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背叛的天平

第一章 至高之人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長谷敏司 · 4.1萬 字

武原仁是個被組織驅逐的人。

他直到今年夏天爲止,都和十崎京香一樣隸屬於魔導師公館。職務是專任官,負責從魔法世界的政治權力組織《協會》接收號稱刻印魔導師的罪人,並從魔法使手中保護這個國家。

「我回來了。」

仁打開自家公寓的房門,房間中透出了溫暖的亮光。進入十月以後,夜風也徹底帶上了秋天的寒意。

「歡迎回家。外面是不是很冷?」

房間中傳出一個女孩子的溫柔聲音,這個聲音每天都能讓他倍感安心。

仁在進入這個已經不單單屬於他一個人的房間時,總會有些緊張。

「還不算很冷。因爲準備運動會,幹了好多力氣活,反倒是出了不少汗。」

還在魔導師公館時,他每天都持續身陷血腥的殘殺。而現在的他不同,他如今只是私立御陵甲小學的教師。明天星期天,學校就要召開運動會了。

倉本絆在竈臺另一側的起居室中抬起頭來。即便是正坐的姿勢,她的背也挺得筆直,使得在絨線衫中描出豐滿半弧的胸脯格外耀眼。

「飯馬上就好,再稍微等一會兒。」

對於二十四歲的仁而言,看到女高中生絆如同年輕妻子一般坐着的樣子,實在是一件令他無比害臊的事。絆哼着歌,好像很愉快地做着針線活。她伴着哼出的節奏搖擺上身,栗色的髮梢也隨之在肩膀上盪來盪去。

「啊,不用着急,小絆。我也要稍微休息一下,你就怎麼方便怎麼來好了。」

不知是不是在縫製衣服,絆的坐墊邊上還放着一個電動縫紉機。

房間裏出現了電動縫紉機,這讓仁覺得非常奇妙。屋裏的家庭氛圍一下子濃郁了起來,這間已經住了九年的公寓好像一下子變成了別的地方。

「總感覺,好像真成了家人一樣,有點害臊啊。」

「是有點怪怪的。我明明只是在做很普通的事,而且還挺開心的……」

絆停下了手裏的針線,朝他笑了笑。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晚飯的菜餚正冒着熱氣。

絆眯起溫柔的下垂眼,環視整個公寓。十平米的起居室,過去屬於仁妹妹的七平米臥室,再加上竈臺所在的空間。仁他們就在這小小的房間中一點點構建了無可替代的事物。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小絆明明還是高中生,卻一直讓你包辦家務,我也有點過意不去。」

因爲梅潔爾太過引人注目,即便應援比賽結束、三年級和四年級開始了投球比賽,她的身邊還是危險地帶。

絆向坐在茶几對面的另一位正在擺弄針線的少女問道。

「事到如今還要給我潑冷水嗎?不是老師親口說的,讓我盡情享受校園生活嗎。……把我變成這個樣子的,就是老師哦?」

仁在熱得人直冒汗的大太陽下,搬着投球比賽要用到的設備急急忙忙穿過通道。作爲教師實屬無能的仁,只能分配到靠體力決勝負的後勤支援工作。

他過去隸屬的魔導師公館,從《協會》接收刻印魔導師,將之用作維持治安的消耗品和肉盾。刻印魔導師是在故鄉世界遭到神前審判領受極刑的罪人,必須打倒《協會》的一百個敵人才能重獲自由。對於《公館》而言,讓一個孩子去當戰鬥消耗品,要是死了會害得大人們都睡不好覺,實在是非常麻煩。梅潔爾自己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在剛遇見仁的時候總是一副把自己逼得很緊的樣子。仁現在光是能看見小魔女開朗的表情,就已經喜不自勝。

「不願意讓我穿去學校,那就是讓我在這裏穿?是想獨佔我吧,老師可真是貪得無厭呢。」

在學生會選舉中惡名遠揚的梅潔爾,現在成了全校學生的關注焦點。本是前來爲自家孩子加油助威的各位父親哥哥們,也都將手中的相機對準了她。

絆趁着梅潔爾去洗手間洗手的機會告訴仁:

