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次的約會

『美世大人，您在裏頭嗎？』

「是的。」

聽到來自和紙拉門外頭的呼喚聲，美世拉開門，發現捧着木製針線盒的由裏江站在外頭。

「我替您拿裁縫工具過來了。」

「謝謝您。」

那是個很美的木製針線盒。因爲看起來很高貴，美世不禁爲自己是否真的能使用這個東西而感到不安。

老實道出自己的疑慮後，由裏江呵呵呵地笑出來。

「當然可以嘍。啊，不過，如果您想用全新品的話，我就再去幫您準備。」

「不！怎麼會呢。」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兩袖清風地來到這個家的美世不好。像裁縫工具這種東西，也應該自己準備纔對。

待在齋森家的時候，她都是使用和其他傭人共用的裁縫工具，所以不小心忽略了這一點。

這樣身無分文的自己，讓美世困窘到想哭。

接過針線盒之後，她想起有一件非得問問由裏江不可的事情。

「那個，由裏江太太……」

「什麼事？」

「請問……老爺有沒有爲了今天早上的事情動怒？」

「動怒？您說少爺嗎？」

「是的。」

自己突然哭出來的行爲，想必讓清霞留下了不愉快的經驗。

回想起這件事，讓美世覺得沮喪又難爲情，忍不住垂下頭來。

在美世來到久堂家過了十天左右的某個夜晚。

雖然跟清霞之間的對話不多，不過，每天和他一起共進早餐與晚餐的時光，她變得能以平常心應對。

可不能會錯意了。在這裏的生活，不過是暫時的罷了。

要是每天早上都如此失態，比起被趕出去，她反而更想自己先逃離這個家。

「其實，下次的休假日，我想出門一趟。」

「……是……這樣嗎？」

美世希望儘可能避免讓清霞或由裏江討厭自己。因此，她努力想表現得誠實誠懇。然而，她怎麼也無法針對孃家或自己的──至今那些生活，做出像是告狀一樣的行爲，所以，最後也只能選擇隱瞞。即使知道自己的想法很矛盾，她也無可奈何。

如果回答她在縫補已經裂開、或是感覺快破掉的衣物，清霞或許會以爲美世在暗示自己買新衣服給她。她不喜歡這樣。

「不不，請您就留在房間裏吧。等到午餐做好了，我會再通知您的。」

真的是這樣嗎？不，既然由裏江這麼說，應該就是了吧。

美世只道出一半的事實。

「那麼，我要先回廚房去了。要是有缺什麼東西，請您再告訴我一聲。」

其實，她也會把時間拿來縫補衣物。但要是被清霞問到在縫什麼，她會很難回答，所以才選擇這麼做。

「是呀。所以，要是眼淚自然流淌出來，就放任它繼續流吧。少爺不會因爲這點事情就生氣的。」

原本是基於這樣的想法提問的，但由裏江卻喫驚地圓瞪雙眼，以「怎麼會呢！」回答她。

由裏江大概會在傍晚六點前離開，在那之後的時段，就剩美世一個人在家。

「啊……您是要準備午餐嗎？這樣的話，那我也一起──」

因爲畏懼父親的權威，所以美世無法主動向這個家的人坦承自己沒有異能、甚至連見鬼之才都沒有的事實。要是被清霞知道了，她離開這裏的那一天就會跟着到來。

因爲這個家規模不大，打掃和洗衣服的工作，基本上在接近中午的時段就能全數告一段落。早一點的話，甚至可以在上午完成。食材的話有業者會直接登門販售，所以也不用外出購物，下午都是美世的自由時間。

倘若是繼妹那樣貌美的女性哭泣，男性想必會樂於開口安慰、或是將她擁入懷中，但美世就不一樣了，她哭泣的模樣，想必醜陋到讓人無法直視吧。

爲了清霞着想，她或許還是早點被趕出這個家比較好。讓他目睹到如此令人不適的光景，美世實在覺得很愧疚。

「呃，我會跟由裏江太太借雜誌……來看。」

美世心中仍感到困惑不已。她沒辦法馬上照着由裏江說的那樣做，而且，太放縱自己的話，只會讓美世更害怕回到先前那種生活。

以四兩撥千斤的方式巧妙婉拒了美世的堅持後，由裏江便離開了。

由裏江以溫柔的語氣開口。

「可是……」

開始專心縫補衣物的她，對於從拉門縫隙觀察房裏情況的視線渾然不覺。

看在他人眼中，這或許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但對美世來說，跟清霞這般地位崇高的男性一起用餐，是需要極大勇氣的一件大事。可說是一道必須花時間攀越的高牆。

喫晚餐時，清霞突然這麼問道。

（……我明明應該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後頭的呀。）

這樣的話，總覺得自己彷彿真的只是只米蟲了。

不知道清霞怎麼看待她垂下頭的反應？以簡短的「是嗎」回應後，他便不再開口。

就算無法阻止自己冰冷的心慢慢被溫暖、被融化也一樣。

從過去到現在，每個人都說美世是令人不快的存在。愈是掉眼淚，愈會讓他人垮下臉嫌她醜陋、嫌她不像樣。不知不覺中，除了作夢時無意識地流下眼淚以外，她幾乎已經忘了如何哭泣。

接着，在晚餐時間差不多告一段落的時候。

「完全沒有這種事喲。」

另一方面，清霞不在家的白天，則是一段平靜祥和的時光。

「妳白天都在做些什麼？光是做家事的話，應該還會有一些閒暇時光吧？」

最近，美世終於開始習慣這個家了。

儘管有些沮喪，但這是由裏江好意爲她安排的自由時間。美世選擇翻出裂開的和服，然後拿起針線。

「美世大人，哭泣並非一件壞事喲。」

「要是忍着不流淚、淨是把這樣的心情往肚裏吞，反而更不好呢。」

「是。」

怎麼突然說這個？總之，美世出聲答應。

「來到這個家之後，妳就不曾去過市區吧？」

「是的。」

「……妳不會想去嗎？」

（咦……）

就算突然問美世想不想去市區，她也說不上來。

甚至沒有機會去女校唸書的她，在小學畢業後，便幾乎不曾踏出齋森家宅邸的範圍一步。

一開始，她還很懷念市區的喧囂和過去自由的生活，並因此感到悲傷難過。

但現在的美世，只覺得自己身上沒有能隨意花用的資金，就算上街去，也沒有太大意義。從孃家過來這裏的路上，她也只覺得滿懷空虛。她早已不是會爲了街上的熱鬧氛圍而感到亢奮的年紀了。

