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話 法式洋蔥湯

一進到店裏就馬上點異世界的酒，然後不斷地喝。這就是年輕時曾將衆多死靈送回冥府、身爲侍奉光之神的高祭司並擁有「矮人殺手」外號的酒國英豪，布里姬德享受異世界食堂的方式。

傍晚喫完樸素的晚餐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她看管的尼僧們也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布里姬德悠然地看着她們離開後，便前往只有這間僧院的院長能夠使用的修練場，穿過出現在那裏的魔法門。

布里姬德聽着來客鈴的鈴聲，稍微環視店內。用雞肉當下酒菜的西方戰士；愛喫魚、明明身材嬌小酒量卻和布里姬德一樣好的老女矮人；總是點炸裏脊豬排配麥酒的王國第一大賢者。

布里姬德是在尋找這些「酒伴」。

（嗯，他們今天都不在啊。）

不曉得是今天沒來，還是已經回去了，總之很遺憾地那些人都不在。

過了傍晚後，這間原本就沒什麼客人的店又變得更加冷清，只剩下幾個零星的客人在用餐。

（算了，一個人也有一個人的樂趣。）

雖然和不需客套的酒伴一起喝的酒也很美味，但一個人靜靜地喝也別有樂趣。抱着這樣的想法，布里姬德在打掃得非常乾淨的店裏找了個位子坐下。

「歡迎光臨。請問已經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嗎？」

然後一位外表衰老卻讓人覺得充滿生命力的老人……這間店的店長馬上就過來問布里姬德要「喝」什麼。

「嗯，今天就先喝葡萄酒吧。我現在比較想喝白酒。另外再隨便來點下酒菜吧。」

布里姬德先點了異世界的葡萄酒，並順便點了幾樣簡單的下酒菜。

「好的。那麼就幫妳上之前進的油漬沙丁魚……油漬的魚料理吧。」

店長似乎也瞭解布里姬德的個性，他思考着能用店裏現有的材料做出哪些適合葡萄酒的下酒菜，走回店內後方。

沒過多久就走回來的店長，在布里姬德面前放了一些東西——裝在杯腳細長的玻璃杯中、呈透明淡黃色的「白」葡萄酒，以及上面放了切過的魚肉與白色起士的小塊硬麪包。

「嗯，這樣就好。」

布里姬德對着眼前的料理滿意地點頭，她先用泡過熱水的白布擦手，再輕輕抓住杯腳，喝了一口葡萄酒。

含在嘴裏的葡萄酒清爽的水果香味直衝鼻腔，帶有些許甜味與酸味的酒精滋潤了喉嚨。

接着布里姬德夾了一口下酒菜，享受富含魚肉鮮味的油，以及味道和口感都比一般起士柔和的起士，再趁下酒菜的餘韻尚未消退前喝一口葡萄酒。她忍不住吐了口氣，證明她對這個組合與美味的酒感到非常滿意。

布里姬德來這裏前就已經用過餐，現在還喫不下普通的料理。因此她只有點用鹽水煮過的毛豆和切成棒狀的生菜，以品嚐只有在這間店能喝到的酒爲優先。

就在布里姬德剛喝完酒，把玻璃杯放回桌上時，店長也幾乎在同一時間端了料理過來。

（嗯，好喫。喝完酒後，果然少不了這個。）

（那麼，開動吧。）

那股味道比在「享受的一年」中嘗過的各種美食都要美味，光是一匙湯汁，就足以直接滲入全身。這樣的感覺，讓布里姬德忍不住露出笑容。

從明亮的店裏回到沒什麼亮光的僧院內後，布里姬德在小心走回自己房間的路上突然想到。

「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布里姬德納悶着下一任高祭司會怎麼使用那扇門，靜悄悄地返回自己的房間。

