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话 炸里脊猪排

听见计程车煞车的声音后，原本闭着眼睛回想这段漫长回忆开端的历，缓缓回到了现实。

「夫人，我们到了。这里就是商店街附近的猫餐厅大楼。」

计程车司机露出亲切的笑容，向历搭话。

「……喔，到了啊。谢谢。」

稍微愣了一下后，历一面道谢，一面用皱巴巴的手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包，将钱交给司机。

「谢谢惠顾。这是找您的钱。」

司机熟练地将找零交给历后，打开计程车的门。

「那么，希望下次还有机会为您服务。」

听着计程车在确认历下车后开走的声音，历眯起眼睛看向眼前的建筑物。

（这里……真的都没变呢。）

明明叫猫餐厅大楼，却是在一楼开店的Flying Pappy那个画着长了翅膀的狗招牌比较显眼的小型大楼。

这里看起来还是和大树十多年前去世时一样，几乎没什么改变，历怀念地眯起眼睛踏出脚步，走下位于Flying Pappy旁边那座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楼梯的尽头有一扇绘有猫咪图案的熟悉店门，旁边还摆了一块写着「本日公休，期待您的下次光临」的看板。

历悠闲地眺望这幅场景，接着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与门成对的黄铜钥匙，缓缓转动。在发出「喀嚓」一声后，门锁应声开启，与门连系在一起的魔法道具的魔法也同时被中断。

（那么，走吧。）

历转动黄铜门把打开门后，便响起一阵怀念的铃声。

（啊啊，这里……果然是异世界食堂。）

门的对面是尽管奇特，但历早已看习惯甚至曾经住过的世界，这让她感慨地穿过门。

（嗯，果然都没什么变……唔？）

历感受着这股独特的气氛与喧嚣，满足地环视店内，但在发现「那个」后，便立刻板起脸。

不过多亏了这七十年的岁月，以及在这里获得的良缘，她变得愈来愈有人味了。炸里脊猪排对这样的变化感到高兴，但同时也对自己几乎没有机会了解这七十年的岁月感到悲伤。

口感酥脆的面衣，以及因为经过事先处理所以肉质柔嫩的厚实肉块。肉本身的油花渗出油脂，与肉汁混合在一起。

香喷喷的面衣与多汁的肉块。历就是为了品尝这两种味道，才刻意不加任何调味料。这是历在这七十年里培养出来的坚持。

（嗯！果然不能没有酱汁。）

「喂，别表现得那么讨厌啦。现在时代不同了。」

「不用麻烦了。」

上一任店长当时的提议，就是让这间在异世界只是普通餐厅的店变成「异世界食堂」的契机。

「好、好的，请稍候一下。」

判断最好不要随便刺激对方后，历决定忽视「那个」的存在，同时在心里希望他们能别太惊扰像自己这样来日不多的老人。

「那么我来帮您带位……」

「……妳来到这里后，吃东西都变得津津有味呢。」

不过历知道那不是这么简单的存在。

（……嗯，果然好吃。）

主动过来搭话的金发少女，虽然穿着猫餐厅的服务生装，但头上明显顶着一对黑山羊角。发现少女是自己以前杀过很多只的魔族后，今天第二次被吓到的历，笑着如此回答。

即使或许是因为继承了大树在料理方面的才能，所以孙子完全没继承到历拥有的战斗才能，但他的身上好歹也流着历的血，居然会这么缺乏危机感，这让历感到有点不安。

「嗯，谢谢。」

他们当时留下了一个能连结异世界与炸里脊猪排世界的魔法道具，不过因为这个异世界没有魔法，所以那个魔法道具一直被当成骨董在世界各地辗转流徙。不知是因为神的加护还是出于偶然，最后那个道具落入了已经在异世界度过四十年岁月，甚至还有了孙子的黄泉手中。