「那個……我……不能……去。」

「爲何？」

「我沒有要去市區辦什麼事情，而且，跟老爺同行，我怕會給您添麻煩──」

清霞嘆了一口氣。

「這麼做並不會給我添麻煩，而且，就算沒有要去市區辦事，還是可以去吧。只要跟在我身旁就行了。」

「可……可是，這樣會不會打擾到您……」

「完全不會。妳穿來這裏那天的那套服裝就可以，還有其他顧慮嗎？」

既然清霞都這麼說了，美世實在無法拒絕。

「沒有……」

「那就這麼做吧。我喫飽了。」

在不安與緊張之中，彷彿有點期待、又彷彿覺得沉重。美世懷抱着這樣的複雜心情，將還沒喫完的晚餐送進口中。

茫然眺望着這片景色時，她發現有人站在那棵櫻花樹下。

『她沒有異能。除此以外，還有值得一提的嗎？』

在春日暖洋照耀下，佇立於齋森家中庭的一棵櫻花樹。枝頭滿是盛開的粉紅色花朵。

爲了避免在外發生讓清霞蒙羞、或是感到不快的事情，她得從現在就開始準備纔行。

只有在美世還被當成齋森家的女兒養育照料的時期，才能看到這棵櫻花樹盛開的模樣。所以，這場夢應該不是惡夢。

不過，現在的她，已經成長到和那名女性差不多的年紀了。面對面稱呼一名年齡相仿的女性爲母親，感覺十分奇妙。

身穿和盛開櫻花相同顏色的和服，纖細又美麗到彷彿下一秒就會消逝的母親，看起來宛如櫻花的精靈。

美世的親生母親──薄刃澄美嫁到齋森家時，這棵已經長到某種程度的櫻花樹，也一起被移植到齋森家。然而，在她過世一年後，櫻花樹開始衰弱，終至枯死。

在腦中響起的這個激動呼喚的嗓音，或許來自母親吧。

（母親……）

父親的嗓音也跟着傳來。

因爲，這棵樹早已不在齋森家了。

美世沮喪地垂下頭，難得對方都體貼地邀請自己了啊。

「──」

一頭豔麗而動人的黑色長髮。身上那襲櫻粉色的和服，據說是她非常珍惜的一套衣物。在被繼母侵佔前，那也是被美世當作寶貝珍惜的母親的遺物。

「──」

「……！」

語畢，清霞便起身，捧起用膳桌走向廚房。不知道是不是美世多心了，他的表情看起來有幾分僵硬。

（我是不是又讓老爺感到無言了呢……）

『不是的！』

而且，前幾晚的惡夢，都像是重新體驗自己的痛苦記憶那樣的夢境；但今晚在夢中呈現出來的這片光景，她卻沒有印象。不過，那棵樹在美世三、四歲時就枯死了，所以就算她不記得，或許也很正常。

儘管幼年時期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個大概的輪廓，美世仍能斷言站在那裏的女性就是她的母親。

『請……請您……請您等等，真一大人！』

一陣強風突然刮來。美世的頭髮和四周的櫻花花瓣被一口氣掀起，遮蔽了她的視野。她連忙閉上雙眼。

美世不明白爲什麼。雖然不明白，但她知道這是過去實際發生過的事情。

『什麼東西不是，澄美？』

「母親……」

母親看起來像是不斷重複着某句話，但美世完全聽不到她的聲音。

「──」

「咦……？」

美世隨即明白那個人是誰。

（不過，都已經決定要陪老爺出門了。）

『美世……美世她……』

她討厭態度這樣拖泥帶水的自己。她想不起來該怎麼好好跟他人相處交流，年幼時的她明明可以做得很好。

就在這時──

儘管試着走向母親，美世卻怎麼也無法和她拉近距離，也依舊聽不見她的聲音。

「您在說什麼？」

母親動了動小巧的脣瓣。她的視線望向美世所在的方向，看起來像是在對她說些什麼。但因爲距離太遠，她聽不見母親的聲音。

她看見一棵櫻花樹。

看來這又是一場夢。不過，似乎跟前幾天的連夜惡夢有所不同。

打從出生之後，她未曾表現出能夠看見異形的跡象，不是嗎──父親以相當不滿的語氣這麼冷冷表示。

美世稍有聽聞過，據說擁有見鬼之才的人，似乎在襁褓時期就能夠看見人外之物。

不過，這段時期的能力還不穩定，並不是一直都能夠清晰完整地看見異形。到了五歲後，見鬼之才就會趨於穩定，讓能力持有者維持總是能看見異形的狀態。直到這時候，纔會被認定爲是「展現出見鬼之才」之人。

相反的，倘若隨着年紀增長，而變得愈來愈看不到異形，就會被認定爲「沒有見鬼之才」。

幼童比較容易看見異形。因此，倘若在襁褓時期的嬰幼兒不曾表現出類似看到異形的反應，這個孩子擁有見鬼之才的可能性就會大幅降低。

雖然有例外，但數量十分稀少。在孩子出生經過一段時間後，倘若發現他未曾表現出類似看到異形的反應，有九成的父母就會判斷這個孩子沒有見鬼之才，而不再對他懷抱期望。

也就是說，當母親還在世的時候，美世就已經差不多被父親打入冷宮了。

『請您……請您不要拋棄這個孩子。』

『……倘若我不是齋森家的當家，而是來自一個跟異能毫無關係的家系，或許就能愛這個孩子了吧。』

父親的嗓音十分冰冷。雖然聽說他以前對美世很溫柔，但那並不是父愛，只是面對稚嫩孩童時的表現出來的慈善。

──被迫和深愛的人分開，踏進一段非自身所願的婚姻關係，生下來的女兒還是無能也無才的凡人。這樣的父親所感受到的絕望，美世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

