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放逐
《靠廢柴技能【狀態異常】成爲最強的我將蹂躪一切》 · 筱崎芳 · 1.1萬 字
那天,王都的氣溫驟降,寒意足以滲入身體的骨髓。
國王夫妻於謝靈祭最終日回到了王都。
翌日,夫妻在大精靈的傳喚之下赴往大神殿。
這件事有些詭譎。
每當大精靈甦醒,澳萊歐便會前去向她獻上祈禱。
然而她這次卻特地傳喚澳萊歐。
返回王城的澳萊歐及席琳面色鐵青。
「父王?」
「瑟拉絲……妳──竟然做出那種事……」
澳萊歐的眼神充滿哀傷,彷彿在強忍痛楚一般。
而席琳更是慘不忍睹。
「不要!我不要!」
只見她屈膝跪地緊擁瑟拉絲,緊接着開始嚎啕大哭。
「母后……?」
「啊啊,瑟拉絲。妳爲何做出那種事……我已經聽說了詳情……我能夠明白……是啊,妳是個十分溫柔的孩子──但是不行,這麼做是不對的。我當然也感到很痛苦……離開王都心想或許能找到什麼線索的我,順便與澳萊歐一起尋覓解決對策。雖然最終還是沒有找到……不過啊,瑟拉絲……」
聽見母親這番話之後,瑟拉絲醒悟了。
她觸犯禁忌的事已然暴露。
席琳用雙手捧住瑟拉絲的臉頰,觸碰彼此的鼻尖。
母親的雙眸赤紅浮腫。回到這裏的路上,她恐怕一直在哭泣吧。
瑟拉絲感覺到自己的胸口一緊。
「她同時也說──戒律是絕對的。」
瑟拉絲竟讓她最喜歡的父母陷入這麼深沉的悲傷之中。
「席琳。」澳萊歐將手擱在妻子的肩頭。
彷彿內心用來作爲判斷標準的天秤正逐漸粉碎……
瑟拉絲的思緒混亂不堪。
父王、母后。
行動伴隨而來後果唯有接受一途。
那聲音聽來──就像已經接受了事實。
澳萊歐以符合國王身分的嚴厲口吻繼續往下說。
與母親的手相同──父親的手也在微微打顫。父親懊悔地望着女兒。
而且──父親及母親都已經接受了。
「……我真不該離開,縱使逞強也該儘早返回王都。不,我本該留下來纔對。沒有待在瑟拉絲身邊──是我的責任……但是澳萊歐,這樣有何不對?爲何女兒會做出如此愚蠢的事?──儘管內心如此心想,可是我……同時也覺得這孩子肯定會做出這樣的事……不,不如說……」
瑟拉絲垂下眼簾,緊握雙拳。
「實在令我……無法忍受……」
「但是與此同時,這孩子的行動又是多麼地──多麼地合理。在身爲母親的我看來毫無矛盾。太過合理、太過合理,合理到──令人撕心裂肺!」
明知有機會治療死花病,瑟拉絲有辦法對莉葉麗──對庫蕾修特置之不理嗎?
她垂下眼簾,將手搭上胸口。
不久之後,他將指尖從眼頭移開。
但是──那麼又該怎麼做?
