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命運的螺旋

第二章 背誓的N王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長谷敏司 · 4.8萬 字

在魔法世界,魔法的技藝就是一個人的價值。

因此,她們都會自然而然地迴歸『獨自一人』的世界。

至少十歲的梅潔爾·阿琉夏是這麼聽說的。

她的家懸浮在距離地面平均五百米的高度,是一座長寬均有大約五公里的巨大空中城堡。這個世界——圓環世界中,類似旋轉和振動的週期性運動並不穩定,因此身爲觀測者的圓環魔導師們通過觀測自然法則施加自身的意志。梅潔爾的家就是通過這樣的《魔力》浮游在空中。

阿琉夏家的浮游城,選擇在遠離地面都市的偏僻地區移動,因爲它的存在會破壞弱小魔法使的生活。無法用魔法維持生活一切所需的普通市民使用的電子設備,承受不了足以讓巨大城池浮空的龐大《魔力》。

因此幼年的梅潔爾沒有同齡的朋友,一直是獨自一人。母親伊利斯·阿琉夏也只有在魔法訓練時纔會搭理她。

讀書、還有和不會說話的布偶娃娃玩耍,是她僅有的消遣。她最喜歡的,是自願承擔圓環世界守護者責任的不滅《雷神》的童話故事。通過戰鬥爲圓環帶來變化的強大《雷神》,會爲展現力量的人提供助力。

「我將來要成爲世界最厲害的魔法使,讓《雷神》服從我。」

當她講述自己像男孩子一樣的夢想時,身材高挑的母親總是俯視着她說:

「明明都是世界最厲害的魔法使了,還要依靠其他人的力量嗎?」

在最高位魔導師《太陽女皇》羅莎琳德支配下的圓環大系世界,對於弱小的魔法使而言極爲殘酷。以《魔力》型魔法最高火力著稱的圓環大系能夠驅使的力量過於龐大,高位魔導師的魔法實驗稍一失控,就會輕易引發諸如將一座小鎮從地表抹消之類的事故。

而且,魔法世界雖然富饒,但並不是任何人都能滿足物質需求。梅潔爾除了天天都在練習魔法時常感到寂寞之外,並沒有其他的不自由。然而普通的魔法使們,天天都要活在隨時有可能捲入事故灰飛煙滅的恐懼之中,生活也要仰賴會被浮游城的魔力輕易燒燬的電子設備。

在圓環世界,擁有周期性的運動全部不穩定,連一天的長度【自轉週期】和一年的長度【公轉週期】都需要由高位魔導師來使之穩定。什麼都做不到的魔法使在世界上可有可無,無人關心。

她每天都在堆滿布偶的房間裏練習母親教給她的魔法。使城堡浮空的龐大《魔力》的餘波,就是她最親近的玩具。

魔法練習房的揚聲器中傳出了雜音,那是母親在呼喚她的信號。

〈梅潔爾,來客人了。把自己收拾一下,上來會客。〉

阿琉夏家是曾將數個魔法世界攪得天翻地覆的大空盜受封貴族後誕生的家族,因此對奇珍異寶非常喜愛,母親尤其喜歡《地獄》的物品。

還無法幫忙工作的她,只有在親戚來訪的時候纔會被母親叫出來。

「真的,這個小姑娘,不管怎麼看都和姐姐大人一點都不像呀~」

她拖着布偶來到接待廳,只見一名身穿褶邊長裙的大小姐正在啜飲紅茶。此人的黑髮結成了華麗的螺旋辮,精緻的容貌配上恰到好處的妝容,如人偶一般可愛動人。梅潔爾的姑母古勒菲拉·特里亞已經年逾五十歲,但身體的老化在二十多歲時就已停止。

世人都說伊利斯·阿琉夏是個強大的女人。敞開至胸口的軍裝下顯露出傲然的素白,琥珀色的閃耀雙眸滿溢銳氣,整個人就如同一把由巨大寶石磨削而成的利刃,即便是在身爲女兒的梅潔爾看來,都豪華得令她目眩。

《太陽女皇》很晚才學會了阻止老化的魔術,在將身體機械化之前已經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姑母正在揶揄的就是這一點。

「怎麼會呢,姐姐大人。」

「不過她只會在我們身邊徘徊,根本不敢出手嘛。」

「小梅對着布偶倒是能夠逞英雄呢~」

那另一顆太陽,是高懸於地上三千米位置的巨大等離子聚合體。那道光芒就是《太陽女皇》羅莎琳德其人本身,那名超高位魔導師將大腦組裝進了等離子壁保護下的機械化要塞中。通過窗戶看到的光球,實際上是配備着體內兵工廠的圓環世界最恐怖兵器庫。以等離子體的形式積蓄了大量《魔力》的羅莎琳德,主炮一擊就能輕易貫穿一座高山。

「姐姐大人才是rabbit【膽小的兔子】吧。大家都說下一任最高位魔導師就是姐姐大人,您什麼時候去挑戰《太陽女皇》呢?」

古勒菲拉好像覺得很有趣似地提起蓬鬆的裙子,故意走到梅潔爾的身邊。在她眼裏,梅潔爾最多也就算是伊利斯的寵物而已。

「你是因爲寂寞纔來我家的嗎?」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10 命運的螺旋 第二章 背誓的N王插圖(1)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10 命運的螺旋 · 第二章 背誓的N王 · 第1張插圖

一道金黃光芒將古勒菲拉裝點着少女趣味髮飾的黑髮照耀得格外眩目,客廳的木框落地窗外,正有鋪天蓋地的強光,即將橫貫五百米高度的廣大浮游城俯瞰下的地平線。

「不過畢竟是我的孩子,再過不久就會變強。」

「你不宣稱一下要讓那個女人哭出來嗎?」

「old hag【臭老太婆】,就知道耀武揚威……」

「對羅莎琳德而言,要塞就和騎士身上的劍和鎧甲一樣,以《破滅化身》製造的分身同樣會全副武裝,但展開《化身》時鎧甲受到傷害並不會讓自我圓環破碎。同理,除非貫穿了羅莎琳德的三十多米厚裝甲,否則她在《化身》中也不會死。」

「還是個愛撒嬌的孩子啊。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變成『魔法使』呢?」

母親又在擺弄新到手的《地獄》制機械。

梅潔爾知道姑母是認真的。她是那種認爲所有事情都應該順着自己意願發展的人。

古勒菲拉廉價的挑釁被擋了回來,氣得往桌子上轟擊閃電。比起一瞬間生成了超過十道人工閃電的魔法本領,梅潔爾更害怕姑母的怒色和忿聲。

「《雷神》的魔法還真是經久不衰,都過了兩千年了,沒想到那個兩段式防線還是這麼有效。」

仍在修煉中的小魔女敵不過對方,心中倍感不甘,狠狠地跺了跺腳。

兩名長輩聞言啞然失笑。

「我們爲什麼會變老?這個世界『週期運動不穩定』,所以用魔法支配。既然如此,用魔法阻止每過一年就會長一歲不是應該很容易嗎?」

那是膽小畏縮的孩子根本無法應對的、屬於成人的真正惡意。

「那個witch【潑婦魔女】是《雷神》的後裔,肯定會用家傳的祕術啊。《雷神》嘴上說着中立,結果還不是隻把自己的魔法教給家裏人。」

「自我圓環一旦展開之後,就必須不斷修正攻擊造成的『撓度』和分解,屬於尚未完成的魔術。爲這些工序騰出餘地的神經強化纔是更發達的魔術。」

母親和姑母之間的氣氛又緊張了起來,梅潔爾想要幫忙調解。

母親就是信奉力量至上的古勒菲拉心中的理想。和喜歡的哥哥結婚,留下名留魔法史的業績,成爲最強的魔導師。然而古勒菲拉別說獲得這位『姐姐大人』的寵愛了,甚至都沒辦法讓對方正眼瞧自己一眼。

看到母親投下的失望視線,梅潔爾難過得想哭。可是,古勒菲拉的魔術實力在全圓環世界都能排入前十。

「神經強化也是,比起肉身,使用機械化身體的人工神經效率更高。《太陽女皇》把要塞身體建的那麼大,也是爲了預防自我圓環無法完全抵禦打擊的情況而增厚裝甲。弱點已經很明顯了吧。」

「我又給小梅帶娃娃過來啦~這些我已經不要了,你要好好珍惜哦。」

她就好像事情已經決定下來了一樣不停提出要求。

「真麻煩呀~」

客廳的窗外,《太陽女皇》羅莎琳德太陽般的光芒正在跨越廣闊森林的上空。

「等時候到了我會做個了斷的,現在我還有工作要忙。」

古勒菲拉抓起茶杯,似乎放棄了思考。正因爲對方如此強大,所以纔是最高位魔導師《三十六宮》。

「特里亞家如今的人望,都是你哥哥還有他手下的人用汗水構築而來的。至少身爲家人的你,也該理解他吧。」

透着時代氣息的空盜戰利品和無數電子設備纏繞組成的浮游城控制器各自散發出強烈的特色,兩種存在感在這寬敞的房間中激烈碰撞,但此處最爲顯眼的,還是身穿瀟灑男式軍服的母親。

母親打開了放在附近的筆記本電腦。伊利斯當時收集了大量《地獄》的電子設備,她想讓電腦負擔一部分複雜的魔法控制程序。

「說幾句恭維話就敢纏着別人要東西,你這種性格的超高位魔導師天底下恐怕找不到第二個了。」

姑母看都沒有看道謝的梅潔爾一眼,繼續回到了之前的話題上。

「小梅呀~厲害的魔法使可不會說『等我變厲害了』這種丟銀~的話喲。」

姑母回了她一個惡毒的冷笑。那張毫無雜質充滿惡意的面孔,正因爲長得可愛,招人憎恨的功夫才如此爐火純青。

她覺得古勒菲拉也是因爲寂寞纔來阿琉夏家的浮游城。

「如果我有姐姐大人那樣的身體,馬上就去挑戰了。」

「那當然啦。對了~幫我造一個機械身體吧~就當作我送給小梅人偶的回禮好啦~」

「可能是不像。梅潔爾比較像爸爸。」

古勒菲拉把一個小小的藤枝編織籃塞到梅潔爾手裏。

「謝謝姑姑。」

梅潔爾領悟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握緊了手中的布偶。梅潔爾喜歡古勒菲拉漂亮的衣服,但不希望她來到家裏,因爲她總會提起梅潔爾還沒出生時就已死去的父親,故意使用不好的單詞【英語】惹母親不高興。

古勒菲拉用魔法拉近一把椅子粗暴地坐下,隨後強行把梅潔爾抱了起來。

「工作,就是讓那些沒天分的可憐魔法使看到多餘的希望?」

「既然是魔法使,想要的話就去自己搶過來啊。」

「太誇張的火力不合我的品味,不過最低限度的性能還是要有的。我想要可以無視牽制攻擊的裝甲,機動力,還有反射能力和神經系統強化,考慮到泛用性、胳膊也要那種可拆卸的~當然,武器裏面也應該組裝一點《神人遺物》進去~」

「小梅的媽媽正在做的事都是business【徒勞】呀~」

因此,某一天,在母親和姑母爭論魔法的時候,她鼓起勇氣把這個想法說出了口。

「那當然是近了,畢竟我是他老婆。」

她豁出一切向身爲大魔法使的兩名長輩問出了自己在讀書時產生的疑問。

「姐姐大人是有被全世界的賢人鄙視的興趣嗎?真的嗎?還是說您的腦子可憐得到現在還不明白到底該和誰聯手?」

「……可惡的東西。」

伊利斯對當前這種部分高位魔導師獨佔知識與力量的狀況抱有疑問。由於人的思維模式會漸漸固定,即便是長壽的魔法使,能夠作爲技術開發者發揮力量的時間也是有限的。因此她認爲應該解放隱祕的技術,有效利用人力資源。這自然讓將知識與權力劃爲等號的古老高位魔導師們大爲震怒。

「要是我當上最高位魔導師,成爲《三十六宮》,肯定能讓圓環世界變得更好呀~小梅的媽媽明明不管怎樣都能活下來,卻膽小得不得了呢~」

「等我變厲害了,我要讓你哭出來。」

「你不還口嗎?」

籃子裏隨意地塞滿了高價的人偶,她真的總是把自己不要的東西送來,因此梅潔爾的房間裏擺的淨是微妙地不怎麼可愛的人偶。

「羅莎琳德的《破滅化身》一旦展開,體內工廠中生產的戰鬥機也會隨之增加。從技術角度上講,那就是最厲害的地方。創造大量分身能帶來巨大的優勢,無人戰鬥機可以達到兩萬、三萬架,足以遮天蔽日,那副光景看了真讓人心潮澎湃。」

「小梅呀~小梅你不會在乎那些什麼都做不到的wiseman【廢物】吧~交朋友的時候要從家裏人和正經的魔法使裏選哦~因爲、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差距,都是完全『不同』的哦~」

就好像強盜在說『把能拿的全部拿出來』一樣。不過,母親反倒是大爲感慨。

弱點在於展開《化身》時一旦受到任何傷害,代表自身存在的圓環本身就會破碎,也就是當場死亡。不過,按母親的說法,針對這一點貌似也已經有了完善的防備。

「哎~難得只是看上去和姐姐大人長得像,多可愛呀~」

雖然會說招人討厭的話,但古勒菲拉來拜訪時總是精心化妝打扮,一向守約從未遲到,動作舉止完美遵守禮儀,似乎格外小心注意不被真的討厭。因此母親雖然面露難色,但並沒有以冷漠的態度對待她。

古勒菲拉輕描淡寫地推翻了自己剛剛說過的話,就像是在撒嬌一樣把說話的聲音拖長,和說話簡潔利落的母親形成了鮮明對比。梅潔爾時常覺得,這個名叫古勒菲拉的人應該對母親懷有相當扭曲的愛意。

母親總是一往無前戰鬥不止,還要求女兒也做到同樣的事,所以她有些害怕過於嚴厲的母親。

「你怎麼只繼承哥哥最差勁的地方!你以爲去討好那幫廢物,一個空盜就能接近哥哥了嗎?」

「我覺得,要讓那個《太陽女皇》遭報應,比起《無窮光壁》,突破自我圓環的防禦纔是關鍵點。」

「還有呀、五大三粗的那種還是不要了,不過難得的機會,好想把指頭做得更加長一點啊~」

「不是『我們』。魔法使不要隨隨便便和別人湊近乎,我是我,你是你。」

梅潔爾在古勒菲拉抱着自己的時候,能夠感受到她手臂中憋着的狠勁。她在尖嘴薄舌發泄嫉妒時,總是用大眼睛窺視伊利斯的表情,然而母親的反應永遠都是一副打心底裏覺得麻煩的樣子。

一股彷彿嘴巴里塞進了一根鐵棒直戳喉嚨的不適感和恐懼,讓梅潔爾渾身冒出了雞皮疙瘩。因嫉妒而面露紅潮的姑母,臉頰之下透着冰冷無比的黑暗。

看到古勒菲拉懊惱的樣子,伊利斯輕聲笑了笑。

梅潔爾對高深的魔術話題沒什麼興趣,便坐在沙發上從籃子裏取出人偶。

梅潔爾大概還是太寂寞了,所以哪怕心裏不開心,也會裝作享受有古勒菲拉在的茶會桌。

對她而言,說出這樣的話就已經是極限了。母親認爲即使是魔法能力低下的魔法使,也能通過機械裝置輔助發揮自身才智。這樣的母親讓她感到非常驕傲。

無言以對的古勒菲拉轉眼看到了幼小的梅潔爾,正中下懷地挑起了嘴脣。

所謂《化身》,就是將各個魔法世界的自然法則記述的『施術者自身的存在』通過魔法呈現出來。圓環大系的《破滅化身》,能通過扭轉代表自身存在的圓環創造無數個自己的分身。因此,如果由已經與要塞同化的魔法使施展,一個人就相當於一個軍團。

「我這樣的身體,你真的想要嗎?」

「姐姐大人覺得《太陽女皇》厲害在哪裏?」

「沒錯。」

梅潔爾眼裏的母親,雖然可怕,但也是被衆人仰慕的非凡人物。她已經收穫了許多革新性成果,據說業績足以超越《雷神》。伊利斯將幾種高位魔導師們一直獨佔的魔法技術整理並體系化,爲了讓能力不夠的魔法使也能使用,還創造輔助工具、編纂修訂簡單易懂的施法指南。

古勒菲拉瞪着漸漸消失在地平線另一端的《太陽女皇》,咬緊了下脣。

「髮色也是特里亞家的黑色。梅潔爾從爸爸那裏繼承了不少東西啊。」

伊利斯平靜地向少女問道:

「我如果有姐姐大人那麼厲害,明天就敢去挑戰《太陽女皇》。但是姐姐大人和我這種『勉強算是最厲害的圓環魔導師之一的凡人』不一樣嘛~那可是名留圓環大系歷史的genius呀~」

「啊、不過呀~我的聲音比姐姐大人高,要更可愛一點,這種地方也要保留下來哦~」

古勒菲拉的聲音和有血緣關係的梅潔爾很像。她是梅潔爾父親的妹妹,特里亞家是歷史悠久的名門,已經去世的父親是當代家主的長子。

「姑姑,……你不要說母親大人的壞話。」

見狀,古勒菲拉柔和的面具剝落出了缺口。

她無地自容,恨不得逃離散發着紅茶氣味的客廳。梅潔爾早就清楚母親要求的是強大,即便如此母親失望的表情還是彷彿刺穿了她的胸口。

古勒菲拉應該十分清楚梅潔爾討厭自己,但即便如此還是經常在需要的時候拿梅潔爾當盾牌,或是把她當小貓一樣逗弄。

伊利斯擁有整個圓環世界最先進的身體機械化技術,那副外表看上去和肉身別無二致的身體,實際上已經高度機械化。

古勒菲拉做作地用手指抵着嘴脣歪頭說。

「哥哥和『這種玩意兒』絕對不像啦~。哥哥還在特里亞家的時候,特別溫柔、特別帥氣,心裏最在乎的就是我~」

「你連這種事都不明白嗎~人之所以會變老,是因爲活着的時候一直在旋轉的『生命圓環』也會變得不穩定啊。生命圓環不穩定,就會容易生病,不過圓環世界有讓自然法則穩定下來的《神》,所以不管是弱小的魔法使還是嬰兒都能活下去。那麼小梅,《神》在干涉自然法則時,會讓穩定下來的東西一點點變質,請問這叫什麼呢?」

