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話 鹽烤秋刀魚

在已經抵達正上方的滿月照耀下，小平次慌張地四處張望。

（快找啊，有沒有什麼地方，是那傢伙找不到的……）

那些聲音和風聲一起傳入小平次的耳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怨恨世界的悲傷聲響，以及明明非常細微、但莫名地在耳裏縈繞不去的衣物摩擦聲。

（之前那些失蹤的傢伙，果然都是被那個死靈……）

一想起剛遇到那個死靈時的事，小平次就忍不住打了寒顫。

雖然外表乍看之下很漂亮，但從沒有眼球的女性死靈空虛的眼窩散發出的耀眼紅色光芒，包含了對所有生物的組咒。

聽說這條路每幾年就會有一兩個旅人失蹤。

小平次原本以爲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像他這種沒錢僱用護衛的旅行商人，本來就經常面臨生命危險。

只要去酒店打探路線情報，就會不時聽到某條路線有狼羣出沒；某個地區的哥布爾巢穴已經被冒險者破壞所以變安全了；或是某條路線的恐怖食人鬼夫婦最近都沒出現等聽起來很危險的消息。

相較之下，既然每隔數年只會出現一個犧牲者，那這種倒黴事應該沒那麼容易發生在自己身上。

小平次完全沒想過自己可能會抽到這支特大的下下籤，就決定走這條路。

（大、大概……是隻在滿月的晚上出現吧……）

他仰望天空，看向從以前就傳說能夠強化黑暗……強化死之力的耀眼滿月。

仔細想想，即使是故鄉的小鎮，每次滿月之夜時，還是會派神殿的見習生去墓地徹夜看守。

據說這是因爲滿月強大的黑暗魔力，曾經讓普通的屍體變成可怕的不死族。

（沒想到所謂的死靈……居然是那麼可怕的東西……）

小平次不斷顫抖，害怕着現在應該仍在尋找自己的死靈。

小時候，小平次曾因爲聽說死在城鎮入口的旅人跑出來作祟，而和附近的壞孩子們一起去看幽靈，但那個根本就「不算什麼」。

他後來得知自己誤闖的地方，是七天只開一次的異世界餐廳。

之後過了一段時間。

「真高興聽到您這麼說。喫秋刀魚時，請沾裝在這個紅色瓶子裏的醬油。飯和味噌湯都可以續，不夠的話可以跟我說。那麼請慢用。」

秋天已經過了一半，所以這應該是剛收穫不久的白米。

這並非客套話，小平次是真心如此認爲。那些料理和他所知的普通餐廳料理截然不同……豪華到就算說是貴族的餐點也沒問題。

之後沒過多久，「異世界食堂」內就開始響起小平次的打呼聲。

放在小盤子上的少許黃色醬菜，看起來也非常美味。

早上比平常還晚下樓開燈的店長，發現有個年輕男子靠在門上打呼。

（這該不會……）

兩者都吸飽了湯汁，每次咀嚼就會滲出素材本身的味道和湯的味道，令人無法自拔。小平次忍不住拿起裝飯的碗。

就在滿月即將抵達天空正中央的瞬間，那扇門開始逐漸變透明。這樣下去，應該馬上就會消失吧。

（爲、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門……糟糕，好像快消失了？）

門被大聲關起來後，腳軟的小平次癱坐在門前。

「唉，既然看起來這麼好喫，要是冷掉就太浪費了。開動吧……」

細長的銀魚身上，帶有褐色的焦痕，此外表面還用菜刀割了幾條縫，露出底下的白色魚肉。

雖然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自從上一代店長夫婦白手起家開了這間店後，已經營業了約五十年，和像小平次這樣的異世界人，也做了三十年的生意。

那個因爲自己失足落崖而死掉的幽靈，雖然擁有透明的身體，但只會呆呆地站在那座懸崖底下。

小平次喝着這間店的店長——推測比自己年長十歲的男性——拿來的冰水，緩緩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小平次腦中浮現這個可怕的想法，於是他也不管門後面有什麼，迅速打開那扇門。就在鈴聲響起，門應聲開啓的同時，他立刻衝進裏面把門關上，前一秒鐘，一隻白皙的手掌纔剛摸到他的臉。

「……歡迎光臨貓咪西餐廳。」

一臉還沒睡醒的男子發現店長後，困惑地問道。然後店長——

這裏的地面並非凹凸不平的岩石或土壤，而是用溫暖的木頭製作、人工打造出來的地板，這讓小平次鬆了口氣。

「……是晚上發現門後，不小心跑進來的嗎……？」

現在知道這些就夠了。

這間店唯一的公休日，星期天。

依靠滿月的月光拚命找地方躲的小平次，發現一扇繪有貓咪圖案的門。

那景象看起來確實很詭異，而且他也曾聽說幽靈的可怕之處，在於若和幽靈待在一起好幾天，力量就會被吸走導致生病或死亡，但相較之下，還是之後狠狠賞了他一拳並訓了他一頓的媽媽，要可怕上好幾倍，至於那個幽靈，後來也立刻被鎮上那位掛着銅印的半吊子巫女驅除了。