只要平常忍耐不喝酒，就能讓美酒變得更加好喝。自從她發現這件事後，就開始爲了這個七天一次的日子，不再喝便宜的酒。

過不久下一任高祭司，瑟蕾絲緹娜就來到這座僧院，這是約十年前發生的事。

……不過懷舊的「禁慾派」至今仍根深蒂固地殘留了下來，聽說他們將有才能的少年少女培育成禁慾派的高祭司，企圖在法皇大人去世後奪回權勢。

一將麪包送進嘴裏咀嚼，柔軟的麪包就吐出大量的湯汁。

店長端酒來時，順便提出忠告。

「嗯，當然沒關係。我可以邊喝這個邊等。」

（……總有一天，必須將那扇門讓給下一任院長吧。）

因爲美味的湯汁而變軟的麪包，和起士的風味與油脂融爲一體，爲布里姬德帶來強烈的味覺享受。

之後布里姬德又獨自喝了幾杯酒，在充分享受過異世界的酒後，她決定今天就先喝到這裏。

在充分享受過湯後，她終於將手伸向可以說是法式洋蔥湯主角的麪包。切片的麪包上，放了融化的起士。

「店長，接下來……我想喝日本酒。我覺得這個下酒菜應該和冰日本酒很搭。」

「這樣啊。那請慢慢享用吧。」

「店長，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該回去了。麻煩最後再來一份法式洋蔥湯。」

歐拉尼耶在吸飽美味湯汁後變得非常軟嫩。

「好的。不過喝太多酒對身體不好喔。」

布里姬德每次喝完酒後，都會點這道湯，所以店長也只稍微點頭，就直接反問。

（嗯，好喝。果然只有酒能夠滋潤我的人生。）

禁慾派非常討厭曾打倒於大陸各處肆虐的魔王與魔族信奉的邪神，並在完成這項偉業後開始教導相當於神之僕人的祭司們的現任法皇大人，聽說他們至今仍崇尚禁慾，過着完全不曉得世間的樂趣，不斷修行的生活。

「好的。可能要稍微等一下，沒關係嗎？」

法皇大人與其他英雄一起行動時，還只是個高祭司，雖然聽說過去在光之神的祭司當中，禁慾派纔是主流，但布里姬德只知道法皇大人打倒了許多魔王和統率魔王的邪神，成爲光之神代言人後的神殿，理所當然隸屬於「享受派」，會接受名叫「一年的享受」的試煉的她，實在不太能夠想像以前的狀況。

每次喝酒時，布里姬德都會慶幸自己不是「禁慾派」。

「久等了。這是法式洋蔥湯。」

麪包在吸飽湯汁後變得十分柔軟，用湯匙就能輕鬆切開。因爲吸了大量湯汁而變成褐色的麪包，以及在麪包上融化的淡黃色起士。

布里姬德半開玩笑地回答。

布里姬德也笑着回應店長，繼續喝酒。

（……嗯，感覺直接滲進了身體裏面。）

加了大量歐拉尼耶的褐色湯汁，被裝在白色的小壺裏，上面還放了一塊加了起士的麪包。這就是布里姬德每次喝完酒後，一定會點來收尾的湯品。

不過這確實是事實。過去酒量非常好的布里姬德唯一放縱自己的嗜好，就是每次晚餐都要喝酒，但最近除非被招待參加宴會，否則她幾乎不再喝酒了。

享受完葡萄酒……在這個世界被稱作白酒的酒後，布里姬德又點了用西方一種叫「米」的作物釀成的酒。那種酒帶有和葡萄酒不同的水果香，和魚肉非常對味。

只有在品嚐法式洋蔥湯時，布里姬德會覺得自己彷彿是爲了這一匙湯才特地喝酒。

法式洋蔥湯的第一匙，要單純品嚐湯的味道。這是她在喝收尾的湯時，固定的作法。

輕輕拿起放在旁邊的那支外表光滑的銀湯匙後，布里姬德一面小心別被裝湯的壺燙到，一面推開大量歐拉尼耶，舀了一口清湯。

（唉，現在想這個也沒用。）

布里姬德將錢付給店長，離開餐廳。

喝完最後一匙湯後，獨自寧靜享樂的夜晚也緩緩步入尾聲。

布里姬德舉起裝了透明冰塊與褐色威士忌的杯子，回答店長。結束這段一如往常的對話後，布里姬德開始慢慢品嚐今天最後一杯酒。

「嗯。不過畢竟七天只能來一次呢。我會注意的。其實我現在已經喝得比以前少嘍。這都要怪這間店的酒太好喝了。」

（那麼……差不多該收尾了。）

接下來第二匙就連同歐拉尼耶一起舀起。這次要品嚐切絲後大量加進湯裏的歐拉尼耶。

填滿銀色湯匙的湯汁雖然是深褐色，但不僅透明到看不見雜質，還散發出芬芳的香味。布里姬德將湯匙送到嘴邊，像是要滋潤因爲酒精而變得乾渴的身體般喝了口湯。

即使濃縮了無數肉品與蔬菜的精華、依然不顯混濁的清澈湯汁滑過舌頭。

外表看起來還很年輕的布里姬德，其實年紀已經很大了。雖然她不曉得自己之後會繼續往上爬還是退休，但她遲早必須離開這座僧院，將院長的位子讓給其他高祭司。

一送進嘴裏，融合了歐拉尼耶特有的甜味與湯的鮮味就在嘴裏擴散，在舌頭上留下美妙的滋味後消失在胃裏。布里姬德嚥下那口湯後，忍不住吐了口氣。

因爲這句話感到安心的店長，笑着如此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