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Ghost Hunt惡靈系列》 · 小野不由美 · 1.5萬 字
1
隔天的天氣很好,校門裏沿路種植的櫻花樹美得像一條白色隧道。今年櫻花比較晚開花,大部分都還沒凋謝,但是經歷了昨天那場雨,似乎變得比較脆弱,隧道之中頻頻撒下花瓣。
我的個性很單純,只要碰到好天氣就覺得愉快。早上醒來看見晴朗無雲的天空,突然感到精神百倍,雖然平時總是拖拖拉拉地準備上學,今天卻迅速俐落地整理完畢,很難得地提早出門,才得以看見這片像是在獎勵我的繽紛花雨:心情也變得更舒坦了。
雀躍地經過櫻花樹下前往校舍時,我突然很想看看舊校舍。給學生使用的入口在西側,我在即將走進玄關時轉了方向,繞過校舍西側,然後看見操場對面的半毀舊校舍。即使站在遠方,也能看出那片荒廢頹敗。
——傳說是真的嗎?
我一邊想,一邊橫越操場。
仰望着舊校舍,我不禁覺得傳聞或許真的可信。棄置多年的建築物早已滿身瘡痍,牆壁髒污泛黑,屋頂到處蓋着藍色塑膠布,而且塑膠布也是黑黑髒髒的。原來的顏色應該很鮮豔,所以如今顯得更淒涼。木製窗框歪歪扭扭,嵌在裏面的玻璃蓋滿污垢,而且破了很多塊。我從破窗窺視校舍裏面濃濁的黑暗,感覺好像會通往另一個世界……不同於我所認識的世界。的確,這裏怎麼看都像一棟貨真價實的鬼屋。
我小心謹慎地靠近建築物的玄關。水泥制的門廊遼棚同樣爬滿裂痕,大門污黑得有如木炭,門上的玻璃同樣地髒污破損,雖然貼了透明塑膠布來修補,卻更顯得冷清寂寥。
從玻璃往裏面看,室內彷彿已是黃昏。黯淡的光線之中,歪歪斜斜的鞋櫃像墓碑一般並列着,排得不太整齊,只像是隨便堆在一起。裏面積滿厚厚的灰塵,到處都結了蜘蛛網,蜘蛛網上也沾滿灰塵,顯出此地荒廢已久,而且非常陰森。地板上都是碎玻璃、破舊的球,以及難以辨別原貌的垃圾。
——真是個徹徹底底的廢墟。
在觀察的時候,我發現玄關有個奇怪的東西。
「……那是什麼啊?」
我將臉貼近玻璃,從污垢的縫隙之間望去。那是一臺黑色的機器,像是攝影機,不過似乎太大了點。安裝在腳架上的攝影機是電視臺攝影師扛着的那種。
——這玩意兒是怎麼回事?
我的個性就是遇到疑問一定要搞清楚,所以我幾乎是無意識地握住門把。纔剛摸上門把,我立刻想起舊校舍已經封鎖的事,可是門把一轉,門扉立刻嘎嘎作響地朝內側打開。
這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我躡手躡腳地走進玄關,一進來就聞到刺鼻的臭味。不像是灰塵的味道,比較類似某種東西腐爛的味道。我疑惑地抽抽鼻子,味道好像變得沒那麼強烈了,或許只是因爲適應了吧。
我重振精神觀察四周。玄關雖然破舊,卻沒有任何雜物,只有那個機器坐鎮在玄關通往走廊的入口處。擺在腳架上的確實是電視攝影機,鏡頭對着玄關正前方的樓梯。這裏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呢?
難道有人忘記帶走……不可能吧?
連我這種外行人也看得出來,那不是會隨隨便便弄丟的東西。腳架又大又堅固,攝影機也是相當複雜的大型款式,上面附有很多小零件,還有一堆電線連接腳架邊的各種儀器。彷彿有個電視攝影小組來這裏拍攝似的,但我怎麼看都不覺得附近像是有人的樣子,而且我沒來由地感到,圍繞在攝影機旁的各種裝置透出一種不同於電視攝影的氣氛。
唔?這是在搞什麼啊?
惠子真的很高興。
「谷山同學在嗎?」
除了奇蹟之外還能說什麼呢?早起果然有好事啊,說不定是我平日行善積德的好報呢。我自鳴得意地回過頭去,想對那個把我嚇得半死的人鄭重抗議,可是……
「不過昨天真是嚇死人了,氣氛太逼真了,我還以爲會鬧鬼呢。」
「咦?麻衣,你要回家了?」
「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剛纔已經敲鐘了。」
開什麼玩笑,我短期之內都不想再見到他了。
「真的很抱歉,因爲你突然大喊,把我嚇了一跳……」
我緊張地尖聲說道。雖然事出無奈,畢竟是我撞倒鞋櫃,還害得別人受傷。
我一邊大喊,一邊急忙起身衝過去。
「嚇、嚇死我了……」
「我也是。」
可是惠子她們還是一再地說我「真怪」。我們的價值觀又不同,拜託別管我了,我纔不像你們那麼天真,只要外表長得帥就什麼都好。
「不用了。」男人的語氣比澀谷更冷漠。「我不需要你的幫助。」
「你去另一邊扶着。」
「題材……你以前明明老是講朋友的故事,或是朋友的朋友的親身體驗吧?」
你這傢伙,什麼態度嘛!我的火氣都上來了。人家這麼親切地幫忙,你竟然用這種態度回應。雖然推倒第一個骨牌的是我,可是突然大聲嚇人的可是你耶!我正準備惡狠狠地瞪回去,一抬頭卻沒看到他的臉。站在那陰沉的男人身邊,我才發現他長得多高,沒把上身往後仰根本瞪不到他。我突然覺得自己好蠢,而且他從高處看人的模樣更讓我火大。
「不用解釋了。」冷冷說出這句話的是澀谷。他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我,問道:「我昨天見過你吧?」
「澀谷?」
唉,我真不該靠近舊校舍的,這裏果然很不吉利!
