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少女的祈禱

《Ghost Hunt惡靈系列》 · 小野不由美 · 1.8萬 字

1

我先去找尋大家,靈能者們正在體育館四周搜索。我看見綾子,正要朝她跑去,剛好看到約翰從體育館的地板下面探出頭來。

「約翰!你怎麼滿身泥土啊?」

「唉……」約翰爬出狹窄的通氣孔,一臉困惑地站起來。「失敗了,這裏也沒有的咩。」

綾子和真砂子都跟着嘆氣。

約翰出來以後,和尚也爬上來。

「哎,受不了,上面正在上體育課,砰咚砰咚的吵死人了……我的頭都痛起來。」

「辛苦你做出這麼寶貴的犧牲。」綾子冠冕堂皇地說着,望向手上的筆記。「體育館也沒有。還有哪裏有可能啊?真的有偶人嗎?」

我對疑惑的綾子說出在詛咒的座位和田徑社社辦找到偶人的事,所有人都陷入沉思。

「果然是厭魅啊……真沒辦法。」和尚呻吟着看看我們。「地板下已經找過,既然這裏沒有,或許是在運動場的某處,我們只能分頭進行地毯式搜索。」

綾子憤慨地叫道:

「別說得這麼輕鬆,我爲什麼要做這麼委屈的工作啊?會弄髒衣服,還會折斷指甲呢。」

「我們還不是一樣。」

「別把我和邁遢的和尚相提並論,你穿的衣服頂多是上野阿美橫町商店街買來的地攤貨吧。你以爲我穿的衣服價值多少錢啊?學校會幫我出洗衣費嗎?」

「哎呀,頂多只是羊毛做的吧。」真砂子諷刺地說。「我穿的可是絲質的呢。」

綾子皺起臉孔。

「哼,出來調查沒必要穿得這麼隆重,既不方便活動,還得一直擔心。」

聽到身穿緊身洋裝和高跟鞋的綾子說這種話,真砂子當然很不高興,眼看這兩個女人就要爲了穿着吵起來,我說出深具衝擊性的事實。

「對了,諾爾不是陰陽師喔。」

一陣寂靜。

看吧,她們果然不吵了。

好像只有我周圍是慢動作。我嚇得渾身冰冷的瞬間,突然撞上牆壁,發出沉重的碰撞聲。

「諾爾……不是陰陽師?」

沒有回應。我看看四處,發現附近的圍牆有個洞。既然如此,我只好去看看。

我整個人一歪,背後撞到洞穴邊緣,令我痛得屏息,攀住邊緣的手臂也鬆一些,支撐着我的力量消失了。

舉起一隻手後,支撐我身體的力量頓時少一半。

就在這一瞬間,我踩在鐵梯上的腳滑一下。

在風聲之中,哭聲稍微變大一些。

我正想指向書包,突然呆住。

「……嗯?」

怎麼辦?我還是下去看看比較好吧?洞裏烏漆抹黑,她一個人待在那裏,而且又受傷,一定會很害怕。我先下去安撫她,等她平靜了再上來就好。

「爲什麼我要被無法自己驅靈的人使喚啊?」

綾子一直都這麼偏愛諾爾呢。

洞穴底下的空間不寬,大概只有兩坪多一點,但是很深。唯一的光源是人孔的洞口,但我趴在這裏擋住光,看不見黑暗的底部。人孔中有一條鐵梯,那個空間的角落蹲着一個小小的身影,雖然很暗看不清楚,但看得出來是個孩子。

「這是他自己說的。」

「你怎麼會在這裏……等一下,我現在就去找人來!」

我沒有掉下去,而是懸在半空中。有股力道拉住我的手——有隻手拉住我。

我沿着西側的圍牆,走到操場對面的空地,這裏本來有學生會館,但是最近拆除了,只剩下一片空地,改建工程還在進行,但是隻見角落堆着一些建材,看不出正在動工的跡象。沒有人煙的地方長滿高大的雜草,而且都已乾枯,草叢中四處散落着水泥塊,還有生鏽的鋼筋。

「你哪來的自信啊?」

「麻衣!」

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人孔?而且沉重的鐵蓋打開一半。

我頓時站住。這裏有梯子,要爬下去很簡單,但我沒辦法揹着那孩子爬上來。

因爲諾爾的頭腦比較好嘛。

連諾爾都誇獎我,說我這次幫很多忙。

我急忙張開雙手,趴在人孔的邊緣,撐住下墜的身體。

「不會吧!」

2

我推着愕然的約翰離開現場。

……沒有。

我朝着洞穴裏叫道,裏面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回應。

諾爾半身掛在洞穴上,用雙手拉住我的手。

「……你這……笨蛋!」

「……有人在裏面嗎?」

手臂出現一股麻痹般的痛感,肩膀被猛力一扯。

夕陽映照過來,我一邊想着「太陽這麼早就下山啦」,一邊隨意看看空地。

「有小孩子掉下去!」

「好了好了。」依照慣例,打圓場的還是約翰。「澀谷先生素超心理學的專家嘛。有一個正式的研究家,才能讓我們取得平衡的咩。」

「沒事吧?」

「麻衣!」

「說是這樣說啦……所以他負責腦袋的勞動,我們負責肉體勞動嗎……」

我又問一次,孩子抬起頭來,小聲地說着「救我」,但是一動也不動,或許是受傷了。難道是摔下人孔嗎?小孩子抬頭的姿勢看來也很虛弱。

「救我,救我,救我!」

「諾爾!」

空地畢竟隔着圍牆,還是先把運動場全部搜索完再說吧。

「是啊!那邊……」

我在水泥地上長出的雜草中翻找。樓梯到底在哪裏……我毫無頭緒地隨便走,突然踢到硬物,低頭一看,是人孔。

諾爾疑惑地問道:「小孩子?」

途中我和約翰分開,自己一人去搜索運動場。

和尚也問我:「那諾爾呢?諾爾到底有什麼貢獻?」

「哎呀,難道是在說我嗎?我可不是一點用處都沒有喔。」

「你沒事吧?」

我正要跑走,洞中卻發出哀號。

(……)

「找找看踏腳的地方!」

我拍拍約翰的背。

那邊也是校內的一部分吧,我要搜尋這片滿是雜草的空地嗎?這還真不容易。

「好,約翰,我們走吧。」

嘿~我攀着鐵絲網,跨上圍牆跳過去,跑向書包的所在位置。

「喂!怎麼了?」

我想到這裏,坐在人孔邊準備爬下去。

「我還不是也讓人使喚!」

好像聽見小孩的哭聲,令我轉過頭。爲了找尋聲音的來源,我沿着圍牆繼續走。到處都是和人差不多高的枯草,能看到的只有瓦礫和荒蕪的草地,伏在地面的草也顯現出秋色。枯草呈現紅褐色,或是紅中帶黃,在冷清的晚風中發出寂寥的沙沙聲。我突然在草叢裏看見一個鮮豔的紅色東西,疑惑地把頭伸進圍牆,發現那是紅色書包,一個被丟棄的書包躺在雜草之間。我按着圍牆,探出身體叫道:

「等一下!我很快就來救你!」

(……救我……)

「不知道,但他不是一直都很有貢獻嗎?」

我死命抓住人孔邊緣,手掌摩擦着水泥的粗糙表面。手邊有小碎石落下,我不禁閉起眼睛別開臉。

綾子朝我逼近。

「嗯,林纔是陰陽師。」

諾爾立刻翻牆跑過來,我伸出一隻手求救。

遠方傳來大聲的呼喚。

「有人在那裏嗎?」

「嘿嘿,我可是靠第六感的女人。」

那是一片類似小屋寬度的水泥地,或許是從前建築物的地基,殘破的表面有巨大的裂痕,大概寬五公分,延伸了三公尺。

學校的某處一定藏有用來施行厭魅之咒的偶人,我仔細地四處尋找,包括樹下和花壇。只要看到跡象應該就會發現,因爲諾爾說偶人是最近才埋下的。

我看看周遭,思索該如何是好,附近應該有樓梯可以進入地下室吧。

「別偷懶,你在那裏做什麼?」

「是誰?誰在那裏?」

我一邊叫喚,一邊推開沉重的蓋子,讓光線照進去。

「難道不是嗎?」

雖然他出言安慰,和尚和綾子還是很不滿。

「……諾……」

「說的對。好,約翰,我們去找偶人吧。」

等一下!別開玩笑!掉進洞穴或井底的經驗,這輩子有一次就夠多啦!

有人掉到裏面了,大概是那個書包的持有者,一個小學女生。

……不妙,要摔下去了。

外套袖子滑開,我又往下掉一點,諾爾抓着我的手更加用力。

就是這裏!

怎麼可能?剛纔明明還在啊?那邊的草叢裏有個紅色書包……

聲音好像是從那裏傳來的,於是我又跑向那裏。

我高聲呼叫,附近傳來細微的聲音。我放下手中的書包,踮起腳尖看看周圍,發現不遠處有一片像是建築物殘骸的水泥地。

細微的聲音傳來,我把耳朵貼上裂痕。

突然有一種失去平衡的感覺,抓住邊緣的手也滑脫。

在這裏歇息片刻吧。我靠着高達下巴的圍牆,看着這片荒涼的景象,風一吹,雜草的波浪就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我又看看四周。

「對了,還有一個腦袋沒用的傢伙呢。」

聽我這麼說,女孩的哭聲變得更大。

「有人在嗎?你在哪裏?」

細微的聲音在說話,我聽不清楚,不過裏面的確有人,下面有地下室嗎?

我說完以後,綾子說:

——我太愚蠢了!

我轉頭一看,見到諾爾站在圍牆外。

……什麼?

他緊張得聲音拔尖。

一定很重……我異常平靜地這麼想。一定很重吧,我有四十多公斤呢。諾爾雖然扛得動那麼重的器材,但是扛和拉是兩回事,諾爾那麼瘦,他纖細的手臂負擔一定很大。

當我冷靜思考時,心思突然回到現實,頓時嚇得血色盡失,全身寒毛倒豎。

「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

「冷靜點!找地方踏腳!」

踏腳的地方?踏腳的地方?

我用腳在半空摸索,腳尖踩上粗糙的水泥牆壁。

被諾爾拉住的那隻手好像快斷了。我轉動手腕,抓住諾爾的手,拼命地伸出腳。身體一扭,腳尖碰到硬硬的東西。我仔細確認,那像是鐵管。

對了,有梯子啊。

「有梯子!」

諾爾聽我這麼說,抬起臉問道:

「你爬得上來嗎?」

「……嗯。」

我一腳踩上梯子,空着的另一隻手抓住梯子邊緣。我鬆一口氣,把重心移過去的瞬間,梯子的橫杆突然斷裂,讓我再次懸在空中,接着手臂感到拉扯的力量。

諾爾,讓你負擔這麼沉重的東西真是抱歉。

我悠哉地這麼想的瞬間,拉着諾爾的手開始下墜。

3

背後猛烈撞擊,痛得我回過神來。正上方看起來亮亮的地方……是人孔的出口。現在看來倒是近得讓人錯愕,早知道就乾脆地跳下來。

我窸窸窣窣地爬起來,身上隱隱作痛,但沒有異狀。旁邊有個身影和我同時爬起來。

「……沒事吧?」

哇!是諾爾。

「沒有用。」

「……嗯。你也摔下來了?」

……真是非常對不起。

你有那種東西嗎?

「很痛嗎?哪裏不舒服?」

「你呢,沒事吧?」

「嗯?」

「……原來連你也被盯上了。」

諾爾聽我這麼問,抬頭看來。

我看看周圍,這是個水泥制的狹窄房間,到處都有水泥塊和彎曲的鋼筋,就像針山一樣,大概是從人孔掉下來的,我看得不禁暗自心驚。我和諾爾剛好掉在瓦礫旁邊的空間,只有一些小碎石,萬一我們是掉在那些水泥塊上……

諾爾突然發出笑聲。

「好冷漠。」

「是啊……」

我回頭看着還按住肩膀蹲在地上的諾爾。

「諾爾,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我們吧?」

「可是……可是,吉野老師和其他老師雖然碰到怪事,卻都沒人清楚地看到鬼啊……」

諾爾讓硬幣一鞠躬。

「我說你啊……」

「如果你放開手,我就不會摔下來。」

「看來是這樣。」

「唉……」

他這麼一叫,硬幣就從指縫中露出臉。

「……爲什麼你會這麼清楚?」

「那就別哭了。」

「跟你介紹我的寵物。」

「哭有什麼用?」

「……你想想自己的體重吧。」

諾爾握住硬幣。

諾爾點頭說:

照這樣看來,在別人發現之前,我們得一直被關在這裏羅?

「如果我當踏腳墊,你爬得出去吧?」

雖然宗城老師在後照鏡中看到女鬼,不過其他人碰到的都很不明確……

「什麼遲早!」

「……你的手很痛嗎?」

我試着叫叫看,聲音反彈了回來。迴音平息之後,只能聽見頭上細微的風聲。

「是冷漠啦!如果我們真的死在這裏該怎麼辦啊!」

硬幣很快又縮回他的手中。

「所以我才討厭腦袋不好的人。」

聽到諾爾的聲音,我抬起頭來,看見他捏着一枚五百圓硬幣。

我忍不住遮住臉。

「應該說是理智纔對。」

……啊啊,我根本是在遷怒嘛。雖然心裏明白,卻制止不了自己。

都是我害的。該怎麼辦呢?

怎麼辦?這裏是操場角落的寬敞空地,就算大叫也不會有人聽見吧。

「打起精神了嗎?」

「……你在說什麼啊。」

這間學校會鬧鬼是有理由的,那是惡靈——用厭魅這種咒術招來的。

「就在這裏。」

……對不起。

……所、所以……

啊,是喔。原來我的表情完全藏不住心思,真丟臉。

如果待到晚上,那個孩子又出現該怎麼辦?說不定這次真的會加害我們耶!不只是這樣,連諾爾也被詛咒了,如果除了那個孩子以外,連那個女人也出現,到底該怎麼辦啊!