「得……得救了嗎？」

——您的遭遇真是令人同情。很不巧本店今天剛好公休，所以能做的東西有限，但不介意的話，還是喫點什麼吧。

店長端出來的烤魚，是在小平次的故鄉山國非常珍貴的「海魚」。

他拿起碗，喝了一口褐色的湯。帶有鹹味的湯，滲透了小平次疲憊的五臟六腑。

（……異世界的餐廳啊……）

「喔，這樣啊？」

他扒了一口飯後……大喫一驚。

（隨、隨便哪裏都好。只要能不被那傢伙追上……那是什麼東西？）

「久等了。這是鹽烤秋刀魚。味噌湯的配料是蘿蔔和炸豆皮。」

異世界的飯隱約帶着甜味。

那是完全不同的……怪物。從外表來看，她應該是在人類和魔族還在爭地盤的邪神戰爭時期，在這附近去世的某位貴族千金吧。

（這實在好喫到讓人受不了啊！）

天花板的照明，讓裝在小碗裏的白飯顯得閃閃發光，在一旁散發熱氣的褐色湯品，傳來誘人的香味。

熱騰騰的美味料理，讓小平次忍不住立刻拿起筷子享用。

像小平次這種只稍微學過一點劍術，完全不懂那方面魔法的普通旅行商人，根本就不可能是死靈的對手。

那種魚刺少且油脂豐富，是非常高級的魚。味道與在山國抓到的河魚，可說是天壤之別。

「首先是……喔喔，真好喫。」

（爲什麼……這個飯喫起來好「甜」啊？）

如果不立刻衝進那扇門，自己一定會在天亮之前被死靈咒死。

他不曉得這裏是哪裏。雖然周圍非常陰暗，但感覺得到活人的氣息，而且完全沒有死者的氣息。

不僅愈嚼愈甜，口感還非常柔軟，小平次平常喫的乾巴巴米飯根本就沒辦法比。

據說那些只靠怨恨，就遺留在這個世界幾十年或甚至幾百年的死靈，即使是面對以驅魔爲業的銀印祭司或巫女，也只需要花一個晚上的時間，就能奪取他們的精氣殺死他們。

說完後，店長便回去裏面的廚房收拾東西，留下小平次一個人用餐。

決定姑且將男子當成客人招待，緩緩地向他打招呼。

小平次看向盤子上那條從未見過的魚。

「店長，再來一碗！」

這種魚的油脂似乎非常豐富，散發出魚油被烤過後特有的香味。

幾道異世界料理，被擺在小平次的面前。

「……嗯？天亮啦……？」

店長立刻響應小平次，端新的飯和湯過來。小平次馬上接過飯和湯……然後發現一件事。

就在店長想着這些事時，發現周圍變亮的男子清醒了。

「好的，請稍候一下。」

或許是廚師的刀法非常好，魚肉輕易就脫離魚骨。

「好的……啊，這位客人，在秋刀魚上擠酸橘汁搭配蘿蔔泥一起喫，會更美味喔。還有可以試試看滴一點旁邊的醬油。」

儘管店長原本不打算收錢，但小平次還是說服了店長，以一枚銀幣爲代價，正式成爲異世界食堂的客人。

店長也非常清楚狀況，盛了一碗新的飯來到小平次身邊……並提供能讓秋刀魚變得更美味的建議。

「……這是誰啊？」

小平次忍不住配湯喫光了一碗飯。

雖然死靈本來還不死心地伸出手，但一碰到門口的範圍，就因爲手突然燒起來而發出慘叫逃開。

然後，店長如此說道。

光是這個飯和湯，就已經夠豐盛了。

「店長，看起來真是豐盛呢。」

「感覺今天天亮的時間比較晚呢……嗯？你是誰啊……」

然後是放在小平次面前的烤魚，那條由黑色和銀色構成的魚，上面還帶有褐色的烤焦痕跡。這就是店長所說的鹽烤「秋刀魚」吧。

自己居然還沒喫魚。

店長一說完，小平次的肚子就開始叫了。

之後小平次開始說明自己的狀況……一提到自己不幸遇上可怕的死靈，店長就大喫一驚，看來不死族在異世界似乎是非常稀有的存在。

小平次用魚肉配飯，結果還喫不到半條魚，就再次把飯喫光了。

然後。

從那個死靈在太陽下山，滿月開始照亮周圍時出現開始，就一直拚命逃跑累積的疲勞，直到現在才突然浮現。

小平次放心地嘆了口氣，靠在門上。一發現自己獲救，他就腿軟到再也站不起來，疲勞也跟着一湧而出。

在烤魚的旁邊，放着一堆彷佛將白雪磨碎而成的物體和綠色的水果。

（不、不妙？）

再加上廚師烤的技術非常好，魚肉明明已經熟透，卻依然柔軟又不失水分。焦得恰到好處的魚皮喫起來口齒留香，同樣非常美味。

不過剛纔那個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的死靈不同。

那副模樣，讓小平次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他嚥了一下口水，將筷子伸向魚。

（果然沒錯！這是「海魚」！）