後面有個男人大喝一聲。
「沒事吧?」
「沒問題。」
佑梨對她露出天真的笑容,黑田不但沒笑,反而還顯得很緊張。
「呃……對不起!都是我太驚慌了!」
——當她們正在討論地點時……
昏暗的校舍裏殘留着乒乒乓乓的迴音,我坐在漫天飛舞的塵埃裏大口喘氣。
我愕然地看着這三人。爲什麼她們這麼投入啊?青春期的少女還真是積極。
鞋櫃整個摔壞了。那個人縮着身體,蹲在像骨牌般整排倒下的鞋櫃之間。
「我也很努力地找題材呢,害我都沒睡飽。」
惠子聽了就自我一眼。
我在收拾書包時,惠子她們跑來我的座位旁。
鞋櫃搖搖晃晃地傾斜,我跳向旁邊閃避,不小心摔了一跤,鞋櫃當場砸在我的裙襬邊緣,連電視攝影機也跟着倒下,幾乎整個壓在我身上,真是驚險至極。
「對了,地點要選在哪裏?我們的教室太沒氣氛了。」
「與其解釋還不如先找醫院。這附近有沒有醫生?」
澀谷邊說邊扶起那個男人,我急忙跑到另一側攙扶,他卻冷冰冰地推開我的手。
在這個充滿不祥傳說的舊校舍,徹底的廢墟,看見陰暗的玄關上出現了不該出現的東西,正覺得詭異時又突然有人大叫,如果不嚇到才奇怪咧。
「林,走得動嗎?」
「校門外的轉角就有……」
「是誰?」
門口來了一個人,就是昨天那個叫做澀谷的可疑轉學生。他今天同樣沒穿制服,還是一身黑衣。
我急着伸手去扶他,澀谷卻阻止了我,然後動作熟練地檢查那個人的傷勢。
「一定會啦,他昨天看起來就是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
美智留大肆批評我很怪之後,又說:
「有個小傷口……其他地方怎麼樣?」
「我們在聊今天的鬼故事大會。」
「爲什麼?你真奇怪。」
「……谷山。」
「站得起來嗎?腳怎麼了?」
「可是昨天那個轉學生不是說要來嗎?」
我瞥見門邊有個男人,但是無暇看個仔細。
好險,差一點點就壓到我了。
「算了,無所謂啦,少一個對手也好。」
「哇……」
2
到了放學時間。
「是啊。怎麼了?」
「呃,這是因爲……」
黑田不理會佑梨的招呼,一副像在興師問罪的態度。她是心情不好嗎?惠子等人不發一語,所以我代替大家回答:
有必要這麼兇惡地瞪我嗎?我是被嚇得半死纔會跌倒,真要說起來,我纔是受害者吧?
「啊,那裏不錯耶。」
男人支着身體想要爬起來,但是重心才移到腳上就痛得扭曲臉孔。
……幹麼啊?
他嘴上這麼說,但表情看起來還是很痛,額頭都是汗水。
「以前是以前嘛。」
我正要回答時,那個男人坐了起來。
美智留一口斷定,開始拉拉制服撫平皺褶,心無旁騖地整理儀容。惠子也鬥志十足地拿出彩色護脣膏。
「你、你沒事吧?」
這時澀谷從教室門口探頭進來說:
「還是找暗一點的地方比較好,譬如視聽教室或體育館的音控室。」
我正要伸手去摸攝影機的時候……
「可是引出了比鬼更棒的東西啊。我好煩惱今天該講什麼故事喔。」
又不是在商量壞事,也不是在說你的壞話啦——我正想這樣說,但話纔剛出口,惠子就偷偷地戳我,黑田也嚴厲地瞪着我。
「好了,谷山同學,這裏沒你的事了,你回教室吧。」
「是啊,你不想看他嗎?」
「林?」澀谷似乎認識這個人,單膝跪在一旁對他說話,然後轉頭看我。眼神非常嚴厲,不帶半點客套。「發生什麼事了?」
「是的……」
大喊的人是班長黑田直子。她的個性有點神經質,不太好相處,我至今從未跟她說過話。
「……沒事。」
我當然嚇了一跳。不止喫驚,還如同字面形容地跳了起來,猛然撞上早已傾斜的鞋櫃。砰的一聲,鞋櫃開始劇烈搖晃。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害怕得僵在原地。
美智留也點頭附和。
「就是說嘛,真怪。難道你不想再看看他的帥氣模樣嗎?」
澀谷聽了點點頭,又瞪着我說:「你叫什麼名字?」
「我要走了。」
「怎麼了?」
「可是……他真的會來嗎?」
「再見什麼啊?你們剛剛在聊什麼?」
雖然我全力奔馳,最後當然還是遲到了。一連串不幸事件的結尾,是老師一頓夾七夾八的揶揄。我不禁感嘆,早起時的幸福心情去哪了啊?結果一整天都很不開心。
我不禁愣住。明明這麼早起,竟然遲到了?
「喂!」
「受傷了嗎?」
「沒錯,目前大概只有我們注意到那位學長。太棒了!」
難得起了個大清早,結果嚇得半死,又被這兩個陰沉傢伙教訓,還加上遲到?
「不要緊。」
「可是……」
他看看我,再看看倒地的男人,接着大步走來。
佑梨說。
是啊,一點都不想。
「啊,黑田同學,再見。」
澀谷問道。那人的聲音悶悶的,聽不清楚是肯定還是否定,蓋住他臉龐的長劉海之下流出鮮紅液體,在地面畫出黑色的水珠圖案。
惠子立刻愚蠢地呀呀歡呼。黑田神經兮兮地回頭,一看見澀谷就露出滿臉疑惑,彷彿看到了可疑人物。
「你是幾年級的?有什麼事嗎?」
這語氣簡直像訓導主任。她是怎麼回事啊?