「因爲都寫在臉上。」

……喂喂,這種程度的把戲連我也辦得到。

他抬頭說道。頭髮貼在額頭上。

嗚嗚……

我抬頭看着斷裂的梯子。

「好,出來吧。」

「沒有什麼辦法嗎?」

眼眶漸漸發熱。

適應黑暗以後,我看見正上方就是人孔,旁邊掛着梯子的殘骸,但是離出口不到一公尺的地方都已碎裂。下方還留着一公尺左右的梯子,但是才輕輕一碰就斷裂,鐵梯已經完全腐蝕。天花板的高度超過四公尺,梯子變成這樣,絕對爬不出去。

……沒有水。

諾爾一臉厭煩地閉口不語,之後連臉都不轉向我。什麼嘛,我是不會叫他安慰我啦(反正一定叫不動),但至少可以同情我一下吧?在這麼危險的情況下,連生命都有可能受到威脅,雖說被引來這裏中了陷阱的人是我,但我可不是爲了死在這裏纔來打工的耶!對啦,這根本是諾爾的錯,我只是因爲想要待在諾爾身邊纔來打工……但我又不是要來跟他殉情……嗯?等一下……

這是在開玩笑嗎?是的話還是放棄吧,諾爾,你不適合開玩笑,一點都不適合。

諾爾正要起身,突然單腳跪下,按住自己的肩膀。

有個小孩在洞裏——我赫然想起這件事,但是洞穴裏沒看到別人。

這種情況,或許可以形容爲我和諾爾兩人共處一間陰暗的密室。

……那還真是抱歉。

雖然我這麼說,但是梯子已經腐蝕,完全不能使用,就算我和諾爾疊羅漢(想必不可能),也攀不到洞穴邊緣。

諾爾在笑。啊,真可惜,如果眼神再溫柔一點,就跟我夢中的諾爾一模一樣。

……當然也沒有食物。

「我們被關在這裏?」

諾爾的語氣不是責備,聽起來很平淡,我急忙說明事情經過。

「晚點再說。」

我此時才感到渾身發寒。

「當然知道。你一開始很消沉,然後生氣,接着又變得樂觀。」

……不見了。

諾爾冷冷地說。

「少羅唆。」

「應該吧……遲早會來的。」

諾爾的視線盯着硬幣。

「你對誰說過要來這裏嗎?」

「寵物?」

怎麼這樣啊。所以說,效果有可能增強羅?我忍不住哭出來。雖然沒必要哭,但我卻停不住。

「是啊。」

「喔?它大概是討厭你。」

「兇手顯然進步了。」

「麻衣。」

「你幹嘛跑到這種地方?」

「……不覺得。」

……我?

「你覺得很愚蠢嗎?」

「少羅唆。」

諾爾垂下眼簾靜靜聽着,然後說:

「我也沒有。」

哎呀,說不定還挺幸運的。

「你覺得這種時候會有辦法嗎?」

還是說,本來就沒有人?我在外面往下看時,洞內明明暗得看不到底,那個孩子的身影卻顯得格外清晰。是說爲什麼會有小孩子跑來這個圍牆環繞的空地?

「……沒有。」

……寵物?這個硬幣是寵物?你太陰沉了吧。

「你怎麼知道我打起精神?」

「什麼啦!」

「它躲起來了。」

「……在你手裏啊。」

諾爾露出「你確定嗎」的表情打開右手,掌中空空如也。

「咦!不可能吧!」

「真的沒有啊。我忘了告訴你,這孩子有特殊專長,它會瞬間移動。」

「纔不是,是你藏起來啦!」

「我沒有藏。」

諾爾以流暢的動作翻動左右手,到處都沒看到硬幣。

「怎麼會……」

「好,出來吧。」

諾爾一叫,再度握起拳頭,硬幣就從他的拇指後面跑出來。

「咦咦咦!」

硬幣纔剛出來,又躲回他的拳頭中。諾爾對它說話:

「這個姐姐雖然沒耐心、個性衝動又粗魯,但是她不會把你喫掉啦。」

說完以後,硬幣又從拇指後露出來。

「喂!」

又縮回去。

「都是你叫得這麼大聲,它又躲起來了。」

「纔不是因爲我咧!」

「出來吧。」

難道……來的是……

諾爾說着,在四處拍打摸索。

諾爾對硬幣說道,然後把它丟到半空中,我正想接住……不見了,硬幣消失了。

「……嗯。」

諾爾怎麼可能比我溫柔!

諾爾輕輕撫摸硬幣,它才戰戰兢兢地探出頭。

「我好怕……」

如果把諾爾當成踏腳臺……

「我現在做不到更復雜的。」

「好奸詐!你根本沒丟出來嘛!」

她把手按上棒子,瘦骨嶙峋的雙手抓住棒子,緩緩地拉出來。

天花板好像有什麼聲音,一團漆黑的東西穿越黑暗降下來。

……好討厭。女人從嘴裏拉出來的東西……是鐮刀……

「它真的很怕你吧。」

「咦?爲什麼?」

「……果然來了。」

我仔細傾聽,有枯草被踩踏的沙沙聲。那女人渾身一抖,瞬間消失在天花板裏。

……咦?

「有了。」

「你很怕麻衣嗎?」

諾爾一問,硬幣就以小孩子的害羞聲音回答:

「我現在去拿。」

我冷汗直流,耳中轟隆作響,一股暴漲的恐懼從心中直衝到喉嚨。叫出來就糟了,我一定會陷入恐慌。想到這裏,我急忙咬緊牙關。

這是當然的,我怎麼還這麼悠哉啊?我自己纔剛擔心過那傢伙會來,卻一時鬆懈而分心……應該說是諾爾讓我分心的吧?

「沒事的。」

「麻衣,待在我旁邊,無論如何都不要離開,冷靜點。」

「爲什麼?」

「來得真快。有沒有繩子或梯子?」

諾爾凝視着天花板,我跟着抬頭望去。

不過,這個……該不會是腹語術吧?真厲害!明知是腹語術,但怎麼看都像是硬幣在說話。電視上經常可以看到用人偶做的腹語術表演……這樣說似乎不太好,不過那個根本比不上諾爾啊!

「你看,它真的很怕。」

咦?