昨天將燉牛肉交給最後一位客人，目送兩位員工離開後……那邊應該已經是深夜了。據說門大約會在晚上十二點，從那邊的世界消失，大概是趁消失前的短暫時間衝進來的吧。

回想起來，他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在逃命，早上也什麼都沒喫，這樣肚子當然會餓。於是小平次決定順從店長的好意。當然，身爲一個生意人，他不打算佔店長的便宜。幸好他身上還有用來應付緊急狀況的錢，雖然逃跑時丟棄了行李，但他事先用布包了幾十枚金幣和銀幣貼身帶着。

「店長！不好意思，請幫我續飯和湯。」

用筷子夾了一口白色的魚肉送進嘴裏後……那股味道讓小平次獲得了確信。

湯裏面加了切碎後煮透的蘿蔔，以及某種被切成絲的淡小麥色配料。

男子穿着走山路用的正式服裝……不僅上下半身的設計都很像和服，衣服上還掛着一把護身用的小刀，那副讓人聯想到時代劇與戰國時代的打扮，讓店長大致明白了狀況。

判斷關於這裏的餐點，還是聽從店長的建議會比較好的小平次，決定坦率地照做。他將綠色水果的汁液擠在魚上面，放上蔬菜泥，並拿起紅色瓶子倒出裏面的液體。

從瓶子裏流出的黑色液體，緩緩將白色蔬菜染黑，在銀色的魚上擴散。

「那麼……」

小平次輕輕夾了一口魚送進嘴裏，然後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怎麼回事？比剛纔還好喫啊！）

首先是魚……秋刀魚富含油脂的肉和充滿焦香味的皮。

然後是沒有甜味的爽口酸橘汁、帶有些微苦味的蘿蔔泥，以及風味獨特的鹹醬油。

一加上這些東西，秋刀魚就成了截然不同的食物。

好喫。只能用好喫來形容。

小平次想不出其他感想，大口吃着秋刀魚和白飯。

（這樣賣一枚銀幣，實在是太便宜了……）

他沒花多少時間，就喫完了生平最美味的一餐。

「……呼。我喫飽了。」

最後再用醬菜與湯配完一碗飯後，小平次輕輕放下筷子。像這樣喫飽飯後，感覺昨天的恐怖回憶也因此變淡了。

「喔！店長，感謝你的照顧！錢我就放在這裏了！」

小平次滿懷感謝地在桌上放了一枚銀幣。

「啊！請等一下！」

就在小平次準備離開時，店長有些慌張地走了過來。他的手上，提着一個褐色的紙袋。店長將紙袋交給小平次後說：

「請您收下這個。這是飯糰。配料是梅子、昆布和鹽巴。我多放了一點醬菜進去，請把這當成午餐吧。」

「……我可以收下嗎？」

「……喔，太好了，還在呢。」

到了城鎮後，又要開始忙了。儘管可以明天再開始做生意，還是得先去神殿報告死靈的事纔行。

遭到只要一被抓住就必死無疑的死靈追趕，在拚命逃到異世界後，享用了美味的早餐。這些事都只發生在半天之內。而剛喫飽的小平次，仍像現在這樣活着。

「……仔細想想，這些事都只發生在半天之內呢。」

店長開朗地說完後，兩人便爽快互相道別。

「嗯，是啊。畢竟那樣就收一千圓……收一枚銀幣實在太多了。」

但對店長來說，似乎並非如此。

神殿將不死族視爲必須消滅的敵人，要是他們知道這裏有只會在滿月夜晚出現的死靈，一定會派人過來討伐，這樣之後這條路就安全了。

枚銀幣的價值。

不過如果未來有機會再經過這條路，就以普通客人的身分過去吧。小平次嚥了一下口水，如此下定決心。

雖然小平次很感謝店長替他準備便當，但他認爲光是那道鹽烤秋刀魚，就已經超過一

這讓小平次深刻體會到人生的幸運與不幸。

店長無微不至的照料，讓小平次在不自覺收下紙袋後如此反問。

既然是必須爲了商品與金錢四處旅行的商人，那誰也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纔會再來這裏。

（唉，如果之後有空，再去那裏看看吧。）

「……我明白了。那我就感激地收下了。」

小平次一打開門走到外面，就看見遼闊的秋季晴空。

「那麼，得趕在太陽下山前抵達城鎮纔行。」

至少應該不會有人因爲滿月時在這裏露宿而死。

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但死靈似乎對小平次的行李毫無興趣。於是他順利回收了昨天逃跑時丟下的商品和行李。

「是的。歡迎下次再度光臨。最好是星期六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