澀谷毫不畏懼,朝我瞥了一眼。
「我和她們有約。」
「有約?講鬼故事?」
「有問題嗎?」
黑田聽到他的回答就轉頭看着我們,歇斯底里地大喊:
「我不是說過不能做這種事嗎!」
……啊?
「不能做這種事……爲什麼?」
我一發問,黑田露出更兇惡的表情,沉默地瞪着我。
「咦?大家不是都在玩嗎?又沒有違反校規。」
應該沒有吧?我轉頭看看惠子她們,但是她們都別開了視線。
「你不知道嗎?講鬼故事是很危險的。」
「危險?爲什麼?昨天什麼都沒發生啊。」
話剛說完,惠子她們突然驚呼。黑田橫眉豎目地說:
「你們昨天也講了鬼故事?難怪我今天早上一到學校就覺得頭痛。」
「……啊?」
「谷山同學,我的感應力很強,只要有靈魂靠近就會頭痛。我今天一整天都在頭痛,一定是鬼魂聚集過來了。」
什麼說反了?我又沒有嚇他。
「而且據我所知,學生是不準進舊校舍的。」
「那棟舊校舍好像不肯讓人拆除呢,你要不要去幫忙驅靈啊?」
「林……他說是爲了阻止你去碰攝影機,結果纔會變成那樣。」
「不知道,我今天也是第一次和她說話。」
澀谷凝視着黑田。
「是喔?」澀谷像是失去興趣似地冷淡回答,然後看着我們。「所以呢?有人叫我們別玩耶。」
……我的確是活蹦亂跳啦。
「可、可是,攝影機會倒下是因爲不可抗力。我是被他嚇到纔會撞倒攝影機,又不是蓄意破壞。」
澀谷冷冷地說:
我嘴上這麼說,心裏卻想着自己何必道歉。
「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換個地方呢?」
——難怪這傢伙這麼神氣。才十七歲就有個成年人當他的助手?他到底是什麼來頭啊?
我覺得他們不只是認識,而且交情應該很好。但是他們的年紀也差太多了,那個男人至少比他大了十幾歲。
「聽不懂就算了……谷山同學,來一下。」
「沒有感應力的人就是這點討厭,動不動就說人家太敏感或是巧合。這種人打從心底否定不理解的事,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行爲是多麼地不負責。」
惠子等人面面相覷。
「看起來像不認識嗎?」
這局面很不妙。那臺攝影機是這傢伙的嗎?也對啦,要不是有人拿去放,攝影機也不會出現在那種地方。不管他是爲了什麼理由把攝影機放在那裏,我都不該隨便亂動人家的東西(正確的說法是還沒摸到)。
「我、我該說請節哀嗎……呃,非常抱歉。」
「這……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吧!爲什麼電視攝影機會那麼貴?不可能吧?」
「既然你的感應力這麼強,那你對舊校舍有感應到什麼嗎?」
黑田說完便傲視惠子等人。
……咦?
「那是最新型的超高感度攝影機,零件是德國制,鏡頭是瑞士制,整臺都是特別訂做的。你想看保證書嗎?」
「所以我早就一再告訴你們,不可以把講鬼故事當作遊戲。谷山同學是別的地方轉進來的,還不瞭解這裏的規矩,可是你們應該乖乖遵守纔對吧?」
「不要說得這麼輕鬆,做得到的話我早就做了。」
「請問……」我低頭偷瞄着澀谷。「我姑且先問問看好了,如果要賠的話是多少錢……」
「會不會是你太敏感了?」
我沉吟着看看四周。要我說的話,我纔不想跟這傢伙有任何瓜葛呢。
我發覺自己已經失去了退路和援助,只好在惠子她們嫉妒的目光之中不甘願地走出教室。
「谷山同學,來吧。」
澀谷立即回答:
「什麼意思?」
「你也一樣,明明年紀比較大還做這種事,真傷腦筋。我只好先驅靈看看了。」
「這個嘛……」澀谷走到體育館前,停下來回頭看我。「他的左腳扭到,傷勢很嚴重,暫時不能走路了。」
「可以借我一些時間吧?」
可是澀谷仍然掛着那副可疑的笑容,催我快點出去。
「他受傷了,你呢?」
「她是什麼人?」
他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這句話乍聽之下是詢問,但語氣和眼神根本像是在發號施令。惠子她們都沒發現澀谷的神情有異,只是很不高興他只找我一個,紛紛發出不成語調的抗議。
「講鬼故事會吸引鬼魂,那些多半是低級靈體,影響不大,可是來得太多就會引出更強的靈體,這麼一來就糟了。」
「是啊。我好幾次看見有人影在舊校舍的窗口望着外面,好像是戰爭時代的人。他們很怨恨自己遭受到這種痛苦,所以不喜歡看到我們過得這麼和平富裕。雖然不算危險,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想……」佑梨畏畏縮縮地說。「還是取消比較好吧……」
「等一下,別開玩笑了!說起來我纔是受害者耶!我明明被他嚇得半死,還因此遲到。」
「舊校舍?啊啊,那裏聚集了很多死於戰爭的亡魂嘛。」
3
我膽戰心驚地問了以後,澀谷面不改色地說出一個天文數字。對我來說,這是作夢纔會看到的鉅款。不對,作夢還算是可以想像,如果連作夢都想像不到的話,根本是另一個次元了。
「喔?什麼時候的戰爭?」
「老闆和助手。」
「怎……怎麼會……」
澀谷的視線冷得像冰。
「請問……澀谷學長認識那個人嗎?」
黑田不管我的驚愕,轉身對澀谷說:
黑田不高興地皺眉。
「不想賠的話,就暫時代替我的助手吧。」
澀谷喔了一聲。
「對了,那個人沒事吧?」
我不安地問。
……這傢伙真壞心。
澀谷自言自語地走出校舍。你問我這個,我哪知道該怎麼回答嘛。澀谷見我默默不語,仍然毫不遲疑地走向操場。
「什麼事?」
……可是……我只是很好奇那裏怎麼會有攝影機嘛……
不過連美智留都軟化了。
「你說反了。」
澀谷不以爲意地點頭,然後朝向神情滿意的黑田班長。
「這個……我該說什麼呢……」
黑田的嘴角抽動,臉一下子都紅了。
黑田的影響力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黑田斬釘截鐵地說。
我聽得張口結舌。
「就算是過失也有責任吧?沒人教過你不該隨便碰別人的東西嗎?」
「……啊?」
「攝影機也壞了。」
我的眼前一片昏黑。連作夢都沒看過的金額,我怎麼賠得出來啊?
