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人偶的牢籠

《Ghost Hunt惡靈系列》 · 小野不由美 · 1.6萬 字

1

山崩似的書本紛紛砸向香奈小姐,幸好書櫃從她身旁掠過,只有腰部受到一點擦傷。把傷口處理好、撞到的地方包上膏藥之後,她就回房間休息。

我們忙着照料受驚的一家人,一下子聯絡,一下子收拾,還得四處調查。到了半夜,我們又聚集到基地。層層相疊的監視畫面分別映出香奈小姐的房間和典子小姐的房間,兩間都很昏暗,光源只有角落的立燈。微光籠罩着兩張牀,只能隱約看見一張牀睡着香奈小姐,另一張牀睡着典子小姐和禮美。

旁邊還有一個熒幕映出禮美的房間。這邊的影像顆粒特別粗,因爲那間用的是超高感度攝影機。

畫面角落的數字表示時間。除此之外,客廳、廚房、一樓走廊、二樓走廊也架設了攝影機。有些畫面顯示的是藍黃色塊,那是感熱攝影機的影像。目前每個畫面部看不出變化。

「你又失敗了呢。」

和尚瞪着綾子說,綾子轉頭生起悶氣。

我們完全找不到禮美房間天花板發出怪聲的理由,正上方的閣樓沒有異狀,房間地板保持水平,看不出書櫃倒下的原因。找不到也是理所當然,因爲那顯然是騷靈現象。瓦斯公司的員工來了以後,調查瓦斯爐完全正常,他還疑惑地歪着頭,一再堅持不可能發生那種意外。

「只有這點水準,虧你還能當巫女。」

「對啦對啦,反正我就是沒用嘛,真不好意思。」

……鬧起彆扭了呢。

「話說你們不覺得很危險嗎?」綾子的語氣帶着一絲不安。「瓦斯爐莫名其妙地噴火耶,那是自然起火吧?騷靈現象搞到這種程度會不會太誇張?」

「自然起火?」我問。

「搞什麼,我還以爲你變聰明瞭,原來還是老樣子。」

「不好意思,我又不像某個能幹的專業人士。」

聽到我話中帶刺,綾子顯得十分尷尬。

「……不用一直提醒我,我已經很自責了……」

和尚神色愉快地說:

「好啦好啦,反正這傢伙的無能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正如字面意義所示,所謂的自然起火,是指沒有火源的地方無故冒出火焰。這在騷靈現象之中算是非常高級的。」

「那不是很危險嗎?」

諾爾彷彿看穿我的擔憂,冷冷地說道:

「……從時機來看,的確會令人這麼想。」

諾爾喃喃說道。

和尚開心地說「對吧對吧」,還擺出勝利姿勢。

「我是指溫度。竟然降得這麼低……」

「哪個房間?」

說完之後,諾爾諷刺地笑了笑。

「……推倒書櫃的是禮美的內心糾葛?」

「好驚人……」

林回答時,畫面的角落閃出紅光。

「禮美的房間。」

「我不覺得那次衝突有這麼嚴重。」

諾爾轉頭望向監視畫面。

……這樣啊,難怪他們兩人會格格不入。話說回來,他們提到的「外在化現象」,難道是指……

諾爾問林。

諾爾震驚地注視熒幕。

……唔?

這種影像可借顏色分佈來判斷溫度,暖色代表高溫,冷色代表低溫,如今畫面全是藍色到深藍色的漸層,甚至有一部分是黑色的。

和尚又說:「應該還有其他假設吧,譬如說……外在化?」

我看看諾爾跟和尚,和尚說:

「是啊,當時的騷靈現象像是被小丫頭叫出來的呢。麻衣也說在廚房看到小孩的身影……」

「外在化現象有年齡限制嗎?」

「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諾爾,你沒注意到嗎?」

「那只是你的看法,或許禮美覺得很嚴重呢,她還說柴田太太是魔女的手下,甚至在點心裏下毒……事實如何先不管,總之那孩子是這麼想的。」

「……你還是認爲她的年紀太小嗎?我也承認這一點,可是時機真的太巧了。香奈小姐逼問小丫頭,小丫頭一發飄,立刻發生騷靈現象。」

「你怕的話可以離開。」

「呃……這是某個名人說的,好像是榮格吧?他用這個名詞來解釋騷靈現象,沒錯吧?」

「可是,他明明是學術界的人,怎麼會談這種事?」

「接着禮美又被香奈小姐盤問,而且香奈小姐被她視爲『壞魔女』。所以我們可以確定,騷靈現象發動的時機及對象和那孩子的好惡有關,或者該說和她的感情起伏有關。」

「說不定她狡猾地隱藏起本性呢?」

「應該不是故意的,禮美不可能懷着想要報復柴田太太的心態起火攻擊她。看到法師術士來了還會調皮地移動傢俱嚇唬人的八歲小孩,怎麼可能有那麼強烈的惡意?如果真的有,她看起來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而會顯得更壞心、更任性纔對。」

和尚求救似地望向諾爾,諾爾嘆氣說:

「什麼意思?」

「全都是青春期?」

最奇特的是,明明有這麼多聲響,卻感覺不到「有人在製造聲音」的氣氛。不像有個隱形人在製造聲音,硬要說的話,比較像房間自己發出聲音。那些聲音既冰冷又死板,感覺不到半點「人類」的行爲模式和意識。

和尚對諾爾問道,諾爾歪頭想一下。

「除了無意識引發的RSPK和刻意發動的PK之外,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在某種情緒之下無意識地發動PK造成外在化現象。若是如此,禮美就是潛在的PK能力者。」