父親離去後，母親獨自留在原地，以泫然欲泣的嗓音輕聲開口。

『對不起，美世。原諒我這個沒有用的母親吧……』

想道歉的人是美世纔對。因爲，沒有半點力量、只會讓他人變得不幸的她，纔是那個罪孽深重的人。

『可是，不要緊的喲。等妳再長大一些──』

（咦？）

在腦中迴盪的嗓音突然消失，美世也跟着睜開雙眼。

櫻花樹依舊聳立在眼前，但卻到處都不見母親的身影。

（等我……再長大一些？）

然後呢？母親最後說了什麼？

（她一定已經發現我沒帶什麼行李過來的事實了。）

由裏江無視美世苦惱的反應，俐落地取出各種化妝用品，開始爲她上妝。

「……沒這回事。」

（母親真的好美呢……）

這天終於到來了──美世鼓起幹勁，跟在清霞後頭邁開步伐。

造訪久堂家時穿着的那襲和自己格格不入的華麗和服，再加上一頭受損的長髮。倒映在鏡中的自己，模樣看起來是如此不協調，讓美世不禁又爲跟清霞一同出門一事感到些許憂鬱。

「不，我沒有等。抱歉，催促妳出門。我們走吧。」

「非……非常抱……不……不對，讓……讓您久等了。」

「呃……呃呃……我……不太擅長化妝……」

「請進。」

「不會不會，請兩位好好玩吧。」

被這麼一問，美世瞬間在原地僵住。

還來不及照鏡子確認妝容，美世便衝出房間。身穿深藍色和服、披着米色羽織外套的清霞站在外頭。

「美世大人，我可以進去嗎？」

炫目的朝陽從和紙拉門外頭灑落，涼爽宜人的風也跟着竄入室內。

『差不多要出門了。』

化妝。不用說，這當然是打扮的一部分。但她手邊沒有任何化妝用品。

「您很美呢，美世大人。」

由裏江這麼說的同時，和紙拉門外頭傳來另一個人聲。

難道，在那樣的狀況下，她仍期待美世總有一天會展現出見鬼之才？

儘管無法釋懷，美世仍被迫離開了這個美麗的夢境。

「我……我馬上出去！由裏江太太，非常謝謝妳。」

踏進房裏的由裏江，滿面笑容燦爛到令人不解的程度。

「這樣的話，請您交給我負責吧。」

（如果好好保養，我的頭髮也能變成那樣嗎……）

用手上那把缺了很多梳齒的廉價梳子梳頭，或許沒有太大的意義；不過，花時間慢慢梳理的話，或許多少會有點效果吧。

由裏江捧着一個看起來像是裝着化妝用品的箱子這麼說，或許是她打從一開始就準備好的吧。

先擦一層薄薄的蜜粉，然後整理眉形，最後再從幾種口紅中挑選出柔和的紅色系。

想到由裏江可能已經把這件事告訴清霞，美世不禁難爲情到想要消失的程度。

「可……可是，我沒有化妝的……用品……」

看到美世的視線慌張遊移的反應，由裏江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是。」

「您有化妝嗎？」

花了比昨天多兩倍以上的時間梳理後，她感覺頭髮看起來似乎比平常更有光澤一點。

今天是跟清霞一起出門的日子。

美世坐在梳妝檯前方，比平常更仔細地梳理自己的頭髮。

「好，完成了。」

畢竟這間屋子不算大，會發現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來，請您轉向我這邊吧。」

「沒關係的。您看，用品這裏都有喲。」

出現在夢中的母親，那頭烏黑秀麗的長髮真的十分美麗。

美世捻起一撮自己的髮絲，接着嘆氣──雖然很遺憾，但看起來是不可能了。

「請……請問，我們今天要去哪裏呢？」

跟清霞一起坐上轎車後，在前往帝都的路上，美世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裏，於是這麼開口詢問。

「噢，我沒跟妳說嗎？首先，要去我上班的地方。」

「咦……？」

（老爺上班的地方？）

清霞是一名軍人。所以，他上班的地方，理所當然就是帝國陸軍本部。

雖然不曾實際見識過，但美世聽說那裏是各類軍事設施的大本營，佔地也相當寬廣，看在一般人眼底，是個戒備森嚴又肅穆的場所。

美世完全沒做好造訪那種地方的心理準備，因此緊張得雙手開始打顫。

「噢，不是，別露出那種表情。我們沒有要去軍事本部。」

儘管手握轎車方向盤，清霞似乎仍確實察覺到美世錯愕的反應。他帶着淺淺的苦笑這麼說。

「咦……可是，您是要去上班的地方……對吧？」

「嗯。不過，軍人的職場不見得就會在軍事本部。我們要去的目的地，和帝都中心有一段距離，而且在帝都四處都有設立值勤所。在軍隊之中，對異特務小隊各方面都比較特別一些，所以基地也設置在帝都的其他地方，而不是軍事本部。那座設施規模不算太大，妳不用緊張成這樣也沒關係。」

即使缺乏學識素養，因爲出身於齋森家，美世多少也聽說過對異特務小隊的名號。

那是一支幾乎完全由異能者或擁有見鬼之才的少數分子組成的小隊。所以，可以輕易推敲出它的規模並不大的事實。

總之，就算這樣直接過去，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美世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而且，我只是爲了把這輛車停在那裏，纔會跑這一趟，不是什麼大事。應該也不會遇到其他隊員吧。」

「這……這樣呀。」

現在，轎車纔剛開始在日本國內普及。能夠即時進行遠距離移動，是這種交通工具的一大優點，不過，就算有資本買下，能停車的地方卻相當有限。想在帝都自由行動的話，就得找地方停泊這輛車。

這麼交談的同時，他們不知不覺抵達了最初的目的地。

站在入口處的守衛，看到清霞從轎車車窗探出頭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就讓他們通行了。不愧是隊長大人。