大家都綻露了笑容。
爲你們帶來困擾,真是對不起。
正如澳萊歐剛纔所說,一旦出現例外,戒律便會喪失效力。
「我打破了戒律。」
「妳是王家的成員──而列戴家則是侍奉王家的人。」
「妳觸犯了兩條禁忌。而且是絕對不可觸犯的禁忌。」
母親表示瑟拉絲是個溫柔的孩子。
「瑟拉絲……」
「……即便如此,我也不要。不要啊……不要啊啊──……瑟拉絲……瑟拉絲……」
母親打顫的身體令瑟拉絲難受不已。席琳以懊悔的口吻說道。
瑟拉絲靜靜地吐了一口氣。
「庫蕾修特是乳母……天秤……不相襯啊……不,我明白,我都明白。很痛苦對吧……瞧見婆婆那副模樣,我也很痛。但是……」
「父王……母后……真的很對不起……」
那並非父親的眼神,而是身爲國王的眼神。
縱使席琳是瑟拉絲的母親,但她始終還是這個國家的王妃。
瑟拉絲做出了違反戒律的行動,這是事實。
澳萊歐像是在質問一般,以嚴厲的目光說道。
對打破禁忌之人下達的懲罰,恐怕比她想像中更加嚴重。
那麼同爲王家之人,瑟拉絲也只能勇於面對。
如今瑟拉絲只能確切感受到緊擁自己的母親身體觸感。
依舊將手擱在妻子肩膀的澳萊歐,以死心的口吻開口了。
爲了國民,她絕不能破除戒律。
令你們感到悲傷,真是對不起。
「父王,母后。」
澳萊歐彷彿重新確認正確答案似地如此說道。隔了一會兒之後──
「若不遵守戒律,我們就會失去靈主大人的加護──這正是我們與靈主大人之間制定的契約。」
席琳淚流滿面地說道。
「…………」
不可思議的飄浮感襲來。腳步蹣跚不穩、飄浮不定。
這件事更是讓瑟拉絲的罪惡感膨脹數倍。
「靈主大人也知道流浪精靈的事。」
「妳有失王家成員的身分,對何謂正確的事毫無自覺。尤其……妳竟然爲了拯救家臣而觸犯本國最嚴重的禁忌之一。這麼做完全不合理。」
雖然他表示瑟拉絲做了傻事……卻不像是在斥責她。
她必須接受這一切。
「是城內的書庫對吧?」
他看着女兒的眼神雖然沉靜──卻極爲嚴肅。
瑟拉絲強忍差點泛出的淚水,並點點頭。
不過她果然還是──毫無悔意。
「……是。」
因爲這是爲了重要之人而做出的行動。
儘管是句嚴厲的訓斥──他的口吻卻相當溫柔。
隱隱啜泣的席琳呼喚道。
席琳再次緊緊地擁住瑟拉絲。
「……妳做了傻事呢。」
「…………」
她感覺到──現在的她只剩下這個依靠。
「母、後……──對不、起……但是我……我──」
席琳加重擁住瑟拉絲的力道。
「澳萊歐。」
澳萊歐像是在壓抑痛苦一般,用手指緊按眼頭。
秩序將變得薄弱。
「瑟拉絲……於海琳葛斯生活的人,必須在靈主大人的庇護之下才能度過平穩的生活。即便是大幻術之中的世界,亦存在足以危害我們的人及自然災害。靈主大人一直從那些危險之中守護着我們。然後──靈主大人制定的戒律,在這國家絕對不容侵犯,縱使是王家成員亦不例外。我們必須遵守戒律。一旦容許例外,戒律便會失去功效。」
難以承受父親視線的瑟拉絲,下意識垂下目光。
「……擅自作主,真是非常抱歉。」
列戴家的人、莉葉麗、葵可麗──以及庫蕾修特。
看到父親及母親這副模樣,令瑟拉絲相當難受。
瑟拉絲已經對即將來臨的懲罰有所覺悟,也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會被關在監獄塔好幾年。
「席琳……我是管理海琳葛斯的高等精靈之王……而妳則是我的王妃。」
席琳雖然身爲母親,同時卻也是王妃。
看來觸犯禁忌的罪行──恐怕比想像中更加嚴重。
「我忍不住湧現一個想法──若不這麼做,就不像這孩子了!」
那口吻並非出自於國王,而是『父親』。
然而讓雙親露出如此痛苦不堪的神情──對瑟拉絲而言更加痛苦。要是他們勃然大怒,心情或許還會輕鬆一點。
「但是──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看到莉葉麗……列戴家的人、葵可麗小姐──還有婆婆那般悲傷……」
父親的目光彷彿在強忍着什麼,卻透露出深深的愛意。
那是足以令父親及母親深陷混亂又如此悲傷的懲罰。
然而採取行動卻導致父親及母親深陷悲痛。
「啊啊,可以的話真想由我代替妳──我真想代爲接受懲罰。但那麼做不符合戒律……不符合啊。瑟拉絲……嗚嗚……」
倘若不做出行動,她終其一生都會後悔不是嗎?