聽說我們班從其他國中來的只有我一個,所以黑田應該是從本校的國中部升上來的。學期剛開始,老師就指名她當班長,可見她的成績優秀到足以得到老師的注目。當今世上沒幾個高中女生的制服像她那麼正經八百,一看就知道是老師會喜歡的類型。不過,我從沒見過她和班上同學打成一片。
「呃,的確不像啦,我只是覺得……」
「那還真驚人。」澀谷露出諷刺的微笑。「我都不知道那裏在戰時是醫院呢。聽說這所學校在戰前就創立了,難道這裏以前是醫學院嗎?」
惠子她們驚訝地看着我和澀谷。
「你去了禁止進入的地方,又亂動別人的東西,結果造成損害。我想我應該有權向你要求賠償吧?」
「澀谷學長,真對不起,我看還是……」
……你說的話就是這所學校的規矩嗎?這個人是怎麼啦?
「……你也該適可而止吧。」
啊,那臺電視攝影機……我想起了引起所有麻煩的大型機器。對耶,攝影機倒了。那種機密儀器摔了這一下,想也知道一定會壞。
喔,好一個神氣的助手啊。你對老闆說話也是這麼傲慢嗎?
澀谷不知要去哪裏,連問話的時候都沒停步。
「……不好意思,再讓我問一下,你們是什麼關係啊?」
「死於戰爭?」
我定睛注視着澀谷,他也沉穩地望着我。
怎麼啦?這可是能親近還沒被其他人看上的學長的大好機會耶。
我纔不想靠近舊校舍咧,這可是從寶貴經驗之中學來的教訓,接近那個地方鐵定沒好事。說到這裏,我又想起了早上那件不幸的意外。
「……請問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我們現在要去哪裏?」
「呃,那是因爲……」
視野頓時一亮。
「說得清楚點,我纔是老闆,他是助手。」
「舊校舍。」
「是啊。」真教人意外,惠子也同意了。「我也沒心情玩了。」
「她真的有感應力嗎?」
「當然是第二次世界大戰。舊校舍那塊地在戰爭時代似乎是醫院,我看過像護士的亡魂。那裏大概遇過空襲,也有包着繃帶的亡魂。」
「助手動不了,讓我添了很多麻煩。谷山同學,你不覺得應該負起責任嗎?」
「這個老闆還真是刻薄。」我的語氣很酸。管他是扭傷還是骨折,我好心去幫忙竟然被他推開,我可沒忘記這筆帳。「不過我要說清楚,你老闆會受傷可不是我害的,是你老闆自己來嚇我……」
啊啊……嗚嗚嗚……
「誰知道啊。反正我真的看到了,我只是把自己看到的說出來。沒有感應力的人是不會懂的。」
「也就是說,我只要當你的助手就不用賠錢了?」
「對。」
「好,我做,樂意之至!請務必讓我做!」
我卑躬屈膝地懇求,澀谷高傲地點頭……啊啊,氣死人了。可是在這種場合,只能想着小不忍則亂大謀。
講到這裏,我突然有個疑問。
「……對了,你是做什麼的啊?」
他還是個高二學生,才十七歲,帶着助手和那麼昂貴的攝影機去舊校舍到底是要做什麼?
「Ghost Hunt。」
「啊?」
「直譯就是驅靈。校長委託我們Shibuya Psychic Research來調查舊校舍。」
「Psychic Research?」
澀谷投來的眼神明顯帶有輕蔑之意。
「你沒上過英文課嗎?」
上過啊。真不好意思,反正我的英文就是爛嘛。
「靈異現象調查事務所。我是所長。」
我頓時啞然無語。
所長!這傢伙才十七歲就當所長!
而且他還說什麼調查舊校舍?靈異現象調查事務所?
開玩笑的吧?
4
「既然你想知道,我可以簡單說明一下。」
等我講完以後,澀谷點點頭,停止錄音,站了起來。
「有可能。」
是喔?閣下和謙虛二字還真是扯不上邊呢。看他自信到這種地步,真教人反感。
澀谷聽到我這麼說,眼神已經不是輕蔑,而是憐憫了。
他說完便按下錄音鍵。
我刻意戳他痛點,但澀谷爽快地回答:
原來如此,那還真是不得了……不對,等一下!