「那個男人叫做五道，基本上算是我的心腹。看起來雖然那副德性，但他是一名相當優秀的異能者。」

西式和日式風格交錯、看起來雜亂無章的街道。高聳的現代化建築連綿並排，擠滿人的街道散發出快活無比的氛圍。

打扮得華麗花俏的人們往來穿梭的身影、從一旁疾駛而過的路面電車、五花八門的新奇店鋪和設施。這一切都讓美世感到懷念又新鮮，因此看得目不轉睛。

片刻後，一個慵懶的嗓音從後方傳來。看到現身的那名年輕軍裝男性，清霞露出一臉打從內心感到很麻煩的表情。

今天，她真的只是懷抱陪同清霞出門的心情而來。已經許久不曾湧現過物慾的她，就算突然被這麼問，一時也想不到答案。

美世沒料到清霞會徵詢自己的意見，因此喫了一驚。

一旁的清霞以溫和的表情眺望着這樣的她。

「什麼啊～」

發現自己看街景看得忘我之後，美世不禁難爲情地垂下頭。

現在是剛從春天邁入初夏的季節。這個時期的陽光不會過於強烈，非常適合散步。

「那麼，那邊那位是？」

美世不禁有些膽怯，因此朝後方退了半步。

「是。」

「是是是，我知道啦。那再見嘍。」

被喚作五道的隊員，有着一張給人些許輕佻感的柔和麪容。他露出笑容聳聳肩，朝美世的方向瞄了一眼。

不過，就算外觀跟小學的校園很像，出現在訓練場的想當然並不是小孩子，而是身穿軍裝的成年人。

看着美世陷入苦思的表情，清霞的嘴角「呵」地上揚。足以讓人不自覺地看入迷的這個美麗微笑，對一般人來說，等同於危險的烈酒。

猶豫了半晌後，美世朝離開的五道輕輕鞠躬致意。

清霞冷冷地這麼回應。不過，或許已經習慣他的態度了吧，五道只是「哦～」了一聲，看起來並不在意。

「那是當然的。你才應該趕快返回自己的崗位吧。照理說，你不可能有時間在這裏摸魚纔對。」

（感覺好像小學的校舍呢。）

位於對異特務小隊基地的建築物，採用西式建築的風格，無論是外型或規模大小，都跟美世過去就讀的小學有幾分神似。看起來是能夠自然融入街景的外觀。

「啊……真……真的非常抱歉！我……」

「是我的同伴。別追問太多。」

兩人再次邁開步伐後，清霞這麼開口。

「是嗎？那麼，妳就陪着我買東西吧。」

隨意找了個地方停放轎車後，兩人便朝着正門的方向走去。

在五道之後，兩人沒再遇到其他人。從大門朝市街踏出一步後，坐在轎車裏時聽不到的熱鬧喧囂，隨即傳進耳中。

「妳沒有什麼要買的東西、或是想要的東西嗎？」

「妳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噢……」

「開心嗎？」

因爲那傢伙老是像那樣嘻皮笑臉的──清霞板着臉這麼說。

「嗯，也罷。隊長，請你明天要好好來上班喔。」

「咦～隊長？」

「隊長，今天應該不是你值勤的日子吧？」

「好了，我們走吧。」

「沒……沒有，我……沒有什麼想要的。」

久違的市區果然帶有一種獨特的氣氛。美世感覺自己比想像中還要興奮。

「咦！」

「雖然我也覺得無可奈何就是了。」

「五道。」

「嗯，確實不是。我只是把車子開來這邊停而已。」

拋下應該陪伴的主人，只顧着自己一個人入迷地眺望街景，是絕對不能有的行爲。

（我大概表現得一副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樣子吧。太難爲情了，讓人抬不起頭呀……）

自己明明也是一直都住在帝都的人啊。而且，她是不是馬上就讓清霞蒙羞了呢？

「不用在意，妳就盡情欣賞這片景色吧。我不會爲此責備妳，任何人都不會。」

「可是……」

真的……真的沒關係嗎？

光是帶着像她這樣的女人走在街上，就已經足夠引來不友善的眼光了。而美世方纔的表現，或許又更進一步讓清霞蒙羞。

這麼想的時候，一隻大手輕輕放在她的頭上。

「不用思考會不會給我添麻煩的問題。因爲邀請妳一起出門的不是別人，正是我。」

「……」

「知道了嗎？」

「……是。」

清霞的掌心、表情和嗓音，全都溫柔不已──儘管溫柔，卻又透出一種不容反駁的神祕壓力，讓美世只能點點頭。

「不過，東張西望是無所謂，但可別跟丟了。」

「好的，我會注意。」

「很好。」

接着，清霞又刻意放慢步調。明白他是爲了自己而這麼做之後，美世幾乎要爲他的溫柔掉下眼淚。

這個人哪裏冷酷無情了呢？明明是如此的溫柔啊。

要是自己擁有能夠配得上他的條件，美世一定會選擇永遠跟隨在清霞身邊。

美世忍不住又開始討厭做不到這一點的自己。

「好……好厲害呀……」

「那麼，針對您事前聯繫時提及的需求，我們挑選了幾件符合您的條件的商品。還請您到後方的房間確認。」

由裏江原本想阻止她，但想到美世可能不希望被別人發現這件事，只好選擇保持沉默。

雖然自己穿的並不是什麼奇裝異服，但踏進這種高檔店鋪，這副模樣會不會太寒酸了呢？

「這間店叫做『鈴島屋』，久堂家從以前就是這裏的忠實客戶。過去，他們似乎也負責縫製過天皇御用的和服。」

看起來大概是店長的一名優雅的中年婦人迎上前來，畢恭畢敬地朝清霞低頭致意。

戰戰兢兢地開口後，清霞這麼表示：

「大小姐，請您到這邊來看看店內的商品吧。」

「今天要麻煩妳了。」

「不是妳想的那樣……」

清霞或許是來買和服的吧，美世猶豫着自己是否該一起跟過去。

『美世大人都會親手縫補自己要穿的陳舊衣物──』

「歡迎您大駕光臨，久堂大人。」

店內鋪着榻榻米地板，和服專用衣架上掛着美麗的振袖和服。針對即將到來的夏天而推出的鮮豔色調的和服布料，整整齊齊地堆放在櫃子裏。

這間店裏頭的商品，光看就知道都是一流的高級品，是無法讓人輕易開口索求的東西。

呆立在原地半晌後，一名女性店員帶着笑容朝她走近。

深深體會到自己跟這種地方格格不入的美世，在女性店員的陪同下，慢慢在店內閒逛。

在清霞還是個孩子時，桂子便認識他了。因爲要訂製和服時，清霞必定會造訪這間店，所以桂子也知道不少關於他的事情。

「這裏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清霞在一間大型和服店外停下腳步。從招牌和店鋪整體的氛圍看來，這間店大概會被歸類在「傳統老店」或是「高級店鋪」的類別。