瑟拉絲亦落下了淚水。同樣擁住母親的她覺察了。
澳萊歐開口了。
不可思議的是──她感覺到自己現在稍微冷靜了下來。
「我要鄭重確認,妳不是在列戴家的請託之下前往禁忌之谷吧?」
「我願意接受懲罰。不──我必須接受懲罰。」
作爲國王、作爲王妃。
「瑟拉絲。」
「我們已經知道妳前往禁忌之谷的事了。這並非爲了引誘妳承認自己去過禁忌之谷而刻意提問──妳真是聰明,瑟拉絲。不過這件事無法隱瞞。謝靈祭結束並從睡眠中清醒之後,靈主大人隨即發現施加於峽谷的封印發生了異變。接着她透過封印碑,看了記錄下來的影像。影像中映照着踏入禁忌之谷的妳……我們也目睹並親眼確認過了。」
讓他們流露這種神情使她深感歉疚。
「靈主大人曾對瑟拉絲妳懷抱好感。不,現在她也同樣對妳懷抱好感。這件事只能當成我們之間的祕密……其實她說過──瑟拉絲妳所做的事,是出於溫柔而採取的崇高舉動。不過……」
父親及母親亦同樣溫柔。靈主大人或許也是。
「……我是憑自身意志前往的,列戴家的人毫不知情。」
與焦躁相似的討厭感覺,如無數蟲子一般蔓延全身。
現實感急速遠去。
「那就是這孩子的本質。她是多麼崇高。不顧身分,只憑高尚的意志而行動──她是不由自主地這麼做。這就是瑟拉絲•亞休連。因此這孩子是如此美麗、尊貴……我明白這麼做對王家的成員而言是不合理的。我都懂。無論怎麼想──都不合理,毫不合理。這種事──實在太殘酷了!」
「母后……」
『自海琳葛斯放逐。』
這正是對觸犯兩條戒律的瑟拉絲所下達的懲處。
被放逐至大幻術之外──意味着要被放逐至外面的世界。
也難怪席琳會哀嘆不已。
耳聞懲罰的內容之後……
「與其將妳放逐至外界,我甚至寧願殺了妳。」
母親這句話頓時讓瑟拉絲啞然無聲。
「……不過我辦不到。我不可能對妳下手……」
淚已乾涸的席琳,流露出了筋疲力竭的微笑。
放逐的日子在罪行曝光的三天後。
這三天的餘裕──並非出自於大精靈的慈悲。
而是因爲戒律是如此規定的。
話雖如此,對親子三人而言有能夠道別的時間,依然是不幸中的大幸。
這段期間,依依不捨的他們共度了剩餘的時間。
政務幾乎都暫且擱置不管。
此外,大部分的時間席琳都是以淚洗面。
她偶爾也會斥責道「妳怎麼會做出如此愚蠢的事!」。
不過每當斥責之後,席琳必定會向瑟拉絲道歉。
接着緊抱愛女,再度聲淚具下。
澳萊歐也並非作爲國王,而是以父親的身分盡力與瑟拉絲度過每分每秒。
「考量到國王的立場,她無法輕視戒律……是嗎?把國家擺在優先,以王妃來說或許確實相當偉大。」
瑟拉絲苦笑一聲。
□
「這三天期間,我們則一直陪伴着病情急轉直下的瑟拉絲──對外就如此宣稱吧。」
唯獨這點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這段時間──或許確實相當殘酷。
「乍聽之下,瑟拉絲的母親雖然異常溺愛女兒……卻沒有頑抗拒絕放逐,最後依然接受了這個事實。」
基於某個原因,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那麼,我們走吧。」
這些聲音與清流的水聲相織交錯,相當悅耳。
可以說他是王國內最強之人。
那裏究竟通往何方?──答案只有一個。
澳萊歐將揹在身上的行李擱在地面。
此外,他對大精靈懷抱強烈的信仰。
