你仔細想想看吧。那孩子會因爲被你責罵，就賭氣說出這種話嗎？真要說的話，她會因爲這樣就生你的氣嗎？」

葉月說的全都沒錯，清霞完全無法回嘴。

「你倒是說些什麼呀！身爲姐姐，我覺得丟臉到快要哭出來了呢。」

像是被薄刃家的結界彈出去那樣遭受強制驅離的清霞，在失魂落魄的狀態下返家──什麼都沒有力氣做，就這樣待到天明。

「……」

第三次的槍響。

（不行，老爺……）

淚水遲遲無法止住，這一切的一切，明明都是美世的錯纔對。沒能信賴清霞的自己、讓他身受這般重傷的自己，都讓美世無法原諒。

「請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美世小姐。約定就是約定。妳將由我們薄刃家負責守護……至於久堂少校，你請回吧。另外，對異特務小隊今後的業務，想必會變得更加忙碌。還請你繼續努力嘍。」

這時，其中一名新迅速繞到清霞背後。察覺到這一點的清霞，以異能製造出一團火球，準備朝自己的身後扔出去時──

「你打輸了，所以就這樣垂頭喪氣地回來？真是難以置信！」

一張剪裁成人型的紙片，從窗外緩緩飄了進來，軀幹部分有着對異特務小隊的捺印。看起來是五道派遣過來的式神。

新變成了美世。

葉月擁有的是治療的異能。

下一刻，泛着淡淡光芒、看似光球的東西，從她的掌心輕飄飄地浮現，然後融入清霞的傷口，在轉眼間使其癒合。

清霞不喫不喝，只是任憑自己沉浸於深深的懊悔之中。只要平靜地閉上雙眼，美世哭泣的臉龐便會浮現在他眼前。

『隊長，聽到這段傳話之後，請您馬上趕來值勤所！緊急事件發生了！』

「老爺！」

「……」

說明完畢後，一個巴掌猛地打了過來。

（咦？）

◇◇◇

看樣子，他似乎連打電話聯絡的餘力都沒有。會讓五道表現得如此急切，事態恐怕相當嚴重。

清霞釋放出宛如盤旋飛龍般的烈焰漩渦，朝有着相同臉孔的集團釋放出去。然而，他只看到幻覺打造出來的分身一個接一個消失。

「無聊！」

葉月以有些粗暴的動作捲起清霞的襯衫衣袖，盯着他上臂的傷口瞧。

此刻的美世本尊，頭痛變得愈來愈劇烈。徹底陷入混亂的她，已經完全搞不清楚眼前發生了什麼事。

新將槍口對準清霞的腦袋。

「清霞！等一下，你這是怎麼了呀！」

「好啦，我的本尊是哪一個呢？」

雖然好像聽到清霞呼喚自己，但同時，一切的人事物都被扭曲的空間吸入，然後消失。

（是……幻覺？）

「好痛！」

清霞所能夠做的，只有從一開始就真心爲美世着想、不斷溫暖她孤獨的內心而已。這樣的道理，他理應早就明白了纔對。

來到這個家之後，美世終於學會表達自己的想法、也體會到被旁人關懷的溫暖。以往，一直不被任何人放在眼中、甚至連自己也無法相信的她，內心從不存在「仰賴別人」這樣的選項。

（沒有其他人在的這個家，原來這麼冰冷嗎？）

「或許，我果然是個冷淡的人吧。」

雖然流出來的血已經乾涸，但尚未施以任何治療處置的傷口，仍是紅腫發熱的狀態。

子彈準確命中脇差的刀柄，將之從清霞手中彈飛。脇差在清霞伸手無法觸及之處落地，他本人也因爲這股衝擊和手腕傳來的劇痛而痛苦呻吟。

好痛苦、好難受、好擔心。這已經是美世的極限了。

至此，葉月突然噤聲。

不要開槍，不要殺他。

「抱歉。」

「……」

清霞將目光從新透露出嘲諷的臉上移開，他方纔被子彈擊中的右手臂，至今仍不停滲出鮮血。

「真意外啊，沒想到你會爲那種膚淺的騙術動搖。」

若是錯過這個機會，他恐怕會失去美世。現在不馬上去把她接回來的話，她一定會徹底被薄刃家搶走，儘管如此──

就在清霞無力垂下頭的時候，葉月的拳頭狠狠落在他的腦門上方。

「是我贏了。」

「！」

「爲什麼？」

「傻瓜！」

即使站在遠處，也能看出這些分身以完全相同的容貌、帶着完全相同的笑容佇立着。這樣的光景，簡直詭異到令人不適。

「喝！」

看到姐姐圓瞪雙眼這麼逼問，清霞不得已向她解釋了事情經過。他只是淡淡地陳述事實，對於自己的感受隻字不提。

這個式神先是扭轉了一下身子，接着開始顫抖。下一刻，不同於平常懶洋洋的語氣，五道急迫的嗓音在室內傳開來。

她甩開義浪揪着自己的手，拔腿衝往清霞身邊。就在她的手即將觸及清霞不自覺伸出來的、沾滿鮮血的那隻手時──

兩人的手還沒有碰到彼此，新便一把抓住美世的肩頭，讓她因此踉蹌了幾步。

說着，葉月又補上一句「我可是爲了這個，才替你療傷呢」，然後帶着宛如厲鬼的表情，往清霞剛痊癒的傷口上拍了一下。

「我……」

那是一場光明正大的決鬥，在勝負分曉之後對結果提出異議，是不該有的行爲。

在新這麼喊出聲之後，好幾個幻覺形成的分身跟着出現。這次的數量相當多，乍看之下幾乎有二十人。

「你確實很強，不過，守護美世小姐是我的職責。」

「竟然受了這麼重的傷，我記得大家都說你很強纔對呀？」

正因如此，清霞更不能輸。

帶着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不停過度地責備自己──清霞可以輕易想像出這樣的美世。