「你是指禮美擁有PK能力,還藉此報復身邊的人?」

「啊啊……也對,這倒是有可能。」

諾爾斬釘截鐵地說,和尚和綾子都張口結舌地望着熒幕。

「你覺得是禮美引發騷靈現象?」

和尚點頭。

「敲擊聲是典型的騷音,其他都是不明……」

我歪着頭回想禮美和柴田太太發生摩擦的情況。禮美好像真的對柴田太太很反感……

諾爾開始沉思。

「……你說呢?」

「麥克風收到聲音了。林,喇叭。」

「靠着超自然現象的研究獲得博士學位?」

「熱能探測器?」

是啊,至少我看不出禮美有這種邪念。她那麼擔心魔女加害,卻沒想過要對付魔女,也不認爲自己做得到,所以只能叫典子小姐「要小心」。

「哎,外在化現象是什麼啊?」

「其中還有來源不明的碎裂聲。」

……我纔不怕咧。

「榮格?你是說那個心理學大師?他是佛洛伊德的徒弟吧?這種人怎麼會談論騷靈現象?」

「喔……」

「這就不太清楚……」

「這個假設很合邏輯……」

「柴田太太沒多久就碰到自然起火現象,怎麼看都像遭到報復。」

「說到這個,有一件很有名的『書櫃騷靈現象』事件。有一次榮格去佛洛伊德家找他討論有沒有靈異現象,書櫃突然發出巨大的破裂聲,榮格說『這是外在化現象』,但佛洛伊德不相信,榮格就說『我再做一次證明給你看』,結果書櫃真的立刻又發出破裂聲。榮格相信,這和佛洛伊德堅稱靈異現象不存在導致他焦躁不安,以及他當時胸口發熱的反應有關,也就是說,他認爲這是他對佛洛伊德的糾葛所引發的外在化現象。可是榮格離開以後,佛洛伊德又聽到書櫃發出同樣的聲響,於是認定聲音的來源是書櫃木材幹裂。」

「這兩件事不是很像嗎?他們都對眼前的人感到憤怒焦躁,卻不能表現出來,甚至連想都不該想——就是這種糾葛。」

「沒人這樣說,那是徹頭徹尾的心理學論文。榮格的表妹海倫是靈媒,他是從心理學的角度去解釋海倫舉行降靈會時發生的現象。不過榮格在晚年發現,沒辦法只靠心理學來完整解釋靈異現象,而且,若是否認靈異現象就無法徹底理解人類心理,因此他開始肯定靈異現象的存在。後來他運用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論來解析神話,因此接觸到東西方的神祕思想,越來越沉迷於神祕主義。榮格對世界的觀點一向極富詩意,徘徊在科學領域與超自然領域之間,所以他和佛洛伊德極度偏向唯物主義的世界觀格格不入。」

我戳戳和尚,他不太有把握地說:

「簡單說,是她的感情起伏發動PK能力。」

這個嘛……的碓啪。

「那算衝突嗎……我覺得只是小摩擦。」

我隨着諾爾望向林的手邊。電腦熒幕上有一個表格,若是收到音量夠大的聲音,就會和資料庫裏存放的各種聲音做比對,顯示出特徵相符的聲音符號,如今表格顯示出來的卻是紅字。紅字偶爾會代表已收錄資料(譬如過去收錄到的怪聲),但絕大多數的情況是「Unknown」——也就是「未知」。

「他真的談過啊。還有,榮格不是佛洛伊德的徒弟,他自認是佛洛伊德的擁護者,佛洛伊德則是把榮格視爲繼承者。」

「我沒這樣說。但她若是PK能力者,搬家之前就該發揮過能力,以前住的地方也該出現騷靈現象纔對。」

「再說,小丫頭今天下午才和柴田阿姨起過沖突。」

和尚說完看着我,像是在徵求我的附和。

林按下電腦鍵盤,喇叭立刻傳出堅硬的叩叩聲響,過一會兒又有咚咚的撞擊聲、喀喀的敲打聲、啪嘶的震動聲。轉眼間,房內發出一大堆毫無來由的吵雜聲音。

但是畫面上什麼都看不到。空蕩蕩的房間裏,沒有任何東西在動,讓人不禁毛骨悚然。

……這個人的心臟還真夠力。

諾爾搖頭說:「反了吧?如果禮美是發源者,遭到攻擊的應該是禮美。」

「這又不奇怪,物理學家威廉·克魯克斯也做過靈異現象的研究啊。榮格對靈異現象研究得很深入,還有人說,這就是他和佛洛伊德最後會分道揚鏢的理由,因爲佛洛伊德徹底否認靈異現象的存在……是吧?」

「……太驚人了……」

吵雜的聲音尚未停歇。

我指着畫面問諾爾。

「榮格說的外在化現象沒有年齡限制,把騷靈現象和青春期少年連結在一起的是靈異現象研究家,因爲他們觀察到的騷靈現象發生地點都出現青春期的少年。榮格因此認爲,是人類無意識壓抑的糾葛產生『外在化』而引起物理現象。」

「你是說禮美?」

綾子不敢置信。

「說不定是搬家之後出現某種契機,讓她發覺自己的能力。」

「香奈小姐嫁過來是搬家不久前的事。結婚之後,她得擔心和典子小姐及禮美處不好,又忙着處理搬家的大小雜務,壓力越來越大,就開始虐待禮美,使得禮美的能力顯現出來。」

「那是什麼?」

諾爾輕輕點頭。

「像是……虐待?」

「榮格一直對靈異現象很感興趣,他的博士論文題目就是『論所謂超自然現象的心理學與病理學』。」

「據說榮格本來對佛洛伊德的學說抱有質疑,可是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論和其立論基礎的潛意識概念,帶給他很大的衝擊,令他不由得拋下質疑,轉而支持佛洛伊德的學說。從前研究靈異現象的學者發現,騷靈現象多半出現在青春期少年的周遭,因此認爲引發騷靈現象的或許是青春期少年的潛意識——也就是心理糾葛的『外在化』。榮格也支持這種說法,所以把騷靈現象稱爲『外在化現象』。」

「不是外在化,也不是RSPK,情況沒有那麼簡單。」

……難、難道……

「反應太強了。溫度還在下降……幾乎降到冰點以下……」

「比對資料呢?」

聽諾爾這麼冷冷一問,和尚不禁皺起臉孔。

「兇手不是禮美。」

綾子用質疑的眼神望着和尚說:

我心驚膽跳地豎耳傾聽各種聲音。

「是紅色標誌。」

諾爾和林在討論時,顯示新聲音的紅字還不停增加,擠動了畫面卷軸,喇叭也不斷髮出吵雜的聲音。

「諾爾。」默默守着器材的林叫道。「氣溫開始下降了。」

「隱藏個性、裝成純真少女?八歲小孩不可能這麼想,也不可能這麼做吧。就算要掩飾,也是用更孩子氣的方法,不會隱藏得那麼好。無論怎麼隱瞞,在大人眼中依然破綻百出……這種情況還比較合理。」