倒也是這樣沒錯。

她散發出一股素雅卻又不失雍容華貴的氣質，感覺是對「美」十分敏銳的女性。

「說……說得也是……老爺，那我就留在這裏等您，順便看看店內的商品……」

這令人很頭痛。

例如，清霞不但沒有結婚，甚至連戀人都交不到幾個的過往。

「您不需要害臊呀，這可是您第一次帶着女性來我們店裏呢。」

今天，清霞之所以會造訪這裏，是因爲聽了由裏江的報告。

「唉……」

這兩人之間──不對，應該說整個房間，都被大量的女性和服專用的美麗布料佔滿，看起來宛如一道道色彩繽紛的海浪。

「就做妳想做的吧。有相中什麼東西再告訴我，回去之前一併買下來。」

（怎麼可以讓老爺買東西給我呢。）

「嗯。」

「好大的店……」

替美世準備裁縫工具後，沒想到她的目的，竟然是爲了自行縫補破損的和服。

第一次踏入和服店的美世，爲店內的景象震懾不已。

「呵呵呵，久堂家的少爺也終於……是嗎？」

更何況，無論是昂貴或便宜的物品，要清霞破費買東西給自己，都讓美世感到萬般煎熬。

踏進位於店鋪深處的和室後，清霞和「鈴島屋」的女性店長──桂子面對面。

語畢，他便往店內深處走去。

美世緊張到即使聽了清霞的說明，也只能做出這種無趣的回應。同時，她突然強烈在意起自己的穿着打扮。

真要說的話，她身上這襲和服的花樣和顏色究竟適不適合自己，恐怕都很難說。這恐怕是父親隨意讓人準備的吧。要定論的話，這襲和服雖然不是廉價的東西，但也不是特別好的東西。

而清霞本身也有些在意美世平常的穿着。

那是跟偏遠地區的貧困農民所穿的舊衣差不多、甚至還更糟糕的衣物。雖然每件衣物的花樣和顏色都不同，但一律都是破破爛爛的狀態，連清霞看了都感到不捨。

因此，過去就算被未婚妻候補央求買東西給她們，也壓根不想這麼做的清霞，這天才會罕見地來到這間店裏，打算替美世添幾件和服。

這種舉動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所以，有適合她的布料嗎？」

看到清霞直接將話題帶開的反應，桂子不禁笑出聲來。

「呵呵。嗯，這個嘛……我覺得那位小姐很適合這邊這種、或是這邊這種淺色的布料喲。」

清霞「唔」一聲點點頭。

如同桂子所說，考量到時節的話，淺色系的和服的確是好選擇。淺藍、淺草綠、藤紫色或許也很不錯。

一邊傾聽桂子的建議、一邊煩惱的時候，清霞不經意抬起視線，一匹布料跟着映入他的眼簾。

「那個是？」

「噢，那款的料子也很好呢。不過，現在用它來訂製和服的話，或許會有些搭不上季節就是了。」

那是一匹十分美麗的櫻粉色的布料。儘管是淺色系，卻又透出一種莫名豔麗的色澤，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這個顏色應該很適合她吧。）

清霞忍不住開始想像──然後隨即揮去腦中的影像。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買和服給美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擅自在腦中想像美世穿上和服的模樣，絕對是會令她敬而遠之的行爲。不對，應該說企圖想像的自己令人唾棄纔對。明明都是一把年紀的男人了。

「就用這匹布料做吧。」

「哎呀，可以嗎？」

「我就能享受到替美麗的女性盡情打扮的樂趣了呢！」

「下次再麻煩妳了。」

「……」

桂子輕拍一下手，捧起一個放在角落的巴掌大的盒子。

「……母親……」

店內似乎也展示着類似的東西。

「因爲家母留給我的遺物裏，有一件顏色和這匹布料很相似的和服……不，那件和服現在已經不在了。我只是……覺得有些懷念而已。」

「我明白了……久堂大人。」

總之，美世看起來應該不是討厭那種櫻粉色。這讓清霞暗自鬆了一口氣。

「……！老……老爺！那個……那個，我不是想要這匹布……！」

突然瞪大雙眼的她，接下來說了這麼一句話。

小心翼翼地將盒子收進懷裏後，清霞望向突然變得一本正經的桂子。

「妳很在意那匹布料嗎？」

不過，清霞也並不覺得美世長得不好看就是。

「怎麼？」

「我明白了。」

那是個必須豎耳傾聽，纔不會忽略的細微嗓音。看來美世並沒有發現清霞已經走出和室。

「您今天買下的這些行頭，不過是個起點而已。之後，您得將她放在身邊，用自己的愛情和財力好好雕琢她纔行。這樣一來……」

「什麼？」

因爲從事爲人打扮妝點的工作，桂子在這方面似乎有自己的一套堅持。

最後，清霞還是拿起那匹櫻粉色的布料交給桂子。

「無妨。就算今年的季節已經過了，明年春天也還是能穿。另外，再幫我用這邊這些布料做幾套和服吧。不用顧慮預算沒關係。」

那件和服的下落，感覺也很令人在意。

「聽好嘍，您絕對不可以放開那位小姐！」

「這樣一來？」

猶豫了半晌後，清霞開口。

「還需要搭配用的腰帶跟配件，可以全都交給妳嗎？」

不過，他的內心同時卻湧現了「這樣也不錯」的奇妙想法。

（不過，她的表情……）

從位於深處的和室返回店內時，清霞發現美世目不轉睛地盯着某個東西看。他循着她的視線望去。

看來，這纔是桂子的真心話。

「是嗎？」

年齡跟清霞的母親相仿的桂子，現在一雙眼睛因充滿幹勁而閃閃發光，簡直跟一名少女沒兩樣。看着這樣的她，清霞不禁嘆了一口氣。

「要比喻的話，她就像是鑽石的原石呢。無論是頭髮、肌膚、或是臉蛋，都有着無法計量的潛力！只要用心雕琢，她絕對能成爲即使站在您身邊，也毫不遜色的美人胚子喲！」

「好的，沒問題……噢，對了。」

接過盒子後，清霞打開蓋子，看到裏頭放着預先讓桂子準備好的東西，於是點了點頭。

在桂子的推薦下，清霞又挑了幾款自己也很中意顏色的布料。

她的表情看起來帶着幾分落寞，彷彿是在眺望自己永遠無法入手的東西那樣。

他放棄繼續思考，選擇這麼回應。

是那匹櫻粉色的布料。

「唉，真是……愛情什麼的，我都說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這個您今天就會帶回去對吧？」

