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話 泡芙

爲了養病，皇女愛黛爾海特從帝都搬到遙遠的離宮，像個隱士般低調度日。

在這段平穩又無趣的日子裏，造訪異世界食堂的時間，對愛黛爾海特而言是七天只有一次的貴重安詳時光。

那天喫完午餐並稍微休息過後，愛黛爾海特再次偷偷造訪異世界食堂。

「哎呀，原來發生了那樣的事……」

「沒錯。兄長大人真是的，居然親上前線，這麼做未免太魯莽了吧？」

「纔沒有這種事。爲了激起戰士們的勇氣，那是必要之舉。後方指揮的工作，只要交給父親就行了。」

「即使如此，您應該也不需要親自行動吧？我聽說沙之國的戰士都非常優秀。」

愛黛爾海特點了美味的點心，和來這裏後認識的新朋友們一起聊天。

她喫着又冰又甜的點心，搭配加了大量牛奶、叫「咖啡歐蕾」的溫熱飲料（因爲老家最近送了卡發豆來，所以在離宮也喝得到），與朋友們閒聊。

聊天的對象是遙遠異國的貴人、擁有豐沛黑髮與褐色肌膚的夏利夫與拉娜兄妹，以及擁有符合魔法師身分的深厚智慧、看起來高貴、成熟又從容的半精靈魔法師維多麗亞。他們都是愛黛爾海特在這間「餐廳」認識的朋友。

對在離宮過着寂寞生活的愛黛爾海特來說，只有在這間店喫得到的美妙點心「聖代」，以及和朋友們的閒聊，是無可取代的寶物，也是她少數的樂趣之一。

話雖如此，這樣的時間也不會持續太久。

「……嗯。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半精靈的魔法師在心裏計算已經來這裏多久後，輕聲說道。

「哎呀，時間已經到了嗎？」

「……雖然遺憾，但也無可奈何。拉娜，我們也回去吧……愛黛爾海特，期待下次再

見。」

說完後，夏利夫輕輕舉起手，呼喚阿蕾塔。

「不好意思，麻煩結賬。還有和平常一樣，我要外帶冰淇淋。」

「……我也要結賬。還有和平常一樣，外帶布丁。」

而且這樣對漢娜來說也比較方便。畢竟爲了養病才搬來離宮的愛黛爾海特，平常很少外出。

愛黛爾海特的問題，讓店長稍微思考了一下。雖然大部分的蛋糕應該都有加奶油，但像聖代那樣以奶油爲主的點心，其實並不多。

愛黛爾海特將內心的想法脫口而出。她心想，如果有當然是最好，但要是沒有，就外帶之前喫過的水果三明治回去好了。

「請把這個放在氣溫低又幹燥的地方。然後明天中午再帶過來。」

而在衆多疾病當中，「貧民殺手」也算是特別棘手的一種疾病。

儘管罹患貧民殺手，但愛黛爾海特終究是公主。

「那個，店長，請問有沒有像聖代那樣使用了大量奶油，而且又能外帶的點心呢？」

手裏的箱子意外地輕，這讓漢娜感到愈來愈困惑。

「我知道了。那麼，就先交給我保管吧。」

「……最符合這些要求的，應該是泡芙吧。」

「遵命。」

反正愛黛爾海特總是會在太陽下山前回來，因此漢娜也就默認了她的行爲。

（真羨慕他們能外帶……）

皇女名叫愛黛爾海特。

不過在待遇方面，她不僅不必住傭人房，還分到了離宮的一間客房（雖然這也包含了將她與其他傭人隔離的考慮），就連薪水也很高。

面對店長的疑問，愛黛爾海特有些難爲情地點頭。

漢娜的主人愛黛爾海特家教良好，完全不會像其他貴族那樣挖苦人或耍任性。雖然如果運氣不好，可能會被傳染貧民殺手，但反過來講，也就只需要擔心這個。

就在漢娜打算趁這個機會認真打掃，一口氣清掉七天份的髒污時。

在得到宮殿的工作前，漢娜因爲考慮到自己未來可能無法結婚，所以曾到帝國最普遍的大地神神殿接受幾年祭司的訓練，她學會了簡單的治癒祈禱與驅逐不死族的魔法，在被允許佩戴神殿賜予的銅之聖印後，獲得了副祭司的職位。