「還好啦,總是有辦法解決的。」和尚輕鬆地說。「反正瓦斯的開關已經關上,至少瓦斯爐不會再起火。」

我沿着他的目光望向熒幕。畫面顯示着藍色的色塊。

綾子噘着嘴說:

「那樣很不妙嗎?」

「……靈?」

「沒錯,而且是很強大的靈……」

我們說不出話,也動彈不得,只能呆呆盯着熒幕。諾爾跟和尚後來還去禮美的房間查看,卻發現房內聽不到任何聲音,只能感到刺骨的寒氣。

經過一個多小時,這些聲音纔像退潮似地漸漸沉寂。

2

這一天,我也是天亮之後才就寢。我回到天色漸亮的整潔客房,倒在牀上立刻沉沉睡着,醒來時房內已經充滿正午的陽光,熱到教人受不了,外面還傳來有氣無力的蟬鳴。

……好熱,好想睡,但是光線好刺眼。

我在半夢半醒之間打開冷氣開關,把薄被蓋在臉上,在變暗的空間裏安然舒適地聽着蟬叫聲。那是油蟬嗎?蟬鳴真是令人煩躁,聽了就全身無力。

在我意識朦朧地胡思亂想的期間,冷氣慢慢發揮效果。我突然感覺身體飄浮起來,並非漸漸上升,而是從空中慢慢飄落。

……這是怎麼回事?

這奇妙的感覺令我忍不住睜開眼睛。室內一片幽暗,彷彿整個房間都蓋着薄被。我坐起來,腦袋還昏沉沉的。

我輕輕甩頭,突然發現房間角落有人。

……是誰?

我慢慢轉頭望去,看到一個灰暗的人影,暗得幾乎溶化在周圍的微光之中。

人影突然抬頭,臉孔自得彷彿散發出一圈光暈。

……諾爾?

爲什麼諾爾會在我的房間?我疑惑地望去,和他四目相交。

諾爾柔和地微笑,眼神非常溫暖。

……怎麼了?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想發問,卻看見諾爾的臉色黯淡下來,好像有什麼心事。他動着嘴脣,我卻聽不見聲音。

……嗯?你在說什麼?

「……說不定吧。」

「美國馬里蘭州雷尼爾山發生過十四歲少年被魔鬼附身的事件。道格拉斯,丁自從自稱靈媒的姑媽死後開始出現異常舉止,引發騷靈現象,家人請了很多醫生和學者來救他,最後是一位神父驅走惡魔,才解決這件事。」

「哇……」

唔……

「那是實際發生過的事嗎?」

……禮美。

和尚很滿意地點頭說:

「喔喔……你是說,禮美或許用另一種聲音在和自己對話?」

「……米妮。」

「和第二人格對話?」和尚疑惑地歪頭。「那不就是人格轉換嗎?不對,或許真的可以不斷轉換人格來和自己對話,但是,這種時候應該先想到『憑依』吧?多重人格又不會引起騷靈現象。」

我歪着頭問:「惡魔是邪惡的精靈?那狐狸附身呢?」

綾子恍然大悟。

「禮美!」

我一邊大喊一邊用力敲門,不等她回應就開門進去。在典子小姐的房間裏,禮美一如往常坐在地上,面前有一張小椅子和一尊人偶——米妮。

……危險?禮美嗎?

『別擔心,我會保護你,我會幫你教訓壞魔女那一幫人:

綾子點頭表示同意。

這次的確是禮美的聲音。那麼,剛剛說話的是誰?

諾爾不太認同地說:

我注視着諾爾。

「如果是狐狸附身,應該會改變人格吧。」和尚說。「這更像是魔鬼附身,類似『大法師』那樣。」

我彎下腰,盯着她問道,她愕然地眨眨眼。

現在先別想那個人爲何會出現在我的夢中吧,重點是借那個人之口說出來的那句話。

……爲什麼是諾爾呢?有時連我自己都搞不懂。我夢中的諾爾總是溫柔地笑着,難道那是我的願望?

「以基督信仰爲主的國家,騷靈現象確實常被當作惡魔附身來處理……」

『我好怕……』

此時,我仍蒙着頭躺在牀上。我俐落地爬起,翻開被子,慌張地四處張望,果然沒看到諾爾的身影。

綾子愣住了。

和尚看到我一臉呆滯,接着解釋:

『我希望姐姐留下來。』

「你沒看過『大法師』嗎?小女孩被魔鬼附身的那部電影啊。」

『那些人應該受到教訓了。』

我往後倒下。啊啊……好想睡。

「麥克風也沒開嗎?」

我猛然回過神。

我勉強擠出笑容。

「米妮?」

「……房裏沒有其他人。攝影機呢?有沒有拍到什麼?」

我自言自語着又坐起來。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這個家中發生的怪異情況,以及禮美。我爬下牀,準備出動了。

「這是怎麼回事?那個人偶被什麼東西附身嗎?」

如果諾爾真的在房裏,我應該要質問他爲何趁女生在睡覺時偷偷摸摸溜進房裏纔對吧。

『放心,我很快就會把那些人趕出去。』

禮美現在在做什麼呢?樓梯旁邊就是禮美的房間,我過去看一下,卻沒看到禮美。我沒就此轉身下樓,而是再往典子小姐的房間走去。典子小姐的房間比禮美的房間更後面.

真是的,都是因爲太累的關係。每天都那麼操勞,還得費神應付人際關係。

我梳洗完畢走出房間,正想去基地聽候吩咐,卻在樓梯口赫然止步。

「不可能。」

……禮……美?