「嗯，謝謝，那我就收下了。費用之後跟和服一起結算吧。」

「妳還有其他在意的東西嗎？」

「沒……沒有。我現在這樣……就很足夠了。」

美世不會主動要求什麼，總是一直推辭、一直推辭──正因如此，清霞纔沒把今天來這間店的目的告訴她。

他可以輕易想像出，在得知真相後，美世因爲過度愧疚，而露出一心求死的表情的反應。

現在，他相信自己這樣的判斷沒有錯。

「那我們走吧。」

「是。」

「期待兩位再次大駕光臨。」

在桂子和其他店員深深一鞠躬的恭送下，清霞與美世離開了「鈴島屋」。

「好喫嗎？」

「是……是的。很甜、很好喫。」

離開和服店後，打算找個地方小憩一下、順便喫點東西的清霞和美世，來到了一間甜點店。

雖然清霞要她儘量點，美世仍爲了自己該點什麼、甚至該不該點餐的問題，而猶豫了好一陣子。最後，敗給清霞沉默的壓力的她，選擇了價格不會太高、同時也是店家推薦商品的日式餡蜜（注：以紅豆泥和黑糖蜜兩種固定配料，搭配水果、寒天或白玉糰子等不同配料的日式甜點。）。

只是，因爲兩人在同一張桌子面對面坐下，所以彼此之間的距離也比以往都要來得近。在這種近距離之下跟清霞相處的緊張感，以及其他客人注意他的視線，全都讓美世在意到食不知味的程度。

（大……大家都在看我們呢……）

走在街上的時候，其實就已經是這樣了。

儘管只是像一般人那樣走着，清霞仍吸引了周遭的目光。

（這樣的心情……我也能明白……就是了。）

名爲久堂清霞的這個人物，是擁有絕世美貌的青年。他有着連女性都自嘆不如的一頭動人長髮，舉手投足的動作也都高雅到沒有半點破綻，總是能吸引衆人注意。就算從遠處眺望，想必也能感受到他散發出來的壓倒性存在感。

這樣的人，不可能不受到矚目。

真要說的話，平常的清霞總是面無表情、或是板着一張臉，所以現在更能感受到他臉上的變化。

原來如此。像這樣連開心的表情、或是喫到美味食物的表情，都無法好好表露出來的女人，或許令他感到不快了吧。

剛纔，聽到清霞說自己想聽的是她真正的想法，而不是賠罪的臺詞，真的讓美世非常、非常地開心。

「但妳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不是這樣。」

不過，在看到清霞似乎心情還不錯的表情後，美世的情緒跟着變得平靜，這種無趣的想法也因此煙消雲散。

「……妳真的都不會笑啊。」

「啊！非……非常抱歉！我竟然說出這麼逾矩的……是……是我失言了。真的是萬分抱歉。」

「老爺，那個……您的喜好很奇特呢……？」

（應該是吧……一定是的。）

能夠在這種地方開心地喝茶、在熱鬧繁華的市區裏觀光、品嚐眼前的日式餡蜜，都是因爲有他。

「不，我不是在責備妳。只是有點想看妳笑的樣子……或說是對妳的笑容感興趣吧。」

美世想盡可能再跟這個人共度一段時光。可以的話，也想成爲他的助力。

紅豆泥、白玉糰子、寒天凍，這可是自己鮮少有機會品嚐到的甜食，沒有不好喫的道理。

這就是所謂的嫉妒吧。不過，站在美世的立場，她只覺得這是一場天大的誤會。她甚至還想上前向所有的年輕女性一一解釋、賠罪。

滿懷的愧疚和自卑感，讓美世不自覺地縮起身子。

對自己的笑容感興趣？美世不解地微微歪過頭。

「像這樣一起生活下去的話，我們總有一天會結婚。所以，無論是什麼樣的想法，都能好好向彼此說出來的關係，纔是更理想的。比起賠罪，聽到妳像剛纔那樣坦率道出自己的想法，我反而比較開心。」

就算現在無傷大雅，倘若美世真的嫁給清霞、在上流社會拋頭露面的話，她將再也無法掩飾這些不如人之處。

其中，有些年輕女性甚至會惡狠狠地瞅着美世。

她們或許在想「爲什麼這種女孩能跟那麼迷人的男性在一起？」吧。印象中，美世跟由裏江借來看的雜誌裏頭連載的愛情小說，也曾出現過類似的場景。

（可是──）

清霞語氣平淡的這句輕喃，讓美世心頭一緊。

「……」

今天，她從清霞那裏得到了許多東西。

美世輕輕將湯匙放下。

倘若覺得感激、倘若想爲清霞着想，就算會招來他的怨恨，美世應該也要趁現在主動坦承自己無法勝任他的妻子、配不上他的事實才對。

她出現了想望。

「可是，我……」

（總有一天會結婚……）

對主人說出「喜好很奇特」這種話，未免也太失禮了。

換作是香耶的話，絕對不會做出這種失敗的行爲。雖然老是做讓美世難堪的事情，但她其實是個很懂得做事要領的孩子，絕不可能做出會受到他人指責的言行舉止。

「這個……真的非常抱歉。」

不然，等到自己被解除婚約後，要她怎麼賠罪都可以。倘若能到處宣揚這樣的主張就好了──這樣的想法，幾乎在美世腦中浮現過上百次。

所以，她現在不想說。當然，她也有這樣的想法極其自私的自覺，儘管如此，她現在仍不想說出口。

她只是陪同這位大人外出的存在而已。她可以發誓，自己跟這位大人之間什麼都沒有。

清霞想必不知道美世沒有任何異能的事實吧。除此之外，她甚至不具備一般名門千金該有的學歷教養，完全扛不起久堂家當家之妻這樣的頭銜。

「我沒有生氣。所以，妳沒必要這樣縮着身子。」

這次，美世完全僵在原地了。

久違地造訪市區、見識到各式各樣的人事物，讓美世整個人變得有些飄飄然。結果，情緒一直很亢奮的她，便將剛剛那句話脫口而出。真是糟糕透頂。

但不管怎麼說，現在，美世都像是被讓自己坐立不安的要素團團包圍着，因此實在是如坐鍼氈。

「沒……沒這回事的。」

（之後，無論有什麼樣的懲罰在等着，我都願意接受。所以──）

她希望清霞能原諒這一刻的她。

「我……我明白……了。以後，我會好好……說出來。」

「這樣就好。」

清霞柔和的笑容，竄進美世的胸口，然後緩緩擴散開來。這是她在剛見到他時，所完全無法想像的光景。

讓這樣的幸福時光再持續一陣子之後，再向清霞說出實情吧。美世在心中暗暗這麼發誓。

◇◇◇

清霞刻意什麼都不問。讓美世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的理由，就算不勉強追問，日後必定也能弄個明白。