因爲她感覺到有什麼闖入了這個家的結界內部，當然，清霞也立刻察覺到了。

更重要的是，清霞沒有勇氣再看到美世。

在那裏跟清霞對峙的人物，無庸置疑是自己。無論是長相、體型、甚至是符合夏日風情的一襲淺藍色和服，都和本尊如出一轍。

「傻瓜。我說啊，你這種沒用的男人的想法一點都不重要。但是再這樣下去，美世妹妹就太可憐了呀。」

「現在沒時間讓你愣在這裏了，這些有的沒的之後再來思考！你趕快去美世妹妹身邊──」

「別老是說些傻話，要去忙工作的話，就早點出門、早點回來。」

──砰！

我想去接美世，必須把她接回來纔行。就在清霞這麼轉念的時候。

或許是因爲淚水模糊了視線，清霞的身影跟着變得朦朧。

對於美世沒有選擇自己一事，清霞受傷的程度，似乎比他想像的更爲嚴重。當初那樣逼問她、責備她的人，明明就是自己。

「不對喲，你這個笨蛋弟弟，誰要你道歉啦。馬上去把美世妹妹接回來。」

「不過，就算輸給我，你也沒有必要引以爲恥喔。打從一開始，這樣的結果就已經確定了。跟其他異能者交手時，薄刃一族絕對不會輸。也就是說，這個結果，不過是一種符合規範和期望的前定和諧。」

（拜託住手……）

「……姐姐。」

葉月氣得渾身發抖，連表情都變得橫眉豎眼。

葉月將手擱在清霞的傷口上方，然後閉上雙眼。

「我不可能去接她。」

「果然是我做錯了嗎……」

片刻後，爲了替美世上課而來訪的葉月的尖叫聲傳入耳中。

該以何者優先？不用多做思考，清霞的內心早已有了答案。面對自己這樣的反應，他不禁露出苦笑。

（偏偏在這種關頭──）

「什麼事？我可是站在美世妹妹那邊的喲，不要期待我會說什麼溫柔的話鼓勵你。」

看到葉月冷冷地別過臉去，清霞嘆了一口氣，回到自己房間換下弄髒的襯衫。

套上熟悉不已的軍裝後，他的大腦已經切換成工作模式的狀態。

清霞並非要放棄美世，也不是把工作看得比她更重要。

只是，倘若在這裏拋下職責不管，他總覺得自己真的會失去一切。

「自己多小心喲。受傷的話，我還能幫你治療，但要是你發生什麼不測，美世妹妹會很傷心的。」

「我明白。」

「你真是個一點都不可愛的弟弟！」

雖然嘴上憤憤不平地這麼說，但葉月仍來到玄關送清霞出門。

沒錯，一切並非已經來不及了。

解決所有棘手的問題後，清霞必定會帶着毫無後顧之憂的心情，去把美世接回這個家裏。

之前，清霞都沒能徹底明白，有美世在這個家裏等着自己回來，是多麼令人感到平靜、放心的一件事。沒有她在的話，這個家就不再是清霞的歸屬之處。

「我絕對會把一切都找回來。」

包含美世在內的一切。

◇◇◇

對一般人來說，待在薄刃家的日子，想必是十分舒適的；然而，對美世而言，卻不是這麼一回事。

薄刃家提供了一間位於二樓的西式房間給她使用。深藍色的高級地毯、以及色調偏黃、不會過於刺眼的米白色牆壁。裏頭的傢俱雖然全都是木造材質，但從精細的做工設計看來，應該是來自海外的製品。擦拭得亮晶晶的玻璃制燈具照亮着室內，醞釀出令人感到放心的寧靜氛圍。

薄刃家一樓的房間，大多是鋪着榻榻米的和室，但二樓的裝潢傢俱則統一走西式風格。坐在椅子上、睡在鋪着牀墊的牀架上──對美世而言，這些都是相當陌生的習慣。

原本以爲待在這個家裏，會有什麼專屬於自己的職責，但似乎也並非如此。旁人反而只是告訴她「妳什麼都不用做」。這個家裏僱用的一兩名幫傭，把所有的家事都做得盡善盡美，讓美世完全沒有上場的機會。

什麼都不能做，只能靜靜待着的生活，令人倍感憂鬱。

早上起牀，盥洗更衣後，一個人待在房裏喫早餐。幫傭爲她端來的餐點，基本上都是西式料理。

「請問，我原本那件和服……」

「啊，我知道了。妳是對服裝有所不滿吧？」

「我們嚴格遵守祖先制訂的的家規至今，不得告訴他人自己真正的姓氏、不得在外使用異能、只能跟同族的人結婚、不得結交親近的朋友或戀人、不得在未經許可的狀態下購買昂貴的物品、不得在自宅以外的地方飲酒。這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呢，還有很多各式各樣的規定。」

『當然，要是本人拒絕，我們也不會勉強。只是，我實在不清楚妳喜歡什麼樣的服裝，所以……』

回想起來，清霞一直都願意接受、包容這樣的她。

美世沉默地望着木頭桌面上的紋理。

儘管平靜，卻蘊含着激情的新的發言和眼神，刺進了美世內心。他堅毅的決心，從這些地方表現出來。

選擇隱姓埋名、無聲無息地過日子，也是爲了用這種不自由的生活來自我束縛，展現薄刃家不會叛變的忠誠心。透過這樣的方式，來表示一族絕不會在人前拋頭露面，也會絕對服從天皇、徹底盡到自身職責的決心。

「我想要職責。我的、僅屬於我的職責。」

「現在，薄刃家的異能者也變得相當稀少。包含所有遠親在內，恐怕還是少得可憐。我的父親也沒有異能。因此，爲了學習施展異能的方式，我從小就只能像這樣和祖父一起生活。我想，祖父應該打算讓我和妳成婚。」

既然這樣，薄刃家的職責又是什麼？

不知何時，新捨去「小姐」這樣的稱謂，開始以名字直接稱呼美世。

現在才明白這些，想必也爲時已晚。可是……

在之前的決鬥中輸給新之後，清霞被強行轟了出去，美世也只能就這樣住進薄刃家。

倘若是這樣的話，這是多麼冰冷的一段關係呢。

是不是已經別無他法了呢？

以像是在壓抑某種情緒的低沉嗓音這麼開口的表哥，在至今爲止的人生當中，想必默默承受了很多吧──美世這麼想着。

「因爲，我覺得自己錯得太離譜了。所以，我想好好向他道歉，然後──」

「爲什麼？」

美世不禁將還沒說完的話咽回喉頭。

看到她輕輕搖頭，新露出苦笑。

「是的。不過，在被認定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之後，我還不曾以薄刃家成員的身分執行過任務。事件幾乎都是被對異特務小隊或久堂家那種強大的家系解決，薄刃家完全沒有表現的機會。如果這樣持續下去的話，無論再怎麼嚴守家規、謹慎低調地過日子，都毫無意義可言。」