「應該說是邪惡的精靈纔對吧,信耶穌基督的人才會說是惡魔。事實上,所謂的惡魔都是基督信仰傳入之前原住民信仰的神明。」

不過典子小姐房間的攝影機已經關掉。昨晚我們在香奈小姐和典子小姐的房間架設攝影機不是爲了監視,而是要避免發生萬一。考慮到隱私問題,用的是普通攝影機,而非夜視攝影機,房裏只點了一盞小燈,能夠隱約看出有沒有異狀就好,而且天亮以後便已關閉攝影機,因爲我們總不能盯着人家起牀換衣服,後來也沒再打開。

「想再多也沒用。」

「禮美沒有出現怪異舉止,但她的確引發了騷靈現象。」

3

綾子說:「像是狐狸附身或是惡靈附身。」

「啊,對耶。從靈異現象的角度來看,多重人格也可以解釋爲憑依。」

房內沒有其他人。我左顧右盼,既沒看到典子小姐也沒看到其他人,而且房裏沒有地方可躲。獨自待在房裏的禮美驚訝地抬頭看着我。

『當然……』

會不會在這裏呢?我一邊想一邊敲門。

「禮美,你剛剛在和誰說話啊?」

「禮美有危險……」

多半是做夢吧?我一定是睡迷糊了。

「收音用的是攝影機內附的麥克風。」

……是禮美嗎?但聲音好像不太一樣。我正覺得疑惑,又聽見說話聲。

和尚問道,諾爾點頭說:

我盤腿坐在牀上,環抱雙臂沉思。

「所以說……剛剛是在做夢?」

『到時你就會變得孤零零的。你的夥伴只有我。』

我問道:「憑依?」

我睜大眼睛盯着他,還是不確定他在說什麼,只能隱約聽到「危險」一詞。

大概是因爲我一直念念不忘——黃昏時分,陰暗房間,小小的禮美獨自和人偶玩耍的情景。

我忍不住把耳朵貼到門上。

『她當然可以留下來,但是魔女不會一直放過她,她很快就會被收拾掉。』

「可是……」綾子皺着臉說。「真的是惡魔嗎?」

「我知道啦,你想說那不是小孩一人分飾兩角,自己和自己玩的情況對吧?我要說的不是這個,而是多重人格,因爲受虐而發展出多重人格的案例不在少數。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米妮』是禮美因受虐而出現的第二人格,禮美毫無自覺地和自己的第二人格對話。」

『可是……』

……禮美有危險?

壓低的笑聲傳來。

「那確實是別人的聲音,不是禮美。」

「就是米妮?米妮不是那個人偶嗎?」

我出言抗議,但綾子不耐地揮手說:

「嗯。」

和尚突然插嘴:「等一下……這麼說來,灌輸禮美奇怪觀念的就是那個人?」

『姐姐也是?麻衣也是?』

陰沉的低笑再度傳來。

「你剛剛不是在跟別人說話嗎?是誰呢?」

「就是狐狸啊。」和尚說。

「……只記得一點。」

「意思是有東西附在她身上嗎?」

……他不可能在這裏。

……我也很懷疑。

房裏傳出女孩的聲音。

「道格拉斯·丁事件。」

……啊?

「那是真實事件改編的吧?」

「……現在下結論還太早。」諾爾板着臉說。「現在該懷疑的是,麻衣聽到的『別人的聲音』有沒有可能是禮美。」

諾爾聽完我的報告,疑惑地皺眉。

禮美怎麼了嗎?

「驅魔儀式早就被社會大衆視爲迷信,漸漸淡忘,因爲這個事件才又開始受到關注,越來越多人請求教會幫忙驅魔。向來不重視驅魔的教會,還因此開設講座培養驅魔師呢。」

禮美好像不明白我爲什麼這樣問,一臉狐疑地看着我說:

……所以我們無從得知房裏到底發生什麼事羅?

「狐狸會附身嗎?」

的確常有人說狐狸附身,可是……

綾子嘆氣道:「狐狸附身並不是指真的狐狸,我個人認爲那是亡靈。」

「那麼,爲什麼要說是狐狸附身呢?」

「大概是被附身的人自己說的吧,再不然就是差勁的靈能者隨口說是狐狸。」

……你自己明明也是靈能者,還好意思說這種話。

「古時候說的附身,是指被某種不明的東西糾纏,不知爲何很多人聽到附身就認爲是狐狸或狸貓搞的鬼。頭腦簡單的靈能者也喜歡拿這個大做文章,卻沒人解釋過爲什麼會是狐狸。」

「或許是被稻荷神附身?」

和尚一說完,綾於就不屑地皺起臉。

「拜託,怎麼連你都這麼說?稻荷神又不是狐狸。」

我大喫一驚。

「不是嗎?」

「當然不是,稻荷神是宇迦之御魂神,也有人稱之爲豐宇氣昆賣命,和天照大神一樣是貨真價實的神明。稻荷神的使者是狐狸,而且多半是指白狐。如果附身的是白狐,還勉強可以當作稻荷神,不過那等於是神明附身。既然狐狸附身等於神明附身,應該可以預言未來、治療疾病纔對。」

喔喔……

「可是,一般說的狐狸附身感覺不像稻荷神或白狐,比較像是會變身的狐狸,也就是狐妖。」

「會變身的狐狸?」有這種事?「狐狸會變身嗎?」

「動物園的狐狸當然不會變身,一般狐狸也不會附身,若是死掉的狐狸靈魂還有可能。但若真是狐狸,應該只會向人討油豆腐或油炸老鼠吧。」

「油炸老鼠!」

「以前的人都說狐狸喜歡喫這些東西嘛。總之,我認爲所謂的狐狸附身是指亡靈,因爲邪惡的亡靈會變化成獸形。」

「獸形?」

「現在還不確定。禮美的個性是在收到米妮之前改變的,還是之後?」

「啊,對耶。」

……確實是這樣。

香奈小姐正在說話時……

「就是這個……」

「什麼時候買的?」

綾子喃喃說道:「是嗎……或許可以稱爲惡魔吧。」

所有人都因疲勞和倦怠感而閉口不語,諾爾突然低聲說「開始了」。我望向層層疊疊的熒幕——真的耶,禮美房間的溫度開始下降。

香奈小姐一邊脫下圍裙一邊走來,聽我們問起人偶的事,不以爲意地說:

「沒有,所謂的異狀其實只是話變少、比較難管教這種程度。柴田太太說她變得任性,嫂嫂也說她變得很難相處,她們說的都沒有錯,我則是覺得越來越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的確。典子小姐只說禮美跟以前不太一樣,沒說她像是完全變一個人。雖然禮美和柴田太太發生摩擦時有過反常的舉動,但沒有嚴重到像是被什麼附身。這種變化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很難判斷到底算不算異常。

