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絢爛的引力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長谷敏司 · 4.8萬 字
武原仁所處的季節,一旦過去就無法再重來。最近他經常如此感慨,因爲在五月遇見小魔女之後、這半年間實在有太多的東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讓他不禁回顧往事。
連他的公寓都大變了樣。獨居了超過五年的十平米起居室中現在集中了十個男人,都已經過了晚上七點,還是鬧騰得不可開交。
「大哥,這女人剛纔說了『麥克風【microphone】』耶。」
進入十一月,外面的天氣也顯著變冷。然而現在太陽已經落山、天色早已變暗,仁還是打開着窗戶,因爲八個肌肉發達的壯漢散發出的熱量實在是讓人悶得慌。這羣男人正看着電視,情緒高漲。
「呀哈!這個世界的女人一個個表情都一本正經結果全是變態!」
這些壯漢是刻印魔導師——魔法世界的罪人。魔法世界最大的政治勢力《協會》有一種將罪人流放至這個《地獄》的極刑,受此刑罰的人會被移交給簡稱《公館》的魔導師公館,爲了從其他魔法使手中保護這個國家,作爲道具被用廢爲止。
這羣聚在一起圍觀電視機的男人,曾是專任官《鬼火》東鄉永光麾下被稱作《鬼火衆》的精銳刻印魔導師,而現在的他們只能算是過去的殘渣。
仁的老師東鄉將他們託付給了仁。東鄉作爲一名劍客瀟灑自在地活過一輩子,笑着逝去了,留下來的人,也只能繼續活下去。
「大哥,真是受不了哇,這節目我要錄下來。」
眼前這個在皮膚上移植了一道拉鍊、就好像從頭頂將整個身體切開的魔法使,如同少年一般雙眼閃閃發亮。這羣極刑罪人紅着眼睛緊盯電視上穿着褶邊裙裝的偶像歌手,看到這幅景象,被他們叫作大哥的仁只能露出苦笑。
「隨你們便。」
男人們齊聲唱着歌,滿臉至福的表情高舉雙手。《協會》圈的魔法世界,由於宿敵神聖騎士團和美軍有協作關係,把英語當作最糟糕的侮蔑語和下流話。
到處都有英語單詞的電視節目,對於這羣腦子裏缺根弦的魔法使而言,就是可愛女孩滿口黃腔的男人的夢想。他們分成了『一本正經的女播音員說英語讓人慾罷不能』派,和『偶像混着英語的歌聲萌死人』派,天天爭奪武原家電視頻道的控制權。一名渾身刺青的魔法使,還配合着電視裏的偶像一起跳舞。
仁不知爲何一下子疲憊不堪。如果要論愚蠢的程度,就好比房間裏一下子多了八個初中男生,換句話說,糟糕透頂。
「喂,讓這幫傢伙消停一會兒,你不是《鬼火衆》的頭名嗎?」
平時負責彙總《鬼火衆》意見的少年魔導師虎坂井雷伊回給他一個燦爛的微笑。
「啊哈哈,這我可辦不到。」
「大哥,您不用在意我們。」
仁實在是難堪得受不了,關上了起居室的窗戶。
「都是因爲你們,公寓裏已經沒有正經住戶了,房東的眼神很扎人的知不知道?」
梅潔爾是一位嗜虐癖好者,最喜歡看到仁感到爲難。她扭過嬌小可愛的身軀,將後頸朝他靠了過來。而且,爲了讓長髮顯得更加順滑,雙手還一邊梳理頭髮一邊用魔法清除靜電。
仁這個冒牌教師在小學裏的學生鴉木梅潔爾,正在爲所有人做晚飯。今晚的伙食是咖喱,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那麼各位,要像小豬一樣把臉埋進盤子裏好好喫哦。」
因此他驚疑萬分地打開了門,
「我說你們幾個,快給我喫咖喱!」
仁感到無比脫力,但又想要打開房門一腳踹上去,心中的矛盾讓他臉頰抽搐。《魔術師》王子護豪森,就是在夏天的核彈恐怖襲擊事件背後穿針引線的幕後黑手。在東京地下廢棄都市的決戰中,他應該已經送這個男人往生了纔對。
和舞花一模一樣的女孩子輕巧地穿過仁的身旁進入了房中。那副隨便把鞋子脫掉胡亂丟在玄關口的樣子,熟悉得讓他幾乎落淚。仁他們一家人還過着幸福生活的時候,活潑的舞花總是因爲亂脫鞋子被母親訓斥。
「「Jump!」」
「讓人覺得說不定真的已經死了的傢伙,不要這麼一臉平常地突然回來好不好。就不能那個啥、你看、就是更加……你懂的吧?」
第一個電飯煲徹底盛空、第二個也只剩下一半時,才總算分完了十一人份的咖喱飯,還有第三鍋米飯用來添飯。一羣人的伙食費只能靠仁在小學的工資,《鬼火衆》並沒有工作。如今的狀態要是再持續兩個月,武原家的生活就要難以爲繼了。
房門外傳來了有氣無力充滿怨恨的聲音。
「你們還在看那些無聊的東西嗎?喫飯的時候把電視關掉。」
每當這種時候,仁就會想起當初那個爲餐桌帶來溫暖氣氛的溫柔少女。到頭來,自從公館燃燒的那一天之後,他和倉本絆再也沒有見過面。
圍在茶几前的八坨散發着男人臭氣的肉塊一齊陷入沉默。起居室裏一旦安靜下來,就能聽見竈臺傳來的哼哼聲,和大鍋中的糊狀物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
梅潔爾解開緞帶,取下將頭髮束成馬尾的橡皮筋,光潤的黑髮伴着柔滑的聲音如瀑布般在後背上淌落。
喫飯的時候,一旦出現讓人難以回應的話題,身經百戰的男人們就會用飯堵住嘴巴。仁也十分痛切地明白,在他們之前待的東鄉家,如果說話不小心出了什麼差錯,可是會如字面意思掉腦袋的。東鄉的追隨者們,一旦察覺到危險的風向,就會立馬把嘴填滿爭取時間。
轉眼間,房間中就準備好了茶几和拼桌,能夠容納九名活下來的《鬼火衆》以及仁和梅潔爾一共十一人坐下。【譯註:上一卷結尾說活下來七個,這卷又變成了九個。原文的確如此,大概是作者忘了吧。】
咖喱對魔法使和仁這樣的《惡鬼》一視同仁,能讓所有人找回童心。一羣人開始熱熱鬧鬧狼吞虎嚥地刨起咖喱飯。
「這種事也不用非得在喫飯前做吧。」
「哥哥。」
「而且小學的文化節根本沒什麼好看的。比起正式上臺的表現,大家一起合力創造節目的過程才更重要。」
「我好恨啊……你們怎麼能殺了我……我好恨啊……」
仁還沒思考,身體便本能地站了起來。
但他突然看到,少女用過長柄勺的右手上有一道小小的燙傷痕跡。梅潔爾能夠使用加速新陳代謝的魔法,大部分的傷口都能輕鬆治好,因此還留着燙傷,說明這就是在剛剛做飯時留下的。今晚淘米的也是梅潔爾,她正非常努力地幫忙維持這個家。
《鬼火衆》無言地向仁投來視線,只有嗜虐的小惡魔羞紅了臉。仁在上課時也經常面臨這樣的氣氛,因此他已經不會再退縮了。
仁熟悉眼前這張正在抬頭看他的女孩子的臉。他突然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已經停止跳動了很久,他不禁懷疑,剛纔的餐桌會不會是一場幻覺,實際上他說不定已經死了。
「老師如果想要得到我,就要努力讓我屈服纔行。否則不管我們一起度過多少時間,我必須要做的事情還是不會變。」
「我都說過好多遍了,我們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
「大姐頭打算做什麼呀?」
她說出的臺詞像是在過家家中扮演媽媽,但的確含着一股威嚴。擅長控制電磁的圓環大系魔法使,能夠輕易切斷電子器械的電路,這個少女能讓男人的夢想強制終結。
少女帶着一股讓人懷疑根據的強烈自信斷言道。
起居室中傳來了梅潔爾可愛的聲音。
仁彷彿被捆緊了身體,只覺得喘不過氣,他真心感受到了小魔女拼上人生的意志有多麼沉重而純粹。
「Jump(爽得要暈啦)!」
對於梅潔爾而言,這段時間也很特別。
「不過啊,老師。咖喱這種東西,喫一口下肚時都沒什麼驚心動魄感,你不覺得太無聊了嗎?」
人數增多之後,仁家中的餐桌還是有點不協調。在小小的沉默氣氛中,就好像欠缺了什麼東西一樣,帶着一絲隔閡之感。
妹妹像這麼小的時候,兄妹兩人還根本無法想象父母有一天會失蹤,過着稀鬆平常的每一日。那時的妹妹還不會把自己的肉體化作魔法,未曾受到過魔法失控的折磨。
男人們分好盤子,輪流給自己盛飯,再從放在茶几中心的大鍋中舀一大勺咖喱。
「吵死了,現在又不是幽靈的季節,趕緊滾蛋等到明年夏天再出來吧!」
「咖喱就是魔法。」
「王子護,這開的到底是哪門子的玩笑?」
魔女的微笑,帶着與年齡相應的純真,也含着能讓人預感到未來嫵媚之色的靚麗。
「這再放着不管已經算是犯罪了吧?」
梅潔爾和仁的關係,對於同爲刻印魔導師的《鬼火衆》而言也不能說是完全無關。少女將異性之愛、仁將保護欲寄託在對方的身上,雖然保持着感情錯位,但兩人的關係還是日漸發展。
仁的說教被一道金屬聲掩蓋,虎坂井的手中握住了一把用魔法形成的刀。虎坂井雖然還是高中生,卻是當代最強刻印魔導師。即使現在大家都在享受曇花一現的和平時間,但他們依然都是危險人物。
梅潔爾爲了不弄髒衣服一點點將咖喱舀進嘴裏。她所在的御陵甲小學馬上就要召開文化節,而仁正是梅潔爾班級的副班主任。
「我們哥兒幾個也能去不?」
「老師文化節的時候打算怎麼辦?會來學校嗎?」
自《鬼火衆》的倖存者住進仁的公寓以來已經過了一個月。這一個月仁一直在與他們訓練協作戰鬥,可是到現在配合還是有所欠缺。
「你們不要太起勁,我們小學的文化節只有學生和家長才能進去。還有,我都說了你們不要用成年人之間的距離感對待梅潔爾,你們是聽不懂人話嗎?」
刻印魔導師們用工地食堂般的氣氛迎接梅潔爾。現在已經快要入冬,但梅潔爾依然穿着健康的輕裝,的確很有精力過剩的小學生風範。不知是不是最近愛穿的緊身褲襪捂熱了她的身子,少女的臉上隱約帶着一絲紅暈。
《鬼火衆》的一羣粗野男人露出了不懷好意的表情。仁作爲一個男人,多多少少也能猜得到他們心中是怎麼想的,所以仁要明確跟他們說清楚。
「啊,是咖喱。我喜歡咖喱——」
「你也不用這麼努力要做出奇奇怪怪的東西吧……」
一臉得意的少女極有氣勢地坐下,連衣裙的短擺都被氣流掀飛了起來。隨着少女以精神十足的動作疊起雙腿,膝蓋部位的黑色褲襪拉伸開來,薄薄的綿絲質地在燈光下反射出細膩的光澤。
「你們在喫飯嗎?」
「我好恨啊……我化成鬼來找你們啦,快把門打開——」
這些不一定會有明天的罪人們面色潮紅大聲歌唱。
「我覺得我是挺會表演的那種人。」
「不認識。一瞬間我覺得和一個熟人很像,不過應該是認錯了。」
這個小惡魔,總是在好與不好的各種意義上將周圍的氣氛染成她的顏色,正因爲此,仁才擔心不知屈服爲何物的高傲少女。她不管是遭到危險還是身受重傷,都只會站起來繼續完成刻印魔導師的職責。
「「好嘞——」」
「我這樣子也是有原因的嘛,你這男人真是薄情呀。」
仁也覺得不可思議,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種互動就成了他們之間極爲自然的光景。他將緞帶系在了梅潔爾的黑髮上。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明明聞聞味道就能知道,男人們還是噢噢噢地故作興奮。沒等梅潔爾開口,這些精銳就站起身來主動去取盤子勺子。這羣在剛開始共同生活時只會躺着等人端飯的男人,在梅潔爾發過飆之後已經被調教完畢。那是一場壯絕的鬥爭,經過雷殛般的七天地獄繪卷之後,《鬼火衆》們錄下的祕藏DVD全部被梅潔爾用電磁魔法消除了數據,從此他們便徹底屈服。
「謝謝。」
王子護是尋求魔法使經濟獨立的魔法使企業懷斯曼安保調查公司的員工。獨眼魔人正要穿過狹小的玄關,仁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他知道不可能是絆碰巧在這種時候回來。只是,一想到梅潔爾第一次做咖喱的時候絆就在這個房間,身體就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
「是誰呀?」
眼前是一位身穿白色西裝頭戴白色帽子的高個男子。這位右眼上戴着銀色眼罩的中年男人有着他非常熟悉的長相,和一個名叫王子護豪森、過去是仁的老師的人長得一模一樣。
餐桌上的空氣僵住了。《鬼火衆》的盤子上雖然塗着正常的咖喱色,但仔細一看,裏面滿是半溶化的零食、還有光是切成塊就直接丟進鍋的雞魚。虎坂井的大盤子裏,甚至還躺着看上去只可能是糖球的東西。
在劇變的世界之中,仁還是對他們說讓他們活下去,和他們約好要創造能讓他們以魔法使的方式生存的容身之處。最終還是虎坂井代替仁發揮了領導能力。
「您可要好好讓我們看見夢想啊。」
「我覺得吧,老師肯定是那種、非得狠狠調教到用身體記住纔行的人。」
因此,仁滿懷着謝意,用手指輕輕撥開少女粘在後背上的髮絲。在這種足以傳遞體溫的距離,他能感受到少女秀髮和汗液的氣息。
身經百戰的勇士們接連稱讚咖喱的美妙。自從《鬼火衆》來到這幢公寓,梅潔爾就好像成了年幼的母親一樣開始適當執掌家務。她的廚藝並沒有進步,不僅如此還聲稱『總是做同樣的東西會膩的』,不肯將同一種烹飪方法嘗試第二次。如此的暴虐,只有咖喱塊能夠滿懷慈悲地包容。
身穿可愛圍裙的少女從竈臺處走了過來。梅潔爾最近在做飯時喜歡用緞帶把黑色長髮紮成馬尾。《鬼火衆》都在原本的世界犯下了足以接受神前審判處以極刑的罪過,換句話說,大多都是猛者,身高還不到一百四十公分的梅潔爾在其中格外顯眼。
「咖喱真厲害啊。」
仁認識這個聲音。
小魔女把藍色的緞帶交到了仁的手裏。盛好咖喱飯的《鬼火衆》們注視着座位近得不自然的仁和梅潔爾,在滿桌人的視線中,她要求仁幫她系緞帶。
但不論如何,仁和他們都是期望活下去的共犯,哪怕跨越重要之人的屍體也要選擇繼續做夢。虎坂井在笑容之下緊盯着他的眼神,暗淡且沒有一絲笑意。
「咖喱是淨化一切的《地獄》之神。」
「你不要找我,去對『她』說吧。是『她』想要這麼做的喲。」
「老師,怎麼了?」
因爲《協會》與《公館》的關係實質上已經崩潰,刻印魔導師現在的立場非常尷尬。《公館》的新合作對象警察是正規的政府機關,不喜歡出現殉職。除此之外,警察方面還認爲刻印魔導師有可能接受《協會》引誘成爲間諜,將他們視作外人,不願使用他們。
應該早在六年前就已殉職的妹妹舞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眼神和仁一樣倔強,細長的眉毛卻弱勢地向下垂去,柔軟的臉蛋可能是受到了夜晚冷風的吹拂微微泛紅。如同將小學時的妹妹複製下來的女孩子,就這樣默默凝視着仁。
仁就像是爲了擋住這張過於輕浮可疑至極的王子護式笑容,一把關上了房門。
「你要是再不快點開門,我就趁你睡着的時候偷偷溜進來,站在你枕頭邊上。」
「老師,幫個忙。」
梅潔爾她們六年級一班要在體育館演話劇,就是那種經典的小學生風格,把童話故事改編一下,加點動作戲碼進去的大雜燴話劇。爲了受到好評,還往裏面加了不少只有學校內部的人才能懂的臺詞和劇情,簡單來講,就是有效利用了在學生會選舉中打響了名號的梅潔爾。
然而,她的存在感,卻是他們的小小餐桌中最大的。身爲史上最年少刻印魔導師的少女,大概改變了仁的人生。

由於核彈恐怖襲擊事件,王子護已經被《公館》通緝。仁掏出手機正要報告這件事,突然,咚咚——在明顯更低的位置響起了敲門聲,就好像在門外有一個小孩子一樣。
「老大,如果要讓這幫人長記性,就非得見血不可。不過等傷好了他們還是會忘。」
他打開房門。
「因爲你們天天都叫喚要喫咖喱,所以我就準備了咖喱,要好好感謝我哦。」
「咖喱挺好喫啊。」
「你們幾個,老大說了,要是再這麼鬧,就讓你們負責收拾冰箱裏的剩菜。」
「我本來就不是那種會處置刻印魔導師的人。實在是拜託你們,不管是生活方式還是戰鬥方式,能不能都給我改一改?」