他佯裝什麼都沒發現，在買單後帶着美世離開甜點店繼續散步。兩人一起逛了書店，還去杜鵑花盛開的公園賞花。

面對當下所見的事物，美世總會表現出感到新鮮好奇的反應。對清霞而言，這樣的她，是個相當有意思的同行者，也讓他覺得這天的行程格外有趣，甚至還湧現了「偶爾這樣度過假日也不錯」的滿足感。

之後，兩人到現今流行的西餐廳用餐，再返回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取車返家後，已經是夕陽完全西下的時刻了。

「那個，老爺，今天非常感謝您。」

下車後，美世以仍帶着些許緊張感的嗓音這麼開口。

透過今天一整天的相處，似乎讓她卸下了不少心防。不過，要她用更自然、更輕鬆的態度面對清霞，恐怕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我纔是。抱歉，感覺是勉強妳配合我的行程。玩得還開心嗎？」

「是的，我真的玩得很開心。」

「那就好，下次再一起出門吧。」

「……好的。」

這時，該不該掏出收在懷裏的那個東西，讓清霞猶豫了幾秒鐘。

（還是算了。）

那是不太適合在今天的這個時間、面對面拿給對方的東西。他可不希望反過來讓美世感受到壓力。

「妳就老實收下吧。」

「那麼……好的，我明白了。謝謝您，老爺。」

因此，爲了避免招致誤會，清霞不得已選擇這種偷偷摸摸的做法。

放在裏頭的，是一把梳子。

美世露出一個淡淡的、很淺很淺的笑容。

「……」

「別放在心上。」

要送禮物給現在的美世的話，清霞判斷這是最適合的東西。當然，是基於實用上的考量。

「天知道。」

是感動？抑或興奮？欣喜？各種情緒混雜其中，讓人難以定之。

「我會很珍惜地使用。」

情報販子將兩道眉毛彎成八字狀，搔搔臉頰這麼說。

聽到洗完澡的美世走向房間的聲響後，沒過多久，她隨即出現在起居室。

真要說的話，或許是「愛戀」吧。

「可是……」

清霞委託情報販子儘可能對齋森家內部進行詳細的調查。爲此，調查行動花了好一段時間。

「我不能收下這麼昂貴的禮物。」

晚上，經過反覆思考後，清霞決定趁美世去洗澡時，悄悄將那個東西放在她的房門外頭。就算她生性再怎麼客氣，看到東西直接放在自己的房門外，大概也只能乖乖收下了吧。

清霞獨自在起居室裏喝茶，等待發現這件事的美世作何反應。

「是您……放在我房間外頭的……嗎？」

問題在於，男人送梳子給女人的行爲，等於是在向對方求婚。所以，這並不適合做爲送給對方的第一個禮物。

「呃……所以，是您把這個放在我房間外頭……對嗎……？」

自從跟美世一起外出那天以來，又過了幾天。

儘管早已過了規定的值勤時間，清霞仍獨自待在對異特務小隊值勤所的隊長室裏，盯着某份文件瞧。

這是他日前委託某個值得信賴的情報販子調查而來的資料，今天總算是拿到手了。

「妳……妳別想那麼多，拿去用不就好了嗎？」

──關於齋森美世的調查報告。

他的嘴脣和嗓音都不自覺顫抖着。

「老爺？」

就算向齋森家的傭人或是前傭人打聽，他們也一律是三緘其口的態度。

「沒什麼好在意的。」

不知是因爲泡澡暖和了身子、或是因爲慌慌張張地趕過來，身上穿着浴衣的美世臉頰微微泛紅。

『其實，這算是很常見的事情啦。』

「老……老爺，這是……」

這是什麼樣的感情呢？

宛如花苞初綻、又像是堅冰溶解那般純淨無瑕的美麗笑容。

「就這麼做吧。」

持續了幾句沒有意義的問答往來後，清霞朝美世瞄了一眼──然後不禁瞪大雙眼。

美世戰戰兢兢地打開小盒的外蓋，確認裏頭的內容物。

以黃楊木打造、上頭有着精緻雕花的梳子。從一般老百姓的角度來看的話，這把梳子確實是價值不菲的高級品，不過，畢竟髮質跟梳子的好壞有很大的關係。

在親生母親過世後，繼母進駐齋森家，還生下各方面條件都比美世更加優秀的女兒，因此，美世在家中開始遭到鄙視和虐待。

說得簡單點，就是這麼一回事。確實算是很常見的事情。

而且，在代代承襲異能的家系之中，異能者和平庸的凡人所遭受的待遇，可說是天與地的差別。

異能是最重要的。不具異能之人，沒有任何存在意義。幾乎每個異能家系都秉持着這樣的觀點。

從調查報告的內容看來，情報販子打聽到的齋森家內情相當誇張。

『家母留給我的遺物裏，有一件顏色和這匹布料很相似的和服……不，那件和服現在已經不在了。』

清霞回想起美世的這句話。

亡母的遺物被搶走、丟棄時，她是什麼樣的心情呢？虐待自己的繼母和繼妹、無視這一切的父親、只能選擇旁觀的其他傭人。在這些人包圍下，美世一直過着孤獨不已的生活。

怪不得她總是會主動去做煮飯、洗衣、打掃或縫紉等雜務。她是齋森家的女兒，同時卻又不是齋森家的女兒。每天被當成下人使喚的她，甚至連三餐都是有一餐沒一餐的狀態。

她消瘦的身型、破破爛爛的舊衣、以及幾乎忘記如何露出笑容的反應。

全都是因爲她的家人。

清霞捏著文件的手不自覺地使力，紙張發出唰唰的摩擦聲而變皺。

那些強迫美世一肩扛起這些委屈的人，讓他燃起了怒火。

不過，清霞自己也對美世說過一些很過分的話。雖說那時的自己還不知道她背後的這些故事，但清霞現在着實感到後悔莫及。

（但這樣一來，我就可以理解了。）

美世沒有異能，連見鬼之才都沒有。因爲這樣，她或許認定自己跟清霞的婚約不可能成立。

因此，她總是表現得過度客氣，她或許已經做好某天要離開久堂家的打算了吧。

然而，對清霞來說，有沒有異能都已無所謂了。他從過去到現在的婚約對象，也並非每個都是異能者。她們有些是富商的女兒、有些則是政治家的女兒。

替清霞尋找婚約對象的人，是久堂家的上一任當家──亦即他的父親。因此，「只能跟異能者結婚」這樣的家規也不存在。

最重要的在於對方是否願意留下來。不是爲了地位或財產而來，願意純粹以妻子的身分待在那個家裏，纔是清霞理想中的女性。而美世滿足了這一點。所以，他不打算放棄她。

感覺不久之後，「鈴島屋」的桂子所說的狀態便會成真，讓他覺得很害怕。

念大學時，因爲學長表示這也是人生歷練之一，清霞曾試着和幾名女性交往過，結果反倒只是讓心中的排斥感倍增。最後，他甚至連女傭過濃的脂粉氣味、或是嗲聲嗲氣的嗓音，都感到厭煩不已。