「喔,那是我先生去巴黎出差時買回來的禮物。他說在跳蚤市場無意間發現這個人偶,很喜歡它的表情就買下來。這是手工制的高級品,但是年代沒有多久。」

典子小姐發現我們找她來基地是要問米妮的事,似乎很驚訝。

說完以後,典子小姐突然皺眉,像是突然發現某事。

「我認爲不是所有情況都可以用『憑依』一詞來說明。和尚堅持狐狸附身會造成人格改變,這點我可以理解,憑依現象的確會有人格迥變的情況出現。狐狸附身的首要特徵是人格改變,魔鬼附身通常也會造成人格改變,被附身的人就像是變了個人,從某個角度來看,這和靈媒舉行降靈會的時候很像,靈媒那種情況也可說是被靈魂附身。」

「頭和手用陶瓷製作的人偶就叫陶瓷娃娃,起源於十九世紀後期,最有名的是法國Jumeau公司和Bru公司製作的人偶。這是Bru娃娃的臉,我一眼就看得出來,所以應該是用鑄模法制造的。不過這是閉眼娃娃,放倒就會閉上眼睛,可見不是忠於原著的複製品。」

「大概是……去年九月或十月吧……我記得應該是九月底。」

典子小姐說完就去廚房找香奈小姐。香奈小姐今天本來有工作,後來取消了,因爲柴田太太不在。柴田太太可能是被昨晚的事嚇到,所以打電話來說要請假一陣子。

「是的。」

主熒幕映出禮美的房間,裏面空無一人(禮美今晚睡在典子小姐的房間)。這麼豪華可愛的房間卻不見主人,顆粒頗粗的畫面彷彿更強調這份空虛。

「是啊,看起來像野獸,不像人,而且帶有野獸的臭味。唔……聞起來大概像是很久沒打掃的動物園。」

「還給我!」

「空洞?」

「喔,這樣啊……」

「這種『附身』是指靈跟着特定的人物,鬼屋或附魂的物體也一樣,只是有靈附在上面。這同樣是一種『附身』,被靈魂『附身』即是『憑依』。但是,靈魂上身和靈魂糾纏不可視爲一同。」

「還有其他的變化嗎?像是個性出現劇烈改變之類的。」

「就是導致人格改變的附身。這種情況不能對被附身的人施行驅靈,要是勉強驅靈,會對身心造成負面影響,所以得先把靈和附身對象分開,這是最困難的地方。」

「禮美的個性真的變了啊。」

我對這人偶的第一印象是「可愛」,那優雅的容貌很稚嫩又惹人憐愛,不像一般古董娃娃給人一種恐怖的感覺。

禮美扯着諾爾的襯衫。

綾子跟着說:「說不定靈是附在人偶上,要是這樣就很難分清楚是憑依還是附着。不管是哪一種……」綾子盤起雙臂,「問題都出在那個人偶身上。」

禮美沒有回答諾爾的問題,而是努力踮腳,從諾爾的手中搶回米妮。

「……那麼,禮美是哪一種?」

……確實沒人會這樣想。

我眨眨眼說:「有不能驅的?」

「如果狐狸附身等於惡靈附身,直接說是惡靈附身不就好嗎?可是事實並非如此,狐狸附身會造成人格改變,因爲顯然變了個人,而且是往不好的方向改變,身邊的人都能看出異狀,所以來路不明的靈能者纔會說是『狐狸附身』。」

典子小姐微笑道:

「被某種東西附身的情況,一般稱爲『憑依』。」

4

「那就是搬家不久前羅?」

「原來如此。」

「古董娃娃一般是指一九三〇年之前製造的人偶,這個怎麼看都沒有那麼舊,大概是Bru公司做的吧……不對,上面沒有商標。這確實是手工製造的陶瓷娃娃,不過應該是近年做的。」

典子小姐思索片刻。

「把米妮還給我!不要碰它!」

「不是,她是漸漸改變的,像是話變得越來越少……好像常常有話說不出口,或是心情突然變差。」

「好空洞。」

和尚敲手說道,綾子也喃喃地說:

「憑依的情況確實很難驅靈。光是要區分究竟是精神不正常還是憑依就很困難,而且處理憑依和處理附着的難度完全不同……說起來的確是這樣,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況。」

「喔……」

「當然有。靈若是附在房間,進行驅靈儀式便能除去。就算附在人身上,若是人格沒有改變,只是因爲被靈糾纏而看得到怪東西或是健康惡化,也可以用淨化儀式除去。但是人格改變就不行了,那種情況很難驅靈。」

「禮美確實被靈附身,但是人格沒有改變,所以應該只是『附着』。重點是,禮美把糾纏她的那個靈稱爲『米妮』。」

「靈魂上身是Possession,也就是『憑依』;靈魂糾纏則是Dangle。或許可以稱爲『附着』。要先分清楚是憑依還是附着,才能掌握確切情況。」

這是法國娃娃吧。我也仔細觀察米妮,它有一頭蓬鬆的金髮、藍中帶紫的眼睛,身穿一襲古典洋裝,膚色自得像牛奶,臉頰則是桃子般的粉紅色,眼睛深邃,鼻子小巧,柔嫩玫瑰色的小嘴彷彿有話要說似地微微張開。

我們今晚還是沒得睡,因爲擔心會有突發狀況,徹夜都守在基地盯着監視畫面。

「你知道這是多久以前製造的嗎?」

諾爾點頭說:「禮美看起來很喜歡。」

夜晚的人偶非常可怕,尤其是睜着眼睛的時候。閉眼娃娃該不會是爲此發明的吧?我不禁這麼想。

「是嗎……難怪驅靈分成能驅的和不能驅的。」

「是啊,她收到之後一刻都不肯放下,經常對米妮說話。我小時候也有很喜愛的布娃娃,而禮美最喜愛的就是米妮。」

「此外還有另一種附身,就像麻衣學校裏的怪談,傳說值班室裏有自殺身亡的老師靈魂,若是不遵守規則就會被糾纏。」

……嗯。

主熒幕的影像也出現變化。架設在禮美房間的攝影機連接着熱能探測器,可以自動追蹤溫度最低的位置。鏡頭緩緩移動,最後停在禮美的牀上,瞄準靠着枕頭而坐的米妮。這是趁禮美睡着以後偷偷拿來的。