瑟拉絲尚未向他解釋箇中緣由。
「真美呢,瑟拉絲。」
瑟拉絲能夠感覺到,他們確實仍存在於她體內。不過縱使開口呼喚,對方也毫無反應。
澳萊歐頻繁地確認着時間。
車伕將車廂內的行李拿到外頭,並交給澳萊歐。
流浪精靈們將一同被放逐至外界。
瑟拉絲領悟到,就是這裏了。
「嗯……或許是吧……」
深沉的黑暗於峽谷彼端聚積着。
隨處都綠意盎然。數道瀑布自崖上流淌而下,濺起陣陣水花並與崖下的河川匯合。瀑布旁還架起了彩虹。
車伕留在現場,三人則在粗獷岩石包圍的道路中邁步前進。
每當看見雙親如此溫柔的一面,瑟拉絲便覺得自己幾乎要感到後悔。
語畢之後,席琳走下了馬車。瑟拉絲也牽着先下馬車的母親,一同離開車廂。
△
然後──瑟拉絲等人終於來到了那裏。
然後──
不但國王在場,大精靈的分身也在一旁監視──護衛他們。
記憶──瑟拉絲把這些事作爲情報牢記於內心。
近似忌諱的意念從流浪精靈身上傳遞而來。
今天的席琳彷彿已經徹底接受事實,顯得相當冷靜。
庫蕾修特亦不曉得。這是出於瑟拉絲的請求。
目的地爲大幻術的夾縫。
恐怕正是大幻術之外。
所以此時此刻,說這輛馬車是國內最安全的馬車也不爲過。
大精靈的分身似乎在上空觀望着。
即便如此──母親相當重視瑟拉絲。
南邊大溪谷。
國王是這個國家中,能向大精靈藉助最多力量的存在。
瑟拉絲以不確定的口吻,含糊地回應一聲。
只不過,對與瑟拉絲締結契約的三隻流浪精靈而言倒是相當不安。
馬車的窗戶覆蓋着厚布,無法從外面窺視內部。
「縱使想見他們,也得先進入大幻術之中才行。」
瑟拉絲遭到放逐的事,僅有極少數人知道。
「我知道。」
契約者無法主動移除流浪精靈。
『他』陳述了自己的感想。
「等一切結束之後,也許可以去見見他們。當然,前提是瑟拉絲妳希望的話。」
不久之後,馬車於道路途中停了下來。車伕敞開馬車門。
澳萊歐撥開遮擋視線的花草並一邊前進。
「我無法回想起來。」
大精靈的分身寄宿於身爲契約者的澳萊歐及席琳體內。
「…………」
「看見了。」
「表面上會當作瑟拉絲因病而亡。」
本日他們沒有搭乘王家的馬車。
馬車途經彩虹,踏入鋪設整齊的石路。
那是瑟拉絲的行李。
馬車有一位車伕。他是王家親信中口風最緊的男人。
『國王夫妻收到大精靈的命令,前往觀察大幻術的夾縫。』
因爲她肯定會認爲錯在孫女──以及自己,而深陷煩惱。
這種狀況下,流浪精靈們──選擇沉默不語。
兩人依偎彼此,隨馬車搖晃着。
即便是大精靈,也無法消滅他們或解除契約。
「是啊……據說就連神族,都無法在未經大精靈許可的狀態下破除大幻術並踏入海琳葛斯。更重要的是……我想不起夾縫的位置。」
面帶苦笑的瑟拉絲,望向空無一物的半空中並如此說道。
瑟拉絲與母親牽着手走在一起。
「畢竟在身爲母親之前,她更是海琳葛斯的王妃。她沒辦法違背戒律。她雖然對我投注愛情,卻也由衷深愛着父親。」
「是啊。儘管她多少有些情緒化的一面,卻是一位了不起的王妃。」
而是選擇一輛平凡無奇、隨處可見的馬車。
倘若三人是來散步的,那該有多美好啊。
一座狹窄的峽谷座落於視線前方,能看見峽谷彼端愈發狹窄。
他們是如此向家臣解釋的。
席琳擁着瑟拉絲,動也不動。
「即便如此……既然她在剩餘的時間一直淚流滿面,而且內心始終糾結不已……表示她也同等深愛着瑟拉絲妳。最重要的是,從妳這番話聽來──她相當理解妳。在我看來……她深刻理解着瑟拉絲•亞休連這個人。」