她爲什麼沒能相信這樣的他呢？

美世完全無法想像。儘管如此，她能明白新是在懷抱強烈無力感的狀態下，一路走到今天。

隔着桌子坐在美世對面的新，除了有着一張清秀的面容以外，臉上也總是掛着微笑。想必有許多女性都會把他視爲理想中的對象吧。因此，美世不明白新像這樣一直留在她身旁、無微不至地照顧她，究竟有什麼意義。

這個出乎意料的震撼，讓美世整個人僵住。

新成爲自己的結婚對象，她壓根沒有想過這樣的可能性。

不過，除了薄刃家以外，其他異能者基本上對天皇或帝國都是忠貞不二。畢竟，要是少了天皇的庇護，異能者可能就會瞬間從守護帝國的英雄淪爲異端分子。在科技日新月異、導致異形和異能者的存在開始受到否定的現在，這方面的問題更是讓異能者們人人自危。

在美世也是異能者的事實曝光後，不結婚這種選項，恐怕是不存在的吧。倘若對象不再是清霞，就會有其他遞補的對象出現。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

新的雙眸透露出冰冷的光芒。

「我……大概能夠理解。」

「沒錯。也就是說，薄刃的異能，是用來打倒異能者的異能。」

「沒有。」

「在薄刃家出生的異能者，擁有的清一色都是能干擾他人的精神或大腦的異能。妳的夢見之力是如此，而我能操作幻覺的能力亦是如此。奪取他人的意識、竄改他人的記憶……相關的異能形形色色，但都是僅限我們薄刃家的異能者纔會有的特徵。」

因爲美世擁有對薄刃家而言極爲重要的夢見之力？

「……」

在美世因無事可做而茫然發呆的時候，新前來擔任她的聊天對象。對於這樣的他，美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但總有種格格不入的異樣感。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

雖然難以置信，但異能就是能夠讓一般的不可能化爲可能的力量。在經歷每晚惡夢纏身的異常事態、以及目睹清霞被幻覺騙得團團轉的光景後，美世也只能選擇相信。

「妳還在生我的氣嗎？」

說着，新優雅地捧起紅茶啜飲。儘管態度很溫和，但回應卻堅決得沒有商量餘地。

她很想再見清霞一面。見到他之後，她要向他道歉，懇求他給自己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跟他說一切都是因爲自己太愚蠢。

「妳看起來心不在焉的呢，美世。」

「我想再和老爺說一次話。」

就算把錯怪在新身上，也於事無補。那只是一個契機。美世和清霞之間的關係早已出現裂痕，只是她本人渾然不覺罷了。

「這樣一來，事情就說得通了吧？妳似乎沒有見鬼之才，但是在薄刃家，沒有見鬼之才的異能者並不少見。」

美世恍然大悟地望向新的臉。

能夠在決鬥時壓制住清霞，是新經過嚴苛修練、不斷努力的成果。然而，在這樣的努力成果無法發揮、也不被需要的情況下，只能繼續過着被嚴格家規束縛的每一天，是多麼令人不甘的事情呢。

「然後？然後離開這裏，是嗎？」

眼前這雙灼熱、澄澈而坦率的眸子，讓美世開始動搖。

「那麼，妳明白爲何只有薄刃家能夠繼承這樣的力量嗎？」

「還是不滿意我們提供的餐點？」

這不是滿足或不滿足的問題。

「現在，負責這項工作的人應該就是我了……其中，或許也包含成爲妳的伴侶。」

「是……用異能來對他人做什麼嗎？」

能夠隨心所欲地、輕易地操縱他人的一族，肩負着什麼樣的職責？

「傷腦筋耶。要怎麼做，才能讓妳感到滿足呢？」

至於讓她換上巫女服的原因，似乎是因爲持有夢見之力的異能者，過去都被人們稱爲「夢見的巫女」的緣故。基於這點，至今，薄刃家依舊遵循讓夢見的異能者穿着巫女服的習俗。

那時，因爲清霞負傷的模樣深深烙印在腦海中，滿心擔憂和不安的美世不停地流淚，所以不太記得當下的事情。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呆滯地待在這個房間裏，而外頭已是一片漆黑的夜色。幫傭拿來給她的替換衣物，是類似神社巫女所穿着的白衣緋絝，美世換下來的和服，則是被她們收走之後，就遲遲沒有歸還。

「請問，您爲什麼會這麼……」

「專門負責對付異能者……」

「那可不能還給妳呢。」

很遺憾的，憑美世貧瘠的思考能力和知識，壓根無法推敲出原因。

「抑制的……力量……」

「就是這麼一回事。然而，雖說我們擁有壓制異能者的力量，但得知我們擁有這股力量的人，或許又會追求能夠阻止我們的、更爲強大的力量。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於是，薄刃家訂下了極爲嚴格的家規。一族的成員一直嚴守紀律，對於違反規定者的處罰也相當嚴厲。」

不可思議的是，待在薄刃家的時候，美世完全不會作惡夢。因此，就連睡眠，感覺都成了茫然流逝的時間的一部分。

早餐的菜色大概是麪包加上炒蛋、燻肉和起司等配菜，以及加入大量蔬菜的湯品、還有水果。中餐跟晚餐，則是加了牛奶煮成的西式粥品、或是香煎、燉煮的肉類餐點。無論香氣或口感，都給人十分美味的感覺。然而，美世實在沒有什麼食慾，也嘗不出餐點的滋味。