「那個扮成舞花樣子的東西是什麼?是懷斯曼的魔法使變出來的嗎?」
王子護優雅地摘下白帽,就好像夏天時的失敗未曾存在過一樣。
「你以爲現實會像你想的那麼樂觀嗎?仁你也差不多該好好收集一下情報、追趕世界的動向了。小勢力要是等龐然大物行動起來才慌慌張張做出反應,那可真是蠢得無可救藥呀。」
那隻紫色的眼瞳完全看透了目前率領着《鬼火衆》殘黨的仁。懷斯曼曾經與《公館》爲敵,但是對方並不在乎什麼主義或是國家的面子,而是爲了錢可以倒向任何一方的企業,因此只要利害關係一致,就可以與之交易。
「我可沒有義務請你喫白飯,要想喫東西就留點東西下來。」
仁過去的老師,臉上浮現出了極其惡劣的笑容。
「我明白了。交易成立。」
和舞花一模一樣的小女孩小跑着進入房間,在仁的坐墊旁邊坐下。
隨後,進入起居室的仁,迎來了刻印魔導師們冰冷的視線。
「老師,這孩子是誰?」
坐在仁的坐墊另一側的梅潔爾,用彷彿在說『哪來的野女人』的眼神朝他問道。看上去只有小學二年級左右的小女孩精神十足地回答:
「舞花!我叫武原舞花!」
她很有禮貌地將手放在了膝蓋上。這種細微的舉止,也和仁舊時記憶中的光景別無二致。
「怎麼回事?」
「她本人都說自己是舞花,我也沒辦法呀?」
王子護彷彿理所當然一樣擠進渾身刺青的男人之間坐了下來,仁也有一大堆問題想要問他。
「給這孩子盛一份咖喱。」
「咖喱,超喜歡!」
仁在初中三年級搬到這個房間裏時,和他差不多大的妹妹極少說話。因爲父母突然消失造成的精神衝擊,以及可能就是由於這種壓力導致的魔法失控,那時的妹妹已經放棄了未來。
因爲他記憶中的妹妹總是苦着臉,眼前的光景讓仁覺得格外眩目,他突然意識到小時候的妹妹原來這麼充滿活力。
拿着盤子回來的舞花盛好了飯,梅潔爾似乎有點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抬起身子幫忙往白飯上澆了咖喱。
「仁已經知道那東西是舞花的殘片了吧。你可真是大意了喲,仁。還留着化作魔法的身體殘片,就說明魔法本身還在運作嘛。我把帶着魔法的《泡泡》抓起來用《萬有化身》放進眼睛裏養,成長到腦子裏面裝不下的大小時就放出來,好啦,就是這個孩子嘍。」
「你們覺得咖喱更重要嗎?這可是一個孩子的人生啊!」
「那麼小的碎片,怎麼可能再生出一個完整的人?」
「仁,你是在小看魔法嗎?你見識過的東西,真的只是冰山一角哦。」
「你相信了嗎?」
「你真的覺得我這種人能養孩子嗎?」
不過,對於魔法使而言,大多數市民會拍攝陰暗處的照片,就等於爲他們帶來毀滅。《惡鬼》的魔法消除,哪怕是通過照片、視頻、錄音的觀測也能間接生效。當地的各個場所都被世人觀測,魔法使就會失去能夠安心使用魔法的地點。整個日本包括手機在內的電子相機數量遠超一千萬臺。
看來,真相只映在孩子的眼中。
「你不自己收集情報自己分析,就沒有意義呀。你知道魔導師公館正在準備的《M系統》嗎?」
小魔女的指摘正中仁的心臟,他一時間無言以對。
彷彿看穿了仁的動搖,童話中的『壞魔法使』在帽檐之下露出笑容。
仁是個『惡人』,即便被戳穿了心中所想,還是恬不知恥地回應道:
王子護的白西裝上沾到了咖喱。
他現在不是獨身一人,而是支援魔法使的NPO法人代表。扶持刻印魔導師與他們一同尋找生存之道,就是仁眼中的夢。他夢想着將來有一天,梅潔爾她們能夠找到在陽光之下活用魔法的事業。
「你怎麼就這麼自然地把孩子丟下自己走人?」
「不過,我已經沒法再使用《蛇之女王》的魔法了。話又說回來,不能使用魔法反倒輕鬆了不少,我從初中開始就一直在說,要是世上沒有魔法這種東西該有多好。」
但他心中的恐懼更甚於懷疑。
「什麼東西啊,老師。敢不敢解釋的更下流一點?」
「仁還有各位,現在想起來的都是些好事吧。」
「老大,咖喱難道是展示男人志氣的食物嗎。」
「老師已經打算承擔這孩子的人生了嗎?因爲和妹妹長得像?」
「我警告你不要太過分。做了這種事,你要是還敢騙我,我絕對會殺了你。」
他彷彿理所當然一樣拍了拍白色西裝,向大門口走去。
王子護和仁已經不再是惡人和僞善者,而是將自身的才智和意志投射於世界的兩個惡人。
一名《鬼火衆》就像是在學校開班會一樣動搖地插嘴道:
梅潔爾佯裝不知是自己往咖喱鍋裏倒了一堆糖球,做出一副爲難的樣子捂住臉說道:
「是真的。《蛇之女王》這種魔法,是讓自己的身體變成連奇蹟都能創造的宇宙卵。人類出生的時候,也是從區區一顆受精卵成長爲嬰兒。宇宙卵中又怎麼可能無法重新誕生一個人呢。」
「不是、……算了。被注意到的可疑人士的照片都會貼在網絡【network】上的地區生活安全地圖上,通過手機和電腦【PC】就能馬上知道可疑人員的信息。要是大家都主動去拍攝陰暗隱蔽的地方,那些不想被拍到的犯罪者就沒法靠近容易犯罪的地點。這果然跟魔導師公館有關啊。」
舞花將小糖球吐到了盤子裏。周圍把糖在嘴巴里咬碎的大人們一下子全部成了小丑。
「試驗運行要更早喲。舊《公館》周邊地區就被選爲了試驗地區,政府和美軍正在爲此談判。」
《鬼火衆》們也清楚這一點,但還是沉默不語。那個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劍,美麗攝人但又令人畏懼。正因如此,他去世之後,讓人想不起來他正確的模樣,腦中浮現的全是美好的回憶,但大家其實都清楚他並不是那麼美好的人。
「老師,咖喱撒出來了。」
仁身體中的血液一下子湧上了腦門。一方面是因爲他一直在保護梅潔爾,另一方面是因爲這個孩子有着舞花的名字和長相。
「夏天的時候,不是有過一個《泡泡》飄進這個房間嘛。你還記得它是什麼時候消失的嗎?」
已經改變了的仁心中潛藏的高中生時期的他如今正不停地哀嚎,他用槽牙咬碎了一顆不知爲何放進咖喱裏的酸溜溜糖球,進入口中的東西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最終,他還是沒有逃避,只能堅持戰鬥,繼續咬碎咖喱中的糖球。
王子護以一副爽朗得近乎可疑的笑容對出言逼問的他說道,
新聞節目上正在激烈爭論,似乎認爲這會侵犯居民的生活隱私。
仁按照在東鄉家不想回話時的做法,往嘴裏塞滿了咖喱。明明是梅潔爾拼盡全力做出來的,他卻感覺有點難喫。
「我帶了睡衣過來。」
仁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動的更快,他逼近距離,一把揪住王子護的衣領,但他心頭橫衝直撞的激情依然無法得到宣泄。
「老虎若是死了,就能使用它的毛皮,但是,活着的老虎可是猛獸啊。死人還真是方便呢。」
「仁,告訴你一件好事吧。神聖騎士團和《協會》主流派,近期要開始行動了喲。」
仁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他和魔法使打過許多年交道,因此他清楚不可能有這麼好的事,而且對方還是懷斯曼和王子護。
「這是要封鎖《協會》派來的魔導師嗎。被這麼露骨地包圍,《協會》不可能保持沉默。」
「……姐姐,這個不好喫。」
舞花目不轉睛地盯着仁。和高中時期的舞花離別時的記憶逆流至他的腦海。他很害怕,好不容易纔找到屬於自己的道路,如今腳下卻彷彿在劇烈動搖。
仁的戰鬥,就是起始於保護妹妹的願望,但最終沒能實現,所以他才能做出決定。而現在王子護卻說,他戰鬥的起跑線——舞花又重新出現了。
自稱舞花的女孩極爲自然地從餐具櫃的抽屜裏取出兩把勺子,隨後又踮起腳尖抽出盤子。就像這個年齡的小孩子一樣身穿白色薄毛衣和粉紅童裝吊帶裙的少女,正在做着飯前準備。但是,如果是小學低年級時期的舞花,那時候還沒搬到這裏,不可能知道這個房間放餐具的位置。
「你們明明不懂,少跟我發表這種一知半解的評論。」
對於仁所知的舊時代《公館》而言,M系統這種東西就是遙不可及的夢。但是,『和警察協作的新魔導師公館』中,沒有隻會做舊時代工作的東鄉和刻印魔導師的位置。
「仁,你不是說了不會請我喫白食嘛。」
梅潔爾完全無視了自己也是個小學生。
「你腦子有病嗎!哪個世界會有拿孩子付咖喱錢的人?」
某種巨大的事物正在運轉,將舞花和仁自身捲入其中,除了展現在他眼前的表象之外,他什麼都看不見,這讓他感到無比恐慌。
「是嘛。好像是有點失敗了。」
王子護爽快地斷言道:
餐桌周圍紛紛響起了咬碎糖球的聲音,《鬼火衆》也開始展現自己的骨氣。
王子護的話撕裂了溫吞的沉默。
「那麼,就拜託你們照顧她嘍。」
「所以我就把那孩子留下來了呀。」
「大哥,我覺得您必須得好好考慮大姐頭的立場纔行。」
一股憤慨從腹底噴湧而上,事到如今這樣又是什麼意思?然而仁站起來握緊了拳頭,卻還是無法一拳把王子護揍倒。即使王子護又在說謊,但畢竟是在舞花的面前。
仁也沒有忘記夏天的那段幸福時光。那時還有倉本絆在,某天突然有一顆淡金色螢火般的《泡泡》飛入了這個房間。
虎坂井雷伊雖然說出了樸實的感想,但事到如今無法退縮,只能隨着同伴一起開動。
「要是這種東西正式開始運作,就算是《協會》和神聖騎士團也沒辦法再在地面上使用魔法了,所以《協會》一定會在那之前實行大規模作戰。」
「《地區攝像報告系統【system】》,就是那個市民要是發現可疑人物就用相機拍下來,然後通過郵件上報給警察的東西吧,內部是叫《M系統》嗎?」
「所以我不是都說過了嗎,『你和我是一類人』呀。」
「夠了,別拿這種事開玩笑,既然要帶孩子就負起責任來。」
但即便如此,眼前的這個孩子還是有着妹妹小時候的樣子,擁有和妹妹一樣的記憶。因此他下定決心,哪怕是毒藥也不能將其拋棄。只是,仁現在已經揹負了太多人的人生。
一旁響起了嘎吱嘎吱的咀嚼聲,看來王子護也喫到了糖球。
隨後,她十分可愛而又有禮貌地深深低下頭。
渾身都是謊言的王子護不會將感情暴露在臉上。
「那個人一輩子有始有終,容不得我們事到如今再去評判。」
「這孩子就是舞花。是我放進眼睛裏養大的,所以肯定沒有錯。」
「我只能嘗得出有潤喉糖。」
比梅潔爾還要小好幾歲的舞花說了一聲「給」,兩手端着咖喱飯交給了王子護,看來他們兩個已經很熟了。
「六年前就去世的人,怎麼可能事到如今用小孩子的模樣冒出來。我看老師你是太累了吧。」
喫完飯後,仍是通緝犯的王子護站了起來。
「你那邊是什麼味道的?」
王子護仍是一副輕浮的表情,但視線微微垂下了幾度。王子護和東鄉永光打交道的時間遠比仁更長。
仁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這個貌似是自己妹妹的小女孩。
「從《協會》的角度來看,現在要是亮出核彈這張牌,也只會加速M系統的實施。《九位》現在除了發起決戰外已經無法再有其他佈置。十崎先生的女兒和仁不同,十分優秀呀,這回她可是面對《協會》搶佔了先機。」
如果王子護說的話是真的,就相當於他的妹妹突然回來了。幼小的舞花抬起頭,牢牢盯着仁說道:
——那個時候,這個世界肯定就不再是《地獄》。
「不是小不小的問題。我不是之前和你講過嗎,我的妹妹舞花。」
「說起來,那個混賬好像已經死翹翹了嘛。」
在他向其他人傳達自己的決斷之前,小舞花就調整姿勢,面向梅潔爾重新坐好。
最近新聞上經常報道這個東西,據說是警察的新嘗試。
「到底怎麼回事,什麼時候?」
「王子護——」
「你這話就算是玩笑我也笑不出來!」
仁一瞬間鬆了一口氣。
「自己的毛皮能爲活下來的人保暖,老虎如果泉下有知也會滿足的吧。」
「不要一邊甩勺子一邊說話,咖喱都濺到我衣服上了。」
仁知道這對於魔法使而言是下流話,但是關於技術的話題總是難免使用英語單詞。
「原來是假的啊。」
仁忘記了咖喱的存在,完全對着她的背影看入了迷。梅潔爾見狀便從旁責備道:
「而且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真的是舞花,怎麼會變回小孩子?」
「正式施行是在明年四月吧,現在才十一月,還有四個多月的時間呢。」
仁理解了其中的意義,不禁脊背發涼。
餐桌上的氣氛瞬間變了。《鬼火衆》和梅潔爾都清楚這段平穩的日子如同走在刀尖上,隨時都有可能滑落。
「老師喜歡這麼小的女孩子嗎?」
「梅潔爾小姐,哥哥就交給您了。他這個人雖然固執,但其實總是向別人撒嬌,請您多多擔待,可以的話就慣着他一點吧。」
不論是拜託的方式還是對象全都大錯特錯。
梅潔爾滿臉笑容地打破了微妙的沉默。
「你可以叫我姐姐【嫂子】。」
「你願意留她下來嗎?」
和仁已經相處了不短時日的梅潔爾,甚至逐漸展現出了穩重感。
「反正老師是打算照顧她的吧?剩下的也就看我們同不同意而已。」
「稍微等一下,我去打個電話。你們不要把王子護放跑。」
仁作爲這個小小組織的首領有不得不完成的責任,眼下的狀況應該報告給十崎京香,畢竟現在《公館》是他們與社會連接的窗口。
電話打不通。最近一個多星期,他基本聯繫不上極爲忙碌的京香。
他焦躁地回到起居室,發現王子護已經不見了。
「王子護去哪了?」
「老師,清醒一點。那傢伙如果真的想逃,除了魔法消除以外是沒辦法阻止的。」
《鬼火衆》也明白這超出了自己的能力範疇。
結果王子護真的到了半夜都再沒有出現。舞花在那個本來就屬於她的七平米房間裏和梅潔爾一起睡了一晚。
仁直到第二天早上都睡不着。失去了的事物以他意想不到的形式回來,這足以說是一場奇蹟,但他無法承認這種奇蹟。
如果有可能取回來,他肯定也想去嘗試。然而真的突然實現了,反倒讓他感到無比不安。他意識到,人類正是因爲無法回到過去,才能腳踏實地繼續前行。
天亮了。
他還在迷茫要如何迎來新一天的早上,朦朧之中睜開眼睛,只見舞花咚咚咚地衝進起居室,身上的粉色圓點印花睡衣整得一團亂。
「等等、舞花!內衣都露出來了!」
飯後,兩個孩子一起進入衛生間洗澡。在此期間,仁還有一個必須要聯絡的對象。妹妹歸來的奇蹟越是令他開心,心中藏着的寂寞就越是加深,讓他感到難過。
他一個人走出公寓房門,從口袋裏取出手機。這部手機本來應該是在公館陷落的幾天之前、救援被神聖騎士團追捕的倉本絆時弄丟了纔對。結果在公館陷落的十天之後,卻經由十崎京香還到了他的手中。
擺好盤子之後,他打開電視機調到早間新聞。討厭聽到英語的梅潔爾在喫飯時只允許他們看新聞節目。電視里正在報道的是一起殺人案,一對年輕夫婦和丈夫的妹妹之間發生了衝突,最後演變成了流血事件。
然而,大概她也有自覺,知道自己做飯從來不嘗味道,麥芽糖色的眼瞳微妙地向一旁撇去。就在此時,變成幼童模樣的妹妹朝她投出了大力直球。
仁不由得回想,絆還在的時候,自己到底謝過她幾次呢?他發覺現在的自己就好像離婚的丈夫在電話裏對着逃跑的前妻哭訴一樣,感覺更加無地自容了。
他沒有確認電話號碼,直接用通訊錄呼叫了她的手機。
今早仁負責烤麪包,只需要把切片面包放進烤麪包機。而梅潔爾在竈臺製作其他配菜。
由於早上起來的惡作劇玩得太過火,梅潔爾徹底失去了舞花的信任。
即使是個惡人,那個人對絆而言也是父親,所以對她來說仁就是殺父仇人。
「之前一直有小絆幫忙做的家務,現在才發現真的好辛苦啊。有時候是梅潔爾做,有時候是來我家的刻印魔導師,有時候我親自來,喫飯的時候簡直就跟打仗一樣。真的得好好感謝小絆纔行。」
他從身後抓住梅潔爾的兩肋把她拎了起來。大概是怕得要命,恢復自由的舞花躺在地上使勁朝梅潔爾隔空猛踹,滿臉淚花,鼻涕都淌了下來。
「哎呀,仔細一看,你和老師畢竟是兄妹,長得還真像呢。你這副不甘心的表情就和老師一模一樣。」
「哥哥很痛苦吧。哥哥已經很努力了。這裏不是《地獄》,哥哥一定可以獲得幸福。」