「…………那是啥啊。」

就算不是魔法使,女孩子對於仁而言也是異世界人。

天瑞瀟灑地擺出最後的pose,舞跳得比梅潔爾還要出色。

「啊……好!我明白了!小梅。可不能太爲難武原先生哦。」

「纔不是那個意思。我說你,都已經秋天了,爲什麼要穿這麼短?」

「根據調查問卷顯示,女生中的百分之八十是這麼認爲的。」

「老師,突然打擾不好意思。我可以替鴉木同學表達心聲嗎?」

來觀看運動會的絆墊着一張藍色塑料布坐在地上,給紅隊大聲加油。

武原仁就是爲了拯救這個小魔女放棄了任務,導致遭到魔導師公館解僱。因此,仁看到自己以脫離組織爲代價保護下來的她如此生氣勃勃,心裏非常開心。

「你襪子就脫了一半我當然會看啊。不用現在脫!我壓根沒什麼興趣,也不想要你脫下來的襪子!」

他的聲音給因小型攝影會而興奮起來的梅潔爾按下了最後的開關。小小的拉拉隊少女撥開人羣朝他走來,在他面前緊緊抓住自己的黃色短裙。

捂住臉頰的少女興奮地扭動身體,如同看到了一大盆最喜歡的點心。梅潔爾的情緒已經來到了最高峯。

仁作爲老師,要忙於準備比賽、引導和照顧學生等工作。如果對方全是熟悉學校的學生那倒也罷,問題是,現在操場裏也充滿了仁的常識無法適用的學生家長。

絆以爲是她母親的那位女性,其實也不是她的生母。因爲清楚這一點,仁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她纔好,只得默默地將脫下的外套掛上衣架。

「鴉木!六年級下下個項目就是組合體操!投球已經結束一半了,你快去集合!」

梅潔爾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好像都沒有察覺到自己從連衣裙中探出的纖細雙腿正在亂動。

冒牌教師武原仁和鴉木梅潔爾的關係如果被校方知道會出大問題,然而梅潔爾那副捂着平坦胸膛一臉得意的模樣,並不是因爲她忘了這回事,純粹因爲她是個施虐狂,非常喜歡看仁走投無路的樣子。

猛烈的羞恥心讓他捂住了自己的臉。

「這可不是隻爲你一個人開的節日。」

「保密。……不過,我肯定要讓老師震驚到一遍遍對我道歉,要做好覺悟哦?」

梅潔爾穿着黃色拉拉隊服,帶領着一羣身穿運動服的學生,在隊伍中央盡情蹦跳。每當她用力擺腰,短過頭的裙子就隨之晃動。其他孩子都是運動服加頭巾再拿上花球,唯有她格外引人注目。

天瑞調整了一下站姿,模仿梅潔爾做出加油的動作。

「武原先生的學校,星期天不是要開運動會嘛,所以在幫小梅做準備啦。」

仁一露出困擾的表情,少女孩子氣的臉頰就稍稍染上了一絲紅暈。

天瑞從短褲口袋裏取出一個筆記本,迅速翻了幾頁後,抬頭對仁說道:

這小姑娘在周圍都是家長的情況下說出這麼大膽的話,仁只覺得空氣一瞬間凍結了。他連忙環顧四周,確認沒有被其他人聽見。他的心臟抽痛不止,就好像走在稍微踏錯一步就會被炸死的雷區之上。