古勒菲拉喜歡確認自己的優越地位。梅潔爾的周圍全是不好相處的長輩,因此她很早就學會了察言觀色的智慧。

「……可以說是《神》的抽成嗎,姑姑?」

把邏輯無法解釋的現象當作『《神》的抽成』不去過多深究,同樣的現象在各種魔法大系的理論中都有出現。

正在組裝通信器的母親抬起了頭。

「根本沒有什麼『《神》的抽成』。如果必須要這樣放棄思考理論才能成立,那圓環大系的知識體系從基礎開始就是錯的。」

「姐姐大人您呀,雖然是天才但並不適合教育,這對小梅來說還太早了~雖然現有的理論不完美,但關鍵是完美的理論還沒有被發現,所以當然要先把圓環大系的常識教給她啦~」

「理論嗎。……假如,世界的圓環本身就『包含着變化』如何?就好比每旋轉一週就會上升或下降的《螺旋》,變化是一切的前提。這樣的話,人會自然變老,以及衰老難以用魔法抑制,就都能解釋的通了。」

「這種理論又沒辦法證明。魔法使和《神》是成對的,魔法中一定會存在『《神》的抽成』。」

「所以第一步就是要做實驗。我們根本沒有看到世界真正的姿態,只是把世界、《神》、魔法使三者作爲一個整體觀察,推測世界的真相而已。」

母親的一句話,讓已經開始學習高等魔術的梅潔爾脊背發寒。

「不過,你們想象一下吧。假如《神》死了會如何。」

連古勒菲拉的聲音都動搖了。

「當然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啊。」

「如果說魔法使就是要『制服』自然法則,那麼使作爲法則集合體的《神》『變質』、換言之就是破壞《神》的技術,也應該位於『制服自然法則』的延長線上。」

「這種事不能用這種邏輯解釋!」

「假設世界就和圓環世界的常識一樣,存在順着『圓環』迴歸初始狀態的法則。那麼存在人類卻不存在《神》的狀態下會如何?如果人的老化是《神》的『抽成』,而要求『抽成』的《神》又不存在,那麼在無《神》的世界裏人類就能永遠活下去。」

古勒菲拉拼命強裝鎮定,然而她平時用甜膩的語氣構成的面具已經徹底剝落。

「如果沒有《神》,圓環世界的人就根本沒辦法活下去。除了能夠控制《生命圓環》的人,其他所有人都會死。」

「如果世界真的是『圓環』的話,當要求抽成的《神》死去時,世界就會失去『變化』的契機,因爲變化就是《神》的抽成。圓環完全封閉、無法承受週期運動改變的事物全部粉碎之後,就不存在任何變化了。就像永遠旋轉的同心圓,圓環世界將就此受到封印。時間會如何?從外部看、應該是靜止的吧……」

母親的眼神非常嚴肅。在室內燈昏暗的橙色光線下,伊利斯如同即將面臨戰鬥一般身體緊繃。因此,梅潔爾的身體也不由自主因不安而顫抖。

「我要進來了。」

梅潔爾抬頭看着母親,心臟難過地狠狠揪緊。雖然含有陰暗的部分,但古勒菲拉對伊利斯的憧憬的確是真心的。

衆多魔法名門拜訪了這座用地面上的樸素傢俱裝扮的城池。

姑母趁着夜色用魔法打破牆壁,從此銷聲匿跡,再也沒有在浮游城中現身。

「我要回去工作了,真是浪費時間。你整理好自己想說的話再來車間找我,到時候我會聽的。」

說出口的同時,梅潔爾摔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臉頰傳來了火辣辣的刺痛。母親一巴掌打倒了她。

姑母一旦遇到真心討厭的事就會裝哭。高位魔導師的地位與人格無關,姑母是特里亞家最強的魔法使,平日裏享受的都是如同女王的待遇。不過,在阿琉夏家的浮游城就不是這樣了。

「我的……『魔法』呢……」

「今天的你比平時更像個『魔法使』,我很喜歡。行,我同意了。」

「我——我、……我、想要機械身體嘛~」

「停下來吧,不要再這樣了姐姐大人。」

話音一落,平時總是隻在教她魔法時才願意對她說話的母親來到了牀邊,溫柔地用手梳起了她解開緞帶的長髮。

「也就是說,你相信我殺得了《神》吧。」

「嗚、嗚、嗚……」

兩天後的半夜裏,梅潔爾聽到從浮游城地面附近的樓層傳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

「你到底想要什麼?」

「爲什麼?姐姐大人、爲什麼要這麼刁難我?」

那一天,母親彷彿漫無目的地離開了古勒菲拉不再來訪之後顯得有些寂寥的客廳。接着過了十分鐘左右,梅潔爾開始思考母親到底去了哪裏。就在此時,總是從窗外橫穿而過的《太陽女皇》的光輝突然增加到了三十個左右,緊接着轟響不斷,大片森林應聲而倒。

「……姑姑,能聽得見嗎?」

連梅潔爾都彷彿聽到了她們岌岌可危的關係崩潰的聲音。

「不,不會。」

「別自作多情了。被一個還在玩娃娃的孩子同情,沒有哪個魔法使會開心。」

無數飛行體如同黑雲壓境,填滿了西方的天空。午後的地平線上,彷彿夜幕已經降臨一般出現了衆多星座。

伊利斯這種純粹的思維方式過於自我,與其他人無法相容。不過達到伊利斯這種高度的魔導師,作爲一個人而言不管瘋狂到什麼地步,在魔法世界都並沒有什麼不可思議。

「不準看。」

返還給她的,是淤泥般的濃密惡意。

梅潔爾能聽出來,古勒菲拉的說話方式都開始發生了改變。

「你很懂我嘛,你渾身上下我只喜歡這一點」

她站在門前,猶豫該不該打開,接着母親便魔法轉移了過來。

金屬板夾縫後的另一側,是由於剝露而出的絕望顫抖不已的『某種東西』。呆板的金屬聲下,隱藏着從內心深處拖拽而出的黑暗。

她還是隻是個十歲的孩子,但依然無法抑制心中的不甘。她十分清楚就算頂嘴母親也不會有絲毫動搖,於是只好默默地咬緊牙關。

大約三個月後,《太陽》隕落了。

是母親。以魔法使的風範孤身與世界對峙、終於擊殺了最高位魔導師的這個人,在她面前卻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不論如何名義上也算是姐姐的伊利斯話鋒一轉,對着悽然無言的古勒菲拉安慰道:

「我可沒有、拜託你、把我改造成這種、怪物吧?」

但是母親就像是看着玩命表演的小丑一樣呵呵直笑。

古勒菲拉的眼中湧出了淚花。

母親彷彿根本沒聽見這乾癟的呻吟聲。

母親的眼神透着無底黑暗,古勒菲拉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隨後,就如同現身時一樣突然,母親使用魔法轉移瞬間離開了此地。

房間中充滿了焦臭味,這說明《魔力》已經高度聚集,只需要一點點契機就會狂暴地尋找傾瀉出口。

「我就不該期待像姐姐大人這樣的空盜。我要把伊利斯·阿琉夏說的話全部報告給《協會》,讓他們知道這個人就是個爲了魔法什麼都不在乎的crazy witch。」

金屬門內側響起了機械音的咆哮。曾經青春永駐的少女彷彿滿懷對肉體的憎恨,用拳頭狠狠捶打牆壁。堅硬物體碰撞的聲音一次又一次轟響,由於強化過的臂力和堅不可摧的裝甲,就好像有一把巨錘在對着牆壁不斷掄砸。

「雖然有可能失敗,不過到時候我會把你重新變成和照片上一樣的美女的。」

「魔法要時常記得用心鑽研,你是魔法使,就要定下比我更高的目標。在魔法世界,最終還是隻憑魔法的本領來評判一個人。」

嗯,沒錯——母親好像在反覆思考這件事一樣不停點頭。

「你、一直、都在嘲笑我。因爲是『天才』、就看不起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魔法使……我懂了、你一直都把我當成玩具吧……我……」

「這、這、這是、我的臉、手、身體全都……」

「我就幫你做出最強的身體吧。」

『你不需要嗎?』『你不承認嗎?』——古勒菲拉彷彿在發出殷切的期盼。

她實在是睡不着,便穿着睡衣和拖鞋前去探查情況。在母親的一間實驗室中,一扇巨大金屬門的另一側,傳來了以人類的聲音而言過於單調的哀嚎。

她輕輕敲了敲門。

古勒菲拉在這個時候也沒有出現。

梅潔爾連忙抬起身子。雖然一下子忙碌起來使她身心俱疲,但母親能夠爲她抽出時間來,讓她無比開心。

「母親大人……原諒姑姑吧——」

母親回到浮游城中,是在第二顆太陽隕落後的第二天早上。

「沒事的。我一直都有在辛苦練習魔法,身體已經受過鍛鍊了。」

「母親大人會當上最高位魔導師嗎?」

「如果性能不輸給《太陽女皇》的要塞身體就好了,這樣的話,用特里亞家的魔術也能贏。而且呀~像姐姐大人這樣只對魔法感興趣的人要是成了最高位魔導師,也只會讓大家都不好過而已。」

「不過你這樣實在太煩人了,活得更單純一點不好嗎?」

梅潔爾的勇氣還在沉眠,尚未完全擁有『魔法使』心靈的她逃回了臥室,用被子矇住了瑟瑟發抖的身軀。

如果兩名超高位魔導師發生衝突,浮游城的甲板會被輕易掀飛,客廳會連着一切地面設施瞬間蒸發,梅潔爾別說屍體了連一點灰都不會剩下。

「與《神》和世界爲敵的人就是背誓者。居然假設《神》已死的狀況——姐姐大人難道打算拉上整個圓環大系給自己陪葬嗎?」

伊利斯好像深感無趣似地嘆了口氣。

她雙腿顫抖,難以呼吸。

那就是《三十六宮》、《太陽女皇》羅莎琳德被伊利斯·阿琉夏擊斃的瞬間。

慶祝勝利的宴會一直持續到了晚上。她感到疲倦先回到自己的房間,剛剛躺上牀的時候,房門敲響了。

「你最大的武器就是『俗』啊,像你這樣能對着壓根不喜歡的人又是套近乎又是厚着臉皮討要東西的超高位魔導師,我還真沒見過第二個。」

「古勒菲拉,我們想象一下你否定了的『螺旋』吧。假設圓環世界的自然法則實際上包含了變化,那麼死去的《神》應該會很快恢復。就好像漩渦旋轉一週就會擴大半徑一樣,自然法則時常在讓世界發生變化,因此如果《神》死了,雖然自然法則會暫時失去穩定性,但變化的最終《神》又會重新誕生,讓世界恢復秩序。嗯,這種假設更接近自然的運作方式。」

伊利斯說了要殺死《神》,這意味着她哪怕要與圓環世界的秩序本身戰鬥也在所不惜,這一決心遠比向《三十六宮》發起挑戰危險得多。但古勒菲拉被自戀引發的慾望迷惑了視野,落入了本來顯而易見的陷阱。

梅潔爾也終於理解了母親到底在說什麼。在震驚無言的她身旁,姑母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又朝桌子轟出了人工閃電。

母親少見地凝視小姑子的眼睛,隨後如同孩子一般露出了直爽的笑容。

「這不是按照你的要求做成了重裝甲嗎,就算是拆掉裝甲的素體狀態也有足夠的防禦力。要是不喜歡外觀,就自己去貼人工皮膚。」

被留下的梅潔爾真的很擔心姑母,當時還是個深閨少女的她受到仁義心驅使,覺得身爲血親的自己應該伸出援助之手。

幾千名絢爛華麗的騎士進駐了她們的城堡。

「比起沒法讓你完全滿足的半吊子做法,還不如這樣更加清爽吧?而且這個樣子更能讓你發揮自己最大的武器不是嗎?」

母親嗤笑着古勒菲拉的絕望,梅潔爾抬頭看到她刻薄冷酷的嘴脣,恐懼感油然而生。身爲天才的母親,不理解別人的嫉妒,因此能夠純粹地踐踏親戚的尊嚴。

「你只要去找那幾個大家族、或是其他超高位魔導師,跟他們說你被我算計了,拜託他們幫你重新改造就行。說實話,人工皮膚和聲帶這方面,他們的水平要比我高得多。要是其他人都不願意幫忙,你就再來找我吧。」

伊利斯將身體靠在椅背上,挺起胸高傲地笑了。

「我不殺你、是因爲我就算把你大卸八塊、姐姐大人也不會心痛。姐姐大人其實誰都不需要、包括你也一樣……」

超高位魔導師不論在物質上受到了多大損害,也有充足的力量能夠將其重新取回,因此能夠原諒很多事情。然而伊利斯犯下了一個錯誤:和物質不同,人心並非如此。

在梅潔爾聽來,這呆板的電子合成音,無疑是古勒菲拉的嗚咽。但伊利斯好像打心底裏覺得厭煩一般扭了扭脖子,如果是肉身,這就是能讓關節發出響聲的動作。

「你的喜好太麻煩了,接下來的你自己想辦法。」

「多了一個同爲玩具的夥伴這麼開心嗎?快滾吧……」

隨後,澎湃的純白淨光無聲炸裂,黑雲一拂而散,虛假的太陽恢復成了一個。再下一瞬間,巨大的爆炸震撼大地,藍天之中只剩下了唯一的太陽。

聲音中感受不到任何親切和留戀,只有滿溢的憎恨和無從掩蓋的自卑。一個人類就在梅潔爾眼前化作了『怪物』。

「別打開。等她真的想出來的時候,自然會自己出來。」

姑母本來頗爲自己如歌手一般優美動聽的聲音而自豪。一時間無法理解狀況的梅潔爾聽到門後漏出的呆板機械合成音,更加陷入了混亂。

那是隻有相信世界圍着自己轉的人才會擁有的、極其不可思議的積極心態。在一瞬間就能將周圍的空氣化作煉獄的《魔力》漩渦中,姑母用食指抵着嘴脣嬌聲乞求。古勒菲拉也早已脫離常識。

「不要再說了!」

古勒菲拉臉色鐵青。

「魔法使終究不是羣居動物。我和你不是一夥,你是你,我是我。」

在那之後的一個星期裏,就如同舉辦慶典一般,無數未曾見過的人拜訪了浮游城。梅潔爾作爲伊利斯的女兒,也受到了許多高位魔導師的特意寒暄。

「你們難道不覺得,這個世界實際上並不是《圓環大系》嗎?」

「……嗚啊啊啊啊——」

「你今天累不累?抱歉,都怪我一直沒讓你在社交界露面,今天還是頭一次有這麼多人跟你打招呼吧。」

「我明明試過、讓自己喜歡上你……」

「爲什麼?我不要啊、……爲什麼?」

大地如同心臟搏動上下起伏,衝擊波甚至從那個方向湧至了浮游城。浮游城的懸浮磁場彈開了洶湧而來的《魔力》奔流,在窗外形成了一道小小的極光。

這一天,她第一次親眼看到了過去只存在於童話中的《雷神》克雷彭斯。活了超過三千年、只爲一直保護圓環大系世界而戰鬥的英雄,向母親恭敬地低下了頭。受到《雷神》認同,就意味着將圓環大系的魔法騎士團電磁騎士團納入了掌中。

伊利斯沒有停下,她說出瞭如同向天吐痰的根本疑問。

「那要怎麼辦?」

半個身子埋在被子裏的她,被身體已經機械化的母親緊緊抱住。

「你爸爸是個很善良的人,也很有趣。只不過魔法水平最多也就算是一流半吧。」

「母親大人?」

梅潔爾的心臟震驚得幾乎破裂。至今爲止,她每次問父親的事都會遭到拒絕,說是『等你獨當一面再告訴你』。

「已經可以了。接下來你要如何選擇,還是應該知道這件事之後再做決定。其實也可以等你再成熟一點,不過先開始戰鬥說不定能讓你早點做好覺悟。」

「母親大人,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就算不明白,現在你聽着就好。你爸爸雖然實踐水平很差,但擅長思考理論。他把特里亞家交給古勒菲拉繼承,自己去了地面上。他的主張是,『即使是優秀的魔法使,能夠做出創新的開發者生涯也只有一百年。然而這些人卻永遠活下去、獨佔知識、摘除新芽,成爲了既得利益者』。……說白了就是想讓那些長生不死熱衷於政治遊戲的長老們把實權讓給能幹的後輩。」

這時,伊利斯露出了梅潔爾從未見過的柔和微笑。

「活了太久的長老們當然對他恨之入骨,於是他就被特里亞家拋棄,自己跑來阿琉夏家當入贅女婿。……哎呀,說白了就是和我結婚了,於是我也跟着一起被特里亞家記恨了。」

「爲什麼母親大人會喜歡上父親大人呢?」

梅潔爾的『爲什麼』中,大概混雜着一絲『明明是其他人拋棄掉的人』的意思,但伊利斯並沒有生氣。

「我並不是因爲需要他才喜歡。」

「那麼,到底是怎麼喜歡上的呢?」

「用嘴巴說也說不清楚啊。你也親自豁出全身心試一次就明白了。」

母親冰冷的美貌彷彿因自內而外散發的熱量而融解,梅潔爾知道了這就是幸福的女人的表情。但母親的那張表情上卻掠過一絲痛楚。

「你爸爸去了地面上,那裏的魔法使真的就像是田裏的雜草一樣會被人隨手割除。即便如此,你爸爸還是眼睛放光地告訴我說,『有這麼多魔法使,只要好好教育,肯定有數不清的人能夠發芽』。到最後,他又是要給這幫人與魔法相關的工作,又是要讓他們脫貧致富,還要讓他們在工作中磨練技術,說的淨是些任性妄爲的話。……陪着他我真是累死了,嘴上全是想幹這個能幹那個,結果到頭來,收集魔法技術、把複雜魔法改編成廢材也能使用——這些工作他全部都推給了我。」

「母親大人好像很開心啊。」

「啊——沒錯。要是不開心的話,我早就把他掐死了。到最後,他把特里亞家使用《破滅化身》構成大魔術時用的魔法陣搬了出來,設計了用一個城市射出超高位魔術的法子。我們世界不是進口了很多《地獄》的《惡鬼》使用的電子設備嗎,他就是抄的那種電路,哪怕是水平不行的魔法使聚集一萬人各司其職,就能構成類似集成電路的模式。」