「薄刃的……義務？」

她感覺胸口彷彿被什麼哽住那樣痛苦。

打從目睹清霞和新對決、又因此受傷的身影后，美世便一直後悔着。後悔她隱瞞自己的心意，沒有從兩人之中做出選擇的行爲。

幾個月前，他收留了以訂定婚約爲目的而來訪的美世，讓她見識到世界原來是如此寬廣，給了她好多好多禮物。在美世被擄回齋森家時，清霞還特地趕來救她。現在，又爲了這樣的她負傷戰鬥。

對異能者施展異能，美世沒能馬上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也因爲這樣，能夠讓薄刃家盡到職責的機會驟減。

此時，美世腦中的情報終於統統串連在一起。

在用餐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後，她就開始發呆。不斷重複這樣的行爲後，一天就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

「……」

「完全不明白。」

「我們可不會允許。妳知道我們……不，應該說我是多麼引頸期盼妳迴歸薄刃家嗎？妳知道我現在覺得多麼幸福嗎？」

「這麼嚴格……」

「薄刃家的異能，以能夠影響人心爲共通的特徵。這個妳知道嗎？」

新繼續往下說：

美世搖搖頭。

「因爲薄刃家的異能者不需要看見異形？」

然而，美世無法這麼做。聽到她表示「無論哪一邊都可以」之後，清霞或許就判斷美世的心並不在他身上了吧。事到如今，就算再懇求他給自己機會，也只會讓清霞更不信任她。

「一般的異能，是用來打倒異形的能力。雖然有時也會在戰爭中使用，但基本上都是用於驅除惡鬼或怨靈──亦即會加害於人類的異形。另一方面，薄刃的異能，則是一種以人類爲對象的能力。不是用來對付異形，而是對付人類的異能。即使對象是異能者，也同樣會有效果。」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難道妳不喜歡這個房間嗎？」

「妳之前會飽受惡夢折磨，是因爲自己的異能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失控了。不過，只要妳待在這個家裏，就可以讓特別的結界抑制妳的力量──拜託妳，美世。請妳就這樣留下來吧，我十分樂意守護妳。因爲這是隻屬於我的使命，我絕對不想把這個職責讓給任何人。就算妳的眼中沒有我也無所謂，請讓我從旁支撐妳、守護妳吧。」

（我真的是愚蠢到無以復加的程度呢。）

「假設現在有個擁有火系異能的異能者，因爲一些私人恩怨，打算放火燒掉某個城鎮。事前察覺到這件事的政府，派遣了擁有水系異能的異能者前往應對。可是，如果那個火系異能者的力量比水系異能者更強大呢？若是水系異能者無力壓制對方，最後就只能眼睜睜看着城鎮被大火吞噬。因此，必須有一個專門負責對付失控異能者、相關能力也格外突出的存在。」

「差了一點。不是對『他人』，而是對『其他異能者』。」

看着新一臉愧疚地這麼說，美世也不想再埋怨他什麼。更何況，如果不能穿上那件清霞買給自己的和服，不管要換穿什麼樣的服裝，她都覺得無所謂了。

「不是的。」

（完全是我自作自受呢。）

「不知道。」

多數的異能者，都肩負着剷除會危害人類的異形的職責。因爲只有異能纔可以確實擊潰異形，所以，異能者是絕對必要的存在。

「我們的職責，是在情況危急時阻止其他異能者。對於力量強大到足以摧毀一切的異能者──我們是抑制他們的力量。」

「薄刃家的家規之中，有一條規定是『倘若夢見的異能者誕生，所有族人必須一起守護她、在她的身旁支撐她。』而實際上，我們代代相傳的做法，是從族人之中挑選出適合的異能者，片刻不離地陪在夢見異能者的身邊照顧她，同時賭上自己的性命守護她。」

「我想要守護妳，我想跟妳一起撐起這個家，一起肩負起薄刃的義務。」

「我……」

「這樣呀。」

美世在內心如此自嘲。

◇◇◇

爲了讓幾乎沸騰的腦袋冷卻下來，新離開了美世的房間。

（我爲什麼要說那種……）

想要專屬於自己的職責，這無庸置疑是他的真心話。

他一直渴望以薄刃家異能者的身分，盡到自己應盡的職責。倘若跟異能者戰鬥的必要已經不復存在，那麼，至少讓持有夢見之力的女孩現身吧。

不然，新恐怕會找不到自己的存在價值，會覺得自己永遠無法獨當一面。

不過，他從不曾吐露出這樣的真心話，雖然祖父想必已經察覺到了，但新並沒有主動向他坦白這件事。

（我是樂昏頭了嗎……）

他不禁緊緊握拳。

終於成形的薄刃的夙願，擁有夢見之力的女性……以及「守護她」這個屬於新的另一個職責。

新快步穿越走廊，然後走下樓梯。

這個裝潢十分簡素的宅邸內部，空空蕩蕩到令人無法忍受的程度。沒有人、也沒有東西。外裝看起來雖然很美觀時髦，然而，一旦踏進室內，隨即就會發現這個家裏什麼都沒有。

當年，因爲新的年紀還很小，所以連家中變得經濟困窘一事都不記得。不過，他知道以前家裏有更多人、也有更多東西……一切都隨着時代變遷而慢慢消逝，然後在二十年前受到致命一擊。

明白自身所必須肩負的職責時，新覺得自己簡直跟這棟房子一模一樣。

（就算把外表打造得有模有樣，卻沒有內在，也沒有價值……）

「經營貿易公司的鶴木家」這個表面上的身分看起來光鮮亮麗，但名爲「薄刃家」的內在，卻是空洞不已。「薄刃家的異能者」這樣的身分，聽起來雖然很了不起，但實際上卻無法從天皇那裏得到任何工作機會，只是個空虛的人類罷了。