「……挺厲害的嘛。」我說。

『……真的嗎?』

「真厲害……」

「諾爾……」

「好。」

「在這裏。」

諾爾重複說道。他的聲音非常冷靜,沒有絲毫不安或慌張。

我驚訝地轉頭,看到的是堅定不移地凝視着那女人的諾爾的側臉。

……是那傢伙。

「……嗯……」

「拜託啦!」

諾爾放開硬幣,硬幣掉到我的腿上。

看到她吐出來的東西,我忍不住要站起來,諾爾一把將我拉住。

真厲害……爲什麼知道我們在這裏……

諾爾說完就靠在瓦礫上,閉起眼睛,但又皺起眉頭望向天花板。

我回應以後,諾爾的眼睛睜大一些。

「這孩子知道誰是溫柔的人。」

『哈羅。』

此時,我的手被用力握住。

「沒事的,現在還不用怕,短短一兩天不可能成長多少,應該不會攻擊我們,你別自己先亂了陣腳。」

4

但是……不行……頭好昏……

「還有手電筒。」

諾爾又從衣領裏拿出硬幣。

你說得太過分了。

『……嗯。』

諾爾抬頭問道。

諾爾靠在牆上。

「不行。」

諾爾露出「是嗎」的表情翻動雙手,他手上沒有硬幣。

諾爾發出輕輕的笑聲。

天花板出現一塊白色的東西,發出微弱的磷光,那是女人的額頭——顛倒着降下的那個女人。

諾爾輕吐一口氣。

「少騙人!」

諾爾冷淡地回答以後,又小聲說一句「真是讓人頭痛的傢伙」。

我們緊張得直吞口水,那顆頭漸漸從天花板冒出。陰暗的洞穴中,只有那雙眼睛灼灼發亮。浮現的嘴巴銜着一根粗棒子,那是木製的,約有三十公分長,看起來像是含着直笛。

硬幣在諾爾的手肘附近。

……我的天啊。

她從咽喉裏拖出一把閃耀着暗光的鐮刀,銳利的刀刃割破她的下脣,鮮紅的液體像蠟油般流過她的臉,從臉頰流到眼睛,又流到額頭,黏稠的血液從髮梢滴落。

「可以多表演一點嗎?」

哇……硬幣說話了!

真是愛逞強,會痛就直接喊痛嘛。

「不要怕,麻衣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兇。」

「是啊,太陽快要下山了,如果大家集合時我們沒出現,林一定會察覺不對勁。不會有事的。」

雖然心中這麼想,我卻連眼睛都不敢眨。女人終於吐出整把鐮刀,悽慘裂開的嘴巴露出厲鬼般的笑容,手握住沾上自己鮮血的鐮刀再度垂下。

「一定有辦法的,別擔心。其他人我還不敢說,但林一定可以找到這裏。」

心臟怦怦跳動。

「是嗎?好,那你去麻衣那裏吧。」

纔不是。嗯……我是不是認真起來了?這只是魔術表演嘛……

「你聽。」

「喔?你以爲這是魔術嗎?」

諾爾又說一次。

這時我發現諾爾似乎很緊張,他盯着天花板不動,只把手伸向我。

「諾爾,你在裏面嗎?」

林的影子消失了。

「怎麼了?是林先生嗎?」

「沒事的。」

諾爾的臉色很差。

「我沒帶道具。」

「當然會。」

天花板上的洞穴出現一線亮光,投射出一條影子。

「真的。」

「哎,如果我踩在你身上……你會生氣嗎?」

諾爾露出一副「你說呢」的神情轉頭看着硬幣。

跟上次一樣,女人慢慢從天花板冒出來,垂着雙手逐漸下降,連腰部也出現的時候,女人露出笑容。

「手……很痛嗎?」

「……真的嗎?」

「難道不是嗎?」

諾爾輕聲說道。

討厭,討厭,討厭啦!我不想看這種畫面!

有個人影朝洞穴裏面看——是林。

因爲心情放鬆,我不禁渾身發軟。

……太好了……

林帶着需要的東西回來了,此外還能聽見和尚和約翰的聲音。

三個人一起放下梯子,又垂下繩子當作發生意外時的保命索,讓我爬出洞穴。

我一出去立刻深呼吸,朝着擔心的約翰笑了笑,然後望向洞內。

諾爾在洞中點亮燈光,手電筒的黃光掃過瓦礫小山,角落有個白色東西反射光芒。諾爾朝那裏走近,撿起那個東西。

「諾爾?」

我不解地叫道,諾爾抬起頭,舉高手中的東西。

「麻衣,就是這個,找到了。」

諾爾握在手中的是削成人形的木板——偶人。

5

在那個洞穴裏(和尚說那大概是儲水槽或污水槽),從上方的龜裂處被丟進去的偶人有四十幾個。

我們把偶人全帶回來,在會議室的明亮燈光下一一確認。這個髒兮兮的偶人寫着「吉野廣造」的名字,另一個比較新的寫着「澀谷一也」,全新的那個寫着「谷山麻衣」。

正在看偶人時,綾子從某處找來醫藥箱,在我全身各處的擦傷抹上藥。

和尚看着桌上堆積如山的偶人,感嘆地說:

「太熱情了吧……竟然做這麼多。」

……就是說啊。

「兇手是女的,只有這點可以確定。」

綾子噘着嘴問:

「喂,這是什麼意思?」

「會這麼偏執,鐵定是女人。」

「都照你說的燒掉了,灰燼也倒到河裏。這樣可以吧?」

綾子愉快地站在諾爾身邊,拿出藥品,突然間……

「多半不會,還是得找出兇手纔行……」

我鬆一口氣,心想爲什麼諾爾今天看起來格外爽朗?不可能有這種事吧?然後我發現,原來是因爲他穿着醫院的睡衣。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諾爾沒穿得一身黑。

「喂,真的假的?」

「喂,諾爾!」

……啊啊,什麼嘛。

「……關於這點,我已經猜到了。」

諾爾看到我們,明顯露出鬱悶的表情,立刻把視線移回腿上的資料夾。虧我這麼擔心,他明明很有精神嘛……我正這麼想,突然看到病人的手上插着點滴、貼着固定針頭的白色膠布,感覺好悲慘。

我緊張地問道,林面無表情地說:

「所以呢?這麼一來就可以破解詛咒嗎?」

「如果被細菌感染就糟了。」

「喔?近來也有不少勤於復仇的陰險男人吧。」

住院……

我之所以會向帶路的林問這麼多餘的問題,是因爲病房的門牌上沒寫名字,而且門牌顯示爲空房的病房門口還掛着「謝絕會客」的牌子。

「諾爾!」

他邊說邊站起來。

諾爾嘆氣說:

林先輕敲兩下才開門,裏面是寬敞的個人房。我還很擔心會看到什麼悽慘的狀態,結果看見病人很普通地坐在牀上。

「死不了。和尚,偶人呢?」

綾子一口咬定,和尚縮一下脖子,然後回頭對諾爾說:

「……是這裏嗎?」

和尚厭惡地瞪着偶人。

我聽得心情直往下沉。

「是他要求掛上去的。」

諾爾一邊喃喃回答一邊坐下。

嗚嗚……對不起,都是因爲我的疏忽。

諾爾由林陪着去醫院,我們負責把留在學校的偶人處理掉。真砂子和綾子也想跟去醫院,但和尚說都留下來才公平,那兩人只能不情願地同意。

「我還不是一樣?雖說是半途加入,但我同樣跟這件事有關啊。」

真砂子的表情像是快哭了。

一定要阻止那人繼續這種邪惡又愚蠢的遊戲。

林翻過桌子跑來,在諾爾摔到地面之前接住他,真砂子發出尖叫。

「所以……」

「諾爾呢?」

喔……但我仍然認爲這是我的錯……

「可以去看他嗎?」

「因爲諾爾喫得太少。」

「這麼嚴重嗎?爲什麼?撞到哪裏?肩膀嗎?」

「而且他一工作起來就會廢寢忘食。」

綾子像護士一樣拿着醫藥箱走過去。

和尚在那堆偶人裏點火,因爲溼氣很重,燒不太起來,只是不斷冒出大量白煙。

「……諾爾?」

諾爾點點頭。

6

綾子出聲抗議。

約翰立即衝出會議室。

真砂子擔心地問道,林看看手錶。

「大概醒了吧。」

我戰戰兢兢地靠近牀邊問道。

「是啊……」

「意思是你不會告訴我們兇手是誰嗎?」

「哎呀,真聽話。」

我們把偶人堆在運動場的一角,我也去幫忙,卻覺得心不在焉。

我們是爲了「Ghost Hunt」而來到湯淺高中,就算諾爾倒下,我也受傷,工作還是得繼續進行。

和尚說完,綾子也說:

兇手,施了咒術的兇手。

綾子驚慌地伸出手,但林制止她。

「絕對有啦。」

「你們沒必要知道,總之詛咒已經停止,這樣就算解決了。」

「對,接下來只要放到河裏……或是燒掉。」

「嗯嗯,我會去找對方談談,這次的工作已經結束。」

諾爾去的是學校附近的大型急診醫院。

「怎麼可能有。」

她彎下腰看着諾爾,伸手輕輕搖他的肩膀。

「……和尚沒關係,其他人不行。」

「別碰他,快叫救護車。」

諾爾聽到綾子這種大姐姐般的語氣,稍微露出苦笑,閉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都是我太輕率,把諾爾拖下水,至少墜落的時候應該放開諾爾的手。

「喂?」

諾爾看着衆人,默默地思索。每個人都沉默地表示不能接受這麼突兀的結束,包括約翰在內。

諾爾點點頭,闔起資料夾。和尚拉一張椅子坐下。

我們一看到林就朝他跑去。

……這麼說來,好像真是如此。

「不過……兇手呢?這裏的偶人只要淨化了就好,不過兇手會就此罷手嗎?」

「最後,問題還是在於兇手是誰嘛。」

「剩下的問題只有兇手的身分。」

過一陣子,諾爾說:

諾爾回答得很冷淡,這是因爲他本來就是這種個性,還是在怪罪我?

林回答得很平靜,但是他看着我的眼神卻有些黯淡。

綾子疑惑的語氣,讓我們同時望向諾爾。

「等一下,諾爾!」

「只是貧血。」

「……身體怎麼樣?」

無論如何,都是我的錯。

看不出他受了傷啊。但是……或許腦袋或背部受到猛烈撞擊,還是肩膀?

燒完偶人以後,我們回事務所等待林聯絡,但等了半天還是等不到電話,也不知道諾爾被送去醫院之後怎麼樣。後來,和尚叫我們回去休息,於是綾子拖着我離開事務所,但我回家以後還是一直擔心事務所那邊會不會收到壞消息,根本沒心情睡覺。隔天,我一大早就衝到辦公室,和負責守夜的和尚他們會合,接着前一晚回家的真砂子來了,綾子也來了,直到接近中午,林纔出現在事務所。

和尚凝視着諾爾的臉。

綾子更用力地搖諾爾的肩膀,他的身體突然倒下。

這確實是我害的。

「不用……沒這個必要。」

林一邊點頭回答「是啊」,一邊望向真砂子,真砂子滿臉恐懼地盯着那塊「謝絕會客」的牌子。

諾爾是怎麼回事?

「要住院一陣子。」

「諾爾,你也受傷了吧?讓我看看。」

纔剛坐下的和尚立刻挺直身子。

「用不着擔心。」

「哪有這種事?我應該有知道的權利吧?應該說,我有知道的義務,我可是正正當當地接受人家的委託耶,如果不知道兇手的身分,也不確定詛咒已經停止,我可不能就這麼作罷喔。」

「委託松崎小姐的人是我。既然委託人決定不需要再讓別人插手,就這樣結束吧。」

諾爾講得毫無轉園的餘地,綾子正準備繼續抗爭時……

外面傳來敲門聲,諾爾朝我使個眼色,我便走過去開門。

「哪位?」

門一開,站在外面的是小高,還有笠井和產砂老師。

咦?爲什麼她們會在這裏?

「諾爾,小高和……」

我還沒說完,諾爾就說:

「讓她們進來,是我叫她們來的。」

諾爾自己叫她們來的?

我疑惑地請小高她們到病房裏,諾爾把視線從資料夾移到三人身上,然後稍微皺起眉頭。明明是自己叫人家來的,幹嘛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產砂老師大概注意到諾爾的表情,赫然停下腳步。

「我是不是不該來?」

產砂老師抱着一束純白的花束。

「我聽說澀谷先生病倒了,高橋同學和笠井同學說要來探望,所以我也一起跟來。如果會打擾到你,我還是先回去。」

老師一邊說,一邊回頭看着門上「謝絕會客」的牌子。

「我沒有先問清楚狀況,對不起。總之,這個給你。」

老師微笑着遞出一束小小的蝴蝶蘭。

我不知道該不該接下花束。諾爾只找了小高和笠井嗎?但是產砂老師專程來探望,叫人家自己先離開未免太失禮。我猶豫地轉頭看着諾爾,他對我點點頭。

「讓她進來吧。」

「喔喔……嗯。」

產砂老師歪着頭問:「什麼意思?」

「面對這種情況,笠井同學也只能點頭吧。」

「……是嗎?」

我歪着頭思索。產砂老師不是從湯淺畢業的嗎?我記得好像在哪裏聽過啊。

諾爾要林把椅子搬來牀邊,並對三人示意。小高、笠井和產砂老師都以不自在的態度坐下,因爲諾爾沒叫我們這些觀衆離開,所以我們都不知所措地站在牆邊。

「我也可以問笠井同學,不然就問澤口同學。」

「我明白了,感謝你,這麼一來發生在這所學校裏的事就可以解決。」

「好像聽過……」

「那個座位的詛咒對象不是村山同學,而是每一個坐在那個位置的人。重點是,爲什麼要對座位下咒?如果知道是誰坐在那個位置,只要詛咒那人就好……就像其他受害者的情況一樣。不過,兇手只對座位下咒,可見兇手不認識村山同學,只知道她是坐在那個位置的學生。」

「不是澤口同學,因爲我們也被兇手詛咒了,她沒機會知道我們的名字。」

產砂老師說道,諾爾點頭說:

……可是,這太過分了,笠井顯然受到很大的打擊。

「唔……不可以說嗎?我只跟惠老師提過。」

「嗯,是的。」

老師噗哧一笑。

「我想要調查的話,也查得出來啊。」

我說着「請進」,同時感到很尷尬,因爲被視爲「不速之客」的產砂老師顯得很畏縮,沒想到帶老師來會讓她變成「不速之客」的小高和笠井也是一副困惑的模樣。

當着笠井的面前,產砂老師微笑着這麼說。我正想開口反駁,卻被和尚制止,他搖搖頭,用眼神示意我不要插嘴。

小高猶豫地喃喃回答,笠井則是肯定地點頭。

「……好像是吧。」

「那個……你說可以解決,是什麼意思?」

「兇手除了老師以外別無他人。」

產砂老師沉默地微笑。讓人不明所以、看不出是爲何而笑,氣氛詭異的笑容。

「呃……嗯,當然……」

「我請高橋同學和笠井同學過來,是因爲有事想問兩位。」

「什麼事?」

笠井和小高都張大眼睛僵住了,我們這些人也一樣,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於坐在牀邊的女性。

「你認識村山同學嗎?」

「既然你來了,我可以跟你確認一件事嗎?」

「你不是兇手……兇手是產砂老師。」

……沒錯,這件事我只對笠井說過。

「不,笠井同學確實認識她,因爲笠井同學和村山同學在正規課程的社團活動都是選擇文藝社。」

產砂老師困惑地露出微笑。

「……不。」

諾爾喃喃說着「這樣啊」。

「爲什麼?我不相信詛咒這回事,但如果真是如此,應該去找對受害人有恨意的人才對。雖然我也不覺得有人會對那麼多人懷有恨意。」

諾爾轉頭看着小高。

小高歪着頭說。

7

「的確沒有,所以老師就是兇手。」

「是嗎?被詛咒的全都是在笠井同學超能力事件中持否定意見的人,所以至少確定兇手的動機和這件事有關,多半是爲了報復校方的打壓。」

「笠井同學當然會怨恨那些人,她還說過要教訓人家呢,但我想不到她真的會這麼做。」

「你當了老師以後纔來東京嗎?」

……咦?

諾爾的聲音越來越冰冷。

諾爾漠然地搖頭。

如果沒有座位表,又想要知道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是誰……

諾爾看着小高和笠井。

產砂老師打斷手足無措的笠井,擔心地插嘴說:

「不好意思,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可是教師呢,怎麼可能對同事和寶貝學生心懷怨恨。」

「不是笠井同學。」諾爾斬釘截鐵地說。「因爲笠井同學認識詛咒座位的第一個受害者——村山同學。」

諾爾一問,笠井不安地點頭。

小高又歪起腦袋,只有笠井點頭。

咦?不是東京嗎?不是從湯淺畢業的嗎?

諾爾在資料上寫了些東西,然後望着產砂老師。

「只要問人就好了。」

諾爾又寫一些東西,然後闔起資料夾。

「說不上特別啦……我本來就想當老師,但是家鄉的教師名額太少,剛好湯淺高中的前任校長和我父親認識,所以來這裏請他關照。」

「你知道?你還跟誰提過?」

「那就是笠井同學。」

老師歪着頭說:

笠井點頭說道,一旁的小高不甚理解地歪着腦袋。

「……有事想問?」

「你要怎麼調查?」

「哎呀?既然如此,笠井同學和澤口同學不是更可疑嗎?」

「……請坐。」

「你是哪間學校畢業的?」

產砂老師仍然微笑着。

「你會來湯淺高中,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不該聽呢?真抱歉,不過我沒跟別人說過。」

「你們有座位表嗎?」

老師驚訝地睜大眼睛。

「你把我叫來就是爲了這件事?你想說我是兇手嗎?」

產砂老師像是沒注意到笠井的視線,淡淡地說:

「……因爲這是詛咒,只要把偶人處理掉,怪現象就會消失,再來只剩阻止兇手再下咒。」

產砂老師露出柔和的微笑說道。諾爾深深嘆氣。

「你們聽過我是陰陽師這件事嗎?」

「這次麻衣發揮驚人的直覺,你們知道這件事嗎?」

……是這樣嗎?

「沒錯。不過,當時你和笠井同學這羣人已經被孤立,要問準備詛咒的對象叫什麼名字,心理上一定會很抗拒吧?」

「我說,你用來施咒的道具已經被銷燬。還有其他的嗎?如果有的話,請把地點告訴我,並且保證不會再做這種事。」

「……你是在說什麼?」

「問我?我是在家鄉的大學畢業……」

「澤口同學那時已經不去上學,而且,村山同學和你們起衝突的時候,吉野老師已經遭到詛咒,換句話說,這時候兇手已經開始行動。」

「偶人已經被燒掉。」諾爾看着產砂老師。「連灰燼都處理掉了……至少空地那些都沒了。還有其他的嗎?」

諾爾轉頭看着笠井問:

諾爾點頭。

笠井疑惑地問道:

諾爾看到這兩人的反應,就簡單地解釋了詛咒和厭魅的事。

「這個……」

「我記得你似乎是福島人。」

「我們已經知道這間學校裏發生什麼事,那是詛咒,利用偶人所做的『厭魅』,這就是這次事件的真面目。」

「我告訴過惠老師……怎麼回事?這樣不好嗎?沒有人叫我要保密啊……」

笠井愕然地望着老師,我也大感意外,沒想到一直保護笠井的老師竟然說出這種話。

聽到諾爾如此宣佈,三人都露出驚疑不定的神情,站在牆邊聽他們說話的我們大概也是一樣的表情。聽諾爾剛纔那些問題,根本看不出解決事件的跡象。

笠井繃緊身子瞪着諾爾。

「你告訴過誰嗎?」

「我從麻衣那裏聽說,笠井同學是文藝杜的社員,而高橋同學也說過村山同學是文藝社的。笠井同學說文藝社人很少,所以社刊沒什麼人投稿,我不知道實際上究竟有多少人,總之應該沒有大到讓社員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如果兇手是笠井同學,她不需要這麼迂迴地對座位下詛咒。」

她會遭到打擊也是當然的,因爲保護她、讓她依靠的人竟然說出這種話。

「不……沒有。」

「兇手已經懷着害人之心展開犯行,在這種狀況下,有辦法去問準備要詛咒的人叫什麼名字嗎?」

「問一下有什麼關係?老師問學生的名字有什麼不對?這在學校是很稀鬆平常的事,被問的人也一定不會留下多少印象。」

「你就是這樣說服自己的吧?」諾爾尖銳地回應。「就算你明知如此,還是沒有這麼做……應該說做不到,因爲兇手比誰都清楚,問名字這個平凡的行爲和受害事件之間的因果關係。」

說完,諾爾以更嚴肅的眼神看着產砂老師。

「在一般人的常識中,『詛咒』這種東西是不存在的,即使在知識上有所認知,也不會產生這種念頭,所以普通人不會把那個座位的人發生意外和問名字這兩件事聯想在一起。但是,施咒者瞭解詛咒的真實性,因爲知道兩者的因果關係,所以一定不敢問人家的名字。而且,兇手即使對笠井同學也問不出口,因爲笠井同學比學校裏任何人更容易發覺這兩者的因果關係。」