澀谷點頭說是。這樣啊,原來那是真的。
「我再怎麼健忘也不至於忘記昨天的事。」
「也就是說,你從我們開始講鬼故事時就站在那裏偷聽羅?沒人教過你偷聽是可恥的行爲嗎?」
「喔,原來你是因爲這樣才專程轉學過來啊。我是該說『辛苦你了』,還是該說『何必做到這個地步』呢?」
澀谷如此宣佈。
「喔喔,原本應該很安靜,所以如果錄到聲音就代表有問題。你是這個意思吧?」
這個後庭有如一條寬兩公尺的小巷,或許是圍牆和校舍擋住了陽光,此處雜草叢生,籠罩着一股寒氣。其間放置着幾根腳架,朝向舊校舍的窗戶……正確說來,是放在敞開或破掉的窗前,面對着建築物裏面。
「我不是已經在確認了嗎?」澀谷冰冷地說着,抬頭仰望舊校舍。「至少目前還沒錄到異常的聲音……大概不會太危險。」
澀谷理所當然地說:
澀谷回答得冷冰冰的。
「我說的是『差不多』。」
「開始工作吧。」
澀谷用佩服的語氣說。有必要拿人類的祖先來跟我比嗎?受不了,這傢伙真的很惡劣。
和澀谷來到舊校舍前,我發現這棟房子從近處看起來更有壓迫感。只有我覺得這裏簡直就像掛着一幅「這不是個好地方」的招牌嗎?
我的語氣不高興到了極點。爲什麼我會被扯進這種事呢?唉唉,我今天早上幹麼那麼早起呀?不對,今天天氣幹麼這麼好啊?我甚至開始埋怨起老天爺。
「你去收麥克風,我來收腳架。」
「請問,要去舊校舍嗎?」
「大約在一週前,這間學校的校長說舊校舍有問題,委託我來調查。爲了改建體育館,必須拆除舊校舍,可是從去年到現在都拆不掉,讓校長相當煩惱。」
「講完鬼故事再報數會多一個人,沒錯吧?」
雖然百般不願意,但我實在賠不起這筆錢。
「然後你就被校長找來調查舊校舍?」
「那也不需要放在室外啊,放在裏面不是更好嗎?」
「有人會爲了調查做到這種地步嗎?」
我這麼想着,開始重述美智留說過的舊校舍怪談。
……喔,是嗎?您的意思大概是說您比我聰明吧?
聽他的言下之意好像認定我絕對會忘記。
「就是卡車衝上操場那件事嗎?」
「等一下要搬器材。」
澀谷把手伸進黑外套的內側口袋,拿出一臺小型錄音機。
嘿嘿,還滿好玩的。
再說,這些放在室外的麥克風應該是昨晚雨停以後纔拿來的。雨停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想必連校內的其他雜音都錄不到。
我直接說出心中疑問,澀谷就拋來輕蔑的視線。
「開始吧。」
「不知道情況的話要怎麼做事啊?」
「……大騙子。」
「那是調查的一部分。又不是我自己想聽鬼故事。」
我想問的是,你是來調查舊校舍的,幹麼要在這種地方放麥克風啦。
腳架上面的東西是麥克風嗎?不是KTV包廂裏常見的那一種,而是經常出現在電視畫面一角的款式。所以這是專業器材羅!
「喔,這樣啊。我懂了,講鬼故事時或許會提到舊校舍,這麼一來就能收集到情報了。」
我小聲地說。澀谷冷冷地看着我。
真不知道要怎麼形容澀谷聽到我這不懷好意的問題時露出的眼神。
說是這樣說啦……
澀谷打開後車廂。車內兩側都有架子,上面擠滿複雜的儀器、大臺攝影機,還有很多類似小電視的東西。中間留有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空間,但是地上也堆滿了電線和腳架等物品。這堆器材前方有一小塊只夠放些隨身雜物的空間,澀谷坐在那裏,弄了一下筆記型電腦,然後說:
「有必要的話。」
「舊校舍有很多傳聞,一部分相關人士不敢同意動工。聽說以前也有幾次打算拆除,但是每次都因意外事故而中止。校長拼命說服身邊的人,說那些都是謠言,好不容易在去年強行動工,結果又發生意外,不得不停止工程。」
「就是這麼回事。」
「那個故事是……」
澀谷一臉鄙夷地看着我。
澀谷毫不猶豫地走向車子,打開後座的滑門。裏面放的不是座椅,而是層層疊疊的架子,上面塞滿了我叫不出名字的機器。
「器材……是說這些?難道全都要搬?」
澀谷有如教到笨學生的老師,無奈嘆了一口氣。
「因爲非我不可。」
「等一下。」
「喔喔……」
澀谷下了車,他的腳邊有一條蜿蜒的電線,不知道延伸到何處。沿着電線走到舊校舍後方,我發覺校舍和圍牆之間的細長後庭有些異狀。
「在還沒徹底調查之前,隨便進入鬼屋是很危險的。如果還沒確認安全性高到某種程度,最好不要進去,所以一開始要儘量從室外進行調查。」
「有啊。你不是聽到了嗎?」
原來是這樣,那我懂了。
「你應該學到不該玩那種危險遊戲了吧?」
「舊校舍又沒人使用,應該不會有聲音吧?有什麼好錄的?」
「可是……你昨天不是說自己是轉學生?」
「沒有,因爲我很有能力。」
「喔?看來你比猴子聰明嘛。」
澀谷坐在花圃旁的長椅上。
「所以我纔要放麥克風。」
「喔?不過你還是有解決不了的事情吧?」
我望着澀谷朝舊校舍走去的背影,忍不住回頭看看後方。如果我現在全速逃走,有辦法甩掉這傢伙嗎……不行,他已經知道我的班級和姓名。
「這些東西是用來做什麼的?助手現在又不在,你懂得怎麼用嗎?」
「沒有,我什麼都沒說……原來你是爲了調查纔去那裏閒晃啊,不過你幹麼跟着報數?那也是調查的一部分嗎?」
哼,沒禮貌的傢伙。
「這、這麼說來……」我露出抽搐的笑容。「你早就知道我們爲什麼要報數羅?」
「我想蒐集流傳在學生之間的傳聞。你們昨天提到了舊校舍的事吧?」
啊啊……對了,去年本來要動工,可是後來又停止了。
「我只聽到最後一小部分,很可惜,我當時的位置沒辦法聽得很清楚。你該不會還記得內容吧?」
這是什麼意思啊……我正想這樣問,突然想到。
「搬器材之前,先回收麥克風。來吧。」
「不然還能去哪?」
「我的頭腦和你不一樣。」
對耶,的確是……他想狡辯自己沒有騙人,只是沒說真話嗎?