回想黃金時代記憶的母親露出發自內心的愉快笑容,但她越是熱切,潛藏在背後的陰影氣息就越是濃厚。

「這是我最關鍵的一場比試。不管勝利還是失敗,死還是絕望,都是屬於我自己的。你只不過是我的女兒,以爲自己有資格踏上這個舞臺嗎?」

「這次只是時間趕不及罷了。所以你要繼續變強,一個勁前進,屬於你自己的舞臺總有一天一定會到來。」

「如果母親大人輸了,我絕對會打垮他們。我體內可沒有能夠抑制恨意的東西。」

母親將梅潔爾的手引導至腹部之中,讓她能夠摸到那個小小的輪環。

梅潔爾身處作爲大本營的浮游城中,在最安全的地點參與了這場戰爭。

仍深陷於激情之中的她,被母親的手臂環住,她將臉貼上去時,從機械化的身體內確切感受到了『生命圓環』的存在。在母親較大的生命之輪內側,還接有一個較小的『生命之輪』,正在保持循環。

隨後母親抓住了她幼小的肩膀,琥珀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梅潔爾的眼睛。

「……母親大人,這是嬰兒嗎?」

「這已經是我的戰鬥了。羅莎琳德只是個路過點,接下來我要把那些古老知識統統折斷,讓那幫永遠抱着權力的寄生蟲連着所謂『圓環大系』的知識一起,全部成爲過去的遺物。」

「我在這裏啊。」

母親是親自開闢命運的人,因此總是泰然自若。而梅潔爾害怕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怕得牙都沒法咬緊。不過,既然終究無法逃避,她還是希望能像伊利斯一樣赴死。

「古勒菲拉很喜歡哥哥,所以就用她平時那副腔調抵賴拖延。但是家族裏的人擅自出手了。當時《太陽女皇》羅莎琳德要做一項一旦失敗就活不下來的大規模實驗,正在尋找實驗助手。結果呢,正好趕上這個機會,再加上想討好羅莎琳德,於是特里亞家的那幫人,就綁架了你爸爸把他交了出去。」

人們向都市集中的趨勢已不可逆轉,世人都知道了哪怕是沒有才能的魔法使只要合力工作就有可能戰勝那些最強的魔導師。人口集中之後,各類產業應運而生,都市和居民一同富裕起來。伴隨着技術發展,據說都市魔法陣已經有能力復現一切高等魔術。

梅潔爾的步幅太小,只能小跑着追上那個背影。無法登上舞臺的無力感,以及被拋下的喪失感,讓她不由自主淚溼衣襟。

母親緊緊抱住了無法抑制滿心不甘的她。

她的聲音顫抖,但還是清楚地說了出來。她小小的手掌捂住胸口,確認心臟的鼓動。一旦決定站上起跑線,母親便不再只是嚴厲而可怕的人,而是魔法使就該像這樣活着的人生目標。

四周滿是黑煙,在視線下方鋪展開來的大都市斯卡亞哈已經失去了東部城區的一半和幾乎整個西部城區,完全陷入了火海。

「母親大人爲父親大人報了仇。」

梅潔爾跑到了剛站起來的母親身前,她知道自己派不上用場,但她不願意未曾正面承受殺氣便死於流彈。

「你現在感覺到的這個東西,是你還是嬰兒時的『輪環』的複製品。我在生下你之後,又自己重新『扭轉』了一次生命圓環。但一個人終究是懷不了孩子,因此沒辦法真的生出來。雖然這麼做是爲了魔法,不過這樣一來我就永遠和你在一起了。」

「再見了,我們的梅潔爾。」

但僅僅持續了一年的伊利斯戰爭徹底改變了世界。

但是梅潔爾心中湧現的情感,是嫉妒。她是孤身一人,卻只有母親懷着『生命之輪』向戰鬥邁進,她覺得這樣很不公平。

「我、也要戰鬥。」

母親如同反芻她說的話一般沉默良久,隨後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戰場從容易波及到地面的低空轉移到了高空。聚集了龐大魔力的超高位魔導師們,就如同要將甲板烤化的七顆太陽。

在魔法世界,一般而言,人的價值完全體現在魔法技藝上,圓環大系世界如此,其他世界亦是如此,高級技術都受到了嚴格祕藏。因此她的命令自然遭到了圓環大系高位魔導師的激烈抗拒。

她聽到聲音抬起頭來,看到母親正俯視着她。

「母親大人,那是古勒菲拉。」

「姑姑做了什麼?」

在正午的藍天下,除了浮游城就只有敵人。七名超高位魔導師之中,梅潔爾認出了《雷神》的身姿,『童話』中的英雄,正要將她們斬殺於此。

「就像這樣,當母親懷上孩子的時候,會自然而然地在肚子中『扭轉』生命圓環,一個圓環隨之變成兩個,誕生新的生命產下孩子。很不可思議吧。這種『變化』如果是《神的抽成》,那也太奇怪了。」

明明戰況令人絕望,母親卻還是教訓了她。

回答她的是爆發於左臉上的衝擊,強烈得讓她一時間懷疑自己的脖子被擰斷了。

她覺得不惜與世界爲敵也要貫徹自己活法的母親孤獨得近乎壯絕,而她也很寂寞,作爲家人,她想要支持母親,至少也要和母親一同走下去。

梅潔爾也曾在浮游城中看到夜晚的大地之上擴張出巨大光輪,那是連人工閃電都無法釋放的『沒有天分的魔導師』們施放出她已經學會的超高溫等離子流控制法《天使之輪》的光景。都市魔法陣若是有千人分工合作便可與高位魔導師匹敵,若是萬人規模則足以發動與著名高位魔導師水平相當的大規模魔術。

最終,高位魔導師們將伊利斯和同盟者們逼入了絕境。聚集於都市中的人也並非全是一條心,圓環世界並沒有《地獄》那樣的成熟政治經驗和技巧,難能可貴的團結輕易崩潰。機械化的古勒菲拉收服了《雷神》,電磁騎士團完全遭到策反,由此,戰況大局已定。

不止技術,『思想』也席捲整個世界,在市民之中廣爲傳播。爲了發動羣衆,伊利斯打出『大義』的旗幟,鼓動『尊嚴與自信』。伊利斯親自化身爲粉碎舊圓環世界的子彈,引導出民衆自身的自主性。

「但是特里亞家對祕傳魔法遭到公開這件事非常生氣,畢竟這種做法打破了大家族之間締結的不輕易外傳知識的技術協議。地面上的魔法使們越來越有力量有自信,世界開始發生變化,然後承擔責任的壓力全部集中到了特里亞家身上。」

「下定決心吧,我要開始戰爭了。」

「好了,我去踹飛他們。」

擊敗了最高位魔導師《太陽女皇》羅莎琳德的伊利斯,指出了新時代圓環大系世界的未來。她命令所有集合起來的高位魔導師,將自己擁有的魔法技術向圓環大系的全部魔法使公開。

梅潔爾透過客廳的窗戶遙望貴人們在戰場上絢爛華麗的衝鋒,難以抑制全身的顫抖。

圓環世界的戰爭較爲短暫。一旦戰爭開始,整個世界就會如字面含義陷入火海。戰爭中,擁有強大機動力的魔法使以超越音速的速度四處飛行,或是使用魔法轉移瞬間移動位置,使用登峯造極的火力燒盡一切。很快,世界上就將不剩多少可燃物。

她鼓足勇氣說出口,戰爭開始的時候因爲這句話得到表揚的記憶在她腦海中閃過。

伊利斯的腹部之中,還有另一個屬於人類的呼吸。

「我也要一起戰鬥。」

「……可是,我不是就在這裏嗎?」

「你真是成長了,已經能發現我身體裏的這傢伙了啊。……不過,這不是嬰兒。」

梅潔爾只在錄像中見過父親的長相,但她能夠感到母親的話有些不對勁。她作爲女兒,想要和母親分擔悲傷。

圓環大系操縱的《魔力》只是純粹的力量。在地面上生活的弱小魔法使們受到流彈和浮游城的《魔力》肆意蹂躪,爲了活下去,他們必須在這些殘酷無情的力量面前保護自己。如此一來,伊利斯向各大都市泄露的高級魔術中,護身用的防禦魔術得到了廣泛傳播。

發起挑戰試圖打破圓環大系既有知識體系的母親對她笑了,眼神中透着不可動搖的堅毅。

開戰之後第三百九十天,伊利斯的居城終於被七名超高位魔導師包圍。戰場就在擁有八十萬人口的大都市、斯卡亞哈市郊外。

阿琉夏家的浮游城只配備了有限的武裝,因爲城主伊利斯並不喜歡炮擊戰。但城池極爲堅固且機動性能優異,甚至足以單城突破大氣層。

準確地說不是『開始戰爭』,而是使出渾身力氣往這個世界的背後狠狠捅一刀。

母親的話讓她理解了一件事。古勒菲拉之前經常來浮游城,是因爲對梅潔爾的父親還心存留戀,所以即使同時心懷憧憬和嫉妒,還是隻能接近母親。她焦躁於比恨之入骨的仇敵更強的伊利斯不採取行動,同時又想變得和這個人一樣,擁有無與倫比的魔法使風範。

「別跟我撒歡。」

「明明不能是一個人,卻又非要一個人戰鬥嗎?」

「如果要用魔法殺死《神》,自然要超越一般人類的框架。不過,需要『既是一個人又並非一個人』的魔法,實在是不合情理,我很不喜歡。」

在那之後,她的頭被狠狠地揉了揉,母親說了一句「不好意思又太用力了」,幫她把鬆開的緞帶重新系好。接着留下一句「讓你等在這裏真是對不起」,離開了客廳。母親邁着大步穿過大堂,向七名超高位魔導師包圍下的絕望戰場進發。

可是讓母親皺緊眉頭的,是梅潔爾無法理解的苦惱。

梅潔爾在母親胸前抬起頭,母親扭開臉,沒有讓她看見表情。梅潔爾知道一定是實驗失敗了,她的父親沒有活下來。

魔法世界的戰爭,只要主導戰爭的高位魔導師死亡就會結束,因此個人如果隱藏起來堅守防禦就會將戰爭拖長,而如果正面迎擊就會讓戰爭飛速結束。

「我教的魔法,會引導名叫梅潔爾·阿琉夏的魔法使。所以如果有什麼東西擋住了去路,就靠戰鬥親自把它打碎。我來教你一個哪怕對手是《神》都能辦到這一點的魔法。」

梅潔爾的身體顫抖不止,她想要成爲彷彿故事中的英雄、如母親這般的『魔法使』。她知道母親是個毫不體諒人心的殘酷人物,但還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

象徵着不可顛覆的力量差距的浮游城接連遭到擊墜。都市中集結的『弱者』們利用龐大的人力與智慧,開始親自改良自己的魔法。於是,終於有百萬人規模的超巨大都市魔法陣除去了一名超高位魔導師。他們對不慎靠近的奇蹟王者設下陷阱,將其封印在了無限自我展開擴張內側空間的《無限回牢》之中。完全與外部隔絕的黑色立方體,就如同超高位魔導師的墓碑一般矗立在了廣闊的森林地帶中心。

「可是——」

它甩開斯卡亞哈市火災的黑煙,將雲層拋在身下,不到一分鐘就到達了超過地上五千米的高度。刻着阿琉夏家紋章的上層甲板上,掠過猛烈得足以掀飛伊利斯身上軍服的強風。

梅潔爾自身在這一年間也竭盡全力控制自己不被浪潮捲走。她十分清楚自己根本不需要登上舞臺,因此,爲了抹去心中的無力感,她只管拼命學習自己還未掌握的一切。

那是一個嚴酷的激盪時代,沒有時間讓她沉浸於寂寞。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10 命運的螺旋 第二章 背誓的N王插圖(2)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10 命運的螺旋 · 第二章 背誓的N王 · 第2張插圖

母親正優雅地坐在沙發上啜飲紅茶。如今的梅潔爾已經知道,在大多數人都已不是肉身的超高位魔導師中,像這樣依然保持過去的日常生活本身就是一種非常少見的講究。今天可能就是人生的最後一天,她不知道作爲『魔法使』要如何迎來最後的時刻纔算出色,因此已經十一歲的她便穿上了自己最喜歡的長裙。

那場戰爭被世人稱爲伊利斯戰爭。

母親溫柔地垂下視線。

「大不了就是死,有什麼好慌的,你不是魔法使嗎。」

「好孩子。只有能說得出這種大話的人,才能揹負得起阿琉夏的家名。」

那是一場如同高等魔術一般徹底經過複雜計算的革命。

「我不是這個意思。之前,我不是跟你講過你爸爸死的時候發生的事情嗎。我又傷心又不甘,恨不得要把所有看不順眼的傢伙碾死直到自己痛快爲止。但就在那時我在體內感覺到了你的存在,一個小小的『生命之輪』。」

浮游城將推力從磁場斥力切換爲等離子流,開始急速上升。將爲了補充火力拖曳在城後的《太陽女皇》屍體切斷後,速度獲得了飛躍性的提升。

「這是『你』啊,梅潔爾。」

另外,隨着存儲媒介的發展和廣播網絡的大範圍鋪設,世人的信息共享效率大幅度提高。人們生活中原本就在使用的技術,加上伊利斯和丈夫散播的新技術和輔助用具,早已埋下了爆發式進步的種子。

開戰兩個月後,集中於地面都市的居民們通過千人合力施展的炮擊魔術擊墜了一座浮游城。圓環大系的高位魔導師在施展高等儀式魔術時,會使用《破滅化身》增加自身數量分擔工序。阿琉夏家以此爲基礎,衍生出了由大量『弱小的魔法使』分工作業施展高等魔術的技術,並將之擴散至全世界。

「是嗎。那麼從今天開始,你也是個『魔法使』了。」

「不,這纔剛開始。羅莎琳德的命,只是吸引人注意的煙花罷了。」

大門之外,就是距離地面五百米、狂風吹拂的上層甲板。頭頂着無比高遠的藍天,母親露出了神清氣朗、無所畏懼的笑容。

「那身裝甲的確是古勒菲拉。看來你有在認真學習,我很開心。」

梅潔爾明白了,伊利斯到頭來還是會一個人活着一個人死去,這個人只是一個純粹的『魔法使』。她已經無法再去抓住母親的軍服。

「不知道。你爸爸嘴上掛着的總是教育之類的長遠話題,但以我的性子,還是更適合像這樣痛痛快快一決勝負。」

圓環大系最強的魔導師們在天空中飛翔,環繞阿琉夏家浮游城的甲板。城池的自動防禦網已被全部燒盡,守衛中央設施的最後盾牌、三層流體磁石護壁無法承受《魔力》的轟炸已然自毀。

推開大堂正門的伊利斯·阿琉夏,最後只是回頭看了她一眼。

梅潔爾恍惚的腦袋好不容易纔意識到自己被母親打得趴倒在了地面上。

隨着時間推移,站在伊利斯這邊的高位魔導師越來越多,她也有了與同年齡孩子比較的機會。曾是畏縮膽小的深閨少女的梅潔爾逐漸有了自信,因爲她發現沒有哪個魔法使比古勒菲拉和母親更加可怕。

伊利斯不明白梅潔爾的心聲。她希望母親能夠看着自己,而不是胎內的『僞造品』。

「你真是不管到了什麼時候都這麼愛撒嬌。不過也罷,如果你有疑問,就自己去尋找答案。這纔是魔法使真正的戰鬥所在。」

「這麼做父親大人會開心嗎?」

圓環大系的魔力,可以從空氣、水、大地——等等各類物質中分離而出,但終究不是無限的,還是事先在身旁蓄積更爲有利。在伊利斯與梅潔爾道別時,奇蹟王者們並不只是在等待。

伊利斯身旁尚未披掛寸縷魔力,悠然立於甲板之上。栗色長髮在高空寒風下紛飛亂舞,輕蔑的眼神俯視着七團駭人的能量聚合體。

「真是豪華的陣仗,十五億圓環魔導師中最強的十人,如今有八人都在此處啊。」

魔法世界的戰爭,一切戰術的基本原則就是由最強的魔導師一馬當先擊潰敵人,其他人只需要從旁輔助支援,因爲低位魔法使根本無法理解高位魔導師們的戰鬥策略。

因此決定戰爭勝負的是個人的武勇。從魔法史最初期開始,這一方向就未曾有過變化,即使伊利斯給予了魔法陣都市力量,從此以後也是一樣。眼下斯卡亞哈市的斷壁殘垣就是證據,他們縱然能夠復現高等魔術的火力,卻無法應對超高位魔導師的機動力。

所以伊利斯戰爭的決戰,也成了少數人之間的廝殺。

有着金屬質感的銀髮、威風凜凜的青年武者《雷神》克雷彭斯主動擔任了其他人都避之不及的先鋒位置,這個已經不斷戰鬥了三千年的男人,身周環繞着密度驚人的等離子流。

「本該孤身與《神》對峙的『魔法使』,卻只能如此以多敵少,實屬遺憾。」

承認個人實力差距糾集衆人前來挑戰的《雷神》,遭到了伊利斯的嗤笑。

「你鬥爭的大義,難道不是爲了讓世人不忘記變化、給《神》【大圓環】束縛下的安穩帶去破壞嗎?如今正是變化的高潮,你來這裏又是爲了什麼?」

超高位魔導師,是達成自然秩序中一切可能奇蹟的超越者,地位更處於社會制度和決定製度的政治權力之上。

在鋼鐵鎧甲般的身體上穿着蕾絲褶邊長裙的魔女,替《雷神》說道:

「因爲伊利斯·阿琉夏,乃是妄圖弒《神》的背誓者。」

古勒菲拉已經收服了《雷神》。

「你真是面目全非了啊,古勒菲拉!那副嬌聲怪氣的說話腔調也變了嗎?」

伊利斯張開雙臂,彷彿打心底裏感到愉快一般一個個看過七名刺客的臉。

「這傲慢無度的女人,甚至還辱弄我母親的屍骸。」

一名懸停在古勒菲拉身旁、將少年的上半身接在流線型戰鬥機機首的異形魔法使高聲言道。少年戰鬥機的周圍,有一名被封在半透明琥珀中的少女如衛星一般環繞不停。《冰爪王》亨德里克和《不壞寶珠》卡蕾利亞是雙胞胎兄妹。