最後還是仁做出了決定。
他不禁思考舞花又是如何。過去的舞花在殺死犯罪魔導師的那一刻踏入了無法回頭的道路,那麼現在變回小孩子的妹妹是否擦淨了身上的血腥呢。
〈方便倒是方便。〉
「我要問老師。」
他說不出心中的疑問。由於他的內心裏一直存在『如果能回到過去我要怎麼怎麼做』的留戀,一旦試圖否定眼前的幸運,他就難受得想吐。
「我說啊,梅潔爾,要不然,做飯還是變回輪流當班制怎麼樣?」
「機會難得,我來教教你比『不甘心』更加能讓身體熱起來的『羞恥』吧——」
梅潔爾也從仁的身旁冒了出來,隨後,一口氣用力坐在了舞花沒有佔着的左側膝蓋上。比舞花重了將近十公斤的小學六年級身體一下子壓下來,仁的髖關節發出嘎嘣一聲脆響。
「老師不是要和我建立新的關係嗎。要拯救老師的是我纔對。」
即使舞花回來了,仁在《公館》的任務中奪走了幾百條人命的事實也不會抹消。因爲想要保護重要事物的『慾望』做下這些事的他身爲『惡人』的現實,已經不可逆轉。
仁想起來,喜歡強烈刺激的她總是說希望仁責備她的時候要強勢一點。
仁相信魔法使在這個世界能夠正當活用自己生存方式和能力的那一天一定會到來。
「明明很開心,但是爲什麼這麼想哭呢……我已經比高中的時候厲害很多了,這次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讓你幸福地活下去。」
因爲他看到總是無比強勢的梅潔爾深吸一口氣臉頰染得通紅,隨後嬌小的雙手像是在確認熱量一樣捂住臉,響亮地吞下一口唾沫。
「爲什麼老大身邊的女性總是互相劍拔弩張的呢?」
「就算是兄妹,哥哥一旦結了婚,那就是屬於妻子的東西了好不好?小姑子不停地多嘴多舌,最後當然只能以鬧出人命來收場了。」
最後還是她幫忙首先拋出了話題。
第一個喫完早飯的是狼吞虎嚥用手抓着喫的舞花。隨後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又爬上了快要喫完早飯的仁的膝蓋。和以前的妹妹比起來,現在的她似乎變得格外喜歡撒嬌。
「由我來拯救哥哥吧。」
「你這麼大的人可別模仿舞花呀。」
和這個夏天化作《泡泡》的舞花殘片回到這裏的那個時候相比,仁他們已經改變了許多。他們失去了很多東西,又像旋轉木馬一樣重新抓到手中。過去和妹妹一同暫居的這間公寓,如今已經成了他真正的歸處。
「我說你們,喫飯的時候不要用這麼有現實感的討厭語氣談論這種話題。」
舞花不管有沒有理解,總之是站在妹妹那一邊。
「這又不是我的錯。」
說完,仁的臉上便失去了血色,他察覺到自己踏上了無可挽回的道路。
比起重量,和梅潔爾貼近時傳進鼻孔的鮮活少女氣息更讓仁感到狼狽。
沉默伴着夜晚的寒冷刺痛了他的心,但是在沉靜無言的另一側,他的確能夠感到絆的存在。因此他雖然痛苦,卻並沒有感到不快。
「怪的是你們的舌頭,我做的東西怎麼可能不好喫?」
「她們兩個真鬧騰啊。」
「好久沒聯繫了。你現在方便打電話嗎?」
所以餐桌上欠缺了倉本絆的空白,讓他深感切膚之痛。
梅潔爾不知爲何支持媳婦。
「噫、……救命啊哥哥!」
「哥哥真的長大了啊,總感覺就像爸爸一樣。」
梅潔爾的腿上還纏着剛脫下來的絲質居家服,緊追在舞花的身後。梅潔爾的身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舞花比她還要矮二十公分。舞花用幼嫩的兩手捂住睡亂的頭髮,在梅潔爾的手下四處逃竄。
「爸爸嗎……也是。我好像已經比你大了不少。」
變回童女的舞花以無辜的眼神抬頭朝仁望來,面對這雙純淨無瑕的大眼睛,他實在無法說謊。
純真的眼瞳一直牢牢注視着他。梅潔爾曾經評論過,仁是『爲了好好面對舞花才戰鬥』。如今,不管多麼愚不可及,他還是想要爲重新歸來的妹妹做點什麼。
舞花壯觀地摔倒了。
他心中失去了對象的愛意如今再次洶湧澎湃。如果是高中時的舞花,他無法如此毫不顧慮地觸碰她,正因爲是看上去柔弱無力的孩子姿態,他才能夠拿出心中的溫柔。仁想起了失蹤的父母,他們是否還活着都是個未知數,他的父親也是《公館》的職員。
仁深深嘆了口氣,往鍋下面墊了一沓報紙。
幸好加了黃油的炒雞蛋在《鬼火衆》裏頗受好評。
「老大,我們是不是也該坐在您膝蓋上?」
「我很能理解呀——」
梅潔爾捂住胸口斬釘截鐵地說道:
仁從御陵甲小學當完一天的冒牌教師回到家中時,梅潔爾正在和舞花一起做飯。竈臺上嗞啦嗞啦地濺着油點,看來晚飯是炸物,檯面上已經擺滿了用麪粉裹好的魚糕、肉、蔬菜、還有各種各樣的食材。
月夜之下,開着一扇窗戶的淋浴室中傳出了梅潔爾和舞花的聲音。
小魔女丟下手中估計本來打算給舞花梳頭髮用的刷子,兩手將舞花牢牢控制住。
就像仁對梅潔爾做的那樣,舞花安慰了他。他覺得,如果高中時分開的他們兩人沒有錯過彼此,這便會是一種有可能發生的未來。
「往炒雞蛋裏放零食,太怪了。而且根本都沒炒熟。」
「妹妹也太可憐了。」
梅潔爾做的炒蛋裏面打了至少十顆雞蛋,而且不知是不是做到一半膩了,連裝盤都懶得裝,直接拎着大號鐵鍋往茶几上咚地一拍。
他沒有那麼天真,並不指望倉本絆接到他的電話會感到開心。他們之所以分開,是因爲仁殺死了絆的養父,並且向她隱瞞了事實,導致他徹底失去了對方的信任。
「我教你我喜歡的味道怎麼做,你就按我說的辦。」
不再是刻印魔導師和專任官的關係之後,梅潔爾還是來到了仁的身邊。
「梅潔爾姐姐做飯水平真爛呀。」
「我明白了。……既然老師這麼說,就、就教教我、武原家的味道吧。」
〈一定要注意營養平衡啊。〉
〈你們現在是怎麼喫飯的?〉
仁懷着複雜的感情注視晚餐的景象。他今天終於在小學的午休時間聯繫上了京香,告訴她舞花的事情後,發小也表達了和仁同樣的疑問。還擁有專任官時代記憶的舞花,對魔法和魔法使的話題避而不談十分不自然,因爲她就是爲了阻止《協會》的核彈爆炸才殉職的。
就這樣,仁的公寓中充滿了孩子們發出的歡鬧聲。
小學六年級的梅潔爾在仁的旁邊坐下,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純真的小施虐狂的臉頰連帶着整個上半身都向舞花的臉上緊貼過去,彷彿沾了水的光潤黑色長髮,如同捕食一般覆蓋了身下的幼小孩童。
梅潔爾騎在舞花睡衣掀起一半的後背上,但舞花還是不放棄,掙扎着扭轉身體,結果成了梅潔爾把舞花面對面按倒在地的姿勢。
仁的記憶中,小學時的舞花的確就像這樣很黏父親。越是在附近感受到她的氣息,就越是深切體會到這確實是真正的妹妹。一想到這是真正的現實,腳下就開始搖晃,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安,這樣的奇蹟真的可以降臨在他的身上嗎。
結果,炒雞蛋由仁重新做了一遍。全程梅潔爾都露出一副充實的笑容從旁觀看,不停地問他『老師喜歡這樣的嗎?』。
「……你們倒是說話啊。」
絆的聲音是僵硬的事務性口吻,是仁害得生性溫柔的她用這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方式說話。
「你要給我做的菜挑毛病?」
他想要寒暄幾句,但卻說不出更多的話來。
小魔女懷着彷彿熊熊燃燒的激情俯視着仁。
「居然這副樣子跑到男人面前,真是個下流的孩子呀。」
起居室中的罪人們也一齊緘默不語,看來全員都是同樣的意見。
「舞花的『哥哥』看着我們正在興奮呢,老師可是受苦的天才呀。」
小孩子之間馬上就能玩到一起,決裂也很快。
「不要把我說得跟變態一樣,會被誤會的好不好。」
他不覺得自己身上降臨的奇蹟也能影響到絆,只是想把已經如『家人』般親密的『妹妹』的事說給絆聽。他意識到自己就好像想拿這件事當作契機改變兩人之間的現狀一樣,因爲羞恥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纔好。
這還是梅潔爾頭一次做咖喱以外的正常食物。因此,當成果端上茶几的時候,《鬼火衆》們不禁爲之大聲喝彩。
〈……什麼事?〉
「一點都不好喫。媽媽做的飯就不是這種樣子。」
輕輕坐在他膝蓋上的舞花,朝仁的臉伸來好像稍微一握就會折斷的胳膊。
不知是不是小孩子精力過於旺盛,舞花的體溫很高,一直緊緊黏在仁的身旁。喫早飯時聚集過來的《鬼火衆》們震驚於兩個小不點之間的緊張狀態,學生裝扮的虎坂井代表他們向仁詢問道:
在他幾乎保持心跳停止等待了五次呼叫聲之後,絆接通了電話。他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聽到絆的聲音了。
「頭髮我自己能梳——」
《鬼火衆》也將一切寄託在了和他的人際關係上。以虎坂井爲首的一羣同生共死的罪人,似乎也莫名地想要摻和進來。
舞花搖搖晃晃地爬上盤腿坐着的仁的膝蓋,用手抓了一把剛出鍋的炒蛋塞進嘴裏。
《鬼火衆》們不禁發出了哀嚎。眼中充滿不悅的梅潔爾大步回到了起居室。
仁到了這時總算清醒了過來。
仁微笑着眺望眼前的追逐遊戲,在腦中默默思考。他已經決定要創造魔法使能夠好好生活的地方,如此的他要是拋棄舞花纔不正常。如果被帶來的是個陌生的女孩子,他應該根本不會有任何猶豫。
聽到這個聲音,他便放下心來。仁和絆不是老師和學生,也不是前專任官和刻印魔導師,所以他無法好好整理自己對絆抱有的感情。一想到自己是她的仇人,他就覺得自己實在是恬不知恥。
「我們正在努力盡量健康飲食,暫時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他實在是說不出『希望你能再回來做飯』這種話,只得保持沉默。絆也沒有回應,好像在等他開口,又好像在猶豫要不要說點什麼,空出了一段淡淡的溫暖間隔。於是身爲男人的仁鼓起勇氣主動開口:
「有機會的話,能不能請你來我家一趟呢?」
電話另一頭傳來了回應聲。
〈我這一個月試着離開武原先生之後才察覺到,我們之前還沒有好好了解對方就走得太近了。爸爸的事,我已經想明白了。我對武原先生說的話很過分,爸爸到底做過什麼,我已經全部從十崎小姐那裏聽說了。真的,我腦子裏確實已經想通了。〉
直面真相的絆肯定很痛苦,但仁在擔心她的同時,還是有一瞬間期待會不會發生奇蹟,讓她重新回到他的身邊。絆就好像要責備他的天真一樣,又恢復了分別時的生硬語氣,補充說道:
〈我有很多事情,都必須得和武原先生好好談一談纔行。實際上,今天十崎小姐也拜託了我一件事。〉
拜託給絆的事肯定就是舞花了,京香動手的速度比仁還要快。
「那個、方便的話,我想讓小絆和我妹妹見一面。」
結果,絆決定第二天就來仁的公寓。
方便她來的時機和仁的願望正好重疊。這一天梅潔爾要在學校準備文化節,很晚才能回家。這樣就能避免讓絆和跟她發生過激烈衝突的梅潔爾見面。
這一天仁回到家中時,發現舞花正在一個人讀繪本。
「繪本啊,這是誰買來的?」
「不知道。就放在家裏。」
沒有戶籍的舞花自然也沒有上學。而且就算真的要去上學,也沒法確定到底該去小學,還是該用這副孩子的模樣去上高中。
傍晚的橙色陽光透過玻璃窗注入房中。不管過了多少年,這種在痛苦或悲傷時都能挑起不可思議鄉愁的色彩還是沒有變。
他忽而想到,靠在牆上讀着繪本的舞花,會怎麼看待絆呢。
「你還記得嗎。以前你曾經對我說過,趕緊找個靠譜的女朋友,不要再戰鬥了。」
「怎麼可能忘嘛。現在哥哥是二十四歲的話,京香姐已經二十五了吧,她是不是已經甩了哥哥,自己結婚了?」
「我現在和艾蕾諾爾小姐、神和同學、還有之前和神和同學戰鬥過的《無雙劍》賽拉小姐住在一起。四個女孩子一起生活,特別鬧騰,我都快要忘記什麼叫寂寞了。」
「做不到的事到頭來就是做不到啊。武原先生嘴上說着自己是個大人,實際上總是在做不切實際的夢不是嗎。輸給安潔洛塔之後,明明自己都承認贏不了了,現在怎麼又開始抓着美夢不放,覺得自己能像以前一樣?」
「那就早點說出來總可以吧。在廢樓裏的時候、還有在《幻影城》分開的時候——武原先生總是隻會說聽起來帥氣的漂亮話。」
絆以一副好像覺得很耀眼的表情看着舞花和仁的對話。
絆有些顧慮地說道,於是門外傳來了回應聲。
「對不起,小絆。」
舞花並沒有否認『有記憶』這一點。
「帶着的東西放在竈臺上就行了,不用在意。」
絆朝他怒目而視,她就像仁之前向她坦白罪行時一樣,溫柔的表情因憤怒而歪斜。
絆的怒火充滿了真情實感。仁和她互相隱瞞着祕密,共同度過了不短的時間。正因爲在那期間來往於兩人之間的溫暖使他們彼此粘連,撕開傷口時纔會血流不止。
「我剛剛順路買了點東西,拎着很多袋子,真不好意思。」
妹妹生前比仁早兩年成爲《公館》專任官,如果不是她殉職了,《公館》可能根本不需要仁。
絆沒有用言語回應他。眼中湧出淚水的絆一巴掌狠狠打在了仁的臉上。
絆直到半年前,都還是個與魔法和魔法使都沒有任何關係的『普通女高中生』。
這是遭到絕罰的前聖騎士艾蕾諾爾·納剛的聲音。之前在絆被追捕時助她一臂之力的騎士,如今依然在保護她。
「抱歉,舞花,你能不能暫時出去一下?我想和小絆兩個人談一談。」
「我能問一下爲什麼嗎?」
「只有哥哥和我兩個人的話,根本聊不下去。」
「不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我一定要去做。」
舞花來到這裏之後,仁窺見到了存在救贖的奇蹟,然而他們的現狀其實並沒有任何改變。仁與絆分別,是在公館本館陷落的那一天。在那之前,神聖騎士團的機械化聖騎士師團以五千人的兵力將他們追得四處逃竄。
徹底宣泄出激情的絆說出了仁預想之外的話。他明知自己沒有那個資格,但還是希望絆能夠理解自己。
「怎麼會呢,我還有很多話必須要和你談談。」
妹妹起身離開了這個滾燙的空氣蜇得人渾身發痛的修羅場。公寓房門關上的聲音,爲他們空虛的呼吸重新注入了生命力。
仁是個『惡人』這種答案,梅潔爾和《鬼火衆》一定程度上能夠理解接受。但對於絆來說,則是恬不知恥惡劣透頂的自暴自棄。
「武原先生,你是不是又在隨波逐流了?」
「哥哥,我說的一樣,不是指胸部一樣。」
「對不起,小絆當時不在場,肯定沒法跟上我說的話吧。」
「因爲和過去的我一個樣。」
絆的指責非常正確。他本來早就應該空出這樣的時間,好好展現出自己願意傾聽絆心聲的態度,兩個人好好交流一次。
「你就這麼輕易決定要拼命了嗎?是不是又要去做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了?」
仁用早就準備好的茶具倒好茶水。艾蕾諾爾她們雖然生活能力慘不忍睹,但作爲護衛比仁更加優秀。
即便如此,比起因現實而放棄,仁還是更願意哪怕實力不足也要伸出手去。
仁作爲一個人早已支離破碎不復原形。他在東京地下追逐東鄉時看清的道路,對於擁有『普通人的感性』的絆而言完全超出了一般問題範疇。
仁來回看了看絆和變成小孩子模樣的舞花,沒有發現任何共同點。
「不,這一次,就讓我爲你做點什麼吧。你都已經爲了我們付出過一次性命了,絕對不能再有第二次。而且你也沒法再用魔法了吧。」
「是嗎,有這麼多人在,我就放心了。」
一切都出現了錯位。
「我抓着不放的不是美夢,而是更加惡劣的東西。我是個意氣用事的男人,所以纔要保護想保護的東西,僅此而已罷了。我就是個爲了滿足這種慾望活下來的『惡人』。」
絆看上去是如此的脆弱。他知道這都是自己的錯,讓他深感自己的可悲。一股既非邏輯亦非道理的莫名衝動驅使他想要緊緊抱住眼前的女孩。即使仁的答案中有過哪怕一絲道理,現在也已經不復原形了。