現在的她對雙親不抱情感。
「……席琳。」
這輛馬車的四周沒有護衛。
「是的,母后。」
與萬物枯萎的禁忌之谷相反,這地方滿溢着生命力。
不過由於要將瑟拉絲放逐至大幻術之外,本日還有其他分身尾隨在側。
因此只要大精靈要求他保守祕密,他必定會遵守。
「來吧,席琳。」
潺潺流水聲傳入耳際,躍起的魚跳回水中的聲音隨之響起。
分析記憶中的情報之後,便能推敲出這件事。
放逐之日來臨──這裏是馬車內部。
鳥囀聲迴盪着。
澳萊歐步下馬車,回頭朝車廂內伸出手。
他開口了。
席琳不能爲了女兒犧牲大精靈的加護。
移動期間,席琳一直擁着瑟拉絲的頭。
溫柔和徐的風吹拂而來,搖曳的樹葉磨蹭作響……
「光是這件事就如此困難嗎?」
大精靈將他們視爲禁忌。理由不得而知。
流浪精靈們始終保持緘默,不願說明他們淪爲禁忌的原因。
澳萊歐如此說明道。
馬車正朝王都的南部前進着。
瑟拉絲能待在大幻術之內的時間已經決定好了。
換言之──那個時刻正一步步逼近。
席琳低喃出聲。
「只希望現在的外界……是個遠比從前更加美好的世界……」
大幻術內部無從得知外界的狀況。
「……不,要是一切都已經毀滅的話更好──」
語落至此,席琳陷入沉默並緊咬下脣。澳萊歐心情複雜地微微苦笑一聲,並望向王妃。他跪地讓臉的高度與瑟拉絲一致,接着說道。
「最後再確認一次。」
澳萊歐以叮囑的口吻開口了。
「從前當我們住在外界的時候,有一個名爲涅亞聖國的國家──只希望他們現在仍然存在。我們與那個國家締結了某種契約。當時我們高等精靈和其他種族在外界共存,但從某個時期開始,我們與其他種族間的合作關係破裂到無可挽回的程度。於是我們放棄在外界與其他種族共同生存,避難至大幻術之中。只不過……唯獨涅亞聖國直到最後仍努力地守護着高等精靈──紀錄是如此記載的。」
「涅亞、聖國。」
瑟拉絲複述那個國家的名稱。
「首先,妳要調查涅亞聖國是否仍存在於世。當時我們王家與涅亞的王家似乎關係甚深。而且外界距離大幻術夾縫最近的場所,似乎正是那個國家。假如他們仍然存在,也許能爲締結了因緣的高等精靈提供一些助力。」
瑟拉絲從未在書中讀過涅亞聖國這個名稱。
不知是刻意處分掉了,抑或者記述於瑟拉絲尚未讀過的書中。
總而言之,這個詞彙的歷史遠比留存於海琳葛斯的紀錄更加久遠。
當然,無從保證涅亞聖國至今仍留存於外界。又或者正如母親所言,外界的文明說不定早已毀滅。誰都無法斷言。
「還有……」
澳萊歐似乎想向揹起行李進行準備的瑟拉絲說些什麼。
瑟拉絲默默不語地承接了澳萊歐的視線。
然後──
「庫蕾修特……她已經徹底恢復精神了──多虧妳。」
最後烙印於腦海的記憶,應當是笑容纔對。
「我明白……再見了,父王。」
「來這裏。」
「從今以後──妳必須好好保護自己。」
「是。」
瑟拉絲強忍滿溢眼眶的淚水。
「瑟拉、絲……」
請務必……
「妳要小心。」
再見了──父王,母后。
瑟拉絲抬起頭。
澳萊歐垂下眼簾,將額頭埋進女兒的肩窩。
「母后──您是世界上最棒的媽媽。我喜歡您,最喜歡您了……永遠都是……!」
「壽命短暫……反過來想,意味着他們的人生凝聚於短暫的期間內。外界的短命種與我們長命種的價值觀截然不同。凝聚而成的慾望,有時會演變成令人畏懼的心靈暴力。」