「麥克風一般不都是用來收音嗎?」
「既然這麼危險,爲什麼是個十七歲的人來調查啊?」
澀谷走到玄關前,轉了個方向,繞到舊校舍的側面。那裏有一道老舊的門,門和舊校舍之間的狹窄空地停放着一輛小貨車。銀灰色的大型車輛。
我在心中默默抱怨時,澀谷回過頭來,板起的臉上寫着「還不快走」。
「你是說舊校舍危險到必須採取這種安全措施嗎?」
他答得如此果斷的態度也讓人恨得牙癢癢的。
「這種麥克風……是幹麼用的?」
我無可奈何地跟着澀谷。
美智留的確提到了舊校舍。
唉,要是逃得掉的話,我真的很想逃走。
「你說什麼?」
「這個我當然知道。」
除了回答「是」以外,我還能說什麼?
「請問……鬼屋很危險嗎?」
……這傢伙太惡劣了。
「哎呀,真厲害呢。不只人長得帥,能力也很強呢。」
我酸溜溜地說,澀谷聽了轉頭問道:
「你說我長得帥?」
「難道不是嗎?惠子她們也一直在說呢。」
澀谷神情自若地「喔」了一聲,又轉回去。
「眼光不錯嘛。」
你說什麼啊!
我震驚得下巴都不知道掉到哪裏。思?什麼?你是說承認你長得帥的就是有眼光,否定的就是沒眼光嗎?太不客氣了吧!
我活了將近十六年,莫名高傲的人早就看過不少,可是如此不要臉的人還是第一次碰到,普通程度的自戀狂見到他恐怕都會嚇得落荒而逃。
我在後面指向扛着一堆鐵架走回後庭的澀谷。
——你這個自戀狂諾爾西瑟斯!從今以後我就叫你諾爾(※諾爾西瑟斯(Narcissus),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迷戀自己的水中倒影,死後變成了水仙花。)!
我正在心中唾罵時,嚴厲的聲音傳來。
「動作快一點!」
可~恨~啊~
5
辛辛苦苦收好麥克風以後,我又被叫去搬器材。
「請問要搬到哪去呢,主人?」
「校舍裏面。」
「……所以要進舊校舍?」
正在寫字板上寫東西的諾爾轉過頭來。
「廢話。你以爲我們是來幹麼的?」
「我不是解釋過外面的麥克風要用來幹麼嗎?」
「好可怕……」
「都量好了,如何?」
太陽已經偏西了。室外還很明亮,但舊校舍好像搶先一步邁入黃昏。要讓那麼多機器運作一定得靠外接的電源,可是教室都沒開燈,其實大部分的教室早就沒有電燈了。我害怕地縮着脖子爬上二樓。
「錄音帶能收錄的音域有限,而且這是特殊機器,可以區分音軌,最多能錄三十二個小時。」
「看不出異狀……沒有哪個地方的溫度比較低。硬要說的話,一樓西側最裏面的房間比較冷,但還不至於構成危險……」
我要再關上時,發現門鬆鬆的,應該說是搖搖欲墜。難怪它又自行打開了。我一邊想,一邊關上玻璃門,抓住樓梯扶手。剛要踏上樓梯,遠處卻傳來「鐺」的一聲,像是輕輕敲打中空的金屬製品時,從物體內部迴響發出的聲音,同時又有另一個小小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人在呼喊,但我無論怎麼張望都看不見人影。
諾爾說到做到,當下就抱起鐵架走向舊校舍,我也害怕地跟上去。
當我辛辛苦苦地組鐵架的時候,諾爾還陸續搬來各種機器。拜此所賜,沒過多久旁邊就放滿機器。我在老闆的訓話聲之中好不容易組完架子,接着還得把機器堆上去。我站在諾爾旁邊,聽他指示着「這個」、「那個」,幫忙遞東西過去。
而且到處都沒有聲音。諾爾走出玄關的腳步聲消失以後,就聽不到半點聲響,也沒有任何動靜。我更清楚地意識到這裏只有自己一人。
「就用這間吧。」
……竟然這樣說。你明明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外行人了,幹麼還威脅我這個平凡高中女生來做東做西啊?
每間教室都堆放了很多東西,視野極差。二樓不像一樓有圍牆擋住,所以比較明亮,但遮蔽物太多了,難能可貴的光源也派不上多少用場。到處都籠罩着黑暗,走到哪裏地板都有軋軋聲,屋響的聲音在我剛忘記時又會屢屢出現。雖然知道那是屋響,突然聽到聲音時會想尖叫着逃跑也是人之常情。我壓下了逃跑的衝動,走到雜物較少的教室西側量溫度……這樣就大功告成了。
「懂了嗎?懂了就別再問東問西的,快去做事!」
是不是聽錯了?一定是聽錯,絕對是。
……感覺好不舒服。
「哎呀?這個像攝影機的東西是用來墊腳的嗎?」
「諾……澀谷先生,那你呢?」
……那也用不着瞪我吧。
「沒事的,沒事的……」
「當然,有些Haunted House……也就是鬼屋,會有超乎想像的危險,如果隨便出手說不定會後悔莫及。」
我討好地笑着說,結果換來諾爾的冷眼以對。
結果我還是得一個人在舊校舍裏跑來跑去嘛。雖然很想抱怨,但我實在沒有勇氣反抗這位少爺,如果他要我賠償那筆鉅款就更糟了。我無奈地接過諾爾給的溫溼度計,在舊校舍裏到處走。
「啊……一樣是用來收音的?」
……我就是不想進舊校舍嘛,舊校舍有那麼多恐怖的傳說,校長還專程請來可疑的調查事務所耶,你自己也纔剛說過可能很危險啊。
以前應該有更多桌子,如今已經搬走,毫無遮蓋的地板上都是垃圾和灰塵。空曠教室的後方東倒西歪地堆着木桌椅,那邊也一樣灰塵遍佈,更添了一分肅殺的氣氛。
「就是說你很深思熟慮啦。」
筆直走到玄關以後,諾爾開了門。我今天早上粗心撞壞的鞋櫃依然破破爛爛地倒成一堆。我們閃過鞋櫃往裏走,途中跨過的黑色水珠是助手的血跡。原先擺在入口的攝影機已經不在了。
……是上面嗎?