「什麼禁忌?」

「……她變得越來越自閉,本來明明是個性格開朗、不怕生的孩子。即使算不上活潑好動,也還是個文靜、樂觀的小孩,應該可以說是天真爛漫吧。現在卻變得那麼怕生,只喜歡一個人躲起來玩,形容成自閉也不太貼切,應該說是陰沉。」

有疑惑就該問老師,於是我望向諾爾,和尚和綾子也一起看着他,大概抱持同樣的想法。

諾爾稍微揚起眉梢。

「……陶瓷娃娃?」

「照這樣說,這尊人偶沒有特別的歷史由來羅?」

「……那不就是惡魔嗎?」

「這種情況不是指老師的靈魂上了某人的身。沒人以爲老師會附在麻衣身上,讓她的行爲舉止變得像老師吧?」

喔喔……

她抱緊米妮逃命似地跑走,典子小姐急忙追去。諾爾目送她們離去,眼神十分嚴肅。

「一搬來就發現了嗎?」

諾爾一問,香奈小姐說了句「怎麼會呢」,拿起米妮仔細觀察。

「那是我哥哥買給禮美的禮物。」

和尚似乎很不苟同。

我一問,和尚和綾子互看一眼,然後和尚說:

「米妮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攝影機拍出米妮漠然的臉孔、凝視着黑暗的玻璃眼睛,以及空洞的氛圍。

「這不是古董娃娃嗎?」

諾爾拿起人偶,漆黑的眼睛稍微眯起。

典子小姐點點頭,走出基地,過一會兒抱着米妮回來。

唔,也就是說……

「嗯?你說米妮?」

「人偶本來就是靈魂的容器。你想想,活人是由人形的身體和宿於其中的靈魂所組成,仿造活人制作的人偶等於是沒有靈魂的人,所以能用咒術封入靈魂當作替身,也就是人的複製品。」

「喔……」

「人偶在這種時候看起來真恐怖……」

5

「沒有吧。這不是新貨,以前應該有過其他主人,但我覺得頂多只製造了一、二十年。」

「又不是整個人都變得截然不同。」

綾子喃喃說道。

「我們都說這是禁忌。」和尚說。

「誰都不可以碰它!」

後面突然有人大叫,把我嚇一跳。

「禮美,聽說你能和米妮對話?」

「不知道耶……我想不會太古老。嫂嫂可能比較清楚。」

「要說前後的話……應該是收到米妮之後吧,但我覺得禮美在搬家前沒有任何異狀,搬家後才發現她不太對勁。」

「這一類亡靈非常邪惡。原本是人類靈魂,大概因爲吸收了邪念和惡意而變質、失去人性,既兇暴又充滿惡意,具有強烈攻擊性,一味追求破壞。」

我看看時鐘,現在是凌晨兩點半。

「……難道米妮有什麼問題?」

典子小姐說完以後嘆一口氣。

「沒有靈魂的人偶看起來好空洞,像是缺少什麼該有的東西。」

「所以很不穩定嘛。」和尚跟着說。「容器要裝進東西纔會穩定,可是裏面沒裝東西,所以很不穩定,容易被靈潛入。有靈進駐之後纔會變得穩定。」

「我實在很不喜歡人偶。」綾子嫌惡地皺起臉孔。「內容空虛比外表方面更令我介意,那種空洞就像等着靈魂進駐。」

「……這樣說的話,所有人偶都很危險羅?」

「工廠大量製造的人偶只是玩具,算不上擁有人形的容器,可是一尊一尊手工製作的人偶不一樣。若是工匠衆精會神做出來的藝術品,說不定還會宿有製作者的靈魂呢。」

「那就叫做『入魂』吧。」聽和尚這麼說,我立即轉頭看他。「以前的工匠在製作人偶時都有這個步驟,要不然會很危險。」

「經過入魂的人偶纔會穩定,不過一入魂就成爲人類的複製品,所以也很難處置。要是太慎重其事,把它當人看待,會增長其中的力量,但是不珍惜又會遭到報復。唉……光用想的都覺得麻煩。」

……別說了。

這時諾爾突然起身,所有人跟着望向他注視的熒幕。我愣然得不禁挺直身體,綾子、和尚、林都喫驚地渾身一顫。

米妮趴下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它剛剛不是坐着嗎?

金髮披散在枕頭上,在我們沉默的注視下,米妮開始動了,身體一點一點退開,連牀單都跟着抖動,只有頭部還留在枕頭上——米妮的頭和身體正在分離。

「……好惡心。」

身體猛然抽動,完全脫離頭部,枕頭上只剩一顆拖着散亂金髮的腦袋,那團東西還不停輕輕顫抖,像一隻恐怖的生物。

顫動着金髮的球狀物體突然滾動,滑下枕頭。披着金髮的白皙臉孔滾過牀單,掉到牀下,異常具有臨場感。

叩咚一聲,頭部落在地上。

這一瞬間,禮美房間的溫度開始回升。

6

「混帳!我看得都心底發毛,真不甘心。」

和尚懊惱地說。他掏着揹包,說要趁米妮不在禮美身邊時爲它驅靈。

「驅完靈就把它燒掉。」

我說,,「如果關鍵不是人偶,又會是什麼?」

喇叭有反應了——彙集所有麥克風音訊的副喇叭傳來短促的慘叫。

「米妮那傢伙……」

「不過,那麼貴重的人偶怎麼可能給孩子玩?」

室內氣氛非常緊繃,我不由得跟着緊張屏息。

「是不是小孩子啊?」

那是典子小姐的聲音。

諾爾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望着熒幕。

「爲什麼?」

和尚翻動雙手,指頭複雜地結印,我只覺得這像某種詭異的表演。大概因爲我聽不懂真言,感覺不出有何效果。

主熒幕開始播放典子小姐的房間在異狀發生前的情況。只有角落點亮一盞立燈,黯淡的光線透過燈罩照着室內,畫面一角隱約看得到牀鋪,典子小姐和禮美睡在牀上,兩人都沒有動靜。