父母要求瑟拉絲無須再道歉。
「直至今日爲止,我已經道盡千言萬語。必須告訴妳的事,剛纔澳萊歐也已經說過了……不過,我還有一件事必須傳達給妳。」
「縱使分隔兩地……我們依舊是親子。即便妳遺忘了我們,這點也不會改變。絕對不會。」
她用手臂環繞單膝跪地的父親頸部,並緊擁對方。
這是母親的希望。
「……母后。」
「再見了──父王,母后。」
「剛纔雖然那麼說,但可以的話我真想遺忘那孩子的事。」
席琳看似早已接受一切,並恢復了冷靜。
席琳將瑟拉絲的臉靠向自己的胸懷,像是包覆她一般溫柔地緊擁住她。
「瑟拉絲。」
「給您帶來困擾──對不起!讓您感到悲傷,真是對不起!」
席琳將額頭抵着澳萊歐的胸口,並如此說道。
「澳萊歐剛纔也說過,妳拯救了莉葉麗、葵可麗……以及庫蕾修特。雖然我先前大肆斥責妳……」
但看來她其實仍深陷悲傷之中。
瑟拉絲試圖理解母親那番話。
「身爲國王,我必須斥責妳。然而作爲一名父親──儘管也許會遭受靈主大人訓斥──我對妳略感驕傲。呵呵……妳也讀過吧?『別離』對壽命漫長的高等精靈而言無足輕重……相當無足輕重。根據書中的記載──在外界的居民眼裏……在人類眼裏似乎是如此。恐怕是我們的感情隨着歲月而鈍化了吧。要是人類見證這幅光景及對話,或許會感到很不可思議。他們會認爲──太無足輕重了。我們……高等精靈可能因爲過於長壽,導致『感情』逐漸喪失……感動慢慢消磨殆盡,連感到悲傷的方法都早已遺忘。忘得一乾二淨。但是……我確實感到相當寂寞──我能確切感到自己對妳懷抱的情感。」
母親這番話的含意,瑟拉絲只能聽懂一半。
「謝謝您們。」
澳萊歐道出了乳母的名字。
恐怕──她是顧慮到女兒,才故作堅強吧。
瑟拉絲的胸口一陣刺痛。
「對不起──還有……謝謝您。」
瑟拉絲望向各種情緒交雜而悵然若失的母親。
「不過妳不後悔,對吧?」
「──瑟拉絲?妳在哭嗎……?」
父親溫柔地回抱瑟拉絲。
「請務必保重。」
「無論幾次我都會說──妳真是做了一件傻事,瑟拉絲。」
她沒想到自己會以這種形式與父母別離。
父親及母親也都如她所願漾起了笑靨。
不過她知道那全是爲自己着想的話語。
席琳倚靠澳萊歐,將頭湊向丈夫的胸膛。
「呵呵……這樣不行啊……最後──最後要……」
瑟拉絲小跑步,衝上前去緊擁母親。席琳緩緩地闔起眼簾。
那恐怕是不該對遭到放逐之人道出的話語。
「爸爸,媽媽。」
澳萊歐也柔和地擁着妻子的頭。
『別忘了我們。』

「不是決定好要將這次離別……當作我們對那孩子施予錯誤教育方針的懲罰嗎?」
席琳雙膝跪地,張開雙手。
「嗚、嗚嗚……」
送別女兒之後──於回程的馬車內。
「……我真不像樣。明明有更多必須告訴妳的話……卻一直叨叨絮絮的……直到最後都是個沒用的母親……」
他們不希望連最後相聚的時刻都充滿痛苦。
昨夜,三人同寢的時候已經如此約好。
「我最深愛的女兒……瑟拉絲──……………………請永遠……」
「…………」
謝謝您們──爸爸,媽媽。
不過席琳的心意已經傳達到了。
最後……
◇【澳萊歐•亞休連】◇
語落至此,席琳中斷了話語。不過瑟拉絲能夠想像她接下來想說什麼。
「──至今爲止,多謝您們關照了。」
淚水──完全止不住。
「是。」
所以她沒有道歉,而是投以感謝的話語。