新請的黑髮服務生，也和店長一樣拎着外帶用的紙盒，站在他旁邊。

因爲是這種性質的疾病，所以在確定愛黛爾海特罹患的是貧民殺手後，要替她找新侍從（原本的侍從隔天就辭職了）就變得非常困難。

「咦？皇女殿下？」

在威爾海姆離宮擔任愛黛爾海特侍從的漢娜，原本是某個以帝都近郊爲據點、家世非常悠久的下級貴族家之女。

愛黛爾海特簡直就像是使用了轉移魔法般突然現身，讓漢娜嚇得發出奇怪的聲音。

愛黛爾海特笑着回答漢娜後續提出的疑問。

若只是換牀單倒還好，在主人面前認真打掃，實在是有點不太方便。

那裏現在住了一位惹人憐愛的皇女。

不曉得是施了什麼隱匿魔法，愛黛爾海特一走出門，那扇門就突然消失不見了。

即使真的被傳染，帝國方面也會負起責任照顧她。光是在離宮工作，就已經很容易錯過婚期了，如果之後還被迫療養好幾年，一定會嫁不出去，但漢娜打算到時候就回神殿，以當上正祭司爲目標。

「麻煩你了。啊，明天拿來這裏時，請順便帶卡發、牛奶和砂糖過來。」

如果無法置身於這樣的環境，就永遠無法治好，只能慢慢衰弱而死，所以這種病才被稱作「貧民殺手」。

漢娜不自覺地收下愛黛爾海特遞過來的盒子。那個繪有精緻圖案的神祕盒子，似乎是用紙做的。

漢娜吞下心裏的疑問，收下盒子。

每隔七天，她的主人愛黛爾海特都會在這個時間外出散步好一段時間。愛黛爾海特總是會忽然不曉得消失到哪裏去，大概是使用了只有皇族知道的祕道吧。

身爲家中長女的她，上面有兩個哥哥，下面有兩個弟弟和三個妹妹，帝國剛建國的那五十年，是個動盪的時代，漢娜的老家也因爲沒能搭上那股浪潮而沒落，再加上家裏的小孩子又特別多，所以她從小就過着貧困的生活，如今家裏的財務狀況，甚至拮据到要靠在帝都宮殿工作的漢娜送錢回去。

雖然愛黛爾海特的說明讓漢娜想問的問題又變得更多了，但對方畢竟是皇女殿下。再繼續追問下去，就太失禮了。

（很好。看來她果然出去散步了。）

愛黛爾海特是從一扇與房間設計格格不入的橡木門中現身。

漢娜感覺背後響起一陣鈴聲，於是轉過頭確認。

再加上唯一的治療方法，就是連續數年不要工作，好好補充營養並專心休養，等待疾病自己失去力量。

「皇女殿下。這個盒子裏裝的是什麼東西？」

「是的。既然要外帶，我想跟漢娜一起分享。」

不過畢竟這裏七天只能來一次。難道就沒有什麼其他的東西能外帶嗎？

她是現任皇帝的長女，被賜予和偉大先帝之母「帝母」相同姓名的她，罹患了俗稱「貧民殺手」的肺病，併爲了療養而住在離宮。

（維多麗亞大人是誰？那間店又是什麼意思？）

漢娜的工作頂多就只有照顧愛黛爾海特的生活起居，和打掃房間而已。

皇族們爲了避暑，在離繁華的帝都有段距離的地方蓋了一棟離宮，那裏同時也是偉大的先帝威爾海姆臨終前最後居住的地方，通稱「威爾海姆離宮」。

據說只要滿足強大的魔力和縝密的儀式這兩樣條件，神官們甚至能讓死者復活，他們能夠施展奇蹟的治癒術，強化人類擁有的「自愈力」，但不知爲何，這時候疾病也會跟着一起變強，所以無法用來治療疾病。

「哎呀，漢娜。打掃辛苦了。」

現任皇帝判斷漢娜是最適合照顧愛女的人選，在半年前命令她擔任愛黛爾海特的侍從，漢娜也乖乖遵從。

店長也表示贊同。泡芙的重點，的確是奶油。

生病和受傷不同，即使向神祈禱也無法治癒。

擔任愛黛爾海特的侍從，坦白講算是非常輕鬆。

「好的。麻煩你了。總之……先外帶兩個吧。」

之後漢娜拿起水桶、抹布和掃帚，利落地開始打掃房間。

照顧愛黛爾海特以外的工作，平常都是由住在離宮的傭人處理，根本就輪不到漢娜。再加上身爲病人的愛黛爾海特，平常幾乎都待在房間裏，所以她穿的不是奢華的禮服，而是設計樸素的便服，換裝時也非常輕鬆。