「殺了她吧,哥哥——」

這對肆意蹂躪斯卡亞哈市的雙胞胎,是《太陽女皇》羅莎琳德的最高傑作、人造魔導師。

七人爲了不捲入彼此的大魔術中引起誤傷立即散開保持距離,圓環大系的位置移動魔術可以瞬間移動至施術者熟悉的地點或是視野內的任意位置。

「哥哥、哥哥、哥哥——」

古勒菲拉一夥人轉移到更上方追擊,此處已經看不到任何雲的痕跡。

第一個是《冰爪王》亨德里克。機械化的伊利斯經過強化的視覺輕易捕捉到了以超音速飛翔在空中的少年戰鬥機,而在激光面前,數倍於音速的機動力也與靜止無異。

爆炸中心的伊利斯不見蹤影。她轉移到了高度超過一萬米的平流層,萬里藍天之下,只有她獨自一人。

「活了太久的老頭子,自然希望離前線越遠越好啊。」

《雷神》是知恥的勇者,正因爲此才無法摒棄苦惱。

「去吧,雷帝【因陀羅】之箭。」

「別喋喋不休了,全力轟我便是。」

在巨大楠樹下持續冥想了一萬年的《永劫車輪王》,是最古老的圓環魔導師。

《不壞寶珠》卡蕾利亞化作彷彿包裹在太陽之中的等離子塊發起衝擊。她通過將『生命圓環』灌入魔力,將自身變爲了不可破壞的神槌。只要不受傷展開《破滅化身》也沒有任何危險,因悲痛而失去理性的少女,是唯一在製造分身時連自身聚集的魔力也能一同複製的圓環魔導師。

這種級別的圓環魔導師戰鬥,《破滅化身》是基礎中的基礎。古勒菲拉分裂爲一百二十八人,一百二十八輪放射光條的魔法陣在空中盛開。

「這個女人是在愚弄我等、不、愚弄所有人。」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殺了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還有一名豪華的衣裝比身軀大了十倍的魔女,其認知的投影——魔法陣亦如精緻的飾紋一般華美,她是概念魔術的權威《皇統薔薇》貝爾雅麗森。

「和如此人數的超高位魔導師作戰,伊利斯姑娘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不過,除了失去哥哥的妹妹以外,其他五人大爲震驚的是另一件事——龐大的熱量如同憑空出現了一顆太陽,卻僅僅完美破壞了亨德里克的肉體,除此之外甚至沒有造成一絲空氣波動。

伊利斯的魔術透過了化作盾牌的卡蕾利亞,唯獨對亨德里克造成了嚴重破壞。這纔是《人馬座之箭》的完整形態,連替代別人承受攻擊都不允許。

被她改造成機械身體的古勒菲拉插嘴說道:

「該死的怪物!」

伊利斯隨時都在從以監視衛星和地上雷達站爲首的各類尖端機器中接收數據,她也能夠通過外部機器的『眼睛』施展魔法。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坐視『歷史』的淪喪。」

開發了永久魔力爐的《破碎之主》貝爾巴格厭惡地睥睨地面上的斯卡亞哈市。

伊利斯露出嘲笑的表情,若無其事地放言道:

弓身繃緊,瞄準了伊利斯她們所在的新戰場平流層。概念魔術迅速形成了一支閃光之箭,極大功率的魔法電磁炮射出的等離子炮彈速度甚至凌駕於閃電之上,老獪的賢者正試圖從遠距離狙擊處於混戰中的伊利斯。

「魔王……!」

聚集的龐大魔力化作了一般高位魔導師連一道光線都承受不住的激光陣雨朝伊利斯傾注而去。

然而,亨德里克的機體還是被超高功率魔法激光撕裂,機體內側爆發出火焰。

由於思考極爲單純,卡蕾利亞就算分裂爲幾十個人意志也沒有任何分歧,爆發式增長的光塊,如飛蛾撲火向伊利斯衝鋒而去。

如此大叫的《雷神》與伊利斯之間距離超過五千米,在閃電與爆風的轟鳴之中,雙方能聽到彼此的聲音,是因爲他們在發聲的同時將之轉化爲了電磁波。

兩人集中魔力、一人牽制、兩人實際射擊,五名超高位魔導師發出的有組織火力,伊利斯只靠自己一人單純憑藉火力取得了優勢。激光在超高溫大氣中無法直線前進,等離子體之間也互相干涉彼此排斥。

「連永生不死之人都因『恐懼』改變了自己,你們因爲害怕變革,捨棄了孤身對峙神與世界的倨傲團結了起來。體驗過如此的進步之後,你們還要阻止這改變世界的無上『恐懼』嗎?」

《永劫車輪王》滿是皺紋的手臂積聚起力量。

《雷神》面對最強魔導師說出的話語中滿含敬意。

緊接着古勒菲拉便啞口無言。伊利斯的周圍,環繞着表示魔法使『認知』的魔法陣。就彷彿胎兒試圖認識外面的世界探出感覺的柔軟枝條,投影魔法陣以她的腹部爲中心盛開。一道、兩道、五道——七道。

七人之中,最先放出魔力彈的是位於伊利斯身後的《冰爪王》亨德里克。毀去斯卡亞哈市東部城區一半的超高溫光彈炸出了半徑數十米的轟炎,然而伊利斯單手便捏碎了超大功率的魔彈,自身毫髮無傷。

奇蹟王者們爲了擊殺伊利斯,如同魔法陣都市那般開始了分工合作。概念魔術高手《皇統薔薇》貝爾雅麗森向由於熱量導致氣壓上升的戰鬥空域中拖入了本來無法進入此處的雲層,《雷神》則從比空氣密度更高的雲層中榨取龐大的魔力。

「快要輸了還在嘴硬,實在是難看——」

「卡蕾利亞……躲開!」

伊利斯沒有『扭轉』自身的全部存在而製造分身,只是『扭轉』了認知本身的圓環,單獨讓魔法的基盤增加。

「世界即是圓環——任你如何掀起波濤,一切終將回歸風平浪靜。」

轉瞬之間,這一高度也陷入了熔爐一般的灼熱,與魔力已經被徹底榨乾的地表之間,形成了數百道閃電形式的魔力環流。半徑超過幾十公里的巨大雲層被推開,從天至地的氣壓分佈徹底紊亂。

「把你們家傳的奧義全部使出來吧,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想知道,最高位魔術之間的碰撞到底會引發什麼反應。」

「你對哥哥做了什麼!」

「既然已經『對峙』,那把《神》和世界打垮又有何不可?」

誰也不知道《神》死後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不過至少可以確定的是,伊利斯的邏輯,的確就是她們這些將自身的傲慢強加於人的『魔法使』的邏輯。

流矢貫入地表,膨脹爆炸的大地隨之噴出一朵蘑菇雲,席捲的氣流揚起了直達平流層的巨大土柱,衣物、餐具、建材,各種各樣的生活物品都飛到了這個高度。此時的幾發流彈,將地表的斯卡亞哈市徹底毀滅,一切物體要麼被超高溫燒爲殘渣,要麼乘着強風飛散於漫天遍野。

超高位魔導師之間的戰鬥,圓環魔導師一般經常使用的人工閃電毫無用處。奔行時需要克服空氣阻力的閃電,速度在這個級別的戰鬥中太慢了。

極爲擅長控制等離子體的《雷神》克雷彭斯展開巨大魔法陣吸引魔力。

一名渾身長着青苔的老人以坐姿浮游在空中。

「你作爲魔法使太過純粹了,因此絕不能讓你立於世界的頂點。」

她指出了犧牲品。

「魔王不就是《魔法之王》嗎,好名字。」

她的話輕巧得就如同剛剛完成了一項小實驗,奇蹟王者們面對這個很可能爲了解開心中疑問殺死世界的女人無言以答。交戰剛剛開始,就有一名超高位魔導師隕落。伊利斯猙猛地挑起嘴脣。

「《人馬座之箭》啊。特里亞家祕傳的校準魔術,能讓攻擊魔術只對人類的『生命圓環』作出反應,從而使一切防禦魔術無效。……很久以前,你說過自己面對《太陽女皇》有勝算吧,的確,有這種魔法的話裝甲毫無意義。」

伊利斯打了一個響指。早已聚集在她周圍的大量魔力輝霧凝集成了數十道光劍,如同鯊羣襲擊瀕死獵物一般撲向半毀的亨德里克,直接穿透了拼命想要保護雙胞胎哥哥的《不壞寶珠》卡蕾利亞,全部命中在亨德里克一人身上。

每一人都是名震圓環大系的超高位魔導師,糾集如此之多的魔法使組成包圍網的,正是全力呼籲排除伊利斯的古勒菲拉。

剛剛經歷過戰鬥的空間中滿溢着殘留的魔力。遠遠凌駕雷雲之底的極限環境本身,就在不斷將不均衡的魔力【電位差】以雷電的形式釋放出去。《永劫車輪王》骨節突出的右手上一瞬間落下了千道雷光。

然而,空氣因超高溫爆炸形成的氣浪如波濤般湧至古勒菲拉一行人所在之處後,戰鬥立即轉移到了下一個階段。

身負八葉魔法陣的伊利斯獰猛地揚起嘴角。

在彷彿太陽互撞的激烈衝突中,伊利斯的眼神冷徹如冰。

「然後,如果在這種狀態使用《破滅化身》,就會這樣——」

伊利斯滿懷惡意地嘲弄他的自以爲是。

伊利斯瞥了一眼在被無數光劍刺穿的狀態下仍想要完成大魔術的少年戰鬥機。

「你們一個個都除了《破滅化身》之外就想不到其他增加火力的方法了嗎?」

「別抱怨了。魔法使與《神》和世界對峙,在《協會》圈都是這麼說的。你們不也是一天到晚這麼聲稱的嗎——」

如果只憑單純的力量,她絕對打不垮連最高位魔導師《太陽女皇》羅莎琳德都已打敗的『最強』。不過,作爲對伊利斯的牽制,已經非常充分。

奇蹟王者們的距離感與一般魔法使的戰鬥概念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一千米在他們眼裏基本屬於極近距離。圓環大系超高位魔導師的火力與速度完全超越了人類肉體的尺度。伊利斯人在萬米高空俯瞰世界,魔法陣卻在地表展開。

「要對付特定的單一目標,就需要多加一層手段。這個魔法本來是這麼用的。」

然而,在空氣都已化作等離子體放出光芒的集中火力中心,本該毫無生機的伊利斯嘲笑道:

在伊利斯她們這一水準的戰鬥中,圓環魔術的強勢之處不是射擊,而是容易設置有利於自身的環境、便於製造陷阱。因爲極大火力的魔法攻擊,會在戰場上留下大量的魔力殘渣。於是,獨自一人最初便留在低空戰場的《永劫車輪王》,將覆滿青苔的右手指向了天空。

「魯莽無腦,還差得太遠了。」

「你是『魔法使』秩序的敵人,我們不能放過秩序的破壞者。」

隨風流動的黃金之炎,便是開戰的信號。

在地表上,火團如雨點般降落,落入海中便引發水柱噴湧,落入大地便將周圍一片化作飛揚的殘渣。運氣好的生物便活下來,運氣不好便瞬間死亡,徹底成了天擇競場。

這場伊利斯戰爭,爲過去只是任人踐踏的人們帶去了力量和富裕,並且構建了獨立的技術體系。弱小的魔法使若能結成大規模集團,不需要高位魔導師的存在社會依然能夠運轉。是至今爲止的安穩生活將要崩潰的『恐懼』,讓王者們展開行動。

那一瞬間,封在琥珀球體中的《不壞寶珠》卡蕾利亞用身體護住了雙胞胎哥哥。由不可破壞的卡蕾利亞負責防禦,在此期間亨德里克精心準備大型魔術,就是這對超音速雙胞胎的必勝戰術。

魔法陣作爲伊利斯認知的投影,其壓倒性的巨大反倒將包圍方逼至了死角。她甚至都沒有發動《化身》,魔法陣的大小便超過了直徑一百公里。

爆炸的轟響中,捱了一道細微等離子體流彈的《破碎之主》貝爾巴格厲聲大叫:

——然而,他的射擊目標伊利斯,通過衛星軌道上的人造衛星將這副光景一覽無餘。

《不壞寶珠》卡蕾利亞最大的武器,就是活用速度與耐久力的單純戰鬥方式。然而她那以肉體凡胎的反應速度甚至無法感知的高速衝撞,只是被通過機械化得到超人反應力的伊利斯輕易擊退。

包圍伊利斯的超高位魔導師們各自展開《破滅化身》,增加到數千人的超高位魔導師腳下展開的巨大魔法陣幾乎覆蓋了整個天際。古勒菲拉打響了集中火力的第一炮。

「一直都隨心所欲踐踏地上人的不正是你們嗎?還『圓環世界的人民』,真是笑得我肚子痛。不想死的話,還不如老老實實跪下來求饒。」

負責向伊利斯射擊的,是全身機械化的古勒菲拉和只有雙腿機械化的《破碎之主》貝爾巴格。

「燒死她。」

光劍毫不留情地爆散,和戰鬥機組裝在一起的少年軀體被爆炎吞沒。藍天之下,由於出色的動態視力連每一塊碎片都能看清的卡蕾利亞,發出了淒厲的哀嚎。

「哥哥——怎麼回事!?」

戰鬥距離已經超過了一千公里,但是如果能量的傳播速度按光速計算,仍是無法閃避。連自我圓環的絕對防禦,在她們的戰鬥中,也由於需要分出精力單獨維持、會導致陷入惡性循環,只能作爲最終手段。

「原理很簡單,不過這樣一來你們七對一的優勢就沒有了。……啊,不好意思,現在已經不是七個人了。」

兩人展開了超過一千名分身,構成了直徑超過一千公里的超巨大魔法陣,將伊利斯的魔法陣完全覆蓋。廣大的弓狀羣島超過一半都在魔法陣覆蓋範圍內,其中的一切物質所能提供的一切魔力都被收集起來,化作激光向伊利斯擊出。

古勒菲拉施放出密不可避的光箭【激光】暴雨,但是本該只對人體有反應的祕術,卻被伊利斯用環繞身周的無數光盾輕易抵擋。

「居然用擬似生命形成盾牌衰減威力……」

「伊利斯·阿琉夏,你纔是比任何人都更正確的『魔法使』。但是圓環世界的人民無法與你共存。」

「一個個全都去了都市,發出徵召令也沒有像樣的魔法使回應,你打算讓世界的齒輪停止轉動嗎?」

「誠實一點吧,你們只是看到區區廢材魔法使集合起來使出大魔術心裏『害怕』了而已。」

「你們不覺得這種不會干涉其他自然現象的光非常有意思嗎,就和《地獄》的魔法消除造成的魔炎、除了奇蹟之力以外不會干涉其他任何東西的特性非常相像。」

——強光的風暴,肆虐了每一寸空間。

還不到百歲的伊利斯毫不顧慮地放肆嘲笑諸位泰斗。

「消失吧。」

雷光交纏,形成了一張擁有柔和弧度的巨弓。

「又要居高臨下看我嗎……伊利斯!」

「要在混戰中使用,就該好好調整到『只對目標魔法使作出反應』。」

「一個魔導師、展開了……八道魔法陣?」

這是純粹力量的壓制。

「一個個都是這樣滿口頹喪,各位長老真是年老昏聵啦。」

「即使正在發動大魔術,也不該只留下自我圓環一道防線,這已經遠遠不止是落後時代,純屬自殺行爲。」

伊利斯停止了動作,《永劫車輪王》沒有意識到這是在引誘他發動狙擊。就在他釋放出一擊必殺的《因陀羅之箭》的前一刻,老人滿是青苔的腦袋爆散了。每當受到攻擊就會發生形變的自我圓環,被同時命中的五百枚超高速魔彈一瞬間擊潰。

第二人的犧牲,徹底摧毀了《不壞寶珠》卡蕾利亞的理性。

「這樣還不如近身戰呢!是吧,哥哥?哥哥!」

隨着七十七名分身一同,化作肉身魔彈的少女以複雜的變化機動飛翔至伊利斯身前,如同眨眼間劃過夜空的流星,快到眼睛無法捕捉。

「伊利斯殿下,請覺悟!」

《雷神》讓凝聚在《無窮光壁》中的龐大魔力以鎧甲爲中心高速回旋,化作超過十萬攝氏度的極高密度等離子流護在自己身周向前衝鋒。這個梅潔爾也會使用的魔法《天使之輪》,本來是在用自我圓環保護身體的同時、於自身周圍展開的防禦魔術。

光帶突進而來,高溫足以將沿途所觸及的一切物體融解。伊利斯集中魔力,同樣以等離子流應對。

伊利斯是圓環魔導師的完全形態,也就是說沒有任何弱項。她一揮裹在軍服中的手臂,一瞬間全身便籠罩在了太陽般的光輝中。她身周的球形防禦外殼,是與《雷神》同樣的《天使之輪》,不過區別在於,她的《天使之輪》迴旋的軌道平面本身也在旋轉,從而製造出了球體,能夠封殺多個方向的攻擊。

「《天使之輪》除了你那種『粗輪子』以外還有其他的用法。不過,這是我從《太陽女皇》那裏抄來的。」

伊利斯好像略有懷念地眯起眼,與此同時她的右手一把擒住了《不壞寶珠》卡蕾利亞。

「放開!放開我!放開我!」

「我想放個大煙花,把魔力給我。」

卡蕾利亞在魔力寶珠中掙扎,然而她無法擺脫伊利斯直接抓住『生命圓環』而非人體的手。

恐懼使得卡蕾利亞的魔力控制出現了失誤,漏出的魔力化作幾十道落雷轟向伊利斯,然而這些等離子體也如同凍結一般固定在了空中,《不壞寶珠》卡蕾利亞的一切魔力都遭到吸收。

伊利斯通常不在手邊積蓄魔力,是因爲在最基本的魔力干涉能力這方面,她與其他人不在一個量級上。她甚至能夠直接從卡蕾利亞身上抽取對方積蓄的魔力,展開了八道魔法陣的伊利斯,對魔力的控制力便是如此的卓越超羣。