不願這種空虛感被他人看穿的新，盡最大的能力打理自己表面上的形象。

討喜的外表、形象和性格，這一切都只是虛有其表的假象，自己也具備他人所需要的特質──這不過是他卑微又小家子氣的自尊心打造出來的幻覺。

表面上的自己愈是完美，新就愈覺得空虛。

（可是，想填補這樣的空虛感，也只有──）

「以前，父親、繼母和妹妹三人和樂融融相處的光景，一直讓我看得好生羨慕。盼望着某一天，或許會有能跟我建立起那種關係的人出現。」

美世的外祖父義浪來到房裏，以「能佔用妳一點時間嗎」朝她搭話。

「什麼事？」

「老夫是覺得讓你們見個面也無妨，但因爲某位人物的再三交代，所以實在無法這麼做。更何況，就算讓妳去，恐怕也無法見到久堂少校本人。」

「是、是的。」

「基於天皇的天啓，對異特務小隊接下了一個棘手的任務，他們的成員現在應該正忙得不可開交吧。」

（我果然還是很想要、很想要……這次，我絕對不想放過這個機會、也無法再忍耐下去了。）

沒料到他會這麼正式向自己賠罪的美世，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這樣啊。」

「像剛纔那樣，把自己無法消化的思緒說出來和他人分享，不就是家人之間會做的事嗎？」

美世將視線往下，盯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這麼開口回應義浪的話。

「不，沒關係。能聽到妳的真心話，實在是太好了。」

這些話，美世甚至不曾向葉月或清霞傾訴過。之所以能對義浪說出口，想必是因爲她心中的某個部分，已經湧現「怎麼樣都無所謂了」這種自暴自棄的想法了吧。面對這些自己無從處理起的情緒，她想要找個對象傾吐出來。

「原來如此，妳跟新有點像啊。」

她並非對自己的母親不感興趣。只是，在明白母親就是把自己的異能封印住的罪魁禍首之後，美世總覺得心情有些複雜。

「妳已經無法獨自承受自己的情緒了，所以選擇將它吐露出來。」

「那個，我還是想再跟老爺見一次面，這樣的要求，您可以接受嗎？」

聽到美世這麼說，義浪只是點點頭以「是嗎」回應。

◇◇◇

「沒有。」

「那時，老夫的確憤怒到完全失去理智的程度了啊。自己百般呵護的女兒被齋森那種家系搶走，簡直讓老夫氣得七竅生煙，老夫還在內心發誓自己絕不會原諒那個不孝的女兒。」

「……」

──他很震撼。

「就算您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因此感到開心。」

然而，她朝義浪偷瞄一眼後，卻發現他臉上掛着溫柔的微笑。

面對恣意批評久堂家成員的新，她當面開口反駁了。

看到美世靜靜點頭後，義浪有禮地說了一聲「打擾了」，然後在美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這是新慣用的座位。

眼淚跟美世真正的心情一起源源不絕地湧出。

對於這名女性就是美世一事，他現在有幾分感謝。倘若跟不再是一具空殼的她相伴，就沒有互舔傷口的必要，而是可以想像兩人充實光明的未來。

「妳想見那個小夥子到落淚的程度嗎？」

說着，義浪朝美世深深鞠躬致歉。

然而，美世已經不再是沒有靈魂的空殼了，判斷她跟自己是同類，簡直是天大的誤會。

思考這個問題時，「沒有」的結論隨即浮現。像自己這般空虛的人，不可能有什麼想守護的東西、或是必須守護的東西。

儘管身體已經虛弱成那樣，她依舊以堅定的態度表達自己的想法。

「不然呢？」

『請您不要這樣！』

「……」

美世懷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把這樣的要求說出口。一如所想，聽到她這麼說之後，義浪垮下臉沉吟起來。

（我有即使必須那麼努力，也想要守護的東西嗎？）

被義浪這麼一說，美世喫驚地觸摸自己的臉頰，發現上頭被溫熱的液體沾溼。

「咦？」

不過，那一天。

母親的事……美世不禁這麼輕喃。

「是。」

美世想起葉月曾經對她說過相同的話，清霞也說過，要她更依賴他、多向他撒嬌。

感覺灰暗的內心開始蒙上一層茫茫霧氣，美世不禁垂下頭。

察覺到自己突然單方面地做出一堆讓對方困擾的發言，美世不禁感到惶恐又坐立不安。

「我想請問您一件事情，但不是母親的事。」

「嗯，老夫其實也這麼想。」

「不、不是這樣的！」

明白這一點之後，新打從內心羨慕她。

「在這裏生活，有沒有什麼不方便之處？」

「接下來，老夫要說一些身爲外祖父該說的話了。」

今天，是美世來到這個家的第四天。

打從年幼時期開始，異能一直是美世夢寐以求的東西。但現在，就算明白自己其實擁有異能，她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清霞說過，即使她沒有異能也無所謂，畢竟不會有需要美世施展異能的時候。即使來到這個薄刃家，美世的能力似乎也不是他們的目標，看似貴重的異能，在這裏卻成了無用之物。

「不會。」

因爲義浪的嗓音而回過神來時，美世喫驚地發現已經是接近正午的時刻了，她總覺得自己剛剛纔喫過早餐而已。

一如往常無事可做，每天只是喫、睡、和新說話的日子，讓她愈發感到空虛。時間感覺也變得曖昧不清，一天彷彿過得極度緩慢、又好像在轉眼之間就消逝。

即使原本就不抱期待，從義浪的態度得出結論的美世，仍不禁感到沮喪。

（分享？）

讓動不動就過度亢奮的心情稍微冷靜後，新踏出這個空蕩蕩的家前往公司。

「連這種事情都不明白的我，想必會讓大家感到無言吧。而且我也讓老爺生氣了。」

義浪以手抵着下顎沉思半晌。

不太能理解這句話的美世微微歪過頭。

因爲事先有所期待，他感到格外失望。這種空蕩蕩的家，或許也只適合遭受血緣相系的家人虐待、因而失去「自我」、跟新同樣宛如一具空殼、同時又陰沉不已的女孩子吧……這樣的心情，他總覺得跟絕望有幾分相似。

他果然只能仰賴她。

「您沒有因此討厭我母親嗎？」

「那個……真是抱歉，讓您聽我說這些沒頭沒腦的話。」

「是嗎？有什麼問題的話，儘管跟新說吧。他是個即使必須爲了自身的職責──爲了妳而奉獻一切，也在所不惜的男人。」

看到那麼優秀的一名男性爲自己盡心盡力，只會讓美世感到更加手足無措而已。對過去總是負責服侍他人的美世而言，這樣的對待反而變成一種重擔。

「可是，那個……」

「不過，這樣的人並沒有出現。我也捨棄了這個願望……事到如今，突然要我把你們當成家人仰賴，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不過，聽到義浪接下來的發言，她的身體自然而然停下動作。