在店長忙着思考時，維多麗亞替他出了一個主意。她曾經將這間店的所有點心都喫過一次，所以一聽見奶油就馬上想到相符的點心。

「沒錯。維多麗亞大人是這麼說的。她還說是那間店『最適合用來享受奶油風味的點心』。」

然後到了隔天。

出身歷史悠久的家系，又擁有下級祭司的能力，而且考慮到漢娜的家庭狀況，即使她不幸被傳染貧民殺手也不會有人困擾。

所以當然必須要有一定程度的水平，才能擔任她的侍從，無法僱用那些幾乎是爲了減少家裏負擔才被賣掉的平民。

「是點心嗎？」

這種讓人咳嗽不止的肺病，會逐漸剝奪病人的體力，偶爾甚至還會傳染給別人。

（雖然今天晚到了一點，但得儘快打掃好纔行。）

她的侍從必須擁有一定的家世，而且即使被傳染貧民殺手也不會感到困擾。

愛黛爾海特也爽快地公佈答案。

漢娜就這樣完全習慣離宮的生活，努力工作

她恭敬地行禮，進入愛黛爾海特的寢室。

「是用奶油做的點心『泡芙』喔。」

理由不用問也知道。聖代是在享用的短暫期間內，就會開始融化的脆弱食物，所以當然無法帶回去喫。

「好的！請稍等一下！」

漢娜就是因爲滿足了這些條件才被選上。

愛黛爾海特重新向店長加點。

漢娜確認愛黛爾海特一如往常地不在房間。

阿蕾塔請兩人稍等後，便去向這間店的店長報告。沒多久，店長就走了出來。

從那裏走出來的皇女，拎着一個小盒子。那是一個附有提把、上面繪有長着翅膀的犬形魔物的小四方盒。

「打擾了，皇女殿下。」

看不出來這是什麼東西的漢娜，忍不住詢問愛黛爾海特內容物是什麼。

遺憾的是，愛黛爾海特喜歡的聖代，每一種都不能外帶。

雖然如果只待在病人身邊一段時間，並不會因此被傳染，但經常聽說有整天待在病人身邊的侍從或家人，後來被傳染了「貧民殺手」。

難得外帶美味的點心。比起一個人獨享，還是和跟着自己一起來到離宮，和自己一樣過着寂寞生活的漢娜一起喫比較好。

而且她還不是隨處可見的小國公主，是東大陸國力最強的大帝國公主。

不過離宮入口的守衛和鎮上的居民似乎都沒看過愛黛爾海特，所以她應該還在城堡裏。

看着夏利夫和維多麗亞從店長和黑髮服務生那裏收下用來當禮物的點心，愛黛爾海特突然想到。

「兩個嗎？」

「那就外帶泡芙回去如何？我記得樓上……不對，我們店裏賣的泡芙，裏面包的是卡士達醬和奶油。」

「嗯？適合外帶，而且有加奶油的點心啊……這個嘛。」

「久等了。這是外帶的冰淇淋和布丁。兩樣最好都要早點喫完。」

「泡芙……說的也是。」

貧民只能渾渾噩噩地等死，富人也會被剝奪好幾年寶貴的年輕歲月。所以貧民殺手在這個世界，是每個人都非常害怕的疾病。

「皇女殿下，我帶卡發和昨天的盒子過來了。」

漢娜端了一個銀色托盤，來到愛黛爾海特的房間，托盤上放着昨天保管的盒子，以及幾樣用來裝卡發的陶器，那些都是沙之國送來的貢品，表面還畫了可愛的花朵圖案。

「嗯，辛苦你了。麻煩先幫我泡一壺卡發。」

「遵命。」

漢娜遵從愛黛爾海特的指示，準備沖泡卡發。愛黛爾海特趁這段期間打開放在桌上的盒子，拿出裏面的東西。

「……那就是泡芙嗎？」

漢娜按照以前學的沙之國作法（雖然在帝國算是罕見的飮料，但因爲愛黛爾海特喜歡喝加了牛奶和砂糖的卡發，所以漢娜也學會了怎麼泡），替愛黛爾海特泡卡發，同時向主人如此問道。