卡蕾利亞用以固定龐大魔力、好似戒指臺座的拘束用具悄然滑下,在重力的牽引下向着遙遠的地面墜落而去。

被奪走魔力,變回剛出生姿態的卡蕾利亞,如嬰兒般放聲痛哭。極高密度的魔力本身就是卡蕾利亞的無敵鎧甲,失去了它之後,她只是一個弱小無力的少女。

「哥哥——!」

讓原本堅不可摧的妹妹主動攻擊、將自身當成滅敵神槌的,是她的哥哥《冰爪王》亨德里克。不過,她這位溫柔的理解者,早已化作碎渣消失於蒼穹之中。

按照天文臺的測量,彗星直徑約有五千米,飛行路線最終將要落於地表。在異常魔法加速下的彗星到底會對全世界造成何等損害根本無從測算。可以確定的是它將掀翻地殼,引起全球地殼劇烈波動,地表的都市將悉數毀滅。巨量的碎片殘渣卷至空中,岩石蒸氣受重力影響留存在大氣層中散佈開來,陽光可能在未來一百年間都無法再照射地表。

伊利斯嘖了一聲,重新面向迅速變得明亮刺眼的天空。極限加速下的彗星,產生的摩擦熱燃燒得比太陽更加光輝奪目。

「——我早就想見你一面了,可愛又可恨的東西。」

讓龐大的魔力一點點壓垮伊利斯就足夠了。瀕死的魔導師光是維持生命就需要使用魔法,此時施展《破滅化身》出現的分身也同樣是瀕死狀態。圓環魔導師一旦受到攻擊身受重傷,就只會陷入惡性循環。

本來是以保護世界的名義聚集在此的貝爾巴格,現在要讓巨型彗星墜落在地球上。而貝爾雅麗森爲了在被殺之前決出勝負,用概念魔術加速了這顆碎星之錘。

「所謂的《神》,就是防止對主幹造成影響的小型『分支世界』過度改變圓環世界整體性質的調整者。」

只憑古勒菲拉一人,只會被伊利斯輕易擊潰。因此她需要貝爾巴格和貝爾雅麗森的祕術,以及在計策成功之前保護她們身家性命的魔法使。奇蹟王者們不惜犧牲三名同夥,也要抓住這一勝算。最終獲勝的,是古勒菲拉的政治交涉力。

存活下來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魔法使歷史的終結。

「終於幹掉三個了。」

「有力量的人得到一切就是『魔法使』吧?隨心所欲了幾千年,你可別事到如今還找藉口了,只會讓自己的純度下降。」

這顆繞着太陽公轉的巨大彗星,已被貝爾巴格視作《魔力》操縱。

「夠了,這個女人根本不懂人心。」

伊利斯捏着哭叫的卡蕾利亞的腦袋,讓金屬手掌瞬間加熱到熾紅。少女頭蓋骨中的水分受熱膨脹,從內側破裂。

但是,相較之下,伊利斯還是失敗了。她機械化的身體內側發生了十二起爆炸,渾身冒出黑煙,冷卻液泄漏,失去了右臂和左腿。

隨後《皇統薔薇》貝爾雅麗森張開雙臂,如歌唱般喊出不可聞之聲。貝爾雅麗森的魔法陣不像伊利斯那般巨大,但並非是在腳下橫向展開,而是如同彈到空中的硬幣一般保持立體縱向迴旋。

世界徹底被白光淹沒。彗星正面撞擊在伊利斯的盾牌上,轉化爲了能量。

由於肉體已死的三人沒有頭部,《皇統薔薇》便替他們開口:

不正常的並不只有她。

倖存的兩名魔法使、和肉體死亡的《永劫車輪王》三人,腳下各自都展開了巨大的魔法陣。伊利斯的身體已經機械化,生命圓環本身也同樣經過強化,因此雖然肉體損傷極爲慘烈,但生命本身並無異狀。要殺死千刀萬剮也不會喪命的伊利斯,至少也得用熱量讓她徹底蒸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很好。我還想着進攻手段太軟弱,結果居然準備了這種東西。」

但她只是對實際上親手終結了自己想要保護的時代的《雷神》大加嘲諷。

正因爲她們擁有極高的感覺能力,才能感受到這一彷彿搖曳霧氣的存在。支配自然法則的魔法使本來都無法讓魔法直接影響人體,但這種『搖曳的霧氣』就如同神之手一般,直接捕獲了戰慄中的她們。

伊利斯周圍展開的小型魔法陣不停搖晃,她像是在責備什麼東西一樣輕柔地撫摸自己的下腹。

「這孩子真是難纏呀,再稍微聽話一會兒好不好。」

超高火力魔術中使用的魔力,會在衝突後留下龐大的殘渣。聚集了過度電磁能量的這片空域,已經成爲了遠遠凌駕於龍捲風內部的極端環境。

就在此時,奇蹟王者們突然體會到了某種彷彿大腦直接被碾碎的壓迫感,同時感受到了超越人智的『某種存在』的氣息,不由自主僵在了原地。

「姐姐大人、只是爲了證明世界不是圓環,就要毀滅這個世界嗎?」

大氣鳴動,天體的墜落已經不可逆轉。

「你們做的很好。我過去就試驗過,但只憑自己一個人,無論如何也到不了這種地步。」

伊利斯大笑着遙望上方的天空,軌道上正在運作的通信衛星向她發出了警報。一顆本該與地球遠距離交會而過的彗星,被扭轉了飛行軌道。

只有與《神》對峙的反叛者,將嘲笑變作了無上的喜悅。

聞言,她如同腹底煮沸了什麼東西全部噴了出來一般大聲爆笑。

那正可謂是《神》,一切魔法使希望與之對峙的事業終點。

頭部粉碎的《永劫車輪王》依然維持着生命圓環。無頭的《破滅化身》抱着兩團肉塊,那是《冰爪王》亨德里克和《不壞寶珠》卡蕾利亞的殘骸。延續了一萬年生命的老賢者,正是圓環大系生命維持魔術的開創始祖。

「請覺悟吧。伊利斯殿下。」

如今飛在空中的伊利斯腳下空無一物,如果她在此力竭,便會無可阻擋地墜落身亡——不,看似空無一物的伊利斯腳下,還有大地的存在,地面上閃爍着星點一般的光芒,那是都市居民向正在遙遠天空中戰鬥的她打出的信號光。零零星星的燈光明滅不定,似乎在告訴她看似徹底滅亡的斯卡亞哈市還有居民仍然活着。

圓環大系的防禦相對貧弱。因此圓環魔導師之間的戰鬥大多都是一擊決勝負。即使通過自我圓環、等離子盾、機械化等手段讓防禦力取得質的飛躍,在圓環大系全魔法世界中頂尖的攻擊力面前也與薄紙同然。

——隨後,聲音消失了。

「哥哥!!」

這對奇蹟王者們而言也是捨身攻擊,彗星的衝擊引發了核爆炸,燒灼周圍的一切。《皇統薔薇》貝爾雅麗森燒得灰飛煙滅,《破碎之主》貝爾巴格爲了防止全軍覆沒以身爲盾。兩人施放出天理難容的魔法,最終爲自己的魔法殉葬。即使有貝爾巴格的自我犧牲,古勒菲拉和《雷神》也並非毫髮無傷。

奇蹟王者們帶着承受衝突餘波的覺悟偷襲了絞盡全力阻止彗星的伊利斯,在那一瞬間的極限環境下,伊利斯機械化的身體裝甲也無法構成防禦障壁。製造了這一關鍵機會的魔術,就是將彗星校準爲只對人體作出反應的《人馬座之箭》。

「啊哈哈哈哈,當然不會有用啦,古勒菲拉。環境已經改變了。」

「這纔是超高位魔導師啊,一幫利己主義者。想毀滅世界的難道不是你們嗎?我看你就是打算用這玩意兒把地面上的都市居民殺得一個都不剩吧。」

伊利斯捧腹大笑,笑着笑着,便因激怒高高揚起了眼梢。她收集的魔力變幻成光劍高速射出,要將集中於魔法無法移動的貝爾巴格刺穿。然而,魔王某種意義上是要拯救世界的一擊,被古勒菲拉從旁截下。

「這是、什麼東西——」

「這的確是魔法的有效用法。哈哈,真是自愧不如。我可沒想到還能把魔法當作交易籌碼,看來我的思考方式搞不好已經過時了。」

而在場的『生命』,只有伊利斯她們幾人。

魔法登峯造極的王者們終究是人。另外,殺死人的也是人。

《雷神》向滿身瘡痍的她懷着敬意說道:

「你也在背後幹了不少基礎工作啊。我還以爲你是個更加高傲的男人,沒想到居然願意做這種不起眼的事。」

「伊利斯啊,任你如何嘲笑,你正在使用的圓環魔術也是歷史積澱而成的。辱沒『歷史』的魔王,也將毀滅於『歷史』手中。」

若扭曲足夠巨大,將其修復的調整者也會同樣以巨大的形式出現。作爲『調整力』的《神》,將焦點集中在了伊利斯附近,於是便以『能夠用魔法捕獲』的大小現身。

在呼嘯的狂風中,伊利斯笑了。

幾乎同時,古勒菲拉的左眼亮起了陰森可怖的光芒,以之爲信號,活着的奇蹟王者們一齊向伊利斯開火。

失去下半身的伊利斯軀幹的斷面中張開了一道僅有肩寬大小的魔法陣,那便是她錘鍊而成的擒獲《神》之手。

伊利斯僅僅是爲了引出並攻擊《神》,便引發了這場戰爭,極致的魔法使不需要他人的存在。

「認輸吧。……這場戰鬥,是我等獲勝了。」

緊接着,世界包圍在了遙遠的衛星軌道附近放射出的白光之中。她引發了核聚變反應,並利用《人馬座之箭》的校準,使其唯獨對她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圓環大系世界的一切魔法使都感覺到了『祂』的降臨。如果說包裹着伊利斯她們的是手,那覆蓋了頭頂整片星空的,就是祂投下的影子。

古勒菲拉一夥人控制下的魔力,化作閃耀的等離子彈丸,以及牽制伊利斯的圍牆。高速等離子炮彈將伊利斯的右臂從肩膀上擊飛,碎片流至她的身後,又原地變成了瞄準她後背的電磁炮炮管。在灼熱的高溫環境中,連傳遞溫度的電磁波都被視爲《魔力》捕獲,全部轟入了她的身軀。

「太難看了,事到如今還想求饒嗎?」

伊利斯彷彿回到了地球誕生之初,身周盡是水蒸氣和無窮的風暴。不過,伊利斯的身後,成功維持了人類勉強能夠生存的環境。

「伊利斯殿下,如今的『秩序』,是衆多勇者和賢人拼上性命歷經無數歲月積累而來的成果,保護它即是我們這些長生者的大義。」

「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破碎之主》貝爾巴格向上揮出的拳頭,將超越大系框架的擬似魔力鎖伸向了天空的另一端。

將技術傳給魔法陣都市的伊利斯自己最終也輸給了集團戰術。乍一眼看上去,是依靠外交能力做好準備、戰術方面更勝一籌的古勒菲拉獲得了勝利。然而以集團擊敗伊利斯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個人能力凌駕一切的時代已經結束。

「……可能會有點疼。等着吧,我來替你們打碎這種世界。」

然而這一瞬間連伊利斯都瞠目結舌。

「要殺死《神》,首先要將它引出來,形成足以成爲魔法對象的大小和密度。既然如此,那就只需要創造一個足夠巨大的分支世界【扭曲】,讓《神》也沒法只用指尖修復世界秩序,必須伸出一整隻手纔行。」

然而縱然如此,伊利斯的嘴角依然掛着傲然的笑容。

伊利斯一甩血手,卡蕾利亞耳朵之上皆已消失的肉體如大型垃圾一般從高空墜落。

「我問你們,這種東西這麼容易躲,如果我就這麼跑了,你們打算怎麼辦?」

在這場戰鬥中,伊利斯首次在手中聚集了大量魔力,這代表她即將施放大型魔術。

擁有自己的天文臺、同時正在觀測宇宙空間的伊利斯馬上察覺到了貝爾巴格的祕術究竟捕捉到了什麼東西。

伊利斯在手邊壓縮了她收集的全部魔力,正面迎擊朝她墜落而來的彗星。

而伊利斯現在無法逃脫這片充滿暴烈能量和光輻射的監牢,封鎖轉移魔術的《再歸迷宮》,開發者正是《雷神》。

她筆直瞪向天空。

連超高位魔導師都因恐懼而麻痹。

早已過了能夠迎擊的階段,伊利斯及時展開了能夠抵擋《人馬座之箭》的擬似生命盾牌、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蹟。原本直徑五公里的天體在受到《箭》的校準之前,已經因破碎和摩擦削減到了直徑五百米的大小。猛速突進的數億噸質量若是撞上伊利斯這一層級的『生命』仍有可能破碎四散,沒有人知道超高速的彗星粉碎時釋放的龐大能量會如何傳播。

「《人馬座之箭》……特里斯家的技術,是老傢伙們提供的嗎?不止如此,這次包圍網本身就是靠不惜交出家傳祕術才能組建的吧。」

在這種情況下,包圍伊利斯的魔法陣又增加了三道。

「一羣不知收斂掠奪成性的強盜、對弱者不屑一顧的傲慢之徒,現在倒開始哭訴抱怨啦!就是因爲你們這麼丟人,纔會被所謂的『歷史』丟進垃圾堆,然後走向滅亡。」

「評價說我最大的武器就是厚臉皮和俗的,不正是你自己嗎。」

結果而言,伊利斯成爲了在爆炸下地表的保護傘,人工皮膚大半燒燬,金屬裝甲剝露在外。地表的斯卡亞哈市周邊,只有伊利斯的投影範圍內沒有燒光。《人馬座之箭》的校準並不完美,天體與伊利斯激烈衝撞的一瞬間,仍有不少熱量散逸到了自然之中。

空域中誕生了一顆太陽,這就是她用來打敗《太陽女皇》的白色爆炸,其能量應該足以將直徑五公里的冰與塵埃粒子的集合體完全蒸發。

在五名魔法使的祕術毫不留情的攻擊下,伊利斯渾身爆出火花,裝甲和機械零件碎片四處飛散,下半身完全粉碎,如同一個徹底損壞的人偶。

古勒菲拉想要逃脫浸透了她們的『波』,試圖使用魔法轉移拉開距離,然而本該一瞬間完成的位置移動並沒有發生。

「走向滅亡的,只有你一個。」

「不過,既然都已經開始了,途中放棄可不合我的性子。」

對於身爲解放者的她而言,地面上的市民就是戰鬥的理由,那裏存在着她的丈夫看到的圓環世界未來。革命,只有在民衆存活的基礎上才能成立。

此處已經不存在任何正義,只有力量、不容許失敗的自私自利、以及深不見底的瘋狂。

「你們在做什麼?這種程度就想殺我嗎?」

「別小看人!」

「好吧,幹得不錯,古勒菲拉。」

只有殘缺不全的伊利斯目光炯炯有神。她的眼中已經不存在周圍的這些魔法使。

不過奇蹟王者們也不會任人宰割。

「真慘啊,包括我也是。」

「這就是、與神對峙的『魔法使』之道的盡頭嗎……」

古勒菲拉她們選擇了最穩妥的方法終結伊利斯的性命。

核聚變的壓倒性能量毫無影響地『透過』了巨大彗星。剛纔聲音之所以消失,是因爲有人施展了奇蹟。彗星受到了《人馬座之箭》的校準,變成只會對『生命圓環』作出反應,所以它對地球大氣層造成作用引發的聲音全部消失,與核爆炸正面相撞也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出現在此地的是擁有明顯質量的魔力波,它既是任何圓環魔導師都能感受到的《魔力》,又是魔法無法捕捉的『魔法法則本身』。

「老公教給我《人馬座之箭》的時候,我就覺得和《地獄》的《魔炎》很像。那時我就注意到,我們可能並沒有直接干涉這個世界,而是通過觀測,在所有人共享的主幹上創造獨屬於自己的世界分支。我們每個人,在使用魔法時都會創造一個小型的世界。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

她的腳下展開了直徑一百公里的巨大魔法陣,沿着其外側,七枚綻放的魔法陣如同衛星一般開始公轉。

此時,梅潔爾所在的世界,塗成了水蒸氣形成的雲霧和藍天兩種顏色。

母親戰鬥期間,不斷有撼天雷霆落在浮游城中。彷彿天空本身發生爆炸的巨大沖擊一次次讓客廳縱向搖晃。比起被屋頂壓死,她還是更希望死在更加明亮的地方。

雖然戰場早已遠離,但覆蓋地平線的《神》已經巨大到了全世界沒有任何人會看錯的地步。

緊接着,超越人智的『祂』痛苦地翻騰。

「——母親大人!」

此時正在發動的,就是梅潔爾的母親最後教給她的魔法。以圓環魔術破壞身爲圓環法則調整者的《神》,極致的矛盾。由於會讓遭到捕捉的事物的法則發生變質,不管是任何事物、哪怕是自然法則本身,都無法再恢復原來的形態,正可謂是絕對破壞魔術。

《螺旋化身》的魔法陣無限擴張,將大地和海洋全部覆蓋,在懸浮於五千米高空的浮游城上望去,也只能看見跨越地平線盡頭的魔法陣。這已經遠遠超越了人類所能認知的範疇,正是捕獲《神》所需的範圍。

就算梅潔爾過去也不會對結果有任何影響,但她還是忍不住自身的衝動。

「《螺旋化身》……可是、這樣的話……」

上空閃耀着一道如同星辰的『生命圓環』,僅將認知扭轉七次的圓環,只可能屬於母親。

不屬於魔力、但又只可能是魔法的『波』覆蓋了一切。梅潔爾立於到處都被雷電劈焦的上層甲板,一想到要飛在空中就怕得渾身發抖。在這種異常的環境中,只要魔法的作用稍有紊亂,人就會從萬米高空倒栽而下。

即使如此,梅潔爾還是相信了自己的魔法。

《螺旋化身》的魔法陣牢牢捕捉着《神》,從地表漸漸上升。梅潔爾將這一魔法特有的好似螺旋上升的立體展開式魔法陣與伊利斯的魔法陣對比,發現了有些『不對勁』。遠處的母親每一秒都在漸漸碎裂,現在要是再不出手就來不及了。

隨心所欲任性妄爲、傲慢地活到現在的母親,之前離去時孤獨的高大背影,已經深深烙印在了年幼的她的腦海中。

「母親大人……母親大人!」

她接連進行了三次魔法轉移,靠近至能用肉眼看到母親的位置。一度加熱到超高溫又再度降至冰點之下的雲霧,在強風呼嘯下形成了白色的湍流。反射正午陽光的白金雲海,如同正在祈禱一般清澄而聖潔。