燭光中的米妮看不出變化,室溫只下降五度左右就一直維持不變,沒有劇烈降溫的現象,麥克風也沒收到異常的聲音。

綾子用下巴指了指熒幕。和尚蹲在禮美房間的牀邊,面對着米妮,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必須先搞清楚米妮的企圖。問題出在前任主人……既然是在跳蚤市場買的,多半找不出來源。」

「不管怎麼說,兇手是那個人偶,非得解決它不可。」

「所以要想辦法解決啊。」

綾子咬着嘴脣說:「是嗎……那現在該怎麼辦?」

「也可能是留戀人世。因爲還不想死,藉着人偶留在世間,卻又無法享受人世的一切樂趣,自然會變得暴躁。」

「……怎麼回事?」

……他真的發火了。

「不太對勁……」

「該放的地方?」

這些行爲感覺很幼稚,像調皮又機靈的小孩。

……這算是老套的劇情吧。

和尚問道。我搖搖頭,用眼神指向諾爾。他正坐在典子小姐身邊,觀察她的表情。

「喔喔……原來如此。」

後來我們去禮美的房間查採過,米妮在裏面等着我們,腦袋還好好地接在身體上,若無其事地坐在原本的位置。它睜着眼睛,嘴脣浮現一絲笑意,彷彿在揶揄我們「是不是做了惡夢啊」。

「還有其他可能,因爲人偶只是靈魂寄宿的容器。」

……真的可以說燒就燒嗎?

「……如果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下去,禮美會怎麼樣?」

我偷瞄其他人的反應,諾爾和綾子都面無表情(林當然也是)。他們都不打算去和尚那裏看看情況,而是全神貫注地盯着熒幕,連綾子的神情都很嚴肅。

「人偶的前主人死於非命這種故事確實很常見。如果真是這樣,得看前主人是以什麼理由附在人偶上。」

「有可能。」

「你憑什麼……」

也罷,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哎,與其在這裏胡搞瞎搞,還不如把人偶放到該放的地方吧?」

「我認爲關鍵不是米妮。」

「怎麼會呢?」

「這些大人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把那個給孩子當玩具呢?這種昂貴的人偶應該是拿來收藏的吧,小孩又不明白它的價值,搞不好還會弄壞。」

「你是說,或許是無關的靈嗎?」綾子訝異地說。「像是遊魂嗎?或是和禮美有些淵源,譬如祖先或朋友的靈?或是地縛靈……這棟房子應該沒有吧?」

和尚三兩下就換好衣服,怒氣衝衝地走出基地。我指着他的背影說:

米妮到底想做什麼呢?爲什麼灌輸禮美那些奇特的思想、威脅周遭人們……我想到最後,得到的結論還是隻有「孩子氣」,彷彿只是熱衷於惡作劇。或許米妮對禮美灌輸異常觀念只是樂於欣賞她害怕的模樣,像是想趁禮美害怕時吹噓幾句,讓她服從自己。

「可是,如果真是這樣……」

這房子裏的騷靈現象總是充滿惡意。

……說的也是。

『唵,穆欠噤嚩羅唔……』

「這樣不好吧?又沒有先問過人家。」

「……是的……對不起。」

「正確的說法是,關鍵不是人偶。」

「禮美明明就拿來玩啊。」

和尚正要說話,一看到坐在沙發上發抖的典子小姐又閉口不語。

綾子皺着眉頭說。

『唵,婆娑羅奇利怛羅唔,迦苦無般恂苦……』

綾子說完,轉頭看着諾爾。

雖然那只是在做夢。

綾子手抵着下巴思考。

諾爾的視線仍盯着熒幕。

「你是說小孩的靈魂附在米妮上?不會吧。」

「……要是這麼容易解決就好了。」綾子同樣氣憤難平。「總覺得對手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完全不把我們看在眼裏。剛纔那種情況簡直是在向我們示威嘛。」

「直覺。」

「對啊,可能是出自佔有慾。因爲太喜愛人偶,不肯拱手讓人,所以騷擾新主人,不許自己以外的人擁有人偶。」

「噓!」

「諾爾,不用阻止他嗎?」

諾爾只是輕輕聳肩,不以爲意地看着熒幕,林也是視若無睹。

「靈要移動物體也得耗費能量,所以必須從某處吸收能量。米妮吸收能量的來源顯然是禮美,如果長時間持續下去,絕對會影響健康。而且米妮把魔女、毒殺之類的想法灌輸給禮美,造成她和周遭人們的隔閡,所以心理方面也一定會受到影響。」

「好像沒有反彈呢……」

……可以這麼霸道嗎?

「會不會是以前的主人?說不定是因爲上一個主人死得很慘……」

「……喔喔。」

「肯定不是好事。」

「你沒事吧?」

『唵,迦迦喃薩般叭,婆娑羅恂苦……』

「……那不就糟了嗎?」

和尚說完,衝進隔壁臥室。

…禮美有危險。

「哎呀,原來你也會相信直覺啊?你的直覺有什麼意義嗎?」

「還不確定,但我認爲人偶只是個容器,關鍵在於米妮到底是什麼。」

喇叭傳出和尚的聲音。這些難以理解的祈禱詞是密宗的咒語,又叫真言(綾子說的)。

「這有什麼好想的?人偶是米妮藏身的容器,米妮當然是人偶以前的主人。」

諾爾只是漫不經心地聳肩,連看也不看綾子。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是嗎?」

「譬如神社或寺廟啊,那裏應該有供養人偶的地方。」

「發生什麼事?」

……她是不是很緊張啊?

和尚和綾子都說驅靈可能會引起靈的反彈,米妮的個性也像是絕對會反擊的那種,如今卻毫無反應。話說回來,綾子驅靈的時候也沒有發生反彈(而且沒有效果)。

更教人生氣的是,我們要播放異常現象發生的錄影畫面時,竟然發現什麼都沒錄到。雖然器材一切正常,凌晨兩點半之後的影像卻只有一片暴風沙般的雜訊,其他五花八門的儀器也都短路,因此這場異常現象沒有留下任何證據,宛如惡夢一般。話雖如此,衆人衝進禮美的房間之前,機器卻又恢復正常運作,所以我們一臉愕然的呆樣都清清楚楚地錄下來,讓人更是火大。

7

典子小姐抓緊睡袍下襬,顫抖着點頭。

「理由?」

怎麼?發生什麼事嗎?我又望了熒幕一眼,卻沒看到任何變化。難道他們正在等待某事發生?