此處瀰漫乾燥塵埃的味道,地板一踩上去就軋軋作響,聲音消散在無人的空間。我無端地害怕起來,諾爾卻毫不在意地走進去,將鐵架堆在其中一張桌上。
我不經意地問,得到的卻是極其鄙夷的目光。
「喔……」
……討厭的傢伙。
「啊?」
「和外行人沒什麼好談的。」
說的也是。這臺錄音機使用的不是錄音帶,而是磁帶,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這種機器。
「咦咦咦?這麼長的時間,到底要錄什麼?」
我一邊想着,一邊將測量結果抄在寫字板上。
然後是玄關西側的第一間教室,有一半空間堆滿了壞掉的桌椅,第二間教室也一樣,室外的微光落在蓋滿灰塵的桌腳之間,感覺有點嚇人。
「爲什麼要用磁帶?用錄音帶不是比較方便嗎?」
「我比較想留在這裏顧東西耶……」
「你要出去?」
想到這裏,突然有股臭味不知從哪傳來。我想起今天早上走進玄關時也曾聞到這個味道。是什麼味道啊?不過看這裏堆了這麼多東西,就算有怪味也很正常。
窗邊有一座破舊的拱門,還有個骯髒褪色的直立招牌、木材、籃子、大布袋,想必是運動會或文化祭留下來的。像個大繭一樣倒在地上的東西是紙糊的模型,原來的造型應該很逗趣,但是佈滿灰塵以後只顯得格外寒傖。
機器全都放到架子上之後,諾爾接好所有電線,陸續啓動。我則是依照他的命令,在這段時間去各個教室測量溫度。
該不會有老鼠或什麼動物死在這裏吧?
你明明說過不會叫我一個人來!
我贏了。
又來了?先在外面錄音,然後又來裏面錄音看看?我該說他慎重還是悠哉呢?
「爲了無知的外行人,我再解釋得詳細點。」
我說完便朝地上的攝影機抬起一隻腳。
「怕什麼,我又不會叫你一個人去。」
諾爾在入口處左右張望,正前方有個比較寬敞的空間,還有一道通往二樓的樓梯,左右兩方都是走廊,各自通往一排教室,髒得難以判讀的教室門牌歪歪斜斜地垂着。或許是因爲玻璃窗太髒,從走廊窗戶照進來的光線十分晦暗。
我指着桌上那個大機器問道。
諾爾說着便走向玄關左方第一間教室。這大概是從前的實驗室,教室裏還留着幾張大型實驗桌,後面窗邊有個貼瓷磚的洗手檯。
我指着和攝影機接在一起的大批覆雜儀器。
「喔,這樣啊。不想說也沒關係,可是我或許會因爲無知而闖禍唷。」
聲音似乎是從頭頂傳來,我抬頭往上看,只見到骯髒歪斜的天花板。我環視周圍,豎起耳朵,卻沒再聽見怪聲。
我將寫字板遞給諾爾。
「如果不是錄音機還會是什麼?」
……我上樓的時候不是已經關起來了嗎?
「喔喔……」
總覺得越來越可怕,我急忙逃出教室,快步走回樓梯。正要下樓時,發現櫃子的玻璃門又擋住了去路。
轉頭一看,出現在門邊的是比鬼更恐怖的仁兄。
我剛想喘口氣的時候,突然聽見「噠噠噠」的細微聲音,好像有東西掉到地上。我左顧右盼,卻沒看到任何變化。牆壁和窗戶像一樓西側一樣已經崩塌,也釘了木板來遮蔽,所以光線十分昏暗,空蕩蕩的教室裏只有角落堆了桌椅。
「……那我還是組架子吧。」
……學校這種地方乍看整齊清潔,沒想到堆了這麼多雜物呢。
「把架子組起來。」
「你說過有鬼的地方溫度會比較低,所以這就表示沒有鬧鬼?」
啪的一聲,有個乾澀的聲音響起。像房子搖晃的聲音……對,這是屋響(※屋響(家鳴り),由於溫溼度變化等原因使房屋發出搖晃般的聲音,或指房屋傢俱無端搖晃的反常現象。)。
他冷冷地說完,又塞給我幾根鐵管。
樓梯的踏板翹了起來,一踩上去就彎了。因爲腳下不穩,我牢牢地抓緊扶手走到樓梯間。爬完後半截樓梯,眼前出現一間大廳,正前方有個像是洗手檯的水槽,左方豎着一個櫃子,其中一扇玻璃門敞開了,擋住了攀緊扶手的我。我推開那扇玻璃門,爬上二樓。
諾爾以銳利的視線瞄了寫字板一眼。
「你在過橋之前一定會先敲敲看吧。」
要踩下去羅。我堅決地看着諾爾,他也冷冰冰地望着我。瞪了一陣子以後,諾爾嘆了氣。
呃……我說不出話了。
「借問一下,這是什麼啊?」
諾爾丟來一個「早就跟你說了」的眼神便離開教室,而我一個人留在恐怖舊校舍的教室裏。
我無意識地屏息傾聽,身體緊繃得彷彿隨時會有東西掉下來。有個很輕的聲音從近處傳來,我嚇得跳起,頓時全身發涼。
諾爾看到我猶豫不決的模樣,嘆了一口氣。
「發什麼呆?還不快點動手?」
這裏和一樓一樣,走廊兩側都是教室,左邊三間,右邊兩間。二樓的教室比一樓少。對了,我想起從室外看到的景象,一樓的置物室上面沒有其他建築。
「要你管!」
「目前還不能確定這裏是不是安全得足以留下來過夜,所以先錄音一個晚上看看。」
「那是紅外線夜視攝影機。我也不等你問了,這臺是熱能探測器,那臺是超高感度攝影機。」