母親就在這幅光景的中心,軍服成了焦黑的破碎布條,失去了四肢。高傲的魔女好像注意到了梅潔爾,嘴脣隱約動了動。

相距太遠,梅潔爾聽不見母親的聲音,她只想靠得更近一些,衝進那個人的懷中。

「母親大人!」

她用魔法彈射身體,如子彈般直線劃過天空。

「若汝想要得到些微的希望,就對擁有力量之人察言觀色活下去吧。伊利斯已死,高位魔導師即是『力量』,世界將要回歸原本的形態。」

梅潔爾走向過去被當作鬥技場使用的大舞臺,通過當年奴隸魔導師們走過的大門入場,腳踩着還不習慣的高跟鞋,向舞臺中央設立的祭壇邁進。

爲伊利斯戰爭劃上句號的不是伊利斯的死,而是這場災難。準確的傷亡無從計算,從全毀的都市居民數和戰場上因魔法失控而消失的軍團兵員數來推算,死者至少有四億人。《協會》魔法世界還來不及支援,圓環世界就在僅僅一週內喪失了全部人口的三成。

因此,沒有人知道當伊利斯·阿琉夏殺死《神》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要問伊利斯的話,早就死了。現在正封在玻璃裏,當作紀念碑展示。」

在零碎不堪的認知斷片中,梅潔爾只記得高聲的鬨笑,那便是母親的最後一刻。

梅潔爾回想起了母親踏上戰場時的背影,那時的她還只是個孩子,沒有資格登上舞臺。而在圓環世界,如今距離那個時候還不到三個月,她依然是個孩子,一想到自己仍然弱小無力,她就情不自禁地雙眼溼潤。

已經沒有任何人會牽住她孤獨的手。

魔法世界中存在由《神》測度罪責的神前審判,人不願擔負起判決責任的事件,就交由超越人類的存在《神》來裁決。神不會降下懲罰,只會賜予試煉,但神前審判中的極刑試煉,便是流放至沒有奇蹟的《地獄》擊敗一百名敵人、稱爲刻印魔導師的實質死刑。

用以輔助魔法的基臺,必須是既是施術者本人、又並非是其本人的事物。

古勒菲拉輕視了她,以爲這只不過是老實的狗偶爾吠叫幾聲罷了。

於是,由於《神》遭到了破壞,伊利斯的正確得到了驗證。

姑母叫她『伊利斯的女兒』。

魔力爐的失控引發核爆炸,所有浮游城墜落,通過魔法維持的建築結構悉數崩塌,一切能量全部變得紊亂無序。

《神》恢復對變化的調整能力時,已經過去了五千個自轉週期。由於時間凍結,圓環世界與外部的交流徹底斷絕。當凍結解除時,其他世界已經經過了五千天、十三年。

這就是身爲魔法使的生存方式——這樣一種類似斷念的頑固領會浮現在了她的心頭。

沒過多久,梅潔爾便被粗暴地拽出了監牢。

「伊利斯·阿琉夏的事,我很遺憾。她曾是一位偉大的魔法使。」

「啊、……啊、嗚、啊……」

《雷神》鄭重地對待她這個黃口小兒,彷彿不這麼做就會違背義理。他這頭古龍已經親手傷害了自身的榮譽。

喪失了四億同胞的市民們擠滿了觀衆席,詛咒和敵意肆意攪動空氣,她吸入的每一口氣都是別人吐出的痛罵,直徑近乎一公里的大舞臺全場皆因憎惡而沸騰。梅潔爾刻意深吸一口氣,對她的咒罵聲填滿了幼小單薄的胸膛。

因此圓環世界在《神》恢復功能之前,停止了一切變化。

如是,圓環世界的『時間』完全靜止了足足十三年。

「直到神前審判結束,我都會保護你的安全。如果連一名罪人都不能按照規矩圓滿做出裁決,圓環大系會成爲全魔法世界的笑柄。」

在浮游城中從記事起就整天只跟着母親學習魔法的她,不知道今後要如何才能活下去。

站在梅潔爾身旁的《雷神》,因苦惱在額頭上刻下數道皺紋。

伊利斯·阿琉夏、《冰爪王》亨德里克和《不壞寶珠》卡蕾利亞兄妹、《永劫車輪王》、《皇統薔薇》貝爾雅麗森、《破碎之主》貝爾巴格,全部確認死亡。

「這樣不對!《螺旋》魔法的前提就是自然法則本身包含着變化,然而卻拿沒有變化的圓環當作施法基盤,這是矛盾的!」

「伊利斯的女兒,這就是如今的圓環大系世界。」

古勒菲拉曾經對伊利斯說過,無法保證《神》死後的世界還是人類能夠居住的狀態,在這一點上她是正確的。重新降臨的調整者的性質發生了微小的變化,並不如之前那般穩定。然而這一點點微妙的變化與不穩定,對於魔法而言就是致命的變化。

她已經放棄計算到底過去了多少天。

法則不再穩定,一切變化的事物都陷入了紊亂和失控。

一想到這裏,一直坐在地上的梅潔爾瘦弱的四肢中又重新盈滿了力氣,她意識到這就是憤怒。

有着金屬質感白銀髮絲的這個人,一旦披掛上華麗鎧甲,就彷彿不再是人,而像是童話中的古龍。等着她的便是《雷神》克雷彭斯、圓環大系的守護者。

梅潔爾抬頭仰望這個高出她許多的人開口問道。不過她也知道,大人們面對不想回答的問題一般都會直接無視。

她連在昏暗的牢獄內製造光源的氣力都沒有,只能越過鐵柵欄向看守問話。沒有手段能夠奪走圓環魔導師的魔法,連阻止逃跑的魔術佈置,也只有封印轉移的《再歸迷宮》一種。即便如此她還是一直坐在岩石地面上,沒有任何反抗。

伊利斯唯獨將代表認知的圓環扭轉,通過一人驅使複數認知的方式,爲突破極限的魔術創造了條件。然而,不論如何扭轉,那依然是無法真正前進、只能迴歸原點的圓環。

《神》就這樣破碎了。

幼小的梅潔爾和姑母之間隔着冰冷徹骨的牆壁,她下定決心不會再叫這個人一聲姑姑。

「《雷神》不是應該幫助最強的魔法使、讓這個世界維持穩定嗎?」

「吾將賜予不能算是魔法使的汝,與阿琉夏家末裔相稱的光榮死亡。」

所有身負致命傷必須用魔法治療的人,無一能夠存活。

不論好壞,母親如今應該依然在圓環世界殘留着巨大的影響力。事實上她依然是將衆多技術傳授給力量孱弱的『普通魔法使』的解放者,因此古勒菲拉就是爲了讓民衆看到『伊利斯的女兒』搖尾乞憐的樣子,才讓梅潔爾活了下來。

她身上仍然是那最後一天穿上的豪華正裝長裙,一走到有燈光的地方,她便發現衣服上滿是髒污。想到要讓無數人看到自己寒酸的模樣,她羞恥得渾身發熱。

「吾已備好了汝配不上的宏大舞臺,汝便親眼確認伊利斯究竟做了什麼,然後懺悔吧,爲阿琉夏家的傲慢與錯誤,向全世界的人民謝罪。」

姑母就彷彿阿琉夏家的客廳中的那些日子從未發生過一樣,『製作』了新的說話口吻。因此梅潔爾也不甘於人後,模仿了她所知的全世界最傲慢的魔法使。

神前審判所在的神殿,是用來獻上活祭的儀式殿。舞臺無比豪華,觀衆席上足以容乃幾十萬人,而舞臺幕後卻陰暗狹小,透着餿臭味。

梅潔爾、還有圓環世界的所有魔導師,都聽到了世界傾軋覆滅時的哀嚎。

伊利斯戰爭決戰的生還者,只有古勒菲拉·特里亞和《雷神》克雷彭斯兩人。

一陣風拂過。

「任務是指什麼?」

「憑靠伊利斯培養的力量,市民們從弒《神》後的《大崩潰》中活了下來,但他們心中已經沒有了對伊利斯的尊敬。運用力量掙扎求生,讓他們產生了不可逆的自信,開始捨棄過去的時代。弒《神》、時間凍結、《大崩潰》……我們高位魔導師全都沒有能力阻止,當然會被世界拋在後面。」

已經沒有任何手段能夠防止矛盾波及到一切自然法則從而導致世界自毀。

神前審判將在圓環世界最古老的設施之一——大神殿內進行。通往那裏的走廊極爲狹窄,她現在走過的這條路,是很久很久以前被迫戰鬥至死供人觀賞的奴隸魔法使被從牢中帶出時走的通道。

「結果,母親大人真的把一切都打壞了啊。」

她登上神前審判的舞臺,知道了今天天氣晴朗。

「拿出堂堂正正的氣概來啊,你不是童話中的英雄嗎?還是說,你的榮譽便宜到只要我原諒你就能恢復原樣?」

她用連自己都覺得小得可憐的手遮擋光線,環視四周。自己好像被巨大的牆壁包圍,當她習慣光線之後,才發現那些全都是人山人海。眼中佈滿血絲、高舉着拳頭、不斷扔出石塊的幾十萬『普通魔法使』,就是神前審判的觀衆。

她寂寞得無法忍受,看到《雷神》還對母親抱有懊悔之意,就覺得心中忿然不平。

——《螺旋化身》事實上的確擁有殺死《神》的破壞力。身爲自然法則調整者的《神》,只要還在行使功能,就必須輔助破壞自身的魔法,對於圓環之《神》而言,這一魔法就是將祂帶往死亡的矛盾。

其餘魔法世界的人們,只聽說了這場災難的規模。這場被稱爲《大崩潰》的事件,展示了《協會》理論的極限、以及魔法文明滅亡的一種形式,因此《協會》嚴格禁止從圓環世界泄露這起災難的詳細情報。

在她的眼睛還未適應刺眼的陽光時,便已沐浴在了怒吼和罵聲之中。純白的世界裏,震耳欲聾的跺腳聲彷彿地動山搖,四面八方傳來尖聲嚎叫,還有敲打金屬發出的刺耳鳴響。

圓環大系法則下的森羅萬象,都失去了時間的連續性。在此期間,圓環大系的十五億魔法使中沒有任何人能夠正確整理自己的認知。

「母親大人怎麼樣了?」

她抓住了牢房的鐵柵欄。在這個世界上,她是孤身一人,但哪怕不被任何人所期望,她也必須要重新站起。

「我也已經名聲掃地,電磁騎士團現在也只是一羣地痞流氓,他們盯着高位魔導師搶劫殺人,目標主要是伊利斯擁護派。」

梅潔爾懷抱着孤身一人的寂寞無所適從。母親最後的鬨笑依然殘留在她的耳畔,她至今也不知道,那時母親的心中到底有沒有她的位置。

「伊利斯的女兒,吾要交給汝一項任務。」

「今天,接下來,馬上。」

失去對魔法的完好控制時,圓環世界這一魔法文明一度崩潰。

當接近舞臺時,通道也變成了儀式祭司使用的華麗長廊,在黃金色的魔法長明燈照耀下如同宮殿中的夜會。一名身穿銀黑鎧甲的騎士裝扮男性正在等待她的到來。

「你想讓我代替母親大人給你下跪嗎?」

因此她在尚不知曉生的意義的情況下,無力地點了點頭。

因爲這個問題她已經問過很多遍,看守也只是草草回應了事。

她過去曾經夢想過將他收於麾下,征服世界。如今都已是遙不可及的往事。

幾名負責會場安保的甲冑騎士在梅潔爾走過時盯準她的後背砍來,《雷神》頭也不回便將暴動者點燃。

「接下來由我陪同。」

至於梅潔爾,則被幽禁在了地底深處的牢獄裏。

她好不容易從伴隨着《神》的喪失引發的魔法不穩定中恢復過來,在化作荒野的地表彷徨時,遭到了電磁騎士的逮捕。

但是,悲劇在時間解凍之後才真正到來。

世界的法則,究竟是迴歸原點的圓環,還是包含着變化的螺旋。

時間的不穩定,證明了伊利斯是對的。如果世界是包含變化的《螺旋》,那麼時間流逝帶來的變化本身應該也在《神》的監視之下,一旦《神》遭到破壞,就再沒有任何事物負責穩定時間的正常流動。

「什麼時候?」

《雷神》幅度微小但長時間地低下頭來。母親的挑戰到底給這個世界刻下了多麼深刻的傷痕,現實正朝着僅有十一歲的她迫近而來。

身穿電磁騎士團紋章鎧甲的騎士散發着焦肉的異臭倒斃在地。

「由於伊利斯·阿琉夏已死,將由汝接受神前審判。由汝償還母親破壞『世界』的罪過。」

克雷彭斯的魔力護壁彈開了碎石與刀片的傾盆暴雨。

沒有等幼小魔女站起來,古勒菲拉便消失了。她對梅潔爾沒有任何興趣,只是辦完事便離去。

她在鐵柵欄的另一側感到了人的氣息,抬起頭來,眼前是在機械身體上穿戴長裙的古勒菲拉。

不僅是他,沒有任何其他魔法使能趕得上母親,因此母親纔是孤身一人。包括古勒菲拉,如果不是遭到算計,母親也根本不會把她放在眼裏。

天空和那一天一樣高遠,白雲都顯得清淨無瑕,無盡的蒼碧之色明亮奪目,彷彿《神》就宿於彼端。

——世界鳴響慟哭的一瞬間後,大約十分鐘內,沒有任何人擁有正確的記憶。

恐懼使得梅潔爾彷彿腦袋被狠揍了一拳,腳步踉蹌不穩。恍惚之中,她開始回憶自己是第幾次聞到這種臭味。

「我這是第幾次看到人的屍體了啊……」

童話中的英雄似乎突然意識到了梅潔爾是個母親在眼前被殺的孩子。

「抱歉」,說罷他便閉上了眼。戰爭之中她見過了好幾次死亡,《神》死後魔法紊亂她被迫降落於地面,在荒野中彷徨時,感覺也見過不少。

舞臺過於廣大,當她以孩子的步幅走到祭壇時,已經花了超過十分鐘。祭壇造型簡單,僅在五米高的基座上,放置了一塊直徑三米左右的圓形薄板。

她提起長裙,走上通往祭臺頂端的狹窄階梯。明明天空是如此清澈高遠,觀衆的激情卻好似暴雨從她的頭頂傾注而下。

梅潔爾向同樣對她沒有任何友善之意的受審席前進,狠狠咬緊了牙關。她懷疑母親是否真的獲勝了,此處的聲音全都在發泄對伊利斯的憎恨,卻沒有任何人歌頌她的辛勞和功績。

《雷神》壓低聲音對她悄悄言道:

「伊利斯的女兒,你承受了與自己無關的罪責,想必很不好受。但是,伊利斯本人已經不在,若沒有人承擔罪行,這個世界民衆的憤怒就無法平息。」

她恐懼得不能自已。她身爲深閨大小姐的那一部分在哭號若能逃離這個地方給人下跪也無妨,但她的尊嚴又逼迫她一定要讓古勒菲拉承受報應。

「我是『魔法使』,不要再說這些明擺着的話了。繼承母親未完成的戰鬥,就是我的職責。」

遠處,一名身披豪華大馬士革緞錦神官服的魔法使坐在高處的祭司席。她從若是失足踏空就足以摔死的祭壇上朝那人瞪去。

古勒菲拉的金屬面具居高臨下俯視着她。司掌神前審判的負責人是她的仇敵,這意味着梅潔爾已經相當於被判處極刑。

「我是『魔法使』,不管最初的戰鬥是什麼條件,事到如今我都不會有任何抱怨。」

於是,神前審判在精心裝點出的肅穆環境中開始。

首先是羅列出一長串罪名,追究梅潔爾的罪責。在戰爭中失敗的母親,被單方面強加了無數悲劇的責任。她知道了有許多支持伊利斯的高位魔導師遭到清洗,甚至發生過全家人被最原始的弓箭射殺的慘案,而所有這些在《大崩潰》之後的混亂時期中發生的『惡』,也全部被歸咎於『伊利斯命令他們抵抗』。

被煽動起來的大量觀衆向梅潔爾高吼:

「witch!」

「把你下賤的臉抬起來!」

之前來浮游城的時候,總是打扮得光鮮亮麗的古勒菲拉很喜歡使用一些下流的單詞。因此,她長裙之下瘦得浮現出肋骨的胸膛中,湧出了一絲懷念。

「因爲我開心呀!你看,有這麼多人,全部都看着我、因爲我而這麼生氣!」

難以忍耐的笑意帶動她的肩膀抖動不停,卻止不住眼中湧出的淚水。她自己的身軀彷彿都化作了液體,從渾身上下每一個孔洞中滴落,沾溼了每一寸皮膚。她扯下早就溼透了的長手套,已經搞不明白那到底是因爲極度緊張而榨出的冷汗、還是因爲疲累而冒出的汗。

『魔法使』這一古老的生存方式已經失去了向心力,但是,對成功弒《神》的母親的恐懼,在人們心中無止境地膨脹。因此她發誓要成爲觀衆們心中想必正在期待着的那種『背誓大魔女的女兒』。

但神前審判尚未結束,祭司席上的古勒菲拉向觀衆席放出了光彈,揚起一團爆炎、血霧、和四散的人體碎片,於是羣衆如同退潮般迅速沉默了下去。

「嗯,我在聽。聽得我開心得不得了!」

翻騰起伏的空氣本身彷彿就是一條活物,梅潔爾徹底沉醉其中,面色潮紅,身體熱得她恨不得將沉重的長裙全部脫掉。

十分不可思議,與剛纔不同,她從觀衆席上的喘息中感受到了陰冷的恐懼。

得到了知識和技術,曾將伊利斯稱作解放者的觀衆們一陣喧譁。面對一張張好似被勾起了罪惡感的尷尬面孔,少女怒斥道:

《雷神》一絲不苟地將飛來的東西全部燒光。

爲了讓觀衆能聽清她的哭喊,在祭壇上設置了拾音器。她的聲音被採集起來,通過揚聲器向整個神殿播放。

她在祭壇上灑下汗滴,如同枕邊私話一般輕聲細語道:

其實她害怕得每呼吸一次就彷彿五臟俱裂,但現在的她並不寂寞,她爲自己終於有了登上舞臺戰鬥的權利而興奮得渾身顫抖。

「混賬東西不知道死了幾億人嗎!以死謝罪吧!」

「……繼續、繼續好好看我。……就是這種眼神,只許看着我一個人。沒錯,我賞給你們我的發,賞給你們我的皮,賞給你們我的肉,賞給你們我的骨……」

回答她的,是海嘯般的怒吼和頓足,地面震顫,梅潔爾站着的祭壇基座也微微搖晃。

「又痛苦又難受又無可奈何的你們,我特別喜歡!!當然、這纔不是同情。」

她說出的話也讓她自己感到不適。她無法真正理解如此龐大犧牲的意義,不過她也知道,作爲一個人決不該對此一笑而過。

「汝可知曉那弒《神》的《背誓障業》?」

「有本事你過來呀,看我不踹爛你的屁股!」

「阿琉夏家的魔女!」

「其實,你們是想把我推倒……然後使勁糟蹋我……把我蹂躪到什麼都不剩吧。不過很遺憾,你們連我的一根手指頭都碰不到!真是太可惜了!!」

「一幫懦夫!有話想對我說的話,就一個個到我面前來說!」

投影板上映着受到採訪、興奮地在麥克風前作證的人。

伊利斯·阿琉夏曾經爲了此處的幾十萬張面孔戰鬥,他們如今的憤怒彷彿與母親對世界的嘲笑相連,她在這個地方切實感覺到了母親的存在。

「難道不是嗎?給我好好說清楚!你們就是恨我恨得受不了,想看我一邊道歉一邊哭叫的樣子纔來這裏!」

「那《地獄》肯定是一個生機勃勃充滿快樂的地方吧。」

魔法雖然都未擊中,但不知是不是《雷神》的防禦受到了影響,一塊石頭砸中了梅潔爾的額頭。她感受着口中湧出的血腥味,深吸了一口氣。這個世界如今在她眼裏是如此的惹人喜愛,她像是要擁抱一切一般用力張開雙臂。

梅潔爾也已經清楚自己將被判處極刑。因此古勒菲拉故意留出了一段空白,讓梅潔爾有時間哭喊饒命。

她知道自己正如動物般止不住地喘息,表情想必不雅至極,羞恥得用雙手捂住了臉。

一名哀聲哭嚎的母親,朝她丟來腐爛的水果。

「魔女露出本性了!」

對她的回應,只有四面八方響起的嘲笑。然而,一旦讓感情爆發,腦中就彷彿有火星迸散,讓她只覺得無比暢快,身體一下子燥熱起來,她好像已經不再是真正的她自己。

數十萬羣衆似乎都切換到了『這個人活該讓我們發泄憤怒』的思維模式,理性漸漸消失。

觀衆席上朝默不作聲的梅潔爾拋來無數奚落譏諷,其中亦摻雜着不堪入耳的話語,看到她沒有反應,便更加肆無忌憚。在鋪天蓋地的辱罵聲中,她脫下一隻鞋子狠狠丟了出去。

「少他媽擺架子!」

梅潔爾下一瞬間就死掉也不奇怪。如果《雷神》解除防禦魔術,站在圓形祭壇上的她轉瞬之間便會被觀衆席上的暴徒打死。實際上,這裏之所以是『祭壇』,就是因爲罪人死在審判中也是神前審判的一部分。

「怎麼可能還給你。因爲……在這場戰爭裏死掉的所有男孩子女孩子,我都喝了他們的血!扒了他們的皮!我使勁拷問他們!我讓他們品嚐了數不盡的痛苦、不得不向我屈服!」

「把臉亮出來!」

她環視觀衆席,仔細看過一張張臉。如今變得富裕的市民們,和過去浮游城中的母親一樣使用着各式各樣的器械。有人盯着手機畫面,有人扛着攝像機對準了她,技術已經深深紮根於人們的生活。但是幾乎沒有人對本該是當下焦點人物的超高位魔導師古勒菲拉投去尊敬的視線,母親已經徹底打碎了舊世界,革命成功了。

「裝模作樣!」

「那麼我呢?我做了什麼?你們說啊。」

「我一定會從《地獄》回來!然後把你們也全部拖進地獄!你們就可憐兮兮地躲在魔法陣都市裏,合夥想辦法積攢對付我的力量吧!下一次,我就要把《神》永遠殺掉!我會在《地獄》之底,永遠詛咒你們,總有一天要讓你們徹底屈服!」

「去死!」「殺了她!」「報應!」「踩扁她!」「把這傢伙也殺了!」「五馬分屍!」「這賤人不配活着!」「送她去死!」「碾死她!」「報仇啊!」「跟這種混蛋沒什麼話好講!」「死刑!」「吊死她!」「動手啊!」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母親大人。」

試着說出口後,她歡喜於愛意並未從她心中消失。小魔女的微笑,讓羣衆無比震怒。

她細小的雙腿顫慄不止,連維持站立都痛苦得讓她難以忍受。

「我不是說過嗎。繼承母親大人戰鬥的,就是我。」

沉浸於狂熱的激情、向她投出石塊的羣衆,面相淺薄而呆板,其中沒有任何操縱奇蹟之力的魔法使該有的矜持。然而,她無比喜愛這種暴露無遺的膚淺之物,這恐怕就是人類的本質,寂寞的梅潔爾自身也與之相似。

梅潔爾對着光是想象一下人數就幾乎要精神崩潰的滿員觀衆席,提高聲音喊道:

投影板上播放了數個梅潔爾見都沒見過的人的採訪畫面。有人滿懷惡意地罵她『如地獄之民一般淫蕩,爲世界帶來慘劇』,於是她欣然回答:「是的,說的全部沒錯。」她爲自己盛裝打扮,成爲不會受到任何人喜愛的反派。

誰都未曾想過她只是個平時被當作小貓對待的幼童。在雙目充血、漸漸完成向暴徒轉變的數十萬羣衆面前,她全身的毛孔都已張開。

「你爲何要笑。」

在那一刻,世界統一成了一個意志,數之不盡的人工閃電、魔法飛礫、灼熱光彈,都如雪崩般向她湧來。

「我不是『伊利斯的女兒』,我的名字是梅潔爾!你們每個人都要牢牢記住我、痛恨我吧!」

這就是梅潔爾還活着的理由。如果她惹怒了古勒菲拉,當場被殺也不奇怪。

〈那個小女孩兒,當時就看着我們大笑!〉

她發自內心向衆人展露笑容。

「汝聽這全場的慟哭。」

彷彿大腦的某個部分已經崩潰,她纖細的喉嚨止不住地放聲大笑。實際上更像是受害者的少女,非要從死去的母親那裏搶來加害者的位置。

被數十萬炙熱視線貫穿的痛楚,讓她雙目圓睜,腳下踉蹌。不管看向何方都會與幾萬充血的眼睛對上視線,不管說出什麼話都會被海嘯般的怒吼聲淹沒。

「我說啊,你們難道不覺得,戰爭就像花田一樣美麗嗎?」

「這副樣子簡直就是《地獄》啊。」

梅潔爾的臉頰自然地溢出笑容,她知道了自己現在想要做的事。

「讓我看!」

整個世界都彷彿想要將梅潔爾大卸八塊,她柔軟的皮膚下,的確有某種東西開始蠢動。她背對祭司席,遠望逐漸化爲暴徒的大批觀衆,接觸到壓迫而來的洶湧憎恨,她渾身皮膚都失去了血色。不過,明明難受得無法順暢呼吸,心中卻湧現了某種莫名的自豪。

她的牙齒打顫,不、她全身的骨骼關節都咯吱咯吱作響幾近錯位。

「witch!就因爲那種戰爭……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這個梅潔爾!」

她拼命壓榨那股粗暴驅使她身體的衝動嘶聲大吼,尖細而甘美的嗓音響徹全場,猶如撕開純潔少女長裙的裂帛之聲。不受奇蹟寵愛的無才羣衆們好似被淫靡的舞女挑動了心絃,紛紛舉拳高呼。

梅潔爾在祭壇上對無數氣歪了臉的羣衆揮舞雙手。

「……既然如此,汝僅餘一項職責。跪下吧,去撫慰這個飽受摧殘的世界。汝只需痛哭流涕、哀求慈悲,爲了身在此處的所有人,親自粉碎一切尊嚴,把微不足道的殘渣掃進垃圾堆。」

神殿中設置的巨大投影板上,映出了圓環世界各地的景象。這種放映技術,曾經幫助伊利斯帶來的技術在全世界廣泛滲透。梅潔爾的神前審判,正在放映給整個圓環世界。

面對憐憫地俯視她的《雷神》,她的回答都好似變成了輕聲哼出的小曲。

「王八蛋居然敢騙我們!」

「臭婊子,是不是拿我們死掉的樣子來手淫啊!」

「汝的母親破壞世界秩序、弒殺《神》明,對在這個世界上艱難活下來的所有人,汝皆欠有以性命無法償還的血債。汝有何解釋?」

梅潔爾回想起了在戰爭期間看到的地上光景,她還記得那時衆人歡呼母親名字的聲音。正因爲此,她才一定要煽動這些受到傷害的人心中的憤怒,告訴他們伊利斯的戰鬥還沒有結束,讓他們永遠不會再去仰賴什麼奇蹟王者。

面對侮蔑,梅潔爾感到漫天的恨意和她內心中某種陰暗激烈的東西發生了共振。只要心懷憤怒,她就能夠繼續屹立不倒。

「沒錯!」「跪下!」「不、直接去死吧!」衆人紛紛要求她在此屈服。

古勒菲拉也沒有想到,這個自己過去只當作寵物對待的小姑娘居然有這般膽量。

到頭來連伊利斯都低估了這些市民,甚至《雷神》也畏懼於他們憤慨的激情。

她不諳世事的心,看到被光壁燒盡的垃圾便雀躍不已。

「這是神前審判,按規矩必須站好。」

「你瘋了嗎,伊利斯的女兒。不要命了嗎?」

就如同發生了重大事故,會場中瞬間陷入了死寂。沒有人想到,面對四億犧牲者,伊利斯的女兒居然不僅毫無悔意、反倒態度強硬了起來。

身穿法袍的古勒菲拉,通過梅潔爾看到了她母親的面容。

「想看我的臉嗎?我問你們,想看我這張下流的臉嗎?想看的話,就痛痛快快說出來!大聲給我說出來!再大聲一點!!」

「沒錯!這就是我!我就是這樣的!看着我!!」

被《雷神》一把抓住的少女手腕,細得他的手完全合攏還餘出了一個指節。面對本該因恐懼而顫抖的魔女實際上灼熱的體溫和背德的氣質,連英雄都僵住了身體。

幾十萬刺耳尖叫和厲嚎猶如她話語的回聲。

「看我不宰了你梅潔爾·阿琉夏!有本事過來!」

將判罪委託於超越者的神前審判,化作了各類低俗辱罵的展覽會。忘記尊敬和秩序的民衆們投來的無數石塊和垃圾,全被《雷神》以魔法擋下。

〈我們義勇兵團捲進了伊利斯的魔法裏,全軍覆沒了。〉

「母蟑螂!媽媽死了就什麼都不會做了嗎!」

即使如此,梅潔爾能爲死去的母親做的事,也只有這一件了。

「母豬魔女!」

突然傳來了響得足以壓住神殿內喧譁的爆炸聲,投影板上的影像迅速切換。似乎正是爆炸現場的一條大道上,氣浪掀飛了建築和地攤,羣衆哭嚎不絕。畫面裏映着一名警衛騎士,正在喊叫『可能是激進派的爆炸襲擊』。在報道影像的背景中,映出了梅潔爾正在接受神前審判的神殿。在神殿中的觀衆只是一部分,神殿外也是摩肩接踵。

「根本沒有什麼需要解釋的,哪裏還有什麼『秩序』?不都已經被母親大人打碎了嗎?母親大人本來就只是打算證明『秩序』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而已。」

「你們恨我是吧?你們被母親大人騙了,是不是不甘心得要命啊?」

她打從心底萌芽出微笑。

古勒菲拉在詢問她是否繼承了母親最後使用的《螺旋化身》,梅潔爾遵循自己尚未完全屈服於憤怒和激情的人際關係直覺,沒有說出真相。

她抿緊戰慄的嘴脣,抬起僵硬的手臂,展示自己炙熱通紅的身軀,宛如剛被剝下裙裝的初夜新娘。數十萬視線刺穿了她的肌膚。

男人朝她降下鋪天蓋地的污言穢語,女人向她肆意宣泄赤裸裸的憎恨。每當梅潔爾成功挑動了聽衆的憤怒,她的身體就好像從憎恨中榨取了力量。她彷彿成了一名贏得滿場喝彩的演員,進入了一種無所不能的心境。

一個梅潔爾從未見過的女人聲稱看到了她,她瘦小的身體不禁氣得顫抖。但如今站在祭壇上的她,對撒謊的人什麼也做不了。

「我問你們,我是不是笑得特別開心?我最喜歡的就是美麗的東西、還有像你們這樣拼死努力的人痛苦得直叫喚的樣子!」

怒吼和嘲笑匯作了成千上萬人的大合唱,那已經不算是話語,不擁有任何特定的含義,只是純粹的洶湧波濤。

在這種波濤面前,個人的意志和存在都沒有意義,只會被捲走磨碎。梅潔爾被這股惡意的奔流肆意揉捏,連心臟的跳動都受到了它的節奏支配。

「我喜歡你們!!」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10 命運的螺旋 第二章 背誓的N王插圖(3)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10 命運的螺旋 · 第二章 背誓的N王 · 第3張插圖

瞬間,滿場聽衆同時屏住呼吸——梅潔爾小小的心臟也同時靜止了。

胸口的劇痛差點讓她癱倒在地,但她並沒有倒下的權利。驟雨般淋下的辱罵再次和羣衆的呼吸處於同一節奏,牽動已經處於催眠狀態的梅潔爾,讓心臟重新開始搏動。

被極致的憎恨折磨得喘息不止,讓她產生了沒有這些聽衆就無法活下去的錯覺。過度的憎恨和愛意十分相似。

梅潔爾的生命都已不受自己的掌控。她顫抖的嘴脣趕走微小的理性編織出話語。

「……繼續說啊。」

揚聲器中漏出的炙熱細語,讓整個審判庭側耳傾聽,瞬間的寂靜捏緊了她的心臟,她渴望這些她賴以生存的聲音,情不自禁迸出哀求。

「心臟好舒服啊!血管暢快到發麻、實在是受不了!你們這麼罵我、這麼恨我,讓我渾身上下直到頭髮梢都舒服得要命!繼續啊!這可是我賞你們臉,求你們對我做這麼下作的事!」

她的身體彷彿被淚水洗刷了一遍,流下如此愉快的眼淚,還是她有生以來頭一次。

梅潔爾·阿琉夏在此時此刻,的確位於世界的中心。

她奮力扳回在衆人視線貫穿下因甘美的麻痹而彎成弓形的軀體。

「所以你們要打心底裏恨我!只要你們恨我,我就賜給你們我的愛!」

用來獻上活祭的祭壇,在幾十萬、不、算上神殿外的人的話足有幾百萬、或許上千萬的怒吼下震顫不已。空氣也在震動,她就好像被吞入了巨獸腹中,壓倒全身的感觸要將她被汗水悶透的身體消化殆盡。身下彷彿沒有了安穩的立足之地,她從不知道,僅僅是身邊存在這麼多人,就能成爲讓全部感官失調的致幻劑。

她強按着哆嗦的膝蓋,站着都已無比勉強。明明渾身無力,可軀體深處卻有源源不絕的熱量不停湧現。喘不過氣來咳嗽了幾聲後,覆蓋嘴巴的手中沾滿了粘稠的唾液。

梅潔爾不知道要如何才能鎮壓這股熱量,再這樣被辱罵下去精神可能都要出問題,但她偏偏就想嘗試一番。小惡魔再度抬頭,撩撥憤怒羣衆心頭最爲敏感的地方。

「大家生氣的樣子,真是太可愛了……我獎勵你們、由我來愛你們……」

十萬人大叫去死,二十萬人吼着殺了這個妓女投出石塊,幾百臺攝像機的閃光燈明滅不止,三十萬人已經只能發出毫無意義連話語都算不上的純粹咆哮。

她的聲音一落,她們再次四目相對。

試圖在神前勸阻暴行的電磁騎士團成員的聲音,根本傳不到如泥石流般湧入舞臺的觀衆耳中。

她累得深深低下頭,長髮都垂落在了放着水瓶和文件的桌子上。在她的身後,清水健太郎似乎在陳述接下來的會議安排。

「那看來我們都很幸運。如果我掌握權力之後品嚐到了那種喜悅,肯定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仁的眼中,只有梅潔爾這個人,他是真的將梅潔爾的平安無事和幸福放在第一位。

他心裏想的都是她的幸福。她剛來地獄的時候無比頑固,真的未曾想過抓住生存的希望,滿腦子考慮的都是要不留恥辱地赴死。

如同一場幻覺,梅潔爾本來無比緊張的身體一下子放鬆下來,充滿了暖洋洋的熱量。

但是她並沒有那樣的人,她的手中空無一物。守在她背後的《雷神》並不是能填補她寂寞的人。她只能繼續空着手,被流放至《地獄》。她是孤獨的,承受世人的憎恨,就意味着要承受這一點。

「……這算什麼。本應無比神聖的神前審判,就是這樣的光景嗎?」

梅潔爾毅然挺直腰背瞪視古勒菲拉,黑色面具也正面承受了她的視線。在古勒菲拉眼中,她今日的狂態能夠用來在圓環世界中消除伊利斯的正當性,梅潔爾和姑母看待伊利斯的角度完全不同。

那是以全身心愛着世人、愛着世界,最爲純粹的淚水。

她邁步走向更加深遠的黑暗,此時《雷神》開口了。

由於她只能說出自己知道的部分,所以敘述中仍有成堆的空白,部分線索的發展也頗爲怪異。即便如此,她還是將自己想到的所有事連同心中湧現的情緒,一絲不剩全部轉化爲話語吐露了出去。

「你還好嗎,是不是很難受?」

一走進狹窄昏暗的通道,便有兩名披着黑斗篷的魔法使攔住了她的去路。她知道這兩人是《協會》派來的刻印魔導師執刑官,一想到接下來自己要在後背上刻下烙印,被流放到沒有奇蹟的《地獄》,她便不禁想要哀嚎逃跑。