「但我也非常以妳爲榮。妳是相當溫柔的孩子,但我也很擔心……那份溫柔反而會變成妳的絆腳石。啊啊,儘管我不願這麼說……但高尚的品格有時會淪爲弱點。正因如此,妳才如此惹人憐愛。像我這種活過漫長歲月的高等精靈眼裏看來,妳身懷的『品格』是多麼閃耀動人……猶如寶石一般。呵呵──聽不懂我的意思也無妨。不過也正因如此,『妳』才更必須守護妳自己……不,坦白說,我打從心底──希望有人能代爲守護『妳』。只要妳還是『妳』,就必須懷抱弱點生存下去。所以我希望妳能在外界……遇見某個能夠守護妳,讓妳永遠保持『自我』的人……」
儘管無法完全止住淚水。
「呵呵,瑟拉絲……我已經聽膩了,不需要再道歉。最後……綻露笑容吧……大家一起……──瑟拉絲……嗚嗚……我在這世界上……最深愛的孩子……!」
「……是。」
席琳流露一抹苦笑。
瑟拉絲背對通往夾縫的峽谷,並深深地低下頭。
「能作爲您們的女兒誕生於世,我十分幸福。」
澳萊歐輕輕地將身體移開,接着將手擱在瑟拉絲的雙肩。
「是。」
國王夫妻並肩坐在座位上。
然後,那個時刻終於來臨了。
「…………是的,父王。」
「……──是的。但是我非常寂寞。」
席琳啞然失聲,彷彿內心深受衝擊一般。
但瑟拉絲依舊綻露出笑容。
最後要笑着離別,揮別淚水。
「……是,我會留意的。」
席琳以沙啞的嗓音「呵呵」地微笑一聲。
母親亦緊擁女兒。
「還有……別忘了我們。我們也永遠不會忘了妳……然後,總有一天──」
沉默一段時間之後,席琳開口了。
「那孩子在外面的世界……」
「嗯。」
「肯定承受不下去的。」
席琳究竟是指自己──還是指那孩子呢?
「那孩子確實被教育得太高尚了,她的同理心太過強烈。換言之──她太溫柔了。正如你所言,那孩子既廉潔又崇高。作爲受到許多人保護的公主,那是正確的處世之道。不過──倘若沒有人能夠理解那份特質並負責保護她,她想必會淪爲其他人的餌食。」
席琳畏懼地渾身打顫。
澳萊歐像是在謝罪一般溫柔地磨蹭她的肩膀。
「不過那孩子雖然愚蠢,卻又相當聰慧。她有思考能力,亦具備知識。庫蕾修特孫女的事也一樣,她是獨立思考之後做出決定,而且憑自己的力量解決了問題。沒錯,她不是個有勇無謀之人。那孩子在獲得必要的力量──獲得流浪精靈的力量之後,才前往了禁忌之谷。她以自己的方式思考過。」
澳萊歐深知這番話只不過是自我安慰。
但他依然努力說服席琳。
「那孩子確實過於溫柔,這是她的缺點。不過瑟拉絲絕非軟弱的孩子,她具備守護自己的力量。肯定不會有事的,相信她吧。」
如此說道的澳萊歐,同時也是在安撫自己。
「相信我們的女兒。」
那之後──席琳流下了淚水。像是要將別離的悲傷吐露出來一般。
那淚水是獻給女兒最後的道別。
與瑟拉絲別離之際,席琳或許已經相當努力地強忍悲傷。
此刻正激動哭嚎的席琳證明了這一點。
不久之後──哭累的她在澳萊歐的懷裏陷入了沉眠。
澳萊歐別開遮擋氣窗的布,眺望窗外的景色。
既然無法回來,不如干脆忘得乾淨──這種想法倒也相當合理。
要是自己再年輕一點,是否會像這孩子一樣倉皇失措?
「有良好的機遇。」
(席琳不曉得……遭到放逐之人,將被施予另一個懲罰……)
父親毫無疑問深愛着妳。
如果澳萊歐的年齡,與年輕自己兩百歲以上的妻子相仿的話……
人們絕不可能安穩地度過一生。
當初是否不該告訴瑟拉絲這件事?