第一次見到名爲齋森美世的這個表妹時，新覺得她給人的印象很陰沉。老實說，他甚至湧現了「開什麼玩笑啊」、「饒了我吧」這樣的感想。

剛造訪這個家時，義浪給美世極爲嚴厲的印象，但現在看上去，就只是個不會給人壓迫感的普通老爺子。他一臉愧疚的模樣，甚至還讓人覺得有幾分靠不住。

「我只是覺得自己總是無能爲力，因此感到很難爲情。」

基於鶴木這個對外的形象，薄刃家的當家雖然是新的父親，但實際上的掌權者是義浪。也就是說，他有權利決定如何處置美世。不用說，是否要讓美世和清霞見上一面，同樣取決於他的判斷。

「過去，家中有過一名代替母親照顧我的幫傭太太。但就算這樣，她依舊不是我的家人。所謂的一家人，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只要結婚、只要成爲妻子、成爲母親，就會明白了嗎？」

這麼說來，新確實曾經當面告知清霞他之後會變得很忙，原來指的就是這件事嗎？

「突然被接來這個家裏，妳恐怕無法馬上適應吧。不過，我們跟妳原本就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之後，希望妳不要顧慮太多，儘量依賴我們。」

另一方面，美世又如何呢？

「突然跟我說我們是一家人，也只讓我覺得很困惑而已。」

「怎麼會討厭呢。雖然無法原諒，但她仍是老夫的寶貝女兒。當然，也有把親生小孩趕出家門、完全和他們斷絕關係的父母。可是，若是看到自己的孩子受傷喫苦，老夫就會想幫助她；得知她過得很幸福快樂的話，老夫也會覺得很幸福。」

「在最關鍵的時刻，我總是無能爲力，我沒有能在需要的時候可以派上用場的力量……」

根據調查結果，存在無法受到任何人認同的她，理應跟新同樣是一具活着的空殼纔對。在一切的一切都被否定的狀態下活到現在、孤獨不已的女孩子。

「我的母親離開薄刃家之後，這種連結依舊存在嗎？」

「老夫幾乎已經沒有可以跟妳說的事情了。必要的事情，新大致上應該都已經跟妳提過了吧。老夫能說的，大概只有澄美的事了。」

希望妳依賴我們，因爲我們是一家人。

「你們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是因爲環境跟你們的能力無法相呼應吧。而讓你們遭遇這些的，便是我們這些周遭的人。」

「不好意思，過了這麼久纔來露臉。我應該更早過來和妳談談。」

能夠滿足他的東西、專屬於他的職責，以及讓他盡到這份職責的女性。

啊啊，原來是這樣嗎──美世覺得可以理解了。

清霞現在果然很忙碌嗎？家裏還有由裏江在，所以就算沒有美世幫忙，應該也不成問題；然而，在最關鍵的時刻，自己卻無法在清霞身旁支持他，這讓美世感到滿心焦躁。

無論是異能、或是身爲淑女所需的技能都是。因爲感到自己各方面的不足、因爲渴望這些能力，美世努力伸長自己的手。但爲時已晚，在一切都已經來不及的時候，才獲得這些能力，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讓妳受苦了。如果我們能更早調查妳在齋森家遭受着什麼樣的對待，妳也不至於像現在這般苦惱。」

「咦？」

「咦？這是什麼意思？」

集衆人期待於一身的生母，在她做出幾乎是自行決定嫁到齋森家的行爲後，一族的成員想必相當生氣。

「老夫認爲，所謂的依賴，並不是要妳把自己的一切全都丟給他人處理，而是讓他人幫忙扛起沉重到妳無法自行揹負的重擔。在搬運這個擔子的途中，慰勞辛苦的彼此，搬運完畢後，再一起分享喜悅。能讓妳不用顧忌太多、自在做出這種行爲的，就是所謂的家人了吧。就算讓對方感到無言、或是惹對方生氣，都沒有關係。只要不是太嚴重的事情，都無法摧毀家人之間的連結。」