「但是……」

「所以兇手沒問村山同學的名字,而是魯莽地詛咒了那個座位的擁有者。兇手應該知道換座位的事,在村山同學之後坐那位置的人和打壓事件無關,甚至有可能是同情笠井同學的人,但兇手不在乎這些,在村山同學受害之後也沒有解除詛咒。」

……的確如此……

「這是因爲擔心再一次潛入別人的教室有可能會被發現嗎?還是完全不在乎下一個人的安危?我不認爲報復可以當成詛咒害人的藉口,但是,兇手這種行爲連藉口都找不出來。」

產砂老師直視着諾爾。

「不是我做的。」

「沒有其他嫌疑犯。認識村山同學的笠井同學,不可能是詛咒人的兇手。」

產砂老師稍微抿緊嘴巴。

「或許是我們以外的某人吧。」

「這是不可能的,從動機來看,其他人沒理由對我和麻衣下詛咒。」

產砂老師歪着頭說:

「……什麼意思?」

「麻衣對笠井同學誤傳了我是陰陽師的事。陰陽師有能力施行詛咒,應該也有能力對抗詛咒,兇手因爲想到這一點,纔會對我下咒。不過我不是陰陽師,我也沒這樣說過,這只是麻衣的誤會,而她把這錯誤的資訊告訴笠井同學。我剛剛也確認過了,笠井同學只對你說過這件事。」

「你不是來調查的嗎?或許兇手只是單純地想要對付調查團隊的負責人。」

「那麼,兇手應該對會議室下詛咒纔對。若是覺得調查的人很礙事,沒理由只對付我一個人。從詛咒座位和田徑社這兩個例子可以看出,兇手若是要對會議室下詛咒,並不會有半點猶豫。」

微笑消失了,老師肅穆地抬起頭來。

「如果兇手也會去會議室呢?或許是擔心會害到自己,所以不敢對會議室下詛咒吧。照這樣看來,每個常去會議室的人都有嫌疑。」

「你的不幸——日本的不幸,就是把超能力的有無交給媒體判定。日本沒有可靠的研究機構,沒辦法驗證你們能力的真僞。」

「校長不知道麻衣的名字,因爲我沒有對校長詳細介紹過麻衣,只說她是我的助手,所以不可能有人從校長這條管道得知麻衣的名字。如果笠井同學知道,你也有可能知道,在我所知的範圍內,有嫌疑的只有你一個人。」

老師一雙手不知該擺去哪裏,就抓住自己的腿,用力得手指都陷進腿中。

諾爾的語氣非常冷硬。

「產砂惠就是其中一個自首的孩子。」

諾爾以嚴厲的視線看着老師。

「事情的開端是因爲笠井同學吧?她看了電視節目的表演之後也能折彎湯匙,所以和澤口同學一起去找你商量……」

「說不定校長曾對其他人提過。」

老師扭曲面孔,低下頭去。

「不應該把判定的工作交給媒體,他們要的是大新聞,而不是真相。」

「……是的,我心想澤口同學的人生已經被毀掉了。笠井同學雖然不肯服輸地繼續撐着,但也不知道能撐到何時。」

「若真是如此,確實很不幸……但是這麼一來大家就會理解,這個世上還是有科學無法解釋的事。」

「我在一篇叫做『揭露超能力的謊言』的雜誌特輯上看到你的照片。雖然是小孩,但那確實是你,容貌看得出來和你很像,名字也一樣,產砂這個姓氏又很罕見。」

「笠井同學的超能力,引發全校對她、澤口同學還有你羣起攻訐,動機最多隻有這樣。」

「我後來甚至沒辦法上學,父母也不敢繼續住在那裏,所以全家搬走,還幫我轉學,但是我忘記這些事以後,又會有人提起,又會受人冷眼看待,被人鄙視或嘲笑,結果又得轉學……這樣的事情一再發生,家鄉已經人盡皆知,所以我決定要當老師時,別人都叫我放棄,說這是不可能的,因此我纔會來到這裏。」

笠井按住老師的肩膀,老師卻甩開她的手。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老師終於開口說:

「你是說笠井同學或高橋同學嗎?她們不需要這麼做,如果不希望調查的人繼續待在這裏,大可爲我們全體制作偶人,只要她們想要就做得到,因爲她們知道我們所有人的名字,至少知道我們彼此之間是怎麼稱呼的。就算只知道外號還是可以下詛咒,只是效果可能會差一點。」

……所以產砂老師當然瞭解笠井她們的心情,笠井確實是老師的學妹。

「我又沒有動機。」

「尤拉·蓋勒以前來訪日本時產生了很多小蓋勒,那些孩子看過蓋勒彎曲湯匙的表演之後跟着模仿,真的一個個都折彎湯匙,其中有幾個人特別受到媒體注目……產砂惠就是其中一人。」

「和尚。」

笠井安撫似地叫道。

「有幾張連續拍攝的照片,清楚地拍到你用椅子折彎湯匙的畫面。」

「麻衣的情況也一樣。這次她發揮強大的直覺,連靈媒原小姐看不到的靈她都看得到,知道這件事的人除了高橋同學以外只有笠井同學,她應該也告訴你了。」

「她沒對我說過。」

我沒有回答,小高伸手按住沉默低頭的笠井的肩膀,站在牆邊的觀衆們則默默地轉開臉。諾爾還是皺着眉頭,凝視眼前這位笑得天真無邪的女性,然後深深嘆氣。

產砂老師聽到我的喃喃自語,微笑着轉頭看我。

諾爾這麼一說,產砂老師便笑逐顏開。

產砂老師沒有回答,那抹奇妙的微笑仍懸在她的嘴邊。

產砂老師說着便朝笠井望去,眼中充滿慈愛,完全看不出她剛纔還想嫁禍給學生。

產砂老師訝異地望着諾爾。

我懷着絕望的心情,看着這個疑惑地歪着頭的女性。

老師恍惚地抬起頭來。

「雖然如此,我已經算是比較好的,至少我沒有受到父母責怪。我認識的小蓋勒,後來沒有一個人過着像樣的生活,大家在學校和家鄉都待不下去,和家人也都鬧翻了,還有人行蹤不明,或是徹底墮落……現在這種事又要重演!又要開始!」

「啊啊……對耶。」

諾爾點頭說:

諾爾以冰冷的語氣說道。

「這只是小小的惡作劇……因爲很想出氣,一時之間就忍不住。」

「好了,惠老師……」

「……是因爲這樣嗎?」

然後她笑了起來。

諾爾垂下視線。

「惠老師……」

「是的,他們不承認有超能力這回事。在朝會上攻擊笠井同學之前,就罵過她好幾次……他們叫她不要騙人,還問她真的這麼喜歡惹人注目嗎……也責問我爲什麼不好好教導她……」

「澤口同學承受不了,後來就拒絕上學。」

「你是爲了保護笠井同學和澤口同學?但是,你真的保護了她們兩人嗎?攻擊真的平息了嗎?」

產砂老師露出微笑。笠井以絕望的表情看着老師的笑容。

產砂老師還是掛着那副奇妙的微笑。

產砂老師像個惡作劇被抓到的孩子一樣笑了,一邊說着讓人笑不出來的話。看來她過去也曾多次對人下詛咒。

「我明明跟你說過啊,惠老師……」

「因爲……下詛咒需要體力和氣力。」

「或許吧……」

「因爲那也是你自己的問題。你對笠井同學說過『因爲你是我的學妹』,但我已經調查過,你和笠井同學的學歷沒有任何重疊,你也不是東京人。笠井同學以爲你是湯淺畢業的,不過事實並非如此,剛纔你自己已經說了。」

「我說了不是那樣,但雜誌記者還是擅自……」

「蓋勒失去權威地位以後,日本也開始興起討伐超能力者的風潮。這些孩子全被當成騙徒,裏面有幾個人確實自首了,或是被迫自首,還有旁人捏造的自白。」

諾爾凝視着產砂老師,發現她依然一副不服氣的樣子,所以又加一句。

「……是我沒錯。」

諾爾輕輕嘆息。

老師再次微笑。

「那只是在火上加油吧?你一開始沒料到會有這種結果嗎?不……你從一開始就不在乎你的報復舉動,會不會讓笠井同學和澤口同學受人漠視。」

諾爾靜靜地問道。

他移開視線,轉向和尚。

老師瞄了笠井一眼,低下頭去。

「不過,根本不需要這麼驚慌嘛,我的詛咒又沒有多少效果,只會讓人有點害怕,健康稍微變差一點而已,我真是沒用。」

「……你累了,需要休息。」

的確,如果外號也行得通,笠井和小高應該都知道我們每個人的稱呼。

「既然世上有詛咒這回事,就該有超能力……」

那是安心的澄澈笑容。

「……」

笠井、小高還有我們,都注視着產砂老師的側臉,那張掛着微笑、宛如少女般的側臉。

和尚點頭回答,走出病房。產砂老師訝異地看着和尚離去,然後責怪地望着諾爾。

房內鴉雀無聲。

諾爾又說:

「……因爲我很不甘心啊……」

「……是啊。我決定盡我所能保護笠井同學的才能,但是周圍漸漸興起騷動……」

「這是貨真價實的,一定要讓大衆知道……就連說過這種話的人也罵我是騙子。他們說自己一開始也不想這樣做,是爲了銷售量所以很無奈,還說他們本來就不相信,最後還裝出一副受騙上當的樣子。既然不想這樣做,幹嘛在放學後或假日叫我出去,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塌糊塗,最後還在我身上貼上爲了騙錢而作假的標籤,害我的朋友都離開我,朋友的家人和老師也對我冷眼看待。我被貼上騙子的標籤以後,還願意理我的大人都是一些道貌岸然的僞君子,說我只是缺乏親情的呵護纔會說謊引起旁人注目,或是爲了彌補自卑感,我需要的是旁人溫暖的認同和援助,還說他們會滿足我的需求,會站在我這邊……但我又沒有說謊!」

「不只是這樣。我的偶人上寫的是全名,但我沒有對每個人提過我的全名。我沒有使用名片的習慣,也沒有介紹自己全名的習慣,所以,只有和我打過契約的校長知道我的全名。如果還有其他人知道,頂多是笠井同學和高橋同學曾聽麻衣或和尚提起,還有她們兩人轉述的對象。」

「哎呀,那是笠井同學和澤口同學的問題吧?我的確站在她們兩人那邊,但我怎麼可能只因爲同情她們就去詛咒別人?這太愚蠢了。再說,你覺得我有詛咒別人的能力嗎?」

產砂老師想要拉笠井的手,笠井卻閃開了,老師因此露出受到打擊的表情。

是啊,老師是福島人,沒有在湯淺高中就讀過……

唉……

「……真的很惡劣,人們擅自陷入狂熱,接着卻大肆批評。笠井同學也沒有特地宣揚自己能折彎湯匙的事,她只有告訴我、澤口同學、社團的人……只有一小羣熟識的人。我也一樣啊,我並不想要社會大衆的崇拜,是別人擅自把我的能力當成奇蹟,也不是我自己去找記者和電視臺的人,而是他們自己來的,又滿口稱讚我很厲害,把我帶到舞臺上表演……等到開始狩獵魔女之後,同一批人卻轉而批評我,說什麼『果然是騙人的』、『我從一開始就覺得不對勁』,一下子全都翻臉不認人,一起朝我丟石頭……」

「……瞭解。」

老師輕輕咬住嘴脣。

「對你來說,我或許是擔心過頭了,對不起,但我不是輕視你的決心……而是我知道後果,我知道人們狩獵魔女時是多麼惡劣。」

「這還算惡作劇嗎?厭魅是用來害人的兇狠咒術,能使人發狂,甚至致人於死。效果會因施咒者的能力而有所不同,雖說這次幸好沒有出人命,但那也是遲早的事,或許下一個坐到詛咒座位的學生真的會被電車輾斃。」

「……我漸漸沒辦法折彎湯匙……和我同爲小蓋勒的朋友就教了我那個方法。但是……我只用過那一次,卻剛好被人拍到……」

產砂老師露出苦澀的笑容。

產砂老師點點頭。

「去向校長報告,說這個老師需要心理諮商的協助。」

「我……絕對不是騙徒。」

「我不像笠井同學,沒有人對我說過不可以這樣做。沒有任何人說過……做不到的時候就該承認做不到……」

「……」

老師是因爲這樣纔會去詛咒別人?

那是笠井本來想用,卻遭到諾爾制止的伎倆。

「老師們還開始攻擊她。」

「那麼,笠井同學到底是你哪方面的學妹呢?你對超心理學研究得很深入,也有很豐富的專業知識,這讓我覺得很稀奇,但是,你對笠井同學的超能力沒有表現出興致盎然的模樣,於是我想到一個可能性,查了舊資料以後果然找到你的事情,簡單得很。」

「就是這樣。所以,再也沒人能說我是騙子,澤口同學和笠井同學也不會再捱罵,這樣不是很好嗎?」

「你把笠井同學當成藉口,說是要讓她卸下重擔,其實只是想爲自己的怨恨——爲過去的怨恨和現在的怨恨復仇罷了。」

「……真沒禮貌。你不是超心理學的研究者嗎?爲什麼把我當成精神病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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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Ghost Hunt惡靈系列 1 舊校舍怪談

  1. 01封面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Epilogue 終章
  10. 10小野不由M訪談補遺

第二卷Ghost Hunt惡靈系列 2 人偶的牢籠

  1. 01封面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11. 11Epilogue 終章

第三卷Ghost Hunt惡靈系列 3 少女的祈禱

  1. 01Prologue 序章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正在閱讀
  8. 08Epilogue 終章

第四卷Ghost Hunt惡靈系列 4 死靈遊戲

  1. 01封面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11. 11
  12. 12
  13. 13Epilogue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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