炸里脊猪排露出苦笑，他决定在料理送到前，与战友好好畅谈一番。

当时的她就连吃东西，都只吃注重长期保存和营养的无味食物，完全只是为了生存在用餐。

历的故乡是以米饭为主食的山国，在邪神之战后，更是在日本住了七十年。

自己的房间里突然出现一扇陌生的门，在警戒地穿过那扇门后，在门对面等待着自己的居然是理应已经去世多年的战友，以及至今从未品尝过的美味异世界料理。

两人装模作样地对话完后，历就直接坐下，向魔族少女点餐。

之后在拥有一流魔法才能的黄泉调整下，这个魔法道具第一个招来的客人，就是在黄泉认识的人当中最擅长魔法的亚尔托——亦即亚尔托利斯。

（那个笨孙子，到底招了什么进来？）

不过她从十年前开始就再也没吃过了，所以那个味道只留在记忆的底层，或许根本就无从比较。

（那时候我真的是吓了一跳。）

历拿起筷子，双手合掌。这时候不应该讲话，要专心享用料理。

猪排和高丽菜丝一下子就从盘子上消失，然后饭和味噌汤也跟着见底了。

战友的想法还停留在邪神战争时期，认为人类与魔族就是要赌上性命互相残杀，这让炸里脊猪排重新体会到之前重逢时，也曾经感觉到的岁月的流逝。

历确信「那个」是和在异世界食堂开业几年后，出现的红色怪物几乎同等的存在，换句话说就是自己完全无法对抗的存在。

不过如果没有这间店，帝国恐怕就无法取得男爵果实，并获得现在的权势吧。

炸里脊猪排见状，便苦笑地劝告历。没错，历对他们世界的认识，还停留在邪神战争时代的后期。

散发出刚起锅的香味、为了避免受到高丽菜的水分影响而特地放在网子上的炸里脊猪排，以及放在高丽菜丝旁边的柠檬。然后是热腾腾的大碗白饭。

「……我开动了。」

「久等了。这是炸里脊猪排。」

拥有一头漆黑秀发，不知为何穿着猫餐厅的黑色服务生服的「那个」，正以悠闲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迅速地替客人上菜，乍看之下就只是个精灵少女。

历继续对突然被叫住后，一脸惊讶的少女说道：

「咦？」

在保留肉的鲜味与面衣香味的情况下，添加的甜辣酱汁风味和柠檬强烈的酸味，以及芥末呛鼻的辣味，让历满足地将碗里的饭送进嘴里。

「不好意思。可以请妳帮我叫这间店的店长吗？我有重要的话要跟他说。」

（要是随便干涉，别说是猫餐厅了，可能连日本都会毁灭……）

像是为了填补这段漫长的空白时光，两人开始促膝长谈，直到历点的料理送来为止。

炸里脊猪排的话，让历重新体会到过去只知道杀害魔族的自己，在异世界度过的七十年是一段多么漫长的岁月。

带着温暖甜味的白饭，温柔地包住因为酱汁、黄芥末和柠檬汁而变得味道浓厚的炸里脊猪排。

她还把魔族当成人类应该要打倒的怪物，所以当然会觉得魔族在这里和平地工作是件奇怪的事。

「……嗯，我知道啦。你们那边应该也改变了很多吧？」

现在的炸里脊猪排，不论是油炸方式、面衣、肉的厚度还是酱汁的比例，都已经被孙子调整过了，历觉得这比大树很久以前替她准备的炸里脊猪排好吃，但还是比不上大树后来的炸里脊猪排。

「……不，没问题。请坐吧，这位夫人，让我们一起享用美食吧。」

或许是在与怀念的老友聊天的期间稍微习惯了这个状况，历变得能够自然地向魔族少女道谢。

在两人谈话期间，那道料理被放在历的面前。

（那是继「红色」以来的怪物啊……）

「哎呀，谢谢。」

「呼……」

那些影响有大有小，就连亚尔托利斯也无法具体掌握所有的状况。

炸里脊猪排压抑这样的心情，向战友问道：

吃完最后一块因为吸收大量酱汁而变软的边缘部分后，历满足地叹了口气。

魔族少女原本想替历带位，但后者轻轻摇头，走向某个坐在店里角落的老人。

亚尔托利斯很清楚。这间店的存在，以及这间店贩卖的各种料理，在这三十年里确实为自己的世界带来了各式各样的变化。

幸好「黑色」的存在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企图，「那个」对历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专心地工作。

「嗯。没关系……没事，我只是太久没来，发现这里变了很多才会吓一跳。」

（虽然对精灵来说，三十年可能只是一转眼的时间，但对人类来说已经是段够长的岁月了……看来我也老了呢。）

做完餐前祈祷后，历用筷子夹起炸里脊猪排中间的那块肉。她习惯第一块什么都不沾直接吃。

历倒抽了一口气，将警戒程度提升到最高，瞪着气息异常薄弱……一般人甚至连存在都无法察觉的「那个」。

上一任店长当时是这么说的：

「话说在上一任店长去世后的这十年，妳到底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因为一直没看到妳，我还以为妳已经死了呢。」