至今，她都不曾擁有能跟自己站在相同高度、分享相同心情的存在。對總是孤單一人的她來說，情緒是隻能自行消化的東西。

清霞也曾說過，對他而言，葉月是能夠理解彼此想法的存在。

「美世，對妳，老夫的想法也是一樣的。」

「您說我？」

「嗯，因爲澄美那時嫁出去，我們一族才得以存續，之後妳誕生了。能像這樣跟妳重逢，老夫真的覺得很幸福。」

「！」

瞥見在義浪眼角微微發光的物體時，美世明白他這番話都是出自真心。

夢見的異能彌足珍貴，或許也是理由之一。不過，比起這個，他們更希望美世成爲自己的家族成員，打從一開始，就真心期盼見到她。

「非常……謝謝您。」

「不，該說謝謝的人是老夫。美世，能像這樣跟妳說上話，真是太好了。」

「是的，能跟您聊天，我也很開心。那個，但是我……」

跟義浪交談的途中，美世察覺到一件事──她果然不應該待在這裏。

她有個希望能和對方成爲一家人的存在，幫彼此扛起肩上的重擔，支撐對方、被對方支撐，她有個希望能這樣一起度過人生的對象。

她希望現在還來得及。

在美世不自覺地想要起身的時候。

房門被人像是踹開那樣猛地開啓，表情嚴肅的新跟着踏了進來。

「怎麼了，新？」

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的義浪皺眉問道。

「根據剛纔掌握到的情報……」

說到這裏，新頓了頓，以古怪的表情朝美世的方向瞄了一眼。

「請妳回房間。」

吶喊般的問句從她的口中迸出。

美世猛地起頭。

在美世的手即將觸及玄關大門時，從後方追上來的新一把揪住她的肩頭。

「您……您說老爺他……怎麼……了……？」

「我想跟老爺在一起，我不想就這樣放棄。」

「回去！」

「請您……請您再說一次！老爺他……」

和過於平靜的這兩人相較之下，美世開始陷入連本人都沒有自覺的恐慌狀態。

「新先生……」

雖然說，在薄刃家，美世也能得到她一心渴望的家族，義浪和新都很樂意接納她成爲一家人。

清醒過來的時候，她想必又能回到那個溫暖的家。

──她想再跟清霞見一次面，向他道歉，直到獲得他的原諒爲止。然後走上跟他共度人生的那條路……她明明纔剛做出這樣的決定。

不斷地、不斷地失去，這樣的悲傷，直到自己成爲一具空殼之前，都不會停止嗎？

「是的，久堂清霞在跟敵人戰鬥時倒下了。」

聽到對異特務小隊一詞的瞬間，美世整個人僵在原地無法動彈。不斷在耳朵深處迴盪的心跳聲，劇烈到足以令人發疼。

「我做不到。」

他剛纔說什麼？

「就非得是那個人不可嗎？我的力量還不夠嗎？」

這便是美世所渴望的幸福，是她不願放棄的日常。

在新說出下句話的瞬間，她的雙腳不聽使喚地朝兩人衝了過去。

新像個害怕被拋下的孩子那樣苦苦哀求美世，他明明完全沒有這麼做的必要纔對。

「……」

「我……不，不行。我還是不能讓妳就這樣離開。」

過去，她只想逃離齋森家、只想追求一個歸屬之處。只要能讓她過着平靜的生活，無論是什麼樣的結婚對象都無所謂。倘若對方是個溫柔的人，就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如果那時薄刃家能將她接回來，她想必會開心地留在這個家吧。

從新的口中再次道出的事實，徹底抹去美世心中那個「是自己聽錯了」的可能性。

「久堂……的──在……戰鬥……被……」

他是薄刃的一員，這裏是薄刃家。

「被打敗？倒下？」

「拜託妳不要走，留在這裏吧。」

美世就要永遠失去她所渴望的日常了。

那個人很強。

（被打敗？被打敗是指？）

一大早起來準備早餐。送清霞出門上班、然後洗衣打掃。把脫線的衣物拿出來修補，有時間的話，就努力學習各種禮儀教養。到了晚上，迎接下班回到家的清霞，跟他一起喫晚餐。在洗過澡之後，兩人一起悠閒喝茶的時光，她也非常喜歡。

美世深深吸了一口氣，在這裏屈服的話，她絕對無法抵達清霞所在的地方。

新並沒有說清霞已經死了。

她又要再次失去重要的人、以及珍貴的東西了嗎？

因爲距離太遠，美世無法聽清楚討論內容，但她總覺得是很不好的消息，因此再次集中精神豎耳傾聽。

只要待在這個家，她就會忍不住比較，每次一比較，她就會聽到內心深處不斷髮出吶喊聲。

「──……了？」

一邊注意不要發出腳步聲，一邊在走廊上前進後，她發現義浪和新站在樓梯旁低聲談論著什麼。

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美世，只能茫然望着眼前的新。

「這是真的嗎？」

這是一場惡夢，絕對是這樣沒錯，她只是一直身處惡夢之中罷了。

「怎麼會？騙人……」

看起來似乎不是什麼好消息。不知爲何，一種不祥的預感在美世內心擴散開來。猶豫半晌後，她下定決心，先靜待一小段時間，再悄悄跟上那兩人的腳步。

或許是放棄了吧，新面無表情地這麼淡淡表示。一旁的義浪則是雙手抱胸沉默下來。

「美世。」

美世三步並兩步地衝下樓梯，就這樣雙手空空地企圖奔出家門。

兩人無語地瞪着彼此片刻後，終於折服的新，以不像他的粗魯動作撥了撥額前的瀏海。

「詳細的情況如何？」

「這是什麼意思？」

或許沒料到美世躲在一旁偷聽吧，新和義浪震驚得瞪大雙眼。

爲了揮去腦中那令人厭惡的想像，美世緊緊閉上雙眼，又以手掩住雙耳。

「對異特務小隊似乎無人受傷，不過，只有身爲隊長的久堂清霞──」

即使看到新放聲怒吼，美世也毫不退縮。

「不，我只想跟老爺在一起，其他人是不行的。待在這裏的時間，讓我明白了這一點。」

儘管現在開口說話的人確實是自己，美世卻感到極爲不真實。她的雙腳也一直打顫──她害怕聽到事實，可是，她無法不聽。

「老爺他……不可能被打敗……」

她並沒有因爲聽到新的懇求而動搖。他的無力和不甘，已經確實傳達給美世。儘管擁有力量，卻什麼都不能做的他，要是美世現在離開，往後，新恐怕又只能壓抑自己的心情活下去了吧。

「美世，請妳回房間去。」

看着儘管整個人顫抖個不停，視線卻直直望向自己，從不曾移開的美世，新被震懾得止住了呼吸。

看到新搖頭的反應，美世不禁感到焦躁。

儘管新和義浪的呼喚聲傳入耳裏，她仍無法停下已經動起來的腳步。

「美世！」

「爲什麼？」

（現在還無法下定論。）

美世不禁屏息。緩緩轉過頭之後，她看到新一臉的泫然欲泣。

察覺到新的用意後，義浪和他一起離開了房間。

房內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沉重。

應該是有什麼地方弄錯了纔對，她無法相信，也不想相信。

「美世！」

像是爲了表現自己堅定的意志那樣，她的雙眼筆直盯着新，連眨都不眨一下。

「久堂清霞在戰鬥中被敵人打敗而倒下。」

在視野的一角，她看見新的手緊緊握拳。

讓美世的身體忘我地動起來的那股熱度，現在緩緩降溫，但沒有因爲變冷而僵硬。她只是稍微冷靜下來而已。

她應該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緊緊抓住他不放。她還不曾聽他道出最關鍵的想法。光是在這裏悲嘆、然後放棄一切的話，就跟過去的自己沒有兩樣了。