「小絆,你不要把她當作小孩子對待。別看她這副樣子,其實貌似是有高中時的記憶的。」
「什麼『惡人』、你真覺得這種說法我會接受嗎!」
「但是武原先生沒有變啊。即便遇到那種事,卻還是在戰鬥。」
「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太薄情寡義。」
絆仍然低着頭,淚水從髮梢後撲簌滑落。
「不好意思啊,那我就去放一下。」
隨後,變成小孩子模樣的舞花就像是刻意要讓絆聽清楚一樣抬高聲音宣佈:
「京香姐現在工作非常拼命。」
「有一句話、我是真的不想說——」
「哎呀、沒關係的武原先生!人各有喜好不用強求嘛。」
仁是做哥哥的,不能一遍又一遍依靠妹妹。
突然門鈴響了。
因熱量而變得浮躁的氣氛一下子降到了現實的溫度,絆發怒了。
「你好,我是倉本絆。直到不久之前,都承蒙武原先生照顧。」
絆躲開視線縮緊了肩膀。舞花合上繪本,抬起頭死死盯着仁說:
「和你瞞着我爸爸的事的時候一模一樣。你根本就沒有反省吧。」
「舞花妹妹,你是不是不太喜歡我啊。」
仁哪怕是爲了讓自己心中的糾葛告一段落,也要把話好好說清楚。
絆的牙咬得咯吱咯吱作響,她看了一眼舞花,低下頭說道:
然而,因爲喜悅有點忘乎所以的他,被絆狠狠潑了一頭冷水。
身穿高中校服的絆手裏提着三個超市塑料袋,負擔着重量的肩膀每動一下,齊肩的栗色髮梢便隨之撓動空氣。可能是由於微微下垂的眼角,不管什麼時候她的表情看上去都很溫柔。仁的胸中一下子便浸滿了暖意。
他沒有爭辯。
一時間,抑制着激情的絆、仁、第一個踏入血腥之道的舞花,全員都沉默不語。
「嗯。」
隨後,坐在了坐墊上的絆,和靠着牆壁閱讀繪本的舞花對上了眼神。
她的感情開始剝露而出,這些話只有在兩人獨處時才說得出口。
仁感受到了他和絆之間的溫度差。沒有絆的一個月生活,製造了讓她無法輕易融入的牆壁。
「『惡人』是什麼意思!你一直瞞着我爸爸的事!還有和我一起生活了那麼久、這些你全都要用一句『因爲我是惡人』就把我打發掉嗎!!」
「……我叫舞花。」
「這一個月,《公館》也在警察廳租了房間,很多事都發生了變化。」
「但我還是想讓魔法使能在這個世界上『以魔法使的方式』活下去。哪怕我錯了,現在不去做的話,時間可不會等人。」
「沒錯,我就是個爛得不能再爛的男人,而且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絆那天晚上不在現場,在她面前說出口,仁便更加深切感受到了這件事到底有多異常。他至今爲止也接觸過不少魔法使,但從未見過能讓人起死回生的奇蹟。然而現在的他就是清楚地明白這是真正的舞花,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血緣的聯繫。
「我在和現在的小絆同樣歲數的時候,頭一次殺了人,爲了滿足自己不想讓妹妹戰鬥的『慾望』,我就殺了人。輸給別人也早就不是頭一次了。即便如此,我還是依照自己的意願留在魔導師公館,就算被解僱了還是繼續殺人。」
「絆小姐的意思是,自己不會戰鬥、是吧。這世上也有很多事,不戰鬥就沒法解決。你自己明明還在被人保護,這麼說真是不負責任。」
絆彎下腰,託着豐滿胸部的襯衫和外套之間由於質地硬度的差別形成了微妙的縫隙。
門外響起了透着善良的沉穩聲音。倉本絆來了。
「我的哥哥就是這麼廢。但我還是要保護他。」
希望仁不要再戰鬥的絆緊緊握住了裙子。八年前爲了不讓仁戰鬥折斷了他的右臂的舞花,現在低聲嘟囔道:
「那我來介紹好了。我也不是很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這大概真的是我妹妹舞花……我想應該是吧。別看她現在態度這麼差,早上的時候心情還挺不錯。」

看來從與機械化聖騎士師團在《幻影城》決戰的那一天開始,絆就一直和艾蕾諾爾在一起。
「舞花,你又不是真的年齡小不懂事,要好好打招呼纔行啊。」
「那個時候我在地下,沒辦法和你商量。」
「感覺、這裏的氛圍好像變了不少,和我知道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
「我是倉本。」
善良的絆反倒顯得誠惶誠恐。
仁看清了自己是個『惡人』,確定了自身的道路。然而在絆的面前,他絕對無法變得正確。
「我知道,現在還很危險,必須要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對吧。你一直都跟我這麼講,我卻還要做這種事,真的很對不起。」
「如果房間遭到包圍,你們兩人在室內就會處於被動。不用在意我,在裏面好好談吧。」
不是絆拋棄了仁,而是他放棄了努力與她面對面交流。
「……太差勁了。」
「但不管怎樣,實際上我就是這麼決定了。那個時候我如果不決定自己的道路,就一定會失去無法挽回的東西,所以我不後悔。」
「哥哥變得喜歡說教了,之前明明都不怎麼管我。」
仁下定決心擠出話語:
她脫下鞋子整齊擺好,走進起居室。夜空般的藏青色眼瞳似乎有些懷念地掃視房間的各個角落,她的表情與一個月前分別時相比成熟了不少。
「什麼都不告訴我就做了這麼重要的決定,事到如今又這麼跟我說,你到底想讓我怎麼辦?」
「和她上同一所大學的約定,哥哥也沒實現吧。」
初中的時候,他和舞花如同彼此依存一般生活,等待『將來某一天』自己能夠獲得拯救。上了高中,成了殺人犯的妹妹離去,仁不再等待那個『將來某一天』。從他決定『哪怕不適合自己也要去做』的時候開始,他的惡人之路就一直延續至今。
舞花穿着《鬼火衆》從超市買來的童裝,看上去比來到這裏的那一天更加幼小。
僅僅說完這幾個字,舞花的視線便重新落在了繪本上。仁本來就是打算介紹自己的妹妹,看到舞花這副不高興的樣子,一下子爲難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那個,艾蕾諾爾小姐在外面——」
看來妹妹的確是記得很清楚。等待絆的期間,仁和舞花稍微聊了聊她死後發生的事,結果他很猶豫要不要說起十崎理五郎夫妻被殺的事件,於是他們之間的對話就中斷了。兄妹兩人一旦獨處,就好像又回到了過去那種死衚衕。
明知恬不知恥,他還是情不自禁地說出口。
「雖然我是這副樣子、但是能不能再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呢?」
他自然而然低下了頭,在絆面前,他還是第一次正式道歉。
「我知道這很過分,但是,我還是希望小絆將來某一天再次來到這裏,哪怕是在一切都結束之後也好。」
仁最初和梅潔爾相遇的時候,他們是小學的冒牌教師和小學生,因此他能夠確定將來成長得十分出色的梅潔爾會從他手中畢業。然而和絆要如何分別,他就不清楚了。明明已經分離了一個月,但他還是無法承認這就是他們關係的結束。
仁抬不起頭來,視野中只有榻榻米和絆的黑色過膝襪。但他聽到了絆的聲音。
「我覺得武原先生說的話淨是在敷衍我。魔法使以魔法使的方式活下去、和我能不能原諒你,這兩者之間難道有任何關係嗎。武原先生你想做什麼,和我根本沒關係,當然不能混爲一談。」
「我的意思是,最重要的是優先順序,並不是一定要爲某個人一直空出一天二十四小時才能幫到對方。我永遠不會背叛小絆,不管發生什麼都一定會站在你這一邊。」
仁和絆看待彼此的眼光,並不像他和梅潔爾那樣存在差異,正因爲如此,他們反而無法攜手共進。對於仁和絆而言,對方的手,並不是能夠隨便牽住的東西,而是鮮活的異性身體。所以倉本慈雄的死才如此沉重。
「就算你不特別對待我、也完全沒有關係。想要讓我照顧你也沒問題。包括爸爸的事,我也已經不是單純覺得武原先生可恨了。我只是希望你能給我一個讓我能好好接受的理由。」
如果發小京香身在此處,顯然會失望地痛罵他『沒出息』。仁抬起頭,只見她掉着眼淚,全力朝他擠出一個笑容。
「賽拉小姐跟我這麼說過。『你只要想象一下武原仁用那雙殺了你養父的手揉捏你那對大奶就覺得噁心,所以哪怕腦子裏明白這樣很不講道理,身體卻還是在拒絕』……對不起,說了奇怪的話。不過我內心裏覺得,賽拉小姐說的大概沒什麼錯。像之前那樣一起生活、待在你的附近,的確會讓我感到不舒服。」
到了適婚年齡的女孩子之間的話題極其露骨。而絆並沒有給仁發表意見的時間。
「不過,你說將來某一天,我可以再回到這裏來吧。那麼到時就請讓我和武原先生劃清界線。」
「我相信我們現在不是在分別的途中,雖然只是我的任性罷了,不過我還是相信。」
隨後,絆實在維持不住笑容,眼中再次盈滿了即將破堤而出的淚水。
像小動物一樣水潤而欠缺防備的她,讓仁只覺得無比惹人憐愛。
「我希望小絆獲得幸福。哪怕出現了其他能讓小絆幸福的人,我也希望能成爲你在走投無路時可以依靠的人。」
在毫無隱瞞吐露真心的她面前,仁的口中也說出了不含虛假的話語。
只有一件事他說不出口。仁在巴比倫事件時曾經想過,自己一定能比那個打算把絆用完就扔的養父更加讓她幸福,那時的他同樣無比傲慢。只有這件事,他害怕一旦告訴對方就會真的導致決裂。所以,他在絆面前永遠也無法擺脫懦夫的身份。
但願『總有一天』雙方能夠像正常人一樣打交道——是梅潔爾給他帶來了這個『總有一天』。如果沒有遇見梅潔爾,仁肯定現在也還在魔導師公館,讓自己的心靈不斷磨耗,淡然地不斷殺死一個又一個魔法使。
每當梅潔爾的細小身軀像在給他撓癢一般晃動時,寬鬆的居家服裙裾也會隨之搖擺。
「我都被魔導師公館解僱了,這種問題總有一天必須得好好考慮纔行啊。」
虎坂井正在看課外輔導書,仁有一個問題實在是想向他請教。
「最喜歡你。」
夜晚的黑暗之底,已經不再寒冷。
——不論如何,仁腳踩無數屍骸的旅途,也總有結束的那一天。
「看來,我果然還是得稍微遠離一陣子、好好考慮一下才行。光憑剛纔說的這些話,我根本無法想象等到戰鬥全部結束之後,武原先生到底要怎麼活下去。」
她現在也依然努力挺直腰板,想要和仁以對等的關係相處。
仁布滿傷痕的粗大手指比出的缺口環形,與梅潔爾小巧光滑的手指碰到了一起。兩人的手指組成了一個甜膩得讓人渾身發麻的稍扁心形。
「說到要繼續戰鬥,你就馬上回答了呢。」
她正在用客觀的視角把戰鬥中的武原仁作爲一個『人』來看待。
「是因爲舞花不喜歡煙味嗎?」
「你這個之前就在養的『孩子』,難道指的是我嗎?」
仁花了好幾秒才意識到這句話從根本上就不對勁。妹妹嘟噥了一句「蠢死了」,立起肉嘟嘟的幼小雙腿離席而去。
梅潔爾突然嚴肅地吊起意志強烈的眼角。
「在那裏如果太得意忘形,搞不好真的會被砍死。」
他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想,只是盯着嘴裏叼着的菸捲冒出的縷縷輕煙看。
爲什麼女孩子會把特別親近的男人當作孩子對待呢,一想到這個問題他就感到戰慄。
絆剛纔說的『劃清界線』這個詞十分沉重。走在血腥旅途上的仁,和絆的生存道路截然不同。
「是啊。」
「你這副樣子出門不覺得冷嗎?」
「總之,老師要是想讓明天成爲最棒的一天,就得好好寵我纔行。」
「哥哥,真的好廢哦。」
「那要不然、我就貼着老師取暖好不好?」
「老師,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舞花,我問你。如果戰鬥全部結束了,你打算做一個怎樣的人?」
仁選定了自己的道路。比起《公館》時代,他的盟友更少,戰鬥力也不足,而攔在面前的障礙仍然無比龐大,這意味着他總有一天會像東鄉那樣進退兩難。但如果他能活下去,戰鬥終究不可能永遠持續。
追逐『總有一天』然後死去的妹妹被梅潔爾摸着頭,尖刻地回應道:
「這樣就行了嗎?」
舞花的『寂寥的故事』和梅潔爾的『激烈的故事』,一剎那間碰撞得火花四射。
「在抽菸。」
「大概是因爲就好像『哥哥』變成了陌生人一樣,所以她才討厭吧。」
「就是有啊。自從我們相遇以來,變化最多的肯定是老師。所以我每天都很期待明天的老師會是什麼樣。」
「我可不想讓纔剛剛開始戰鬥的梅潔爾姐姐這麼說我。也就是撐了半年沒死而已,就說什麼說不定明天會死,你以爲自己很了不起嗎,傻不傻。」
小孩子模樣的舞花嘴邊微微露出一絲笑意。仁一瞬間差點產生錯覺,以爲這就是他們奇蹟般的美好結局。
察覺到這一點,他便從浮躁的夢中完全清醒,被拽回了無可奈何的現實。
仁知道眼前的悠閒只是轉瞬即逝的幻夢,正因爲此,絆在他心中留下的問題牢牢紮根,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梅潔爾從二樓走下幾級臺階,在仁坐着的那一級上輕輕坐了下來。
醋意大發的魔女,認真地抿緊淡桃色的嘴脣。
「老大就是堪比素面的隨波逐流體質呢。」
「謝謝你願意和她好好相處。不,我也知道這背後肯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是……」
「你就相信自己努力前進吧,我會支持你,讓你能夠好好前行。」
「如果真是那樣,那大概也是因爲被你拽着跑。因爲有你在我身邊,我才能在魔法使和這個世界的人之間看到夢想。」
「如果你說『總有一天』這種話,那就只是永遠被動等待罷了。說不定明天就會死哦?當然現在就要獲得幸福纔行呀。」
「武原先生雖然嘴上說不是,但你心底裏真心覺得這個世界不是《地獄》嗎?」
「我當然不可能知道今後會怎麼樣啊。因爲明天有可能是一切終結的一天,也有可能是有生以來最開心的一天呀。」
「我是個『惡人』,所以我會活着站到最後。不管捲進怎樣的戰鬥,爲了不讓小絆一個同伴都沒有,我一定會頑強地活下去。」
從窗戶中漏出的萬家燈火,也無法照亮夜晚的黑暗。今天是個新月之夜,雲又是濃郁的灰色,一整面天空都無比黯淡。仁感受着撲面而來的夜晚寒風,坐在了公寓的鐵製樓梯上。高中一年級時,仁就是在這裏被當上專任官的舞花折斷了胳膊。
小魔女解開身上可愛的圍裙,好像別有所指地說道:
視野中是一望無際的青影。
「小梅說過喜歡向前進的武原先生,但我很害怕。渾身是傷還要繼續前進的武原先生,讓我怕得不得了。」
仁回過頭,只見梅潔爾穿着一身高檔的白色絲質居家服、外面披了一件羊毛對襟毛衣,從房門裏走了出來。
太陽落山天色變暗後,梅潔爾纔回到家中。
這對兄妹爲了拯救彼此,不相信其他任何人能幫自己完成願望,憑自身踏入修羅之道,然後在決死之地的深淵之底不斷嚎叫『這個世界不是《地獄》』。
她澄澈的眼瞳一直牢牢盯着他困惑的雙眼,就像一隻抓到獵物的貓,因嗜虐的喜悅整個脊背都在興奮地顫抖。
「是啊。畢竟這個世界不是《地獄》嘛。總有一天會結束的。」
「我到底要隨波逐流到什麼地步?」
冰涼的晚秋之夜中,倏然點亮了一分與體溫相應的溫暖。
「舞花來到這裏,我很開心。」
「每次我打算和你談正常人的話題時,你總用戰鬥的話題來『逃避』。不管什麼事情最後都會變成這樣,是不是因爲實際上你心中只相信戰鬥這一種東西呢?」
小魔女輕輕一笑,長髮也隨之搖擺。回來的妹妹,只要仁一抽菸就會很厭惡地皺起臉。
對整天向仁撒嬌的舞花燃起對抗意識的梅潔爾,完全變成了小媽媽。
擦好盤子的梅潔爾從竈臺回到了起居室,隨後就像是在觀察等待餵食時間的小狗兄妹一樣,喜不自勝地蹲在了舞花的旁邊,臉頰興奮得光彩熠熠。
絆把塑料袋裏裝着的大量食材留下了一半便回去了。這麼大的量明顯是要準備許多人的伙食。
「老師,不管她是什麼樣的人,我都要感謝她能出現。因爲,有了比我還小的舞花,老師和我的關係依然還是原來那樣,這就證明了,老師不是隻因爲我是小孩子才保護我,而是真的把我當作特別的人。」