老實說，美世嫁到久堂家，對清霞來說不會造成任何損害。他反而從不曾這麼希望一名女性嫁給自己。

然而，這些異能完全無法和薄刃家的能力相提並論。因爲後者的特殊程度和危險性，可說是獨樹一格。

清霞稍稍動了動手指。接着，一些小小的物體硬是被他從陰影處扯出來。

因此，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們開始避免在人前嶄露頭角，選擇了靜靜躲起來隱居的生活模式。

又或者，對方對自己的力量有着絕對的自信？

能驅使人外之物的話，對方想必也是異能者。不過，會做出這種事，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回過神來時，外頭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分。

名爲薄刃澄美的女性會嫁到齋森家，可說是例外中的例外，算得上是相當罕見的情況。這門婚事背後的動機究竟爲何，讓清霞感到有些在意。

視線從後方投射過來。而且不只一道。聽不見腳步聲或呼吸聲，只有一股不祥的氛圍。看來並不是人類。

「該怎麼做呢……」

（竟然企圖打探我？是哪裏來的愚蠢之人？）

他們以獨特的家規限制一族的行動，努力不讓自家的異能情報外泄，也不讓這個血脈分支出去。爲了徹底避免這樣的異能遭人利用，他們有時甚至還會回絕天皇的命令。

像久堂家或齋森家這種承襲異能的家系，自古以來都是以臣子的身分爲天皇效力。

自嘲地笑出聲時，他感受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息，因此停下腳步。

清霞放下文件這麼喃喃自語，但終究沒能想出好方法。

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但現在，他竟然自願和正值妙齡的女性同住一個屋檐下。這是幾年前的自己絕不會相信的事情。

此外，還有另一件令他在意的事。

美世母親的孃家──是那個薄刃家。

（有什麼在跟着我。）

「唉……」

收拾完東西后，清霞向值夜班的其他隊員打過招呼後，便離開值勤所。

操作他人的記憶、潛入他人的夢境、或是看穿他人的想法等，都還算是危險程度較低的能力。其中，甚至還有能抹殺對方的人格、打造出專屬於自己的一具傀儡，或是讓對方產生幻覺，進而精神錯亂的能力。

異能分成很多種。憑藉意念來移動物體的能力；在空無一物的地方點火、隨心所欲地操控水或風的能力；在一瞬間移動到遠處的能力；在空中行走的能力；能看到厚重牆壁另一頭的景色的能力……

從兩人一起出門的那天晚上開始，清霞便不知道該拿自己一反常態的心如何是好。

雖然現在的他已經能堆出笑容敷衍，但除了由裏江或桂子這種熟識的人物以外，他儘可能和其他女性保持距離，也會小心不要引起她們的注意。

其實，清霞並不擅長應付女性。

仔細想想，他覺得自己最近似乎都比以前更早下班回家。以往，他經常在值勤所過夜，在夕陽完全西沉前打道回府，可說是很稀有的事情。

但現在，在玄關恭迎自己回家的美世的身影，讓清霞莫名感到放心。因此，他自然而然開始在能和她一起喫晚餐的時間返家。

清霞還沒離開值勤所的腹地，附近也看不到其他人出沒。這裏的大門守衛沒有見鬼之才，建築物外圍也沒有佈下結界，所以人外之物可以任意進出。但另一方面，這樣的安排其實也是個陷阱。這麼做的話，在情況危急時，就能將鮮少人知的這個地方當成戰場殲滅敵人。

只是，籠罩着薄刃家的神祕色彩，實在有些詭異。即使是久堂家這般有權有勢的存在，想接觸薄刃家，依舊是極度困難的事情。清霞不知道他們的住處在哪裏，甚至連聯絡手段都沒有。就算委託情報販子，想必也只會空手而回吧。

同時擁有多種上述這些異能的人，在異能者之中並不罕見。

「真是愚蠢。」

爲了討伐一般人所看不見的異形，異能是不可或缺的能力。另外，異能也可以運用在維護國家和平、或是平息戰爭上，因此，無論在哪個時代，這種能力都備受重視。

然而，因爲久堂家的主宅邸僱用了許多女傭，住在那裏的話，免不了會被她們暗送秋波，完全無法放鬆心情過日子。所以，清霞纔會移居到現在住的獨棟建築裏。

他可以想像自己會因爲那股讓胸口一緊的反常情感，而湧現想把世上的一切都送給美世的衝動。

從年幼時期開始，對他示好的女孩子便源源不絕，讓他覺得很反感。而且，他也非常討厭濃妝豔抹、喜好奢侈揮霍、個性又歇斯底里的母親。

（真的很不像我……）

薄刃家代代傳承下來的，清一色都是干涉人心的能力。

薄刃家很清楚自家異能的危險性。他們明白，依運用方式而定，這種能力危害國家的可能性，甚至會比任何攻擊型異能都要來得高。

形狀看起來不像人也不像鳥、尺寸約莫巴掌大的紙片浮現在半空中，數量多到數也數不清。

不過，這些紙片現在全都自動停止動作，只是靜靜漂浮在半空中。

就算想逼它們供出指使人是誰，大概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吧。這些只是窺視用的普通紙片罷了。

「淨是做些無聊的事情。」

淡淡地這麼輕喃後，清霞轉身。下一刻，空中浮現藍色的火焰，將一動也不動的式神燃燒殆盡。

能夠同時輕鬆、完美地驅使自己所擁有的多種異能，是清霞被譽爲當代的頂尖異能者的理由。

（雖然不是值得一提的對象……）

不過，這到底是何方神聖搞的鬼？

總覺得腦中閃過一抹不祥預感的他，連忙坐上轎車速速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