「在這裏有點……」

「我辦不到。」

（就這樣等到夢醒吧。這麼做的話，就可以再次──）

她的腦袋一片空白，思緒也只是反覆空轉，但怦咚怦咚的劇烈心跳，卻清晰得令人難受，甚至呼吸困難。

儘管如此，美世也有不能讓步的堅持。

「這不是騙人的，是已經確定的情報。」

但現在，待在這個家裏，只會讓她感到渾身不對勁。

「是的，情報來源很可靠。」

「美世！請妳等一下！」

「既然這樣，妳選擇我也可以啊？」

她必須儘快趕到清霞身邊纔行，就算趕到他身邊，或許也沒有美世幫得上忙的地方，但她怎麼樣也不希望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失去重要的人。

「跟我事前聽說的差不多。奧津城的怨靈入侵到農村附近的區域，導致一部分無辜的路人犧牲喪命，因此對異特務小隊也展開了討伐作戰。在這場戰鬥中……」

「推翻您們兩位透過決鬥決定的結果，真的非常抱歉。拜託您，請讓我去吧。」

可是，儘管如此，她仍覺得難以置信，只能默默反芻這句自己無法接受的話。

美世渾然不覺。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拔腿衝了出去。

清霞戰鬥的模樣，美世只有在他跟新對決時看過一次。即使目睹他被新打傷的身影，在美世眼中，清霞依舊散發着壓倒性的存在感。美世無法想像總是那麼耀眼的他，就這樣挫敗下來。

不行，她不可能在這種狀態下回房間。

美世從來不曾像此刻這麼專注過，專注到甚至忘了呼吸。

得快點、快點──這樣的心情不停催促着她。

新無情地一口否定美世喃喃自語的內容。

一個呼喚聲將美世拉回現實，她抬起眼皮，義浪擔憂的表情跟着映入眼簾。

在美世的世界裏，清霞是好比太陽或月亮那樣的存在，他絕對不會消失。沒有他的世界，她完全無法想像。

「您的力量絕對不會不夠，新先生，我也覺得您是一位充滿魅力的男性。」

「倘若妳想問的是『發生了什麼事』，我也不清楚詳細情形。他似乎是在執行任務時因敵人的攻擊而受傷，結果在昏迷倒下後，就一直沒有恢復意識。」

美世深深地、深深地垂下頭。

不對！這裏不是自己應該待的地方，不是自己想待的地方。

「我還會再回來這個家，只要一小段時間就可以了，請讓我離開吧。」

「我真的不能這麼做……希望妳留下來，確實是我本人的意願，不過，要求將妳留在這個家裏的人並不是我。」

這麼說來，義浪剛纔也是這麼說的。某個人物囑咐他不得讓美世和清霞見面，也就是說，有人想將美世幽禁在這個家裏……嗎？

就算這麼做，應該也不會有任何好處纔對。

「只要能去老爺的身邊，不管之後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或懲罰，我都無所謂。」

「不，可是……我就跟妳老實說吧，其實，我和某人做了一場交易。」

「交易？」

以「是的」回應的新，看起來似乎在猶豫該不該開口。

爲了傾聽他打算坦白的內容，美世轉過身來正面望向新。

「跟我做這場交易的對象，是天皇。」

「什……」

因爲過於震撼，美世說不出半句話。

（騙人的吧？天皇？）

站在帝國頂點，尊貴非凡的人物。

想跟這樣的對象談對等的交易，可是讓人極爲戒慎恐懼的事情。真要說的話，要讓天皇認識或記得一介平民，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眼前這位表哥，似乎比美世所想的更加高深莫測。

「是什麼樣的交易？」

「我想迎接妳回到這個家。然而，久堂家對妳的保護實在過於嚴密，無論是從力量、或是從立場來看，我都無法出手。最後，我轉而向陛下求助。」

根據新的說法，關於這件事，天皇似乎也有自己的考量。

利害關係一致的兩人，爲了達成各自的目的而選擇聯手。

「透過天啓的能力，那位大人預知未來將會發生讓對異特務小隊感到相當棘手的事件。得知這一點之後，我以此爲藉口來和久堂清霞接觸。」

「這麼做沒關係嗎？那個，薄刃家的家規……」

「沒辦法，你跟美世，都是老夫寶貝的孫子和孫女。支持你們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是祖父的職責。」

「我……」

「咦……」

美世不禁難爲情地垂下頭。

新原本搖擺不定的眼神，現在變得堅定起來。

倘若蒙受被害的人只有自己，倒還沒什麼好猶豫的；然而，要是薄刃家也會一起被拖下水……

「那麼，要求不能讓我離開的人……」

「我也不明白，我不知道陛下打算做什麼。那位大人只是跟我說，倘若我想迎接妳成爲薄刃家的一員，他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是的，更何況，總不能放妳一個人在外頭行動。」

「陛下是一位很嚴厲的人，要是違揹他的命令，妳可能會因此受罰。」

「這、這樣呀……」

聽到她這麼問，新露出困擾的苦笑。

「我想，恐怕大有關係吧。因爲這樣一來，我是薄刃家一員的事有可能會曝光。可是，如同妳無法放棄久堂清霞一樣，我也無法放棄妳。」

「是陛下。他表示，將妳接回薄刃家之後，在這件事引發問題之前，都不能讓妳和久堂清霞見面。」

「可以吧，爺爺？」

表哥這個出乎意料的提議，讓美世瞪大雙眼。

「可是……」

「陛下爲什麼要……」

「美世，我會順從夢見的異能者、也就是妳的意志而採取行動。因爲我想這麼做。就算得因此跟妳一起承受苦難，我也心甘情願。」

忤逆天皇。即使違背的不是公事上的指示，這想必也是無法寬待的重罪，不知道會有多麼嚴厲的懲罰在前方等着。

新轉身望向義浪，表情看起來相當複雜的老爺子嘆了一口氣。

「請妳動身吧，但有一個條件，就是我必須跟妳同行。」

「而薄刃家也是，對嗎？」

新皺起眉頭，以「不過……」開頭，繼續往下說。

「謝謝你。」

語畢，美世和新奔跑着離開了薄刃家。

「！」

可是，他要跟自己一起出發的話，就代表……

仔細想想，自己一個人行動的話，她連該去哪裏都沒有頭緒。只會在衝出薄刃家之後，陷入走投無路的窘境。

「妳想前往久堂清霞的身邊，對吧？我也下定決心了。」

注1：長度在三十～六十公分之間的單手用刀。

「非常感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