晚飯後的空閒時間,舞花總是在讀繪本。
一旦和他在同一高度坐下,少女的身體就顯得格外嬌小。從裙中探出的四肢柔軟而纖細,皮膚微微反射着青白光芒。
他知道不可能就這樣一直快樂到結束。
「嗯~?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必要懲罰一下老師。老師,把右手伸出來。……對,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比劃一個環形,稍微分開一點距離。」
正如對方所說已經慌起來的他,感到小惡魔將全部體重靠在了他身上。
「老師和舞花很像。明明很輕易就允許別人靠近,但只要對方一變得強勢,就會慌得不行。」
妹妹把腳後跟抵在榻榻米上晃着腿,她的視線牢牢地凍結在了繪本上。
只有這個問題,他必須能夠滿懷自信地給出肯定答覆纔行。然而,就好像窺視到了黃泉之底,仁的身體無視意志和理性擅自顫抖起來。
「我說自己害怕,並不只是害怕哪天武原先生死掉。比起厲害的敵人本身,面對厲害的敵人明明贏不了還要繼續上前的武原先生更讓我害怕。」
最年少的刻印魔導師麥芽糖色的眼中沒有對未知將來的絲毫畏懼,少女就如同在宣告世界的真理一般斷言道:
仁是爲了拯救舞花才與《公館》扯上關係,因爲想要保護她纔開始戰鬥。妹妹就是仁的起點。
等在茶几前的仁也漸漸明白了。
「不過老師你趁我不在的時候偷偷和絆見面,這是不是應該好好懲罰一下?」
晚飯結束之後,梅潔爾急切地洗起了碗筷。少女很少主動做這種刷洗工作,她似乎是打算靠積極做家務來展示自己和舞花之間的差距。
如今的他真正走上了拯救刻印魔導師的道路,因此他覺得是時候可以做一些更多的事,而不只是在危險關頭拯救她的性命、然後等待她的成長。他想要親身參與她長大的過程,因爲仁自己過去的老師都只會默默守望,東鄉老師就是如此。還有——雖然不想承認——王子護也同樣如此。
東鄉家的確是那樣的魔窟。
「我不會死的。」
「真是費事。就好像要養的孩子突然多了一個一樣。」
他即便是喘不過氣來,還是擠出了「真心覺得」這幾個字,如果對方是魔法使他就能夠明確斷言,但在絆面前,他心臟的動悸怎麼也停不下來。
仁從絆眼裏溢出的淚滴中讀出了失望和不甘。他自己就像一個踩在數不清的屍體上繼續前進的扭曲『怪物』。
「不行。我和梅潔爾她們還有約定。既然已經起了頭,我就必須要爲那些捲進來的人們負起責任。」
但她並沒有質問仁和絆談話的具體內容。自從和絆分別後,少女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過絆的話題,絆也沒有問過梅潔爾的近況。仁就算是再遲鈍,到了此時也有所察覺。正在從少女漸漸成長爲女人的她們之間,已經不存在模棱兩可的關係了。
「哪有。」
他覺得梅潔爾將來一定會成長爲一位出色的女性。
「東鄉老師平時是怎麼讓你們閉嘴的?」
在昏暗的燈光下,從樓梯下方朝位於上方的她抬頭看去,感覺他們之間的年齡差距彷彿稍微縮小了一點。
他注意到對方指出了他自己從未考慮過的真實。
作爲一個『惡人』,他的心中湧出了強烈的心意,想要替她揹負各種各樣的重擔。梅潔爾是不得不打倒一百名敵人的刻印魔導師,這對於一名少女來說是絕對無能爲力的重荷。因此哪怕仁自己也很弱小、而且並不適合做這種事,到頭來還是沒法對她棄而不顧。所以,他不論如何也想要支持梅潔爾。
仁相信這種傲慢正是他應該帶入墳墓的罪過。即便要告訴對方,那也是在絆擺脫聖騎士的威脅、一切都結束的時候。到了那時,就算絆打心底裏蔑視他徹底離開他,她也不會再需要他了。
梅潔爾純真無邪地窺探仁的表情,隨後確認到他慌張的反應,便一臉開心地將小小的肩膀靠在仁的身體上。
隨後,她和從外面回來的舞花一起像昨天那樣做了晚飯。她們用絆留下的肉末做了漢堡排,刀工好得讓人瘮得慌的《鬼火衆》們切好了洋蔥末,仁也幫忙揉了肉餅。
「啊——忙死了。」
「既然如此,武原先生就有權利放棄那些危險的事去獲得幸福啊,也可以和重新回來的舞花妹妹一起安靜生活啊。」
他知道自己的這種想法極其悲觀而且很沒出息。
他的全身感受到了某種重大危機,本能地向後一跳,結果一腳踏空,仁這個身經百戰的戰士就這樣翻倒,幾乎什麼緩衝都沒做,滾下五、六級臺階,摔在了混凝土地面上。
仁抬起頭來,只看到了仍坐在臺階上的梅潔爾從涼鞋前方探出的潔白腳趾。
「老師,你這樣子太丟人了。」
這個純真的小惡魔,臉上浮現出滿滿的嗜虐心、和沉醉於愛意中的至高幸福。
隨後,少女通紅着臉,這次只用自己的手指再度比出心形手勢。
「但我還是最喜歡你。」
仁的眼球下湧出溫熱的潮水,他彷彿變回了高中時的那個少年,一股想要乾脆哭出來的衝動伴着朦朧的熱量襲來。他搞不清楚理由,只能依然癱坐在地上,抬頭仰望天空。
新月的昏暗夜空中閃着幾點亮白的星光。正是因爲黑暗無比深重、星光無比遙遠,那幾點彷彿在引誘他的光明才如此滲人心田。他的旅途總有一天將會來臨的終點,到底會是什麼樣呢。
仁明明窩囊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震驚,但現在他卻覺得夜空、還有整個世界都是如此的美麗。
✝
這裏是黑暗之中。
魔法使在這個世界總會潛藏在一般人看不到的地方。具體會選擇哪種性質的黑暗,不同的勢力各有差異。
《協會》在地底建造設施。神聖騎士團租借美軍基地或是相關設施。而紮根於歐洲的魔法使集團《聯盟》則喜歡文化設施。閉館後的美術館和博物館,就是屬於《聯盟》的『地盤』。
這一晚的集會,在一所收藏古代生活用具的博物館舉辦。陳列着玻璃櫥窗的展示廳中,一把沙發搖椅上坐着一位身穿白色長袍的少女。
她不發一言默默等在那裏,如同一朵在暗夜中盛開的青白百合。楚楚動人的外表之下,卻有某種真面目不明的東西,在晃動她身下的搖椅。
在無人的博物館中等待時間到來的,是一位可愛動人的『少女』。然而如果有人一直仔細觀察,卻也無法得出更多的結論。混沌大系魔法,能通過關聯的物體無限擴大《魔力》的影響範圍。身爲混沌大系超高位魔導師的她,連只是通過『看』這一行爲與她產生關係的人,都能輕易捕獲。
在這漆黑的大氣之底,她的確是一位完美無瑕的『少女』。因爲觀測者的感覺,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自然而然被混沌大系的《魔力》覆蓋。
這位表現出少女外觀的夜之女王,被稱爲《導師》艾麗瑟·邦施坦因。既是《聯盟》最高議會議長,亦是《混沌大系》最高位魔導師。
艾麗瑟向着沒有一絲燈光的暗影出聲詢問:
「確認無誤嗎?」
混入黑暗中的淡薄陰影們低聲竊語:
不顧京香的愕然,仁也遵從了慾望。
京香眯起眼睛,剎那間,他們圍坐在餐桌邊時的氣氛迴歸了。
「「啊啊,亞特蘭蒂斯將成爲最後的扳機,古老的神話,這次是否真的行將終結?」」
「Oui, monsieur.」
在圍觀梅潔爾的一羣事務員身後,出現了一張留着蜂蜜色長卷發的少女臉龐。白色長袍的袖子有些過長,看上去就好像是借了姐姐的衣服穿所以尺碼大了一號一樣。
「我一個人去。要是有誰敢擅自跟過來,我可不會原諒哦。」
看着《聯盟》的夥伴們在眼前胡鬧,艾麗瑟呵呵笑着,身下的搖椅依然晃動不停。按照敵人的說法,《聯盟》的最高議長艾麗瑟·邦施坦因早已是個瘋子。永恆歲月中的戰鬥和喪失摧毀了她的神志,只有與同伴之間的關係能將她的肉體和精神抑止在『人類』的範疇內。因此,能驅使艾麗瑟行動起來的理由也只有與他人之間的聯繫。
艾麗瑟毫不猶豫地走進了一家登上米其林指南的壽司名店。他們被帶到了整潔而富有風情的內堂包間,和頗爲緊張的仁和京香相比,梅潔爾倒是一副很輕鬆的樣子。
「我希望在這場會議上,她能作爲伊利斯·阿琉夏的女兒,談一談圓環世界發生的事。」
「我最喜歡大家了。」
「那麼,這位客人現在在哪——」
「小梅,就算有人請客,一上來就這樣也太猛了吧。」
「對不起呀~我們這邊的客人說一定想要見見小梅。」
身穿金絲緞飾豪華軍裝的魔法使,花費大量時間高聲歌唱。
在現在這個時間點找梅潔爾,說明艾麗瑟的目的肯定與《九位》及核彈相關。《九位》和梅潔爾相識,再這樣下去搞不好梅潔爾會被《協會》定爲明確的目標。
艾麗瑟好像不太習慣和式座位,有些彆扭地疊起雙腿。她似乎對這個世界還有這裏的居民沒有一絲畏懼。
隨後,當艾麗瑟終於切入主題時,仁口中最高級的大肥金槍魚瞬間失去了味道。
「能把那樣的龐然大物不留痕跡運走的魔法使,並沒有多少。」
「這都已經晚上七點了。等我們談完事情回到家裏,都要過了晚飯時間了。」
小魔女一上來就把油門踩到了底,看來她非常明白這是品嚐只在電視上看過的高級美食的難得機會。
「我就交給這裏的廚師決定吧。」
「與其說是沒來,更應該說是逃跑了。現在《鬼火衆》正在找,不過那傢伙以前經常在那附近玩捉迷藏,恐怕沒法簡單找到。」
「再過不久,世上將再無《惡鬼》目所不能及之處,日本的《公館》正在構建名爲M系統的監視網,若是有效恐怕將會擴展到全世界。」
習慣性地確認周圍人員長相的仁,一時間張口結舌。
「那個《公館》發來了邀請函,要在東京召開一場『會議』,討論針對《協會》主流派以及核事件主謀《九位》的對策。」
和《公館》以前的那幢洋館不同,如今的合同廳舍大廈是密閉的,無法感受到室外的空氣。連寫字樓都沒怎麼接觸過的梅潔爾,好像感覺很不適應。
「何等愚昧!難道說,要把它!」
空中又出現了一名隨意披着軍裝、散發野性氣息的男子,剛一落地便加入了歌劇演唱之中。
《聯盟》的歷史處處點綴着血痕。
影之女王似乎被這小丑般的表演逗得樂不可支,微笑着說道:
展示廳中一時間百花繚亂。
「亞特蘭蒂斯確是消失了,我也已親自確認完畢。」
在這個世界的神話裏,亞特蘭蒂斯是位於大西洋上的一座島嶼,曾經擁有高度發達的文明。以古希臘神話中的擎天巨神『阿特拉斯』爲之命名,是由於『那東西』第一次在《地獄》使用時發生了一點小插曲。當地居民無法理解長寬均超過兩公里的巨大飛行物,便認爲那是連接天與地之物。
今晚第一個現身的軍服魔法使蜂蜜色的捲髮深處朝她送來銳利的視線。正如艾麗瑟深愛着同伴一樣,《聯盟》的魔導師們也對她敬慕有加。
《公館》的事務員們看到好久不見的梅潔爾出現,紛紛靠近了過來。不過他們在本館陷落時被《鬼火衆》打過,對魔法使的畏懼使得他們謹慎地在一旁窺探梅潔爾的態度。
京香沒有碰壽司,一直是一副嚴肅的態度。
仁和梅潔爾現在正位於《公館》在警察廳內租用的房間。仁接到了十崎京香的電話,讓他帶上梅潔爾和舞花一起過來。
「會議將在這週末的星期六召開,屆時,《協會》的那東西【核彈】將會發展爲全體魔法世界與這個世界之間的問題。因此,我方想要彙總除《協會》及神聖騎士團之外的其他勢力的意見。如果魔法使和這個世界的人爆發核戰爭,所有人都會一同遭殃。」
十五世紀,《聯盟》獨立戰爭最激烈的年代,魔法使們招致了《惡鬼》的強烈怨恨。在接下來的魔女狩獵運動時期,魔法使同樣受到了大規模迫害。
京香就好像無事發生一樣將跑偏的話題拉回正軌。
增加到將近十人的歌劇演員們眉眼流盼,隨後不知爲何突然像在跳羣體舞一樣滑過地板。他們滑行的前方,出現了一羣神話般壯麗的騎士,兩撥人馬之間夾着一張象棋棋盤。
從歷史的角度來看,聖騎士之所以與美國締結緊密關係,也是因爲《聯盟》封鎖了多佛海峽和大西洋。不過,從巴比倫事件到葛蘭事件再到東京核恐事件,艾麗瑟她們都沒有任何干涉。
只要她笑全場便和美歡快,只要她怒全場便噤若寒蟬。艾麗瑟是暗夜之底完美無缺的支配者,無人能夠違抗她的意志。
〈亞特蘭蒂斯消失啦。亞特蘭蒂斯消失啦。從海底,消失啦。〉
京香染成亮銅色的頭髮已經從根部開始恢復黑色,據說是從公館本館火災開始就一直忙於重建工作,根本沒有去美容院的時間。不過,沒了化妝的痕跡之後,她的樣子倒是變回了仁回憶中的那個『京香姐』。
「啊——是哦,舞花妹妹玩捉迷藏很厲害呢。」
「舞花妹妹沒有來啊。」
寬敞的室內又多了一個人的氣息,暗影橫斜的博物館終於從孤獨中解放。
「不妨這樣,誰能抓住《導師》拋出的玫瑰,就有資格成爲代理人。各位覺得如何!」
「把它!」
艾麗瑟用眼神壓制了每秒都在變得更加豪氣萬丈的同伴們,宣佈道:
她的聲音彷彿悄然滲透溶解於黑暗之中。
軍裝魔導師代表神話宮廷勇士提議道:
✝
如果除去對話全部以歌劇形式進行這一點,他們對現狀的認知相當正確。畢竟在場全員都是在世界各地的神話中留下大名的高位魔導師。
在還不習慣被魔法使親切對待的仁看來,她的身後就好像放射出了聖光。被壽司釣上鉤的梅潔爾大聲歡呼,替他表達了心聲。
他們的包間是一處十平米左右的密室,兩名保鏢守在包間門口。京香本來是沒有權利離開廳舍的,大概是最近在裏面憋得慌,現在發小的表情也稍微舒展了一些。
面對他像是在唱歌劇的發音,艾麗瑟淡然地回應道:
「老師,人家想嘗一次『正經的壽司』,不是迴轉的那種。」
「我要大肥。」
在場的諸位花樣男子轟然綻放。
又是一聲清脆凌厲的響指,又有一個衣裝花哨的男人擺出毫無破綻的姿勢原地現身。
「不,……我也要大肥。」
「《導師》怎可親自現於人前。」
「既然還沒有死,那不就好了嘛。」
深夜的博物館毫無意義地變得絢爛豪華。
直到十七世紀末爲止,面對這場足以將《協會》在漫長曆史中紮下的根基幾乎全部拔除的獵巫風暴,艾麗瑟她們都只能默默忍耐。
「我憑什麼要告訴你?」
《公館》的資料裏有《導師》艾麗瑟的照片,她是擔任《聯盟》議長超過五百年的大人物中的大人物。三大魔法勢力之一的首腦,就這樣混在了《惡鬼》的人羣中。明明在魔法消除下弱小無力有可能被殺,她還是淡然地進入了這個世界的居民之間。
阿瓦隆騎士王提起象牙棋子,推進了國王之前的步兵。《聯盟》中的超高位魔導師並不只有艾麗瑟一人。
「我們換個地方談吧。我請你們喫壽司,『不是迴轉的那種』。」
僅僅幾十年後,《聯盟》內部分裂,一派爲了過去的情分支持法國,一派支持新興的普魯士王國,捲入了普法戰爭。從此《聯盟》得到了教訓,選擇不再幹涉政治,他們沒有忘記在歷史的關鍵節點流下的大量鮮血。
《聯盟》是在十六世紀從《協會》中成功獨立的魔法使集團。
隨後,他用莫名透亮的聲音向艾麗瑟報告。
艾麗瑟·邦施坦因將要到來的消息,讓東京方面的動作一口氣加速。
十九世紀初,《聯盟》將未來賭在了法國英雄拿破崙·波拿巴身上,爲之提供全面支援,這才終於將《協會》從歐洲完全驅逐。
他們這羣深夜博物館中的客人,每一個都是聲名遠揚的高位魔導師。
活了超過五百年的怪物露出微笑。
「「「再一次、解放至天空之上嗎!」」」
「如果真的找梅潔爾有事,她到這個世界都半年了纔來是不是太晚了?你們不知道刻印魔導師的半年生存率有多低嗎?」
「邀請函是寄給我的,所以我打算去一趟日本。」
現身的魔法使踏出響亮的步子,如同伴隨節奏一般打着響指,彷彿戲劇中的角色,身穿舊時代法國軍裝,腰間掛着一把軍刀。
「然而這個《地獄》中,沒有屬於魔法使的天空。《惡鬼》們會用電子相機拍下照片傳上網絡,即便是亞特蘭蒂斯,也會被魔炎燒盡。」
喫光了面前壽司的梅潔爾,從正面瞪着對方說道:
「是誰?千辛萬苦擊敗那個小鬍子下士,我等的幽暗森林好不容易守得安眠,如今古老傳說卻又重新甦醒,啊啊,黑手到底是誰?」
隨後,經過英法百年戰爭、西班牙王國成立和宗教改革的風暴,在幕後貫穿兩百年歐洲史的《聯盟》獨立戰爭,最終以艾麗瑟她們的勝利而告終。
「老師、這個人好耀眼啊!」
從官廳街到銀座的距離不遠,若是乘車的話很快就能到。