「我要炸里脊猪排和白饭。饭要大碗的。」

（哎呀，之后的三十年，真的是充满了惊讶呢。）

比起啤酒，美妙的炸里脊猪排更少不了白饭。这就是她的结论。

炸里脊猪排……邪神战争的英雄大贤者亚尔托利斯，是在三十年前……异世界食堂刚开业时与过去的战友重逢。

或许是从历身上感觉到了无言的压力，魔族少女一帮历点完餐，就立刻跑去厨房。大概是察觉历的宁静敌意，所以有点吓到了吧。

然后她拿起放在桌上的瓶子，替猪排与高丽菜丝淋上大量酱汁。她夹起变成黑色与褐色相间的炸猪排中间的部位，蘸了一点黄芥末酱后送进嘴里。

吃完第一块口感酥脆的猪排后，历开始按照喜好调味。她拿起放在旁边的柠檬，挤了一点柠檬汁在面衣上。

（真是的，自从和这里扯上关系后，一切都变化得太快了。）

看见历吃到连一粒米都没留下，炸里脊猪排喝着啤酒，半是惊讶半是怀念地说道。

「既然如此，要不要试试看招待那边世界的客人？毕竟我也不是不能体会想知道自己故乡现在变怎样的心情。」

（嗯。炸猪排套餐果然就是要像这样。）

「……有客人找他。只要这样讲，他应该就知道了，拜托了？」

「那个，欢迎光临，这位客人，您是第一次来吧？」

历笑着问道，和平常一样配着炸里脊猪排喝啤酒的老人，惊讶地睁大眼睛。

味噌汤和腌菜的组合与料理散发的香气，让历眯起了眼睛。

很久以前，在来自异世界的未知疾病，使得精灵数量锐减并衰退的「大瘟疫」发生前，精灵的侵略者似乎曾经来过这个异世界。

毕竟是七十年前离别，三十年前再会，然后从十年前开始就再也没见过面的战友突然出现在眼前，所以也难怪他会有这种反应。

炸里脊猪排散发出刚炸好的香气。从黄褐色的面衣，能隐约看见边缘附有透明的白色油脂、厚实的淡红色肉块。历将那块肉送进嘴里咬断。

「嗯，在那之后，我一直都住在孙子家……」

即使是在邪神战争时代，就已经体验过各种光怪陆离事迹的亚尔托利斯，也因此惊讶连连。

如果不赶紧恢复，谁知道「红色」会做出什么事。历有些焦急地将门锁起来，重新发动魔法。

（好，接下来……）

过了这么久的时间，许多事当然都会产生变化。

历点了她在这个世界最早吃到，而且现在也确信是最棒的料理。

「……炸里脊猪排先生，我可以和你一起坐吗？」

「嗯。我三十年前也有说过吧。现在新诞生了一个和魔族携手合作，叫帝国的国家。之后那个帝国变得非常强盛，现在已经是东大陆最大的国家。拜此之赐，王国和公国现在也开始有一定数量的魔族住在城市或村落里，和人类一起生活。」

历上完锁并重新发动魔法后，就立刻有人来向她搭话。

（哎呀，差点忘了把门恢复。）

历如此回答，然后叫住正好经过的魔族少女，对她说道：

「……黄泉，妳还……」

黄泉在取得能够连结自己过去居住的世界与现在生活的异世界……甚至能够让人来回的魔法道具后，就找了自己的丈夫，异世界唯一知道黄泉真面目的异世界食堂前任店长商量该怎么办。

说完后，历嫣然一笑，阻止对方反驳。

（还有饭！如果想享用美味的炸猪排，就绝对少不了饭！）

以前和自己一起旅行时，这位被称作「魔王杀手」的女英雄对什么都不为所动，她感觉不到喜悦与悲伤，宛如一把只用来狩猎魔族的刀刃。

「哎呀，美食当前，怎么能够不吃得津津有味呢？」

这间店带来的影响，就是如此庞大。

魔族少女才刚走进厨房没多久，店长就缓缓走到历身边叹了口气。

「……果然是奶奶啊。」

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状况。虽然平常点炸里脊猪排的通常是眼前的这位常客，但会同时点大碗白饭的客人，店长只想得到自己的奶奶。

「所以有什么重要的事？」

奶奶散发的怀念气氛，让店长忍不住恢复以前和她一起生活时的语气，开口问道。

「嗯，我今天来，是有些话想告诉你……我打算把正门的主钥匙交给你。」

自从上一任店长去世后，那把钥匙就一直是由历保管，不过既然现在店面是由孙子在打理，她觉得是时候将这把钥匙交给他了。

「可是我已经有备钥了？」

「备钥不行。这把钥匙拥有重要的力量。」

店长困惑地反问，但历摇头如此回答，她轻抚那把主钥，开始说明：

「……如果你有一天想把『异世界食堂收起来』，就折断这把钥匙吧。这么一来，那扇门的魔法就会消失。」

或许早在大树十年前心脏病发作去世时，就应该把这间店「收起来」也不一定。

不过，她没有这么做。

因为在丧礼结束后的下个星期六，当时还很年轻的孙子就一如往常地开店了。

「……爷爷以前说过『如果哪天我不在了，剩下的事就全部交给你。不管是要继续营业，还是把店收起来都随你高兴。虽然也可以把店卖掉，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继续营业下去』。」

大树是个道地的厨师，从小就和那样的大树一起生活的孙子，自然也练就了一身好厨艺，并顺利继承了这间猫咪西餐厅。

他做了很多上一代店长没做过的尝试，让店里的生意变得比之前还要兴盛，吸引了许多新的常客……猫咪西餐厅已经不再是大树的店了。所以历认为差不多该把一切都托付给孙子了。

「……我知道了。那我就收下吧。」

或许是体谅历的心情，店长收下主钥，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那么，欢迎您随时再来。我会静待您的大驾光临。」

店长恭敬地对这位支持猫咪西餐厅最久的客人，深深行了一礼。

「嗯，我会再找时间过来，不过下次应该会挑不是店休日的平日过来……不好意思，可以借我用一下后门吗？」

如果现在穿过那扇门，自己到底会留在这个世界，还是抵达那边的世界呢？

历不带一丝迷惘，坦率地这么想着。

（我的故乡是这里。我喜欢这里，而且也想死在这块大树度过了一生的土地。）

历完全不打算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