絆貌似想要擺擺手,但因爲手裏拿着針線,做不出動作,只好露出了一個困擾的表情。

「老……、師……、我……、最……、喜歡你。」

喇叭中傳來廣播社發出的通知。

「說起來,十崎小姐最近有好好喫飯嗎?」

於是,武原仁就這樣陷入了在運動會上無言哀號的窘境。

學生會長速水志保,到現在都和梅潔爾關係不好。

仁把從體育倉庫中運出來的箱子堆在操場跑道的入口處。

三人之間的距離感已經混亂不堪,這種狀況必然無法長久。仁無法自豪地說這就是自己贏來的東西,因爲他們仍懷着太多的欺瞞與無法解決的問題。

「老師!我特別允許你和我一起拍照!」

「我是頭一次參加運動會,真的非常期待。肯定會有好多孩子因爲輸掉比賽呀、沒有發揮好呀之類的緣故不甘心得要命,把這麼多傷口展示給我看,他們到底是想讓我做什麼呢?」

「喂,不要把腿伸來伸去的,顯得很沒禮貌。還有,你襪子只脫了一半。」

「那真是太謝謝了。希望明天她也能這麼開心。」

「天瑞。班裏的女生都是這麼看鴉木的嗎?」

「爲什麼要由絆來跟老師解釋?」

小魔女的臉頰帶着興奮的紅暈,少女麥芽糖色的眼眸如同在試探一樣,直勾勾地仰望着仁。周圍的家長們見狀紛紛起鬨:「真受歡迎呀,老師。」「被逼得很緊嘛~」

「應援比賽啊……紅隊,梅潔爾會參加的吧。」

梅潔爾和絆匯合,一起在塑料布上喝起了茶。她的身上還穿着拉拉隊服,吸引了周圍的家長們連連拍照。可能是因爲人氣很高興奮了起來,梅潔爾還撩起黑色長髮擺了個pose。

於是梅潔爾也發現了他,像在炫耀一樣朝他露出燦爛的笑容。她好像朝這邊說了什麼話,但因爲周圍太吵,仁沒有聽清楚。

小魔女並不是單純覺得好玩才戲弄仁,她真心能從仁焦躁羞恥的樣子中品嚐到歡喜。鴉木梅潔爾,在這小小年紀,就已經是一位無法回頭的施虐癖好者了。

「我其實是很期待運動會的。我爸爸以前是卡車司機,總是很忙,都沒有來過我們學校的運動會。」

「老師呀,夏天的時候,我穿的衣服也會露腿,而且露的和這個也差不多嘛。所以,只是老師的獨佔欲變強了而已。老師你剛纔也一直盯着我的腿看。」

絆如此說着向梅潔爾投去的視線,像真正的姐姐一樣飽含溫暖。雙親都已不在的絆,對來到這個世界與雙親別離的梅潔爾總是非常掛念。

仁還是《公館》專任官時,由於組織在背後運作,沒有教師資格證就入職了這所小學,因爲要監督史上最年輕的刻印魔導師鴉木梅潔爾。而這個鴉木梅潔爾,此時正在操場上紅隊的陣地處,握着兩個花球歡快地起舞。

那打扮實在是出人意料。

御陵甲小學全校學生超過七百人,再加上家長的話一共超過一千五百人。本就是星期天休息日,又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操場裏已經人滿爲患。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8 背叛的天平 第一章 至高之人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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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這裙子,你是打算拿來做什麼?」

「說來聽聽。」

午餐便當時間結束,運動會進入了後半段。應援比賽中紅隊的節目是拉拉隊表演。

梅潔爾全神貫注的模樣端正而又超然脫俗,凝視於一點的麥芽色雙瞳如寶石般澄澈,十年後必會飽含妖異之美的黑色順滑長髮,今晚搭配緞帶展現出了與她年齡相應的風采。

〈接下來的項目是,由各隊代表進行應援比賽。〉

仁產生了一股討厭的預感。

她大聲喊出這句話,周圍的學生和家長全都聽得清清楚楚,人羣的視線紛紛在仁和梅潔爾之間來回遊移。

「你說什麼?我沒聽見!」

他已經遭到魔導師公館的放逐,但以他的立場,依然無法輕鬆愉快地生活下去,即便是取回了差點失去的東西,他也不能就此放下心來。

仁找到將相機抱在豐滿的胸前、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的絆。

仁他們三人同居的事,當然要嚴格保密。因此仁只能在操場的邊角搬運下一個項目的設備,同時遠遠眺望好像很開心的絆和梅潔爾。

私立御陵甲小學的運動會是班級對抗的形式。從一年級到六年級,各年級一班組成紅隊,二班爲藍隊,三班綠隊,四班黃隊,四個隊伍在一起競爭得分。

仁只覺得意識開始模糊。如果天瑞說的話是正確的,班裏百分之八十的孩子都察覺到了梅潔爾的真心,眼下這種狀況完全處於笑得出來和笑不出來的分界線,但黑髮的小惡魔似乎真心享受這種走鋼絲的感覺。