那乍看之下，是非常樸素的點心。

在宛如銀色紙張的金屬薄片上，放着沒使用任何色彩鮮豔的水果裝飾，只有在上面撒了一些白雪般的砂糖的褐色點心。那東西比起點心，更像是麪包。

「是的。他們昨天有先讓我試喫一個，真的非常好喫呢。」

昨天「試喫」過的愛黛爾海特一想起那個甜味，就輕嚥了一下口水，回答漢娜的疑問。

雖然她後來差點忍不住想把兩個泡芙都喫掉，但還是忍了下來。這是她最近學到的事。

「這是您的卡發，請慢用。」

愛黛爾海特看向擺在自己面前的卡發，在確認準備已經完成後說道：

「嗯，謝謝。漢娜，你也坐下來吧。」

「咦？」

如果看過剛來這裏的愛黛爾海特，絕對無法想象她會露出這種充滿幸福的笑容，她催促漢娜坐下，並接着對驚訝的漢娜說：

「我最近發現一件事。比起一個人享用美食，和大家一起享用會更好喫……啊，還是你不喜歡和我在一起？」

愛黛爾海特原本開心的表情，瞬間變得悲傷。這是她最近認識的西大陸「朋友」偷偷教她的技巧，據說只要這麼做，大部分的人都會配合她的任性。

「絕、絕對沒有這種事！」

（不愧是皇女殿下推薦的點心……啊？）

喫到這裏，漢娜發現味道……內餡變了。

漢娜納悶着皇女殿下究竟是從哪裏取得這種點心，不知不覺就把泡芙喫光了。

那副模樣——

（這是……我有生以來喫過最美味的點心……）

漢娜忍不住泄漏出來的感想，讓愛黛爾海特笑得更深了。雖然自己享受美食很棒，但看其他人覺得好喫的臉，也別有一番樂趣。尤其對方還是在這寂寞的離宮生活中，每天照顧自己的人。

「非、非常抱歉，皇女殿下？我真是的……！」

漢娜簡單地完成餐前祈禱，然後咬了一口那個陌生的食物。

雖然單喫皮的部分，會覺得不夠甜，但加上甜美的內餡後，味道就一口氣變好了。

愛黛爾海特享用泡芙時，發現漢娜正不自覺地看向自己……正確來講，是看向自己手上的泡芙。

（……嗯，泡芙果然好喫……哎呀？漢娜真是的。）

「喫喫看吧。希望合你的口味。」

表皮一破裂，裏面的白色餡料就一口氣湧了出來。那甚至無法用輕柔來形容，簡直就像是直接把雲裝在裏面。

滿足地吐了口氣後……總算想起皇女殿下就在自己面前的漢娜，瞬間羞紅了臉。

居然同時將兩種難分軒輊的內餡包在同一個麪皮裏，這個點心實在是太奢侈了。

「那、那麼，感謝大地之神今天賜予我糧食……」

漢娜完全沒發現愛黛爾海特正以憐愛的視線看着自己，繼續享用泡芙。

內心充滿雜念，想趕緊喫完的漢娜大口吃下第二口後，再次被出乎意料的味道給嚇了一跳。

（而且感覺重量也怪怪的……真要說起來，是由皇女殿下帶回來的這點本身就很怪……嗯？）

那裏剛好是內餡的分界。剛纔喫的內餡是白色的，但另一邊的內餡卻是淡黃色。

嘴角遺沾着白色奶油的漢娜紅着臉說道，這讓愛黛爾海特感到非常滿足，並跟着拿起自己的泡芙。

「……真好喫。」

（好、好甜？這是什麼？裏面不一樣嗎？）

「卡士達醬……」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

「對吧？我第一次喫時，也嚇了一跳。」

如果單喫內餡，會因爲太過柔軟而缺乏口感，淡淡的甜味，也更加突顯出內餡的味道。

「不用在意。看你喫得這麼津津有味，我也很開心呢。」

愛黛爾海特向漢娜揭曉謎底。

雖然還是一樣沒有很甜，但這樣反而更能喫出牛奶的味道。

（看來下次還是外帶三、四個比較好……我也覺得只喫一個不太夠。）

漢娜在心裏如是想着。

這招立即見效。無法說討厭的漢娜，立刻慌張地坐到愛黛爾海特對面。

「那個泡芙裏面，同時加了白色的鮮奶油和黃色的卡士達醬喔。」

（……嗯。這個麪皮淡淡的甜味，正好適合用來搭配裏面的餡料，）

像是爲了進一步理解這個詞般，漢娜繼續往下喫。卡士達醬和白色的內餡……鮮奶油不同，帶有厚實的甜味。鮮奶油喫起來是牛奶的味道，卡士達醬喫起來是蛋的味道。

愛黛爾海特立刻變回開心的笑臉，將「那個」遞給漢娜。

如果要比喻的話，那道點心的造型，就像是裝滿東西的皮袋。

雖然淡淡的甜味與包含小麥風味的輕薄面皮都不難喫，但和漢娜所知的「高級點心」相比，這種點心的甜味實在太不明顯了。

讓愛黛爾海特稍微更改了六天後的計劃。

她忍不住看向自己剛纔咬過的地方。

「這樣啊，太好了。那你也來一起喫吧。」

因爲上面有撒砂糖，所以確實是甜的。甜歸甜……但感覺不太夠。

喫第一口時，只稍微咬了表面一口的漢娜，對這個味道感到困惑。

面對那個笑容，漢娜實在無法拒絕。

按照常理，這麼做絕對會被人以不敬爲由加以阻止，但這裏只有愛黛爾海特跟漢娜兩個人，所以沒有人會責備漢娜。

（……咦？以點心來說，不怎麼甜呢……）

曾經當過下級貴族的漢娜，好歹也算是瞭解奢侈品，但她從來沒嘗過這種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