荒涼的冬季景色,不可思議地與現在的自己極爲相襯。
與人類不同,很難憑外表判斷高等精靈的年齡。這種事可說是司空見慣。
並告訴她席琳對此一無所知,必須保密。
澳萊歐體貼地安撫席琳的頭。她的臉頰上仍留有一道淚痕。
(只不過……我唯獨無法告訴席琳──無法告訴這孩子瑟拉絲會將她……徹底遺忘。)
包含心靈在內,那孩子猶如奇蹟般美麗。
她的美麗具有魔性。
然而長壽真的是好事嗎?
此刻……那孩子究竟還記得什麼,又遺忘了什麼呢?
從不知情的人眼裏看來,兩人縱使並肩站在一起,乍看之下年齡也相距不遠。
高等精靈壽命漫長,卻並非長生不死。
澳萊歐不時會湧現這個疑問。
就澳萊歐的角度看來,說出來才顯得公平。
席琳說過,她希望瑟拉絲別遺忘他們。
他們真的能夠維持理智嗎?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她能在外面的世界──
(我能理解妳爲何如此畏懼不安……)
在這醜陋的世界之中,非比尋常的美麗甚至能導致滅國。
請務必平安無事。
「瑟拉絲。」
年輕時他的情緒更加豐富,如今感情卻逐漸消磨殆盡。
大精靈表示──這是守護海琳葛斯的措施。
(只能爲妳留下這點東西,真是抱歉,瑟拉絲……)
澳萊歐沒有自信能夠辦到。
只要活在世上,感情勢必會起伏不定並波瀾四起。
剝奪記憶。
世界隨處都伴隨着醜陋的事物,海琳葛斯亦不例外。
(但是──)
儘管無法爲妳流下淚水。
起初就連這三項情報,都令大精靈面露難色。不過──
忽然間,席琳低喃出一句夢話。
沒有留下記憶或許反倒是好事。如此一來瑟拉絲就無須活在痛苦之中。
感情消磨。
異樣的壽命長度,迫使高等精靈逃離外界。
組織社會,並在社會中生存。
他的情緒是否也會失控?
澳萊歐凝視窗外,思念着永遠無法再度相見的女兒。
換個角度思考。
(所以,拜託了──)
澳萊歐思考着瑟拉絲的事。
也許人類的壽命長度其實恰到好處。
『希望您至少讓她留有這三項情報。』
保佑那孩子能永遠歡笑,度過安穩的生活。
何況大精靈也沒有斥責。
遭到放逐者會被剝奪一部分記憶,並流放至外面的世界。
然而原因不僅止於此。
在精靈之中,高等精靈也算是格外長壽。
對諸多相似種族而言,那美麗恐怕堪比劇毒。
也發自內心祈求妳能平安無事。
陽光自視線彼端的深厚雲層灑落而下,照耀着大地。
請保佑她。
澳萊歐私下告訴了瑟拉絲這件事。
一回想起瑟拉絲當時的神情,就令澳萊歐胸口略感痛苦。
澳萊歐用指尖按着眼頭,然後再次撫摸沉眠的席琳頭部。
但是──假如有人能夠半永久地活在世上呢?
此時此刻,她恐怕早已忘了父親的名字吧。
要是她能平安成長,魔性勢必會與日具增。
恐怕是出於防衛本能吧。
他們會迎來名爲死亡的終點,人生終有一天會拉下帷幕。
但與妳共度的那段時光確實非常幸福。
澳萊歐將目光從年輕的妻子移向窗外。
澳萊歐從氣窗望向外頭,將目光停留於乾涸的泉水。
恐怕是因爲澳萊歐活得太久了。
(我們遲早也必須遺忘那個孩子……因爲往後,我們還得活過無比漫長的歲月。)
諸多高等精靈擁有的美貌,亦是招來災難的主因之一。
澳萊歐將瑟拉絲的身分、名字以及關於涅亞聖國最低限度的情報記錄於紙上,並讓她隨身攜帶。
是爲了保守祕密。
這點無庸置疑。
那孩子──同樣也會忘記。
在澳萊歐的懇求下,大精靈總算允諾了。
擁有感情的生物若想度過美好的一生──那點程度的壽命就足夠了。
「嗯……瑟拉、絲……」
(最後……我還是沒有流下淚水。)
他剛纔也向瑟拉絲提起過這件事,這恐怕正是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