魔法世界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前來單身赴會,實在是超出了常識範疇。連那位《近神者》葛蘭,都不會做出在《惡鬼》的飯店裏喫飯的瘋狂舉動。看來艾麗瑟已經瘋了的傳言,是確有其事。
《聯盟》的魔法使極爲團結,她們構築了尊重彼此立場和意志的魔法使文化。爲此她們優先保證同伴的安全,甚至放棄了對這個世界的政治干涉。因此,在歷史因緣和民族問題複雜交融的歐洲魔法使圈,只有《聯盟》經過了兩次世界大戰依然存續至今。
「別說這種老媽子一樣的話。這樣吧,完事之後,我們今晚找個地方在外面喫。」
「亞特蘭蒂斯在《聯盟》獨立戰爭中被《雷神》克雷彭斯擊落之後,就失去了飛行能力。如果打算『使用』,那麼一定是能夠修理它的人乾的。」
「反正,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協會》這麼看重東京地下,就是因爲《聯盟》把他們從歐洲趕出去了吧。《聯盟》和日本已經有好幾十年幾乎沒有任何交流了,現在卻突然叫梅潔爾出來,還真是挺隨性啊。」
混沌大系的《魔力》能夠化爲各種形狀,即使脫離了施術者的控制也能自行成爲獨立的生命體。從艾麗瑟的影子中分裂而成的『爪牙【Demian】』,如被風吹散的枯葉散播於全世界爲她收集情報。
隨後,她向仁和梅潔爾投來深不可測的微笑。
「把它!」
十四世紀的一半時間,《協會》都在整個歐洲散播黑死病,試圖滅絕《惡鬼》。針對這一舉動,二百一十五個魔法世界與這個世界的世俗勢力聯合,向《協會》揭起反旗,這就是《聯盟》的原型。對於總是與《惡鬼》發生無意義衝突徒增犧牲的《協會》,艾麗瑟她們已經徹底失望。
窗門全部緊鎖的展示廳中突然颳起一陣強風,會說話的影子們隨之化作粉塵。
「因爲我想知道啊。爲什麼圓環世界現在的最高位魔導師要自稱《九位》?二十年前左右,我所知的《三十六宮》之中,圓環大系是紅宮『六位』纔對啊?」
《協會》的中樞《三十六宮》,是三十六個魔法世界代表者的集合。這三十六個世界分爲白、黑、蒼、紅四宮,各自存在從一位至九位的序列。圓環大系屬於紅宮,序列排在第六位。
梅潔爾沒有回答,而是從手邊一把拿起仁的大肥金槍魚壽司朝對方扔了過去。
然而肥厚的食材沒有粘在艾麗瑟的金髮和白膚上。一瞬間,空中散出了微小的魔炎,隨後本該被用力扔出去的大肥,整齊地重新擺在了梅潔爾的壽司臺上。
「……啊、我的壽司——」
仁還沒來得及取回來,憤慨的梅潔爾便猛地抓起它塞進了自己嘴裏,可能是沾了太多芥末,馬上慌忙喝起了茶水。

在身爲《惡鬼》的京香面前,艾麗瑟用魔法捕獲了空中的壽司。
「六位的魔法世界,最高位魔導師卻自稱《九位》,稍微有點奇怪呢。如果實際上圓環世界在《三十六宮》中已經落到了第九位,那我就能理解了。」
艾麗瑟的混沌大系在《協會》的序列中處於黑宮二位。在所有活動於這個世界的魔法世界中,和白宮二位的神聖騎士團神音大系並駕齊驅,是最上位的世界之一。眼前的這個魔人,只是爲了自身的目的而行動,並非他們的朋友。
仁感覺越來越不舒服,爲了潤一潤髮乾的嘴巴喝了一口茶。
「要是哪個世界落到比最下位的第九位還低的位置,就要被《三十六宮》除名了吧。如果真的發生了這麼重大的事件,應該會傳得整個魔法世界都知道吧?」
如果是三十六宮的席位受到威脅,便能夠理解爲何圓環大系世界要如此拼盡全力了。在漫長曆史之中,構成三十六宮的魔法世界實際上的確有過交替。之前來過十崎家的離家巫女瑪蒂爾達·克里斯托利察所在的《天盟大系》,就是曾經從三十六宮中滑落的世界。
但是,仁無法忘記現在身在公寓中的舞花過去殉職的事。
「《公館》已經知曉在五年前的核試驗時就有《九位》這個魔法使的存在。如果那時圓環世界的位置就已經有了危險,我們應該也能知道纔對。在這個夏天關係崩潰之前,我們和《協會》可是一直保持交流的。」
艾麗瑟優雅地喝了一口茶。她的壽司被魔法消除者無法認知到的死角中湧出的『某種黑色東西』啃得滿是殘渣。
「名字是可以改的嘛。我覺得有可能是五年前做了核試驗的叫其他名字的『某個人』,最近纔開始自稱是《九位》。」
魔法世界的權力鬥爭極爲殘酷,差一點從《三十六宮》中滑落的圓環世界,必定會遭到盯上權力的其他世界攻擊。爲了擺脫絕境,圓環世界不能再有任何失敗,因此身爲超高位魔導師的《九位》便出山坐鎮指揮。
將魔導師公館和仁逼至如此地步的元兇,似乎已經清楚明晰了。
「……是嗎。所以《九位》才把未來賭在了核彈這種東西上啊。」
他的額頭上冒出了緊張的汗滴。
仁和僱主艾麗瑟商量這件事,對方也只回答了一句『我不需要護衛』,沒有給出任何安保方針乃至緊急情況下的命令和要求。對方顯然在測試他們。
在他們剛認識的春天,梅潔爾總是與周圍發生衝突。而現在,她已經好好融入了六年級一班,仁身處小學能夠切身感受到這一點。
這場話劇已經變成了非常奇怪的東西。
就在他們身後的教室裏,六年級一班的孩子們正在討論話劇。仁確認了一遍走廊上沒有其他人,簡短回應道:
「相信我。」
「到現在爲止,也有很多魔法使提起過我媽媽了吧。比如《憎惡女王》呀、《大崩潰》呀、還有《背誓》之類的。」
「……我說,白雪公主是這種故事嗎?」
選擇這裏的理由是警察廳容易施加影響力,並且周圍就有電視臺,哪怕超高位魔導師發起暴動也能借用龐大的魔法消除力量鎮壓。另外,這裏和東京中心區域也有一定距離,如果遭到了核爆之外的打擊,也不至於對首都功能造成影響。
「要是躲起來,就和過去沒有什麼不同了。在大白天堂堂正正行事,纔是新《公館》和警察的做法。」
「我感覺已經暴露了不少東西了,自那之後就睡不好覺。之前每當我覺得自己受到測試的時候,就興奮得渾身發熱,可是隻有這次感覺好沉重。我還是頭一次有這種感覺。」
隱瞞巴比倫的事、結果導致和絆之間的關係崩潰的仁,心中十分理解不敢挑明真相的恐懼。梅潔爾接下來也有可能失去珍貴的東西。
他們佩戴的通信器中傳來了警察的無線電指揮信息。仁按照和京香她們的協議,目前處於警察方面的警備總部指揮之下。
「哪怕、老師失去珍貴的東西都是因爲我?」
「只有自己什麼都不知道,覺得不甘心嗎?」
仁眺望另一側的東一、二、三展廳。
建築物內部也佈置了機動隊,東側展廳的每一個出口都至少安排了一名隊員。不過總體而言人數並不多,因爲出席會議的魔法使們不喜歡會場裏有太多《惡鬼》。
展覽中心禁菸,所以仁沒法掏出香菸,只能撓了撓頭。
「……表情很淡定啊。十崎事務官早就知道?」
「老師說過因爲有我在你才能看見夢想。但是,把我當作夢想真的好嗎?」
警察廳在會場所在的東展區外側佈置了警備總部,由機動隊監視四周。
受參會者之一艾麗瑟僱傭的仁一行人,在會場安保人員中格外顯眼,因爲他們沒有穿制服。
幼小的嗜虐狂面色染紅,身體從側面朝他撞了過來。這種單純的身體接觸是她純真無邪的愛意表達方式。
「光綁胳膊還不夠。從今天開始,我要把你的腿也一圈圈綁起來,以後你就像個毛毛蟲一樣趴在地上生活吧。……魔鏡說的果然沒錯。」
但是,正因爲如此,他想告訴少女也有一些東西永遠不會改變。他拍了拍少女瘦小的後背。
平時總是很冷靜的天瑞岬好像控制不住腦中妄想一般,不停在筆記本上寫下新的臺詞。
「你已經成長了不少,所以我希望你告訴我。我想,我們是時候該再前進一步了。」
艾麗瑟這個神話中的怪物閉上了眼睛。在那之前,『它』僅在一瞬間像個人類一樣笑眯了眼。
憑這一句話,他覺得自己獲得了拯救。
「變態!不要、不要啊!變態、變態啊!」
只有這一點,是他永遠不會扭曲的原則。即便是有了舞花的現在,他也認爲不能改變。
「你是指之前艾麗瑟說的那件事嗎。」
「明白了。三天後的會議上是吧,到時候我會全說出來。」
「老師,謝謝你一直等着我、相信我。」
騎在寒川紀子身上、因爲嗜虐的興奮失去理智的梅潔爾,解開自己的緞帶在寒川纖細的脖子上滑繞。
「對你而言,談起自己的過去本身就是一場戰鬥吧。」
虎坂井走到仁的身邊。即將迎來首次工作的《鬼火衆》士氣高漲。
少女麥芽糖色的眼瞳和他相對而視。仁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有人用如此信賴的眼神看自己是什麼時候,這讓他能夠相信自己的選擇一定沒有錯。
「選在這種大白天,還特意租了人多的地方,我是完全不能理解。如果是沒什麼人的廢棄工地,再選到晚上,參加者和安保人員都能輕鬆不少。」
尖厲的叫聲響起來的一瞬間,周圍的人全部被她吸引了目光。不論是大人還是小孩,不論是男生還是女生,都被閃耀的光芒徹底征服啞然失語。那便是寒川紀子天賦綻放的瞬間。
幼小的刻印魔導師,有時會如同要測試命運一般,說出一些不必說出口的話。
扮演女主角的寒川紀子,把頭搖得眼鏡幾乎都快甩掉了。
「老大,都佈置好了。」
身高只到仁胸口的少女像是爲了隱藏疲倦的眼神一般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既然這麼冷靜,京香姐也是一樣的意見嗎。」
「開心?原來老師不止喜歡自己受苦,也喜歡讓別人受苦呀。我早就覺得我和老師的興趣真是完美相合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看,你覺得難受,就說明對你來說,現在已經有了很多不想失去的東西了吧?」
「你應該很難受吧。不過,這麼說可能不太合適,看到你這麼不安,我其實有點開心。」
連完全不相干的艾麗瑟,似乎都比他更加了解妹妹殉職的內幕。
在明亮紅光照耀下的梅潔爾利落地繫着緞帶,仰頭朝仁看來。
後來,仁和梅潔爾回到公寓中時,舞花已經回來了。一問她爲什麼要逃,她就馬上鑽進被子裏,說什麼都不出來。
他一直在等待梅潔爾願意告訴他自己成爲刻印魔導師理由的那一天,所以仁最近幾天飽受類似畏懼的緊張感折磨,總是睡不好覺。
現實總是遠遠比他天真的預想更加嚴峻。仁的發小京香姐,如今看來即便是在拯救了他的十崎家餐桌上都是那個『冰之事務官』。
僅僅是稍微遠離了人羣的喧鬧,建築物和地形留下的無數陰影就好像從風景中凸顯而出。
「不要脫我的襪子呀!爲什麼、……要做這種……想讓我喫毒蘋果,直接塞進嘴巴里不就好了嗎!」
她惡作劇般的笑容耀眼得彷彿散發着光芒。
〈來自總部的定時聯絡。目前、各處無異常報告——〉
仁原本希望等她願意的時候自己主動說出來,不過現在的狀況確實需要梅潔爾的說明。
仁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和梅潔爾一同抵達旅途的終點。一直以來都在巨大構造的縫隙中掙扎的他,如今好不容易纔腳踏實地跑出了自己的第一步。她大概就是他人生的關鍵節點。
東京國際展覽中心分成了兩部分,兩個如同巨大倉庫的展覽館彼此相對的東展區、以及結構更爲複雜的西展區。連通東西兩側的,有蒙着玻璃牆的天橋,寬闊的入口大廳,以及展覽中心的象徵、如同四朵黃金色花萼組合而成的會議塔樓。
「老師想聽我講過去的事情嗎?」
「我收到了非常不錯的『心意』,多謝兩位款待。」
會場安保的指揮系統非常簡單明瞭。警察總部和魔導師公館一同負責指揮,下面的『機動隊』、『魔導師公館實戰部隊』以及『仁一夥人』處於平等的位置共同完成工作。參加會議的各魔法勢力也帶着各自的護衛,但魔法使的護衛並不信任警察,不同魔法勢力之間也沒有協作,處於一盤散沙的狀態。
「我要好好磨練你,把你舔到鋥亮,直到你變成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蝴蝶,這就是在魔鏡面前展現出所謂『光芒』的女孩子的義務!」
國際展覽中心的所有展覽館都有大量的玻璃外牆,在藍天下反射出璀璨的光芒,彷彿天空降落在了他們身邊。
會議前一天的放學後,仁留在了御陵甲小學的教室。下週就是文化節,孩子們正在排練話劇。
後來,由於『抓住了某種訣竅』的班長蹲在了教室牆角,練習中斷了。
「是這樣嗎。」
他們至今爲止積累的時間,彷彿全部連結到了此處。他在心中發誓,即使知道了真相,他所見到的夢想也不會變質。
幸好把英語當成罵人話的梅潔爾沒有聽到這句低語。扮演壞王后的小魔女正興奮得不得了。
「之前老師問過我,等到戰鬥全部結束之後我想做什麼樣的人,是吧?」
隨着秋天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日落越來越早,傍晚也越來越暗。從小學走廊的窗戶望去,看不到頭的城市景象都淹沒在了夕陽的殘紅之中,電線杆和電纜如同昏暗的柵格,將風景劃成一塊塊。
「我只是在一開始的時候聽取了我必須知道的事項。我讓小梅寄住在家中,也是爲了防止她向《學校》的刻印魔導師泄露情報,另外還有確認她告訴我的內容是否在說謊。」
梅潔爾用溼巾捂着嘴說道:
小魔女的上臂到腋下再到肋骨,形成了一道花卉般柔和的曲線,被拉扯開的絨線衫上出現了微妙的優美褶皺。
梅潔爾被請出教室、趕到了走廊上。班裏的同學判斷最好暫時不要讓她接近。
「真厲害。寒川同學……剛纔的全是即興表演【ad lib】。」
「這個世界的人,想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和魔法使打交道,就非得擺出這麼大的陣仗不可嗎。」
「不要勒脖子!胳膊的話你想怎麼綁就怎麼綁都沒問題!」
天花板由強化玻璃構成的長廊很有開放感,並且足夠寬敞,令人感到相當舒適。在這片充滿自然光照射的空間中,到處散佈着魔法遭到破壞的《魔炎》。能夠容納幾萬人到場參加活動的展覽廳,連長廊都寬闊得足以讓兩輛大型卡車交錯行駛,其中到處都是全副武裝的機動隊。
「……嗯。我覺得,家長們應該會瘋狂抗議的。」
「看來他並不知道《大崩潰》。如果《公館》內部存在情報管制,我是不是應該慎言?」
看到班長寒川的激情表演,寫劇本的天瑞岬緊握住拳頭。
要是想讓《公館》成爲政府正常職能的一部分,和魔法使在光明下交涉纔是正道。
「這不是最重要的。我已經不是魔導師公館的人了,現在我必須要保護的,首先是梅潔爾。」
已經變成大人的京香向他問道:
「我嘛、想做老師的家人。……我們可能會分開,也可能有一方會死。不過,即便如此,到了那時心也會連在一起。」
第二天,魔導師公館和警察廳安排的會場,成爲了預測日本未來命運的會議舉辦的地方。東京灣岸邊,東京國際展覽中心的整個東展區都被承包了下來。
正在評估他們的不止艾麗瑟一人,獨立魔法使們也是如此。他們不管在哪裏,都會受到毫不留情的視線注視。
「我覺得觀衆應該不會在意這種細節。」
她忍耐着心中的不安,但還是筆直和仁面對面。當然她視線的另一端,或許只是遠處的夕陽,或是高處正在漸漸擴張的暗夜。
溫暖的感觸悄悄爬上了仁的手背。小魔女的臉頰在非人怪物面前仍表現得相當溫和,能夠感受到她內心的強韌。
《笑臉郎》虎坂井雷伊從橫跨東四廳和東五廳的廣闊會場中走出,來到了外面的長廊。
「至少,『十崎理五郎事務官』並未在報告中留下《九位》這個名字。我仔細調查過了,他是在不清楚地下魔法使的真實身份的情況下,發出了偵察命令。」
少女表情中的僵硬部分迅速緩解。
所以仁首先召集了《鬼火衆》的倖存者,講了今天發生的事。艾麗瑟委託他們擔任會議的安保人員。仁給出的條件是他們不是《聯盟》的私兵,而要歸入《公館》和警察的指揮系統之下,並且會避免一切有可能遭到逮捕的事態。仁創立的NPO法人要支援在這個世界生活的魔法使,目標是讓他們『能夠活用魔法過上正常的生活』。安保工作並不是見不得光,作爲這些只經歷過打打殺殺的《鬼火衆》的第一份正經工作也很合適。要想增加工作來源尋找自己養活自己的道路,一定的實際成績不可或缺。