「這個問題爲什麼要問我?」

「不好意思!請各位家長不要擋在通道中央!!」

〈以下是來自學生會長速水同學的請求。『鴉木同學,拜託你穿得像個小學生好不好』。轉述完畢。〉

「而且……那個、我想,我媽媽,可能也是這樣的吧。」

「不好意思,請這位家屬照顧好鴉木同學。」

仁的腋下緩緩滲出了冷汗。他有一個無法向絆坦白的祕密:仁曾經與她的養父倉本慈雄發生戰鬥,並殺死了對方。仁與絆是在神聖騎士團試圖改變歷史的《巴比倫事件》中相識的,而倉本慈雄正是其主謀,在事件中試圖將養女絆當作犧牲品。

梅潔爾雙手高高舉起的東西,是一件顯眼的黃色百褶裙。

仁自然不可能接受她的心意,只能做出一個模棱兩可的表情。仁和梅潔爾已經不是專任官和刻印魔導師——也就是監督者和監督對象的關係。然而對他們來說,即便是在沒有組織的束縛後將真情實意搬上臺面,那也不可能是戀愛之情。

「做好啦!」

梅潔爾再次一臉滿足地確認手中迷你裙的質量。

突然聽到有人在叫自己,仁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一雙貓一般的眼睛充滿好奇地仰望着他。是一位和梅潔爾差不多高、留着短髮的少女。六年一班女生學號十二號,天瑞岬。

仁不由得在心中連連道歉。明明這麼合身,但因爲一種莫名的新鮮感,看着看着他的臉就漸漸熱了起來。

「…………完畢。」

回應絆的鴉木梅潔爾還是個小學生,也是一位魔法使。仁在小學裏負責六年級一班,而她正是仁班級裏的學生。梅潔爾將嬌柔的身體靠在牆壁上,看她注意力格外集中的樣子,好像朝她搭個話就會害她扎到手指。她在學校裏總是活潑得幾乎有點吵鬧,但今晚的她格外安靜。可能是還不習慣縫紉,左手食指上已經貼了兩張粉色創可貼。

「——老師。」

絆注意到了仁,便若無其事地將相機對準了他。仁雖然害臊,但要是馬上逃跑也顯得太不自然,只能呆站在原地。

「沒關係的。和爸爸一起住的時候,我也一直都在幹這些活……」

梅潔爾察覺到仁的視線,遠遠地朝他揮舞花球,吸引他的注意。她高舉雙臂伸展軀體,肚臍都從短上衣下面露了出來。

伴着音樂的節奏,梅潔爾握着花球的胳膊利落地迴旋。畢竟只是小學生程度的編舞,最激烈的動作也就是蹲下去再跳起來罷了。她蜷起身體的時候,讓人震驚原來她還這麼小,而當她高高躍起舒展四肢時,又顯得耀眼無比。這位可愛而討喜的舞蹈少女手臂內側未遭日曬的白皙,刺得仁不禁眯起了雙眼。

「是嘛……難怪你什麼家務都能做得這麼好。」

「……大家還真是配合呀。」

仁雖然心中焦慮但還是同意了,他不希望學生懷疑自己作爲教師的度量。

身爲專任官的仁,刻印魔導師梅潔爾,曾是監視對象的絆。三人的關係,最初全是因爲魔導師公館這個組織的存在才能成立。然而,即便仁被組織開除,她們還是來到了他的身邊。

仁與梅潔爾相遇,是在她剛來到這個世界沒多久的五月份。

「喂,難道你要穿這個去學校嗎?再怎麼說也太短了吧。」

「……果然。我昨天就該把那條裙子沒收的。」

「老師你回來啦。我這邊、馬上就要做完了……你稍微等等。」

小魔女突然發出歡呼。

仁的大腦成了一片空白,但他還是設法回應道:

「不好意思,還請您不要叫我先生,叫我武原老師吧。」

一不小心就用了平時稱呼的絆,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對着仁大喊:「非常抱歉!」又轉身對着周圍的家長鞠躬:「驚擾了各位實在是對不起!」

看她的樣子好像已經完全糊塗了。他們三人的距離已經近得有些危險,即便如此,這種扭曲的關係對仁而言依然珍貴得無可替代。

「老師,結果你還是沒時間喫午飯吧。我給你捏了飯糰,過來