「繼續、好好看我。我就在這裏!詛咒我吧!只要我還活着,母親大人的戰爭就不會結束!直到我的心臟停止跳動,你們都要好好恨我!這樣……哈……這樣、這樣還不夠!」

梅潔爾如同變回了嬰兒,放聲痛哭。

在這之後便沒有人再提出疑問,她終於可以坐下來。等放心下來之後,她的大腿纔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她發出詛咒的聲音高揚而有力,氣勢越來越盛。

面對清水的質問,《導師》艾麗瑟回應了一句「現在請不要糾結這一點」避而不答。

不知不覺間,飄過天空的雲層中射下了陽光,彷彿在爲她的最後命運獻上祝福。幼小的魔女如同從漫長的夢境中驚醒,呆然仰望天空,一瞬間沉醉於世上至福的餘韻,好似和天空中的某人深吻一般,嘴角淌下了一縷涎液。

「既然梅潔爾·阿琉夏的故事中沒有出現《九位》這個名字,那可能性就只有一個。擊殺伊利斯的倖存者會成爲最高位魔導師,因此古勒菲拉·特里亞就是『她』。而在距今不到一年的神前審判時,古勒菲拉還沒有自稱《九位》。五年前製造核設施的魔法使也有充足的可能性就是古勒菲拉。我認爲可能僅有她一人避免了十三年的時間凍結,漂流到了這個世界。」

接下來她將在沒有奇蹟的《地獄》作爲刻印魔導師戰鬥至死,這就是她選擇的反派角色的末路。未來和希望從人生中徹底割離,讓她感到寂寞難耐。

「這種猜想有什麼根據嗎?」

「……對不起。媽媽……就一會兒……就這一會兒……夠了……就現在……我————什麼都不想管了……」

過去在神前審判時,她站在祭壇上遠望氣勢吞人的無數聽衆。而今天當她話畢行完一禮之後,會場中已經沒有了繼續爭論的氣氛。

梅潔爾越來越難受,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可能是因爲觸碰到了心傷,或是太過緊張,胃部開始劇烈痙攣。

「是不是特別心動啊?你們失去了奇蹟和尊嚴,今後也要永遠被我踩在腳下!」

不過當她爲在《地獄》中孤身赴死做好覺悟時,她便徹底看清了對自己而言何謂『貫徹魔法使之道』。因此,她展露出盛開的笑臉。

「老師。」

隨後,仍是半恍惚狀態的她,從祭壇上環視觀衆席。

「這不能用高興來形容吧。刻印魔導師這東西,當然還是不要做比較好。」

他向梅潔爾傾注溫柔的視線,力量隨之從她身體深處湧現。不過,就像是被熱量衝昏了頭,腦中浮現的淨是一些幸福的美夢。

「不準從觀衆席進入舞臺!這可是神前審判!!不要動!」

她光輝奪目的時間就此結束。

她忿恨爲什麼自己身邊空無一人,如果有人能陪伴自己,就不至於像這樣無止境地不斷墜落。

梅潔爾懷着愉快的心情,作爲阿琉夏家最後的女當家,整理好被汗水浸透的裙襬,向觀衆席優雅地行了一禮。

當她用小小的拳頭抹乾眼角時,便宛如獲得重生,成爲了堂堂正正滿懷驕傲的『魔法使』。

「我一定會從《地獄》裏爬上來。我要帶來《惡鬼》大軍……讓毀滅一切奇蹟的《地獄》魔炎,把這個世界也全部燒光!要麼五年要麼十年,你們就儘可能磨練母親大人給你們的力量,等待那個時候到來吧!」

「具體我並不記得,沒有人知道那段時間自己或是其他魔法使都幹了什麼。只是,圓環世界整體的時間靜止,除此以外不會有其他的理由。那段時間,圓環世界裏也有其他大系的魔法使,但所有人的時間都靜止了。反過來,在圓環世界的時間靜止期間,世界外的圓環魔導師都在正常活動不是嗎?」

「——因爲,到了那時,我可能會僅僅爲了讓大家恨我,就毀滅這個世界。」

並非魔法使的清水健太郎,指出了一個基本的關鍵點。

那是理性徹底剝離的慟哭和怒火,包圍會堂的所有人皆已成爲暴徒。《雷神》的防禦魔術抵禦着比風暴更加激烈的投石雪崩,也發出了難以承受的傾軋之聲。

她就像是剛剛出生一般,整個身體裹在體液之中,在祭壇上蜷縮成一團。

參加會議的高位魔導師們,或是眼光銳利,或是瞑目思索,以各自的方式保持沉默。關於梅潔爾母親的所作所爲,只要是個魔法使,就不可能毫無感想。

結果和在場全員心中確信的一樣,是極刑。

「……算了。我想知道的事,不用說出口,我也全部明白了。」

《雷神》來回看着墮落至深淵的觀衆席和眼前的少女,發出了茫然的呢喃。

清水看樣子也已經有了推測。而開口將梅潔爾沒抓住要點的講話簡單整理完畢的,是《導師》艾麗瑟。

業已融解的淫靡眼瞳,經過傾注的激情洗滌,失去了焦點。她忍耐着體內湧出的衝動,咬緊下脣,溼潤的雙眼望向步步逼來將要肆意翻弄她的波濤。

「剛纔我已經把一切都榨乾了,現在就好像枯死了一樣……」

梅潔爾回過頭來,向他微笑着說道;

「把刻印魔導師梅潔爾·阿琉夏帶下去!」

因此,這隻手讓她覺得無比眷戀無法割捨。她爲了威脅圓環世界戰鬥至今,總有一天必須回到自己的故鄉,然而如今她卻不禁渴望在這個世界紮下根來,就這樣生活下去。

梅潔爾不由自主又搬出了頑固的一面,他隨即牽住了她的小手。他永遠都會與她同進退。

沒必要再確認罪狀,全世界的惡都加諸於梅潔爾身上,她已然等同於承認了全部嫌疑。

梅潔爾剛剛品味過昇天般的心境,現在又被不安和絕望壓垮,不久之前的愉悅彷彿全部都是幻覺。自己只是十一歲幼童的無力感湧上心頭,她只是一個不被允許和母親一起戰鬥、被拋在後方的孩子。

成熟的他,察覺到了她還有沒說完的話,靜靜地等待。

但還沒等《雷神》把她強行拽起來,魔女便踏着顫抖的雙腿重新起立。

「我們已經知道圓環世界與外界的交流斷絕了超過十年,沒想到真的是時間凍結。由當事人親口說出來,就更加駭人聽聞。關於弒《神》和《神》的重新降臨,你確定自己的記憶正確嗎?我記得你說過時間凍結時記憶是混亂的。」

她聽到了鼓掌聲,那是《鬼火衆》刻印魔導師在爲她喝彩。

她感到愛意在胸中翻湧。因爲有他在這個世界,她已經不再寂寞。

她伸出現在依然幼小的手掌,如同理所應當一般,仁接過了她的手。

「但是,你可能會聽了不高興——我很生你母親的氣。既然是那麼厲害的人,總該有辦法不把自己的孩子捲進去纔對吧。」

母親最終還是證明了世界的變化不是『神的抽成』,而是包含在自然本身之中。伊利斯贏了。

少女帶着傷感的希冀,向觀衆席湧來的人潮挑釁。轟鳴的腳步聲撼動了整個審判會堂,閃電和各類魔術如同水花四處濺射。

數十萬觀衆筋疲力盡,或是低頭,或是看向天空,或是面面相覷。於是他們也發現了自己氣得面目歪斜,眼淚糊滿了臉頰,嘴巴無力地半張,一副低俗得不堪入目的形相。

因此當梅潔爾在這個世界第一次遇見仁的時候,還以爲背後有什麼陰謀。覺得要麼是有什麼政治理由,要麼是想從她這裏打聽圓環世界的事。

她緊抱自己的肩膀尋找身體的支點,柔軟的指甲一遍又一遍抓撓皮膚。她承受着全世界的聲音,強烈的刺激彷彿從大腦中榨出了汁液,讓她誤以爲那是一種快感。在激情洶湧的漩渦中心,她彷彿被揉成了一團,天真的少女產生了錯覺,認爲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喜極而泣的淚水滿溢不止。

神前審判中的極刑罪人,將被稱爲刻印魔導師。

「但是,在她的講話中,似乎並沒有提到《九位》這個名字。」

一切都仿若融解在了憎惡的漩渦之中,體內仍殘留着熱量的餘韻。人們吐盡了心中粘稠的淤泥,如慶典般翻騰起伏的熱情將她們聯繫在了一起。

幼小的魔女沒有使用任何魔法,便向整個世界施加了詛咒。從此,在場的所有普通魔法使都無法再有任何懈怠。雖然伊利斯已死,但梅潔爾預告稱她總有一天還會從《地獄》歸來。所有過往的『魔法使』理論,都已隨着伊利斯的弒《神》一同告終。爲了迎擊將來從地獄中爬出的梅潔爾,他們市民魔導師今後要構築新的魔法技術,不斷發展自身的力量。欺騙人民、嘲笑世界、弒殺《神》明的魔王伊利斯的神話,如今在衆人手中徹底完成。

梅潔爾穿過當年爲鬥技場中倖存的奴隸魔導師修建的小小凱旋門,走下舞臺。

她握緊拳頭,努力穩住快要癱軟的雙腿。

遵照繁文縟節,將冗長的判決宣讀完畢後,神前審判結束了。

梅潔爾覺得,如果母親還活着,一定會欣喜若狂地研究這種狀況。包括古勒菲拉沒有捲入時間凍結的理由,如果是身爲天才的母親,肯定能夠輕鬆解開真相。

「你如此年幼,竟然能不用魔法達成那樣的成果。如果歷史的齒輪稍有變動,你說不定就會成爲稀世的女王名留青史。」

她覺得自己如同一朵在短暫的盛開後就只會被人拋棄的花。身體急速冷卻,溼透了的長裙下開始冒出雞皮疙瘩。人生好像已經通過了最高點,只感到無比空虛。

觀衆席中響起了像是對舞女發出的下流口哨聲。

「毫無疑問,圓環世界其實是螺旋,便是圓環大系在《三十六宮》中落至紅宮九位的理由。《三十六宮》世界居然發現了基本法則的錯誤,這種醜事前所未聞。」

「老師,我可不可以握你的手?」

身爲混沌大系最高位魔導師的艾麗瑟似乎接受了這種說法。

擠滿神殿的無數觀衆精力耗盡,連呼吸都愈發微弱。面對如此的慘狀,連高高在上的審判員們都悚然戰慄。

「我一定會跨越試煉,等着瞧吧。」

梅潔爾的號叫如同女王敕令,從祭壇擴散響徹整座神殿。

「……你們要更加恨我!要不然,我……我就會在你們最幸福的時候抓住你們、囚禁你們,把你們折磨到後悔活着!我要讓你們的孩子和我一樣墮落,我要把你們最珍惜的東西碾成碎渣,我要在你們的心臟上開個洞,把我的樣子、聲音、氣味全部塞進去,用腳踩得嚴嚴實實!你們怎麼哭着喊着求我都沒用!!我要讓你們不管睡着還是醒着,只要想起我就每天都只能以淚洗面,是不是很棒啊!?」

「……就是這樣。使勁恨我吧!再激烈一點!讓全世界的人知道沒有人能跟我一樣幸福!!看着我!把我的每絲每毫都牢牢刻進腦子裏!!我、我!我愛你們——!」

哪怕只有現在這小一會兒也好,她實在不想再孤身一人。她希望有人能溫柔地握住自己的手,不願就這樣獨自步向死亡。她希望有人能安慰她,表揚她,告訴她你已經很努力了。

她終於把自己揹負刻印的理由告訴了她的老師。她無比渴望知道對方是怎麼想的,便試圖從神色中窺探。兩人四目相對,一副操勞相的仁,露出了充滿擔憂的表情。

僅僅是人羣聚集起來,數十萬人一齊呼吸便能化作強風,停止呼吸風也會隨之停歇。相比之下梅潔爾只能算是一顆塵埃,不過即使如此也是一顆爲背德快感而顫抖的塵埃。

她只能動用僅剩的力氣讓自己不要哭出聲來。

她的眼眶中幾乎湧出和那時溫度截然不同的淚水。

梅潔爾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時間才說完這些充滿苦楚的回憶。

而代價就是,故鄉中已經沒有任何人還會期盼梅潔爾的歸還。對於這個新生的『普通魔法使的世界』,她已經成了未來某一天將帶來災厄的魔王后繼者。

一隻溫暖的大手輕柔地放在了她瘦小的肩膀上,她不會聽錯這個聲音。

「老師,我來到這個世界,你高興嗎?」

蜂擁而來的空氣震動,宛如大地發出鳴響。

她渾身發癢,臉頰控制不住地舒緩開來,手擅自抓緊了他絕不放鬆,一時間只覺得無法呼吸。

她知道這就是名爲『喜歡』的感覺。

她已經墜入了愛河。

仁聽完梅潔爾的陳述,便忍不住想要趕到她的身邊。

他無法在這種情況下丟下她一個人。

梅潔爾朝他伸來興奮得冒汗的手,仁一如往常地牽住那隻手,他在自己和梅潔爾之間感受到了信賴。

「老師,你現在懂我了嗎?」

小魔女總是對他的覺悟發起質問。

對他來說,這讓他明白了一個比什麼都重要的事實。即使她完成刻印魔導師的百人討伐,圓環世界也沒有她的朋友。不僅如此,全世界都會與她爲敵,回去也只會遭到羣起而攻之。

「我懂了。……我還是覺得不該繼續像現在這樣戰鬥下去。至少,回到魔法世界的時候,必須得創造拉攏同伴的基礎,不然就算去了也只是白白送死而已。那我可絕對無法贊成。」

「我想到了一個好辦法,我只要把老師綁架過去,不就全部解決了嗎。這樣老師就不用讓我一個人在圓環世界戰鬥,我也能獲得幸福。」

少女純真的眼眸微微泛紅,仰頭向他望來。仁與她在很多方面的認知有所偏差,一點小事就有可能導致對話陷入斷層。

「怎麼就變成這樣了,我只是想讓你獲得普通的幸福而已。不是,綁架可不是普通的幸福,你不用興奮得兩眼冒光……」

他的腦中突然閃過沒有帶到這裏來的舞花。他覺得人與人之間的關聯之輪就是幸福,那是他們戰鬥至今贏來的東西,也是梅潔爾在這半年裏成長最大的地方。

「我說啊,我剛來到這個世界寂寞得不得了、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就是《地獄》』的時候,就是老師牽住了我的手哦。」

他們的手依然相牽,仁的右手手指被她用力握緊。梅潔爾尋求他人溫暖的手,他決不會放開。

「我們回家吧。」

梅潔爾似乎安心下來,將頭靠在了他的手臂上。這份溫暖,可能就是仁贏得的報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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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 巴比倫再臨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此處並非地獄
  4. 04第二章 M好的日子
  5. 05第三章 奇蹟,遙不可及
  6. 06第四章 好像魔法一樣
  7. 07Outro
  8. 08後記

第二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2 煉獄的虛神 上

  1. 01插圖
  2. 02─Intro─ 刻印魔導師
  3. 03第一章 汝近似神
  4. 04第二章 身帶刻印之人
  5. 05後記
  6. 06設定資料集

第三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3 煉獄的虛神 下

  1. 01插圖
  2. 02第三章 揹負刻印的魔導師
  3. 03第四章 汝近似我
  4. 04─Outro─ 身爲刻印之人
  5. 05後記

第四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4 無依的制裁者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幻夢夏日
  3. 03第二章 天上螢光
  4. 04─Outro─
  5. 05後記

第五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5 魔導師的迷宮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消滅國家的子彈/抹殺歷史的子彈
  4. 04第二章 帶槍的人類/持槍的魔導師
  5. 05─Interlude─ 迷宮的支配者
  6. 06第三章 一擊必中/一擊滅殺
  7. 07─Outro─ 黎明前夕
  8. 08後記

第六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6 太陽破碎之日

  1. 01插圖
  2. 02─Intro─ 四十八年前/八年前
  3. 03第一章 直到重逢之日
  4. 04第二章 Smoke on the water
  5. 05─Interlude─ 帶來風暴的男人
  6. 06第三章 蜜蜂武藏之死
  7. 07─Outro─
  8. 08後記

第七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7 有如夢境,宛若黎明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幸福的刻印
  3. 03第二章 連結愛的印記
  4. 04-Interlude 1-
  5. 05第三章 薔薇花落秋風起
  6. 06-Interlude 2-
  7. 07第四章 以赤果之心
  8. 08-Outro-
  9. 09後記
  10. 10設定資料集

第八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8 背叛的天平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至高之人
  4. 04-Interlude- 兩人
  5. 05第二章 M夢的終結
  6. 06第三章 光明的惡德之園
  7. 07-Outro- 潘多拉之盒
  8. 08後記

第九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9 公館淪陷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罪與罰
  4. 04第二章《沉默》不存於世
  5. 05第三章 夢的盡頭
  6. 06後記

第十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0 命運的螺旋

  1. 01插圖
  2. 02-Intro-『永恆』的終結
  3. 03第一章 絢爛的引力
  4. 04-Interlude-
  5. 05第二章 背誓的N王正在閱讀
  6. 06第三章 童話的騎士
  7. 07-Outro- 新世界的起始
  8. 08後記

第十一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1 新世界之門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法之日
  3. 03第二章「壞魔N」之夜
  4. 04第三章 審判之日
  5. 05-In the End of the World-
  6. 06第四章 救贖之楔
  7. 07後記

第十二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2 真惡鬼

  1. 01插圖
  2. 02-Intro 1- 降臨之時
  3. 03-Intro 2- 荊棘王座
  4. 04第一章 變化的世界
  5. 05-Interlude 1- 神之鎖
  6. 06-Interlude 2- 終結的開端
  7. 07第三章 真惡鬼
  8. 08-Outro- 炎
  9. 09後記

第十三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3 荒野的樂園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再演世界」
  4. 04-Interlude 1-「不可操縱之物」
  5. 05-Interlude 2-「願救贖降臨」
  6. 06第二章「一切終結之時」
  7. 07第三章「最喜歡你」
  8. 08-In the last page of the 《book》-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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