「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只要欺負人就會開心的變態?」
人就算確定了自己的道路也並不意味着就能變成超人。仁只是個能力不足的毛頭小子。
仁和京香之間立起了一堵冰冷的空氣牆。他還是頭一次聽說京香已經調查過舞花的死。
「你們太習慣在陰暗角落裏生存了,就是因爲這樣魔法使和《惡鬼》的關係纔好不起來。必須要展示出認真去做的態度纔行啊。」
寬度足以通過一輛汽車的大廳入口處掛着好幾層厚厚的門簾,這是爲魔法使準備的,防止外面的人觀測到內部的聲音和景象。
穿過門簾,內部是一片寬闊而豪華的空間,演講臺和與之相對的階梯狀席位組成了會場。是《協會》少數派的魔法使幫忙將本來單調乏味的大廳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階梯上雕刻着精緻的紋路,紅色絨毯也質地優良,演講臺和每一把椅子都沒有任何瑕疵。對於一晚上就佈置好了這些東西的異世界人,仁的感受只能用震驚來形容。
「不過,如果一定要搞得這麼精緻,那還不如直接租用會議塔樓呢。」
風格頗有特色的會場中準備了超過一千人的席位,但現在只坐了不到兩百人。
爲了從電影院一般的階梯狀座位上方確認整個場地的情況,仁沿着坡道爬上會場頂端。
寬九十米,長一百八十米,距離天花板超過二十米,在他眼前展現出的是壯麗的虛榮產物。
他感覺到有人的氣息靠近了過來。
「即使叫作《沉默》,終究只不過是個《惡鬼》啊。不明白爲什麼選擇這種形式,說明你太小瞧圓環大系的火力了。」
朝他搭話的女人全身赤裸。
自豪地展示着黃金比例身材的她並不是女色狼,《無雙劍》賽拉·巴勒德是一位曾經盯上倉本絆性命的高位魔導師。在她的故鄉《鍊金大系》世界中,皮膚本身就能化作魔法鎧甲,因此有着不穿衣服的風習。
似乎也在負責會場安保工作的賽拉撩起淡金色的頭髮,一臉得意地挺起裸胸。
「若是《九位》,即使在消除環境下也能輕易破壞建築物。像會議塔樓那樣複雜的結構,內部的空間不夠寬闊。在那種容易被《惡鬼》觀測破壞防禦魔術的環境,魔法使只能等死。」
仁的視線不由自主被她抬起手臂時牽動的白色乳房吸引,由於在各種意義上都覺得很抱歉,他只得尷尬地挪開視線。
「前些天去拜訪時沒有打招呼,不好意思啊。」
一名渾身上下都透着善良氣息的少女以沒有任何懷疑的堅定步伐跑了過來,亞麻色的齊肩中發隨之搖晃,艾蕾諾爾·納剛是過去在巴比倫事件中與他交戰過的前聖騎士。
「既然你在這裏,也就是說……小絆也來了嗎。」
仁環視四周,絆果然坐在靠後的位置上。神和瑞希緊緊貼在她的身旁,魔導師公館僅剩的三名活躍專任官之一,就這樣光明正大地拋下會場安保工作在這裏偷懶。
「那傢伙、有沒有好好完成《公館》的工作啊。」
他理解了對方的意思,腦中的血液一下子涼了下來。艾蕾諾爾的眼神在對他說『都是你的錯』。
「我認爲《導師》艾麗瑟所在的歐洲,也有可能自然誕生M系統。不干涉政治的《聯盟》,到了那時會如何呢?」
他將來在家長體驗日和文化節上估計會是那種最麻煩的監護人。有他起了這個頭,場地邊隨即響起了粗野的口哨聲,把會場中的氣氛攪得分外輕浮。
「不知道。今天的當事人並不是我們。」
仁實在無法相信,這兩個人幾天前還在壽司店相對和睦地一起進食。
京香發出的提議並不摻雜個人感情。但是,要讓這些打心底裏鄙視《惡鬼》的異世界人服從政府的管理,他們不可能不反對。
他再次感受到了早就清楚的事實。現實與仁的『夢』不同,京香的新時代《公館》一啓程就面臨着嚴峻的挑戰。會議從對《公館》的責難開始。
「反正那也是懷斯曼免費發的吧。而且你從一開始就不該期待我這個被盯上的人能救你。」
最後現身的是《聯盟》的《導師》艾麗瑟·邦施坦因。少女外形的超越者走過之處,魔法使們皆因恐懼幾乎心臟停搏。警備總部允許個人護衛也是因爲有她的存在,僅憑艾麗瑟一人,就超過了在場所有二百零五名護衛的戰鬥力之和。
仁情不自禁地交叉雙臂做了一個『不要過來』的手勢。這並不只是因爲他討厭凱茲,關鍵是在這麼多人面前和凱茲被相似弦連上,會讓他感到無比羞恥。
在會場中工作的《鬼火衆》也聚集了過來,這些在原本的世界犯下罪行的刻印魔導師,一同參加了他不着邊際的夢想。短短的一段日子裏培養出的一體感,讓他們成爲了一個小小的團隊。
「我認爲M系統本身對各位魔法使並不構成威脅。M系統的特徵是,『從一般民衆手中收集數碼相片,但最終將其登載於網絡上的是政府機關』。考慮到國民的人權問題,爲了保護隱私,照片不會無限制登載。各位只要和《惡鬼》的國家維持良好關係,就很容易在監視中打開缺口。」
在這個世界與魔法世界之間往來需要神人遺物《門扉》。離開《協會》的勢力無法再使用《門扉》,也就意味着無法回到故鄉。這些非《協會》系的魔法使集團,一直等待着某一天出現一個能讓他們歸還的政權,在此期間便在《地獄》中紮根。因此,其中有活了好幾百年的老怪物,也有在這個世界誕生的二代、三代,甚至傳了幾十代的人都大有人在。
「加油啊,梅潔爾!」
「大人物還真多啊。有多少人在神聖騎士團的名單上?」
他默默看着『怪物』離去的背影,全身都冒出了一層冷汗。
「這是因爲,政府組織並不是《惡鬼》和魔法使任意一方的同伴。對於我們《惡鬼》來說,所謂組織,也是壓制人性化生存方式的暴力機關。我們參加政治活動,在選舉中投票,是因爲這是從組織暴力中保護我們自身的繮繩。無關人種、思想、宗教、信條,只要身爲國民都擁有如此的權利。我希望各位魔法使也能通過參與國家政治,摸索龐大政府組織的嶄新形式。」
「我們人材有限,事到如今不想再出現麻煩事。」
凱茲骯髒的大衣下面響起了叮叮噹噹的金屬劍碰撞聲。這條喪家犬即使脫離了貧困,也依然像個捨不得舊毛毯的嬰兒一樣不肯脫下那件破舊外套。
「這麼多有地位的人物,對於《協會》而言會是非常棒的獵場啊。」
保護他的純白魔法騎士《逆天》尤利婭·蘇瓦爾跟隨在他的身後。
「加油哇,大姐頭!!」
若只有十崎京香在場,這次會議就無法說是交涉而是恐嚇。有官僚風格的清水存在,才能將爭論引導至解決問題的方向上。
「都到了這種時候,就不要露出一副嚇得要死的表情了。我們是以僱主和勞工的形式『關聯』起來的關係呀。」
由於有許多人犯過罪,參會者們拒絕讓警察進入會場之中。主辦會議的京香和警方也定下了自己周邊的安全由自己保護的方針。不在邀請列表上的護衛,包含跟着絆一起來的艾蕾諾爾和賽拉在內,一共二百零五人。加上參會者共有三百六十三人,這些人全部都要由仁他們負責監視。
「大家果然都在和小絆互幫互助啊……」
尤利婭像是震驚於他的愚昧一樣聳了聳肩。她似乎是想表達,只要製造遮擋視野的陰影,在魔法消除環境下也能展開較強的防禦魔術,火災也只需要用魔法防範就可以了。
「我並非魔法使問題的專家,而是諸位所說的《惡鬼》的國家政府人員。在此前提下,關於這個問題,我想向各位提出一個坦率的期許。我希望各位魔法使在各自地盤所處的國家取得國籍,參加當地的國家政治活動。」
「之前你竟然敢拋棄我,還有,把你搶走的摩托還回來。」
「是你的提議嗎,那該不會是絹制的吧,要是燒起來可就厲害了。」
「今天你是代表懷斯曼來這裏的嗎?對我這麼一個安保人員搭話,會顯得你很掉價哦?」
「客人之中,參加會議的一共一百五十八人,我在《公館》的資料中見過長相的有四十三人。」
這裏縈繞着衆人的思慮,席捲着慾望和算計,揹負着各自『歷史』的異文化一定會發生激烈衝突。但是,這是因爲這裏是《惡鬼》與魔法使認真爭論問題的場地。他在很久以前看到的夢、那個雙方能夠將對方視作和自己一樣的『人』對待的世界,如今好像就在他的眼前。因此他一定要保護這場會議。
看到少女剛強的笑容,他便覺得被會場的氣氛壓倒的自己實在是滑稽可笑。
會場的氣氛冰冷刺骨。
仁在壽司店裏接過現金報酬時心中只是覺得驚訝而已,但當他回到公寓中、看到感激於工作回報的《鬼火衆》時,才切身感受到了錢的重量。
仁將舞花留在了公寓裏,考慮到戰鬥的可能性,他不能把已經不是魔法使的妹妹帶到這裏來。王子護不在此處,舞花身懷的祕密,也總有一天會湧現至臺前,成爲仁不得不面對的試煉。
連結『相似的事物』的相似大系銀弦,貫穿了仁和這個飽受磨耗的男人之間的空間。
「難得的第一次工作,我只希望順利完成,不要有人出事。」
揚聲器中響起了會議主持人清水健太郎緩慢沉穩的聲音。
關於國家權力的爭論在《地獄》可謂是發達過剩。正因爲人類個體的力量有限,必須要集合成羣體,所以權力的性質纔不斷受到考驗,國家體制不斷受到質問。
參會者們也都保持警惕,帶了自己的護衛。其中有身穿甲冑的,有身穿因紐特和阿拉伯民族服飾的,也有穿着普通西裝的,打扮各異。
「那個、真的非常對不起。」
一名身穿白色阿拉伯服飾的非《協會》系魔導師低聲說道:
「你就繼續裝着一副好像通情達理的樣子吧,我看你能裝到幾時。」
會場的天花板上掛着長達好幾十米的精緻帷幔緞帳,牆壁上還貼了好多張掛毯,如果點着了火恐怕會變成大火災。
「會議現在開始。」
「M系統從技術角度講是非常簡單的東西,即使我們取消計劃,在不遠的將來也一定會有其他國家施行。對於這個世界的居民而言,即使沒有魔法使問題,高度信息化社會的出現也是歷史的必然。」
艾蕾諾爾的手指搭成了祈禱的姿勢。
「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外表看上去只有十幾歲的女僕裝魔法使向仁微微低頭致意,接着又追在了凱茲身後。
在魑魅魍魎蠢蠢欲動的此處,將要書寫下魔法史的一頁,他不禁爲之感到戰慄。
仁想起來當初瑞希想要住進十崎家結果被京香趕走的事。
「我一個人在這裏着急什麼。」
然而,作爲『歐洲人』見證了整個近代社會發展的艾麗瑟,對欺瞞毫不留情。
貝爾尼奇離開之後過了幾分鐘,會場中噴出了橙色的魔炎。作爲這個世界居民的代表,十崎京香和清水健太郎到場了。本來僅僅是兩個人類——兩個《惡鬼》的身姿,在這個充滿魔法的環境下,就如同全身噴火的魔神。沐浴着飛揚火星的魔法使們,並沒有愚蠢到對走向會場席位的她們挑釁。
但是,M系統對於日本政府來說,是針對位於腳下的《協會》重要的牽制手段。
「這個會場怎麼樣啊。你們《惡鬼》一晚上造不出這樣的東西吧。」
對於絕罰艾蕾諾爾的神聖騎士團來說也是同樣。
身爲仁僱主的金髮少女在與他擦肩而過時輕輕打了一聲招呼。她潔白的手指和仁的手掌之間連上了一根黑色觸手,那是在『關聯』之中提取而出的混沌大系《魔力》。
說過今天就是一場試煉的梅潔爾,從最前排的席位向仁招手。高傲的少女對他說,『我會痛痛快快全部說出來的,老師就好好看着我吧』,隨後便一個人離開了他。
仁不由得看向了艾蕾諾爾的臉,這位虔誠信徒的太陽穴正在抽動。
「《九位》的擁核路線,對於魔法使而言也是歷史的必然。《惡鬼》的科學技術和基礎設施建設即將構築能夠監視全世界的魔法消除網,如果任其發展到五十年後,即使擁有核彈恐怕也無法對《惡鬼》佔據優勢。」
京香對聲稱核彈引爆是歷史自然發展的艾麗瑟問道:
「會場的內部裝修採用了隔音措施,不用你們出手,參加者們也能靠魔法逃離或是保護自己。」
擺脫與流浪狗無異的生活在懷斯曼安保調查公司就職後,凱茲連虛張聲勢的水平都退步了。
「凱茲大人!懷斯曼的工作——」
另一方面,會場之內接受警備總部指揮的只有仁他們、神和瑞希、以及她的刻印魔導師【式神】。一旦發生狀況,神和瑞希和她下屬的刻印魔導師負責將十崎京香和清水副局長帶到安全範圍,而當會場遭到襲擊時迎擊敵人就是仁他們的任務。仁環視了一圈會場,這裏散發着新鋪設的木材氣味。
作爲會場內的安保人員,即使仁不想聽,會議的內容也會鑽進他的耳朵。
「如果你們的意思是《惡鬼》的國家理論本身會保護我們的地位,那我只能說失望透頂。日本請求我們的幫助,到頭來卻不願意從自己的腰包裏付出任何東西。」
「靠自己工作得來的錢,喫飯都覺得香啊。」
「你說要讓日本從自己的腰包裏付出代價,但我們能夠提供的大多數東西你們都不需要。非要說的話,也就是提供安全的居住環境和魔法實驗場、還有幫助你們回到魔法世界了吧。環境方面,我們能夠提供國有土地的使用許可證,有需要的話請先申請成爲日本國民,我們會爲展現出共存意願的人士提供環境。若能積極協助日本政府,《公館》會推動談判,提供使用《門扉》迴歸故鄉魔法世界的條件。」
協調官貝爾尼奇進入會場朝他們走來。他過去是《協會》方面負責與這個世界交流的人員,這個立於《協會》反主流派鬥爭前線的中年男人,目前陷入了政治上的絕境。不過,他那副讓黑色長袍上的飾品叮噹作響、撫摸下巴鬍鬚的動作還是和過去一樣妄自尊大。
「《沉默》啊,這些參加會議的魔法使中,你能認出身份的人有多少?」
十崎京香冷淡地斷然說道:
「我真希望你不要被這幫《惡鬼》的吝嗇世界同化,爲了喫飯而工作,簡直是魔法使的恥辱。」
過去,曾有兩個人被機械化聖騎士師團追趕,流落到艾蕾諾爾原本平穩的小小公寓中,結果害得她的家毀了個乾乾淨淨。這兩個災星就是仁和絆。
「我也是,因爲一個人沒法好好生活就只好打擾了。」
「今天就拜託你好好努力了。」
說出這種話的艾蕾諾爾也是,爲了時薪六百日元天天都在炸可樂餅。
身經百戰的騎士艾蕾諾爾貌似也得出了和仁一樣的結論。她靜靜閉上眼睛,向仁問道:
也就是希望魔法使能作爲各國國民成爲『體制』的一部分。若魔法使承認《惡鬼》的政治理論,就能獲得和《惡鬼》同樣的權利。相當於把《公館》『異世界人無視這個世界的規則,那我就無視異世界人的人權』的邏輯翻了個面。
隨後,這個找不到目標的男人切斷了證明他們很相似的銀弦,丟下一句退場臺詞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揚聲器中傳出了翻動稿紙的聲音,他的說話口吻緩慢得簡直像是在參加國會答辯。
「我知道的基本都是罪犯,只有十二人。神聖騎士團在這一塊有分工,騎士只負責追捕犯罪魔導師,政治敵人有專門的隊伍負責處理。」
拿全裸當正裝的賽拉插嘴說道:
仁預感這次會議中將會發生什麼事。凱茲這個如野狗一般膽小的男人,在這麼一堆他無法判斷利害關係的人中間居然不感到害怕,這非常不對勁。
京香貌似扮演的是施加高壓吸引仇恨的角色。
不知是不是會錯了意,這個葛蘭的沒出息弟弟一臉嘲諷地挑起嘴脣,彷彿在說『膽小鬼』。這時,一名短髮的女僕慌慌張張地追上了這位獲得名聲之後依然無家可歸的凱茲。
不過,只有一個魔法使在看到他之後,明明坐的很遠還特意站起身來。那是一個身穿與會場環境格格不入的破舊黑大衣、只有眼神還算銳利的三十多歲男人。淺利凱茲,是當初試圖用大海嘯淹沒東京的《近神者》葛蘭的雙胞胎弟弟。
「要如何做才能讓社會接納移民,對於我們《惡鬼》的各個國家而言已是一項重大的課題。我相信,要與各位如何共存的問題,也會在不遠的將來得到全世界的重視。」
《導師》艾麗瑟的冷酷也不遑多讓。
「你是要讓我們被區區《惡鬼》用鏈子拴着過活嗎。」
在場的有名人物多得令仁震驚,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在專任官的暗殺列表《黑名單》上記有大名的《公館》舊敵。
仁心中的緊張彷彿一下子顛倒了過來,即便是感到害臊,他還是想要爲面臨戰鬥的少女加油鼓勁。他把手當作喇叭,發出足以傳遍整個寬闊會場的響亮聲音:
仁的後背剎時掠過一股涼氣。來自世界各地的魔導師們的視線壓力集中在了他們身上,表面上,這個凱茲是殺死天才葛蘭的人,會議出席者們正在用根據力量測定價值的傲慢眼神評估他們。
主持會議的警察干部清水健太郎舉起手來發言。
「……神和瑞希沒人邀請也會每天自己找上門來,又是喫又是睡,我也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非《協會》系的魔法使們首先要求《公館》放棄明年春天在日本實施的相片傳播網絡M系統,並施加壓力,聲稱不滿足這一大前提的話會議便不會有任何進展。若是各種陰暗角落都被拍攝傳播,間接魔法消除將覆蓋整個世界,魔法使將失去容身之處。如果M系統擴展到全世界,等同於爲全部異世界人戴上絞索。
「別小看我,區區《惡鬼》。」
凱茲即使得到了哥哥給他的力量,也只能說得出與他自身不斷逃避的經歷相應的話。
坐在會議席位上的絆也注意到了仁,可能是沒有想到仁會出現在這裏,她好像很尷尬地躲開了視線。她打算下次見面時要『劃清界線』,一想到這裏,仁本來打算上前搭話的腳步便停了下來。在絆身旁,神和瑞希正在威嚇周圍的魔法使,當然,仁的存在完全被她無視了。
「原來那傢伙不是接到了《公館》的命令要保護小絆的住所嗎。」
京香提出了迴歸魔法世界的誘餌,這是在與《協會》反主流派的貝爾尼奇協商之後得出的方案。《九位》方面也能使用同樣的手段,但被《協會》迫害得只能在這個世界掙扎求生的魔法使們心中的恨意使得他們無法信任過去的組織。
一位因《協會》內部的派系鬥爭而被驅逐的小勢力之一的代表心懷叵測地反問道:
「意思就是必須要協助《公館》是嗎。比如,讓在場的某個魔法使,填補《鬼火》死後出現的專任官空缺?」
在舊魔導師公館面對高位魔導師都毫不畏縮的京香自然不會動搖。
「作爲短期目標,只要能在打倒《九位》的過程中做出貢獻就足夠了。」
受到京香的意志挑撥,仁的嘴邊也自然而然浮現出了兇狠的笑容。京香這是提出了《九位》首級的價格。會場中的魔法使們如同見到了毒蛇,一時間無人動彈。隨後一名形如古木的老人出言教訓京香:
「年輕無知是一種罪過。你難道以爲打倒《三十六宮》最高位魔導師《九位》,能在『短期』內結束嗎?」
「現在,你們稱作《地獄》的這個世界,就好比一幢居民之間的關係並不和睦的房子。《九位》是闖入這幢房子的強盜,這名強盜開了一槍展示槍支的威力,然後煽動房子裏的人『用這個東西互相殘殺吧』。」
她用的是仁在那間冰冷的會議室中聽過無數遍的淡然口吻。
「如果我們受到懷疑驅使互相開槍,強盜就會獨佔所有利益。強盜想要的是《地獄》這幢房子本身,爲此要把我們這些居民全部殺光。我們不可能和《九位》共存,若想獲得平穩的環境,最大限度得到利益,首先必須要讓強盜去死,而且要儘可能快。」
即使在會議中,魔導師公館的瘋狂還是抑制不住滿溢而出。京香明確宣佈要抹殺《九位》,看上去就像是爲了短期決戰迅速區分敵我,對此表現出明確反對態度的勢力,也會被劃入敵人的範疇。這種不顧一切的決心,毫無疑問屬於仁所知的舊時代《公館》。
京香的強硬論調,和清水提出的保障魔法使地位的融合策略,組合成軟硬兼施的手段,主導了會議進程。此時艾麗瑟開口試圖攪渾形勢:
「那爲何不乾脆直接將武藏野迷宮挖到《協會》所在的深層不就好了嗎?」
「能請你不要說傻話了嗎。」
協調官貝爾尼奇無視國際展覽中心的會場規則點燃了一根雪茄。
「若是那樣,即使《九位》倒臺,《協會》的脖子上還是會繼續架着一把刀。這片土地的《門扉》必須確保安全。」
如果《惡鬼》一直挖掘地底,尋找到據說位於地下四千米的《協會》中樞部,利用魔法消除使各種魔法防壁無效化,攻陷《門扉》,那《九位》的權力必將崩潰。然而這麼做要面臨的問題實在太多了。
「日本政府並沒有意圖實行大深度的地下挖掘和攻擊行動。如各位所知,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協會》在武藏野迷宮抵禦神聖騎士團。可以預想到,如果我方進攻地下,將面臨與之類似的大規模抵抗運動。另外,目前我們並沒有能力挖掘至地下四千米的深度。」
在這場各人擅自發言的會議上,京香依然很守規矩地先舉手然後發言。
會場已被沉重的氣氛支配。仁的皮膚感受到的氣息,讓他明白了推進核武裝的《九位》爲何能佔據《協會》的主流地位。
絆辯白的聲音像是嗓子啞了一樣輕微且顫抖。
兩肘架在桌子上的艾麗瑟,看上去就像是一位精疲力竭的老人。
仁轉過頭,只見虎坂井的『笑臉』變成了彷彿口脣撕裂一般的凌厲表情。
會場中的魔法使都是因爲在過去的政治鬥爭中失敗才逃亡到這個世界,他們的恐懼與憤怒漸漸集中在了絆的身上。其中甚至有人將自己的不幸歸咎於她,臉激動得漲成了紅黑色。
仁覺得渾身不適,幾欲嘔吐。囚禁着魔法使的重壓,恐怕比他的感覺更加嚴重。如果艾麗瑟說的是真話,他們就有被再演魔術操縱的危險。而且,越是能夠永遠活下去的強大魔法使,就越是難以擺脫,哪怕今天平安無事也不能保證將來不會遭殃。
自從絆覺醒以來,每次她都一定會捲入大事件的中心,然後總是一個人毫髮無傷平安歸來。越是瞭解絆的狀況,就越是無法從理性的角度否定艾麗瑟的話。
仁停在了原地。艾麗瑟在如此多的魔法使面前揭露了祕密,一定有某種原因促使她這麼做。
「這種事也有可能是碰巧吧。」
艾麗瑟從一開始就打算煽動衆人的恐懼,並且在此前提之下還把仁捲了進來,這讓他感到非常『恐懼』。如果出現什麼契機導致魔法使們發起暴動,他們就會被外面的機動隊逮捕,考慮到本次會議的目的,這可以說是最糟糕的結果。激發這種狀態的不是京香那樣的理性,而是無法控制的衝動。
「請問小絆又爲什麼非要去操縱《九位》呢?您說的終究只不過是再演大系能夠辦到這件事的『可能性』,但卻拿不出任何實際這麼做了的證據和動機。如果只論可能性的話,超高位魔導師哪怕不是再演大系,也能做到一般認爲不可能做到的事。」
然而艾麗瑟依然繼續緊抓着場地中的『恐懼』不放。
對於喧譁不止的魔法使們而言,懷疑遠比信任更加容易。
「那是因爲《聯盟》的精銳付出了巨大的犧牲,把受詛咒的魔法『從歷史中清除』了。」
「能否停一下讓我問個問題,《導師》艾麗瑟。」
艾麗瑟說的話就像是胡扯出來的陰謀論,本來是在討論應對迫在眉睫的核彈問題,卻突然變成了不明真相的形而上學。仁感到格外焦躁,因爲他能夠預見這個話題最終將走向極爲糟糕的方向。
「請各位冷靜!沒有人需要在這個會場中使用魔法!再演大系在魔法消除面前非常脆弱!這個會場中有兩個魔法消除者,各位不用擔心自己被魔法操縱!」
這種一不做二不休的放肆態度顯然不是成年人該有的工作方式,但他還是不論如何都想幫助絆。光是在會場中低着頭忍耐不會讓她的狀況有任何改善,魔法使直到死都無法擺脫自己的魔法。
「不管怎樣,你太小看《九位》了。《九位》的憎恨可不是『心情』的問題,而是發自內心的。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
「事態已經惡化到了我們與《惡鬼》之間很可能爆發核戰爭的地步,而在這一系列事件的周圍就存在『專門操縱魔法使的魔法』的繼承者。就算你說自己與之無關也讓人難以相信,《不請自來的迦爾吉》。」【譯註:迦爾吉,印度神話中毗溼奴的化身之一,將要成爲終結迦梨時代(即我們所處的時代)開闢新世界的救世主,名字有『時間』的含義。】
「我也覺得很怪。因爲,再演大系雖然能夠任意操縱身體,但是操縱不了人的意志吧?那麼它要如何才能讓《九位》去製造核彈?」
「再演魔術必須徹底滅絕。只要這種魔法還繼續存在,魔法使就要不斷被自己的身體可能受到操縱的恐懼折磨。連今天早晨的紅茶很好喝的理由都要懷疑,這實在不是魔法使該有的活法。」
「我好像、姑且算是你的僱主吧。」
「我不知道外國發生的事。而且把我叫到這裏來的明明就是你。」
「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有一名魔法使,因爲早上的紅茶很好喝,而撿回了一條命。」
艾麗瑟露出了似乎有些爲難的微笑。
至今爲止的話題方向被突然打斷了,主持會議的清水仔細確認發言者的身份。
仁還是發出了聲音。
會場中再次疑念洶湧,一時間一片譁然。
「我們的合同條款裏並沒有不準開口說話這一條。抱歉,如果我是那種識相的人,就不會被《公館》掃地出門了。您要是不喜歡,下次就請擬一份更加詳細的合同。」
絆面對超出自己應對能力的難題呆站着一動不動。在她身旁的神和瑞希緊緊包裹着絆的手,但對於挑釁沒有做出任何反駁。在仁看來,神和瑞希似乎也並不否認艾麗瑟說的話。
本該保持嚴肅的會場中,有幾個不知死活的傢伙吹起了尖銳的口哨。犯下重罪墮入地獄的刻印魔導師們高舉拳頭,《笑臉郎》虎坂井雷伊在仁背後低聲說道:
「這件事並不爲廣爲人知,是因爲再演大系的魔法極度不引人注目。當初我們也沒有自信將你的魔法徹底根絕,只能精心、徹底抹消一切痕跡,防止再有《惡鬼》發掘出再演大系,將其用作支配魔法使的工具。」
魔法使們向並非參會者的仁投來的視線,如同在看着一條野狗一般充滿鄙夷。
場地中散出了魔炎,幾個魔法使爲了攻擊或逃跑而使用了魔法,在京香她們的觀測下遭到破壞。這些引起衆人恐慌情緒的護衛魔導師中,有人握住了劍柄。
向高中請假來到這裏參加會議的絆嘴脣失去了血色,但由於艾麗瑟明顯正在面對着她,她這樣的老實人也只好開口。
只要將責任推到絆的身上、高喊吊死魔女,他們就能在迫在眉睫的核戰爭前獲得一時的輕鬆。
然而少女外形的『怪物』無比嚴肅,宛如要給惡魔附身者潑灑聖水驅魔。
尚存有理性的參會者都衷心希望將這種類似瘋狂的熱量轉移到其他方向。
彷彿對『怪物』話語中蘊藏的激情做出反應,在魔法消除的各個死角,狀似陰影的《魔力》一齊翻騰。《導師》艾麗瑟在觸及到人類的『關聯』時,會真的動怒。
因爲同時發生了太多過於低級的失誤,《聯盟》便調查了原因,結果發現了一個奇妙的事實:與處刑直接或間接相關的幾百名魔法使,所有人,全部都在完美的時間點關掉了火,泡出了一杯極好的早間紅茶。」
這些奇蹟王者感染了名爲『恐懼』的疾病。正因爲他們擁有無限的壽命,所以總有一天會輸給心中的黑暗。想到這裏,仁不禁戰慄於問題的根深蒂固。
他已經搞不明白這個人到底是在按照計算行事、還是早就已經徹底瘋狂。但不論如何,超高位魔導師艾麗瑟的身上沒有出現任何魔炎,《導師》目前認爲眼前的混亂狀況並不需要她使用魔法。
接下來她說的話,讓已被瘋狂氣息覆蓋化作魔界的會場,稍微有了一點能夠喘息的空隙。
小魔女站起來說道:
「因爲無法直接影響意志所以做不到——這實在是不像是魔法使說出來的話。通過動作,也是能夠間接影響意志的。」
「在歐洲,大約六十多年前,魔法使中也發生過類似今年的情況。一羣使用某種魔法的魔法使支持了某個國家,在那之後的十年間,當時的《聯盟》魔法使遭到操縱,被驅使着集中力量,被迫從全世界收集《神人遺物》,甚至在控制下不得不參與《惡鬼》的戰爭。」
「話說回來,還有一個根本問題。《九位》的勢力急速擴張十分不自然,一切對於《九位》而言都過於碰巧,我認爲這非常值得懷疑。」
然而仁還是憤慨得難以自抑。艾麗瑟在壽司店裏並沒有提到絆,他已經明白了那時她爲什麼要隱藏這個話題,因爲她害怕仁把情報泄露給絆,使得絆缺席這場會議。
仁作爲安保人員,拼命發出響徹整個會場的大叫:
「伊利斯的女兒。所謂魔法,就是干涉世界的不穩定法則、強加施術者意志的行爲。因爲泡出了好喝的紅茶,人的心態發生了微小的變化,疊加到幾百人身上,便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你還要說這是被困難而又效率低下的『偶然』決定的事嗎?如果我告訴你,我就是這樣被迫參與戰爭、失去了數以千計的同伴,你也要說這『不是魔法』嗎?」
數個鑽過魔法消除空隙的魔法碎片最終還是遭到破壞,飛散出魔炎。
會議纔剛開始沒多久,所有人都已經搞不清楚什麼纔是真相了。
「你和過去現身的《鉤十字之女》並不相似,但不管怎樣都是再演魔導師。對於魔法使而言,你就代表了毀滅本身,遠比核彈危險得多。」
然而,此處還有一名人物正無畏地注視這種異常狀況,因強烈的刺激而倍感愉悅的梅潔爾捂住胸口,緊緊盯着《導師》的眼睛說道:
「那麼,鴉木梅潔爾。關於《九位》其人,請你在此詳述——」
現在全場的注意力集中於再演大系,如果他表現出不恰當的舉動,會讓其他人認爲《公館》也與之沆瀣一氣。整個會場,除了身爲魔法消除者的京香一夥人之外,所有人都處於可能受到再演大系操縱的危險之中。再演大系就是以魔法使本身作爲索引,操縱魔法使的魔法。
當了超過五年專任官的仁也從未聽說過這樣的事,一瞬間覺得這是在胡言亂語。然而說出這些話的是《聯盟》的艾麗瑟·邦施坦因。
「核彈只不過是事態的冰山一角。各位難道不認爲應當消除這一系列事件更爲本質的原因嗎。」
清水以通過麥克風說話時顯得極爲緩慢的聲音,指名了新的發言人。
「再演魔術操縱的是『過去』,這意味着永遠都不會錯過機會。在未來知曉結果的施術者,擁有無限的準備時間,甚至將目標分散到幾百人也非常容易。一直以來『她』們就是像這樣干涉歷史。」
「這可是貨真價實的『恐怖故事』哦。——那一天,一名罪犯預定要被處死,負責處刑的劊子手因爲早晨的紅茶好喝而心情極佳。但是,刑場沒有打掃,而且負責簽發處刑執行書的官員出去散步了,本來應該爲此十分焦急的獄卒也什麼都沒說,於是處刑就延期到了第二天。然而當天晚上,監獄就遭到襲擊,罪犯逃跑了。
赤黑暗影女王展現着令人感到舒適的微笑,溫度與她的冷酷有着天淵之別。隨後,就彷彿突然察覺到自己做錯了表情,艾麗瑟轉動脖子讓臉面向仁,如同小孩子模仿家長的動作一樣,生硬地皺起了眉頭。
在巴比倫事件中與絆爲敵的艾蕾諾爾現在握緊了劍,會場中充滿了異常的緊張感。
「要不是您是能說得出這種話的人,我們也不會願意爲了老大而死。」
「那個……我、我使用的魔法也是這種感覺。聽說是在六十年前、『從歷史中消失』了。」
仁漸漸開始覺得艾麗瑟像是明確的敵人,但也有可能是她刻意爲他準備的試煉。感情在催促他做出判斷,但理性讓他抑制住了衝動。他甚至懷疑,艾麗瑟之所以沒有當場殺了絆,會不會是因爲想要揪出其他同夥。
會場中的魔法使們都處於『恐懼』之中。《九位》一夥人之所以採取激進行動,恐怕也是因爲這種緊迫感。目前《M系統》尚未穩定運作,也沒有挖掘至《門扉》的技術。然而五十年後、不、可能僅僅十年後,人類就能將這些全部實現。
「什麼嘛,說得聳人聽聞,結果就是這種不起眼的事情嗎。」
絆像是在求助一樣環視四周。然而急速發展的狀況,讓魔法使們的『恐懼』由抽象化作了實體,將他們牢牢束縛。
身爲安保人員而非參會者的仁沒有發言權。專任官《魔獸師》神和瑞希也無法幫助朋友。仁朝京香投去視線,結果反倒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以這一魔法大系在《地獄》使用的印記爲原型的鉤十字旗,隨即顛覆了整個歐洲。在《惡鬼》看來這一印記代表了太陽,而我們則知道它含有截然不同的意義。那個印記象徵的是『她』在觀測名爲世界的《書》時所看到的、『人類生存於象徵時間的緯線和象徵空間的經線相交之處』的世界圖景。那是『她們的書籤』,用以在龐大的時間和空間中指示應當注意的座標。」
隨後,有傳言稱早已陷入瘋狂的大魔女,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