我們屏息等待米妮的反應,結果和尚的儀式都結束了還是沒等到,我們錯愕地看着他得意洋洋地把米妮塞進紙箱,搬到院子。

「喂,綾子……」

「就算人偶上面附着東西,也不能馬上認定是以前的主人。如果真是前主人,很可能是憑依,和人偶化爲一體,封印人偶或許有效;如果靈只是把人偶當作容器,實際跟隨的是禮美,那麼還沒有封印人偶,靈就會先逃走。」

啊?

「只要說是驅靈時自然起火燒掉的就好。」

我們立刻衝到典子小姐的房間,先讓睡眼惺忪地醒來的禮美繼續睡,再把臉色發青的典子小姐帶到基地。當我們忙着安撫她的時候,和尚衝了回來。

「……應該沒用。」

綾子笑了。

諾爾一問,典子小姐看着我們說:

「……我剛剛突然醒過來。」

畫面之中,牀上棉被鼓起之處輕輕地動了。

「我也不知道原因。反正醒來以後……我無意識地看看禮美……」

棉被又動一下,可以隱約看到典子小姐轉頭的動作。

「……我看到禮美,心想她正在睡夢中,卻突然發現有東西壓在我的腹部。」

畫面裏的典子小姐稍微抬頭,接着停止不動。

「我一開始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因爲仍未完全清醒。我只知道禮美睡在旁邊,把臉貼在我身上,可是禮美的臉又出現在我眼前,睡得好好的……」

畫面之中,典子小姐呆若木雞,像是凍結似的。

「……我忍不住伸手,摸到毛髮的觸感……那的確是小孩的頭……」

典子小姐在黑暗之中顫抖一下。

「我突然發現情況不對。」

『咦!』

喇叭傳出典子小姐的聲音,接着是短促的慘叫,她像着火一樣猛然坐起,掀開棉被逃離牀邊。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身穿睡衣的禮美仍睡在牀上,稍微轉動頭部。米妮就靠在她身邊。

「我嚇得跳起來,卻沒看到任何異狀,只看到禮美抱着米妮睡在牀上……可是……」

坐在沙發上的典子小姐低頭髮抖,抱緊自己的身體。

「那真的是小孩,不是人偶。體型和人偶完全不同,頭髮和頭皮的觸感也很真實……」

她顫抖地說,然後抬起頭來。

「我燒啦,可是燒掉的只有箱子,米妮不見了。」

「一定是因爲你還沒睡醒,纔會把人偶看成小孩。」

……竟然一下子就想到這裏。

「啊啊……原來如此……幸好。」

「所以我問你哪裏有專家啊?」

「在你們睡着的時候,免得禮美突然醒來時發現米妮不見了。本來想先跟你說一聲,可是你們都已睡着,所以直接把米妮放在禮美的枕頭邊,後來大概是她自己發現人偶,拿進棉被裏。」

和尚不高興地嚅囁着說「什麼都沒有」。

對耶,的確有個正牌的驅魔師。

「……那傢伙逃走了。」

和尚說,點燃紙箱之後,他在蓋子燒彎的一瞬間還看到米妮在裏面,可是蓋子完全燒盡之後,米妮就不見了。火焰之中只剩空箱子,沒多久就燒得精光。

綾子驅靈失敗了,和尚驅靈也失敗……算了,我本來就對他們兩人不抱期望,但是,接下來要怎麼做?

「氣死我了。」

我們都知道米妮不可能出現在那裏,因爲典子小姐跳下牀的時候,米妮已經被和尚拿去院子。

「……我早就猜到會這樣。」

典子小姐點頭說:

「難道是我睡迷糊了嗎?或者那真的是米妮?我心想米妮已經交給你們,不可能在牀上,因此認爲那不是人偶吧?」

典子小姐放心地籲一口氣。

「驚動大家真是抱歉……米妮是什麼時候拿回來的?」

典子小姐笑着說「這樣啊」,然後按着臉頰說:「……嚇我一跳。」

「專家?」

「看起來的確是這樣。難道你感覺到什麼嗎?」

「啊!」

「如果不想這麼快放棄,最好去請專家來。」

綾子被諾爾問得無言以對。

「你說什麼!」

和尚不服氣地瞪着綾子。

「……沒有任何反應?」

「的確很難對付,那不是普通的對手。」

「因爲一點反應都沒有嘛。如果驅靈有效,多少應該有些反彈,米妮不可能乖乖地束手就擒。」

典子小姐點點頭,又問一些工作情況就回去房間。和尚看着她走出書房,確定腳步聲往樓上走去之後,才低聲說道:

「沒有燒掉嗎?」綾子問。

綾子嘆着氣說。

……是嗎?所以綾子和諾爾他們纔會那麼緊張啊。

諾爾思考一下。

綾子轉頭看着諾爾。

大家心中都這樣想,卻沒有一個人說出口。諾爾只說:「或許吧。」

「當然是對付惡靈附身或魔鬼附身的專家。」

「不好意思。」

綾子跟和尚都很驚訝。諾爾點頭說:

「要放棄嗎?」

「你們想放棄了嗎?」

「雖然不甘心,但我承認米妮的等級真的太高。現在該怎麼辦?」

我們看了看彼此。

典子小姐膽怯地望着我們。

「很遺憾,處理附身不是我的長項,我看過的例子不多,經驗也不多。以禮美這種情況來看,最好還是交給專家。」

「看你在驅靈時沒有任何反應,我就知道那個靈不會安分地讓你燒掉。」

「也就是說,米妮根本不當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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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Ghost Hunt惡靈系列 1 舊校舍怪談

  1. 01封面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Epilogue 終章
  10. 10小野不由M訪談補遺

第二卷Ghost Hunt惡靈系列 2 人偶的牢籠

  1. 01封面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
  4. 04
  5. 05
  6. 06正在閱讀
  7. 07
  8. 08
  9. 09
  10. 10
  11. 11Epilogue 終章

第三卷Ghost Hunt惡靈系列 3 少女的祈禱

  1. 01Prologue 序章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Epilogue 終章

第四卷Ghost Hunt惡靈系列 4 死靈遊戲

  1. 01封面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11. 11
  12. 12
  13. 13Epilogue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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