「我去搬器材。」
再往裏走,位於西側底端的教室也和前面兩間不相上下,不過這間教室沒有面向走廊的窗戶,正確地說,窗戶都用合成木板釘死了。怎麼回事?我疑惑地歪頭,仔細一看,發現這間教室比較窄,前後應該要各有一扇門,這裏卻只有前門。走廊底端的牆壁也是合成木板,上面有一扇簡陋的門可通往校舍外。很可能是拆除工程做到這裏就中斷了(謠傳是因爲鬧鬼),所以才隨便做些應急措施把這面牆堵起來。
我自言自語,很想馬上衝下樓,但是危險的地板不容許我這麼做。我儘可能快步走下樓梯,回到實驗室,發現這裏儼然已經成了科學研究所,架子和桌上滿滿堆置着電視、機器和電腦。
「別……別嚇我啦。這是什麼?」
「……嗯?」
……我好像聽見人聲。
「還不能確定,鬼是很害羞的。」
實驗室隔壁是堆置老舊體育器材的教室,再過去的一間教室裏塞了數量驚人的舊桌椅和移動式黑板等物品,最後一間是寬敞的置物室,裏面連門邊都堆滿了大量紙箱,所以沒辦法進去,也看不清楚整間教室。
我陪着笑臉說,諾爾冷冷地望來。
我戰戰兢兢地四處張望,不由得腦袋發麻,胸中躁動,怎樣都沒辦法冷靜下來,這種情況該說是坐立難安嗎?
老天保佑你別在過橋之前就先把橋敲壞。
「器材在外面,難道你要去搬?順帶一提,最重的超過十公斤。」
我拿着溫度計,從唯一沒封死的窗戶觀察室內,大概是靠走廊的窗戶都封住之故,這裏比其他教室還暗,木櫃東倒西歪地堆在黑暗之中,陽光幾乎照不進去,而且櫃子和地板上都散亂着不知名的器具,簡直像個迷宮。如果要叫我進去裏面從頭檢查到尾,我一定會哭的,還好諾爾只叫我把溫度計伸進窗戶裏面測量溫度就好。我滿懷感激地照做,等待溫度計顯示結果。
「紅外線攝影機是用來拍攝暗處,超高感度攝影機也一樣。熱能探測器也叫感熱攝影機,可以用圖表顯示溫度的分佈。這種調查很注重溫度,鬼出現的時候很可能會有局部的溫度下降。」
我努力說服自己,後頸突然有種被什麼掃過的觸感,把我嚇了一大跳,應該只是微風。雖然心底明白,但是這裏不見人蹤,光線又暗,到處殘破不堪。
後庭那側窗戶照進來的光線很弱,除了玻璃很髒以外,也是因爲和圍牆的距離很近。教室靠走廊的一側有木框窗戶,走廊也有朝向操場的窗子,但是玻璃都很髒,幾乎發揮不出採光的功能。不過教室的左右兩方都有窗戶,和玄關比起來已經很亮了。這裏放着三張滿是塵埃的實驗桌,半塌的講臺上還有一張歪扭的講桌。
「害羞?」
「靈異現象經常因爲外人接近而停止。」
是喔。
「……反正這樣還不能確認。」
諾爾說完,隨手把我奮勇對抗恐懼去測量回來的心血結晶丟在桌上。
「總之先在一樓和二樓走廊各放兩臺攝影機,玄關也要放一臺。」
一事完了又有一事,做完那些事又有其他工作。舊校舍裏急速地變暗了。電線牽得到處都是,二樓和一樓走廊的東西兩端以及玄關分別擺好腳架和攝影機,每一臺上面都接了一大堆器材。
架設完畢之後,我總算聽到「可以走了」這一句天籟之音。
「真的嗎?」
太好了!我的苦役總算期滿了!
「工作已經告一段落,我也要走了,得在太陽完全沉沒以前離開。」
「……機器呢?丟着不管就好了嗎?」
「沒關係,接下來攝影機會自動拍攝。」
真厲害,好聰明的機器。我一邊想一邊望去,實驗室裏的機器儀表正在不停地變化。小熒幕上有五個畫面,映出無人的走廊和玄關。
「……可是我總覺得怪怪的。」
說到調查鬼屋和驅鬼,應該是直接走進鬼屋到處觀察,聽聽有什麼聲音,然後開始弄些祈禱儀式吧。那好像是叫做靈視和驅靈?一般而言(其實我也只在電視上看過),不是都會這樣做嗎?
「你實在不太像靈能者。」
我無心地說,諾爾頓時投來冰冷的一眼。
「當然。我也不想和靈能者相提並論。」
「你不是說要驅靈嗎?」
「好吧……你好好加油,我先告辭了。」
啥!這傢伙明天還要繼續使喚我?多麼惡毒啊!我回頭望去,只見諾爾露出邪惡的笑容說:
……是啊,不會。
「Ghost Hunter不等於靈能者。」
我已經搞得腰痠背痛,四肢無力,看來今晚得貼着膏藥睡覺了。我還在思考時,諾爾冷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明天放學後去車上找我。」
「你不會以爲這些工作量已經抵得上一臺攝影機的價錢吧?」
……我懂了,你對稱呼方式特別執著。不過在旁人眼中看來,你們只是一丘之貉,五十步笑百步……我懶得再多說廢話惹來一頓奚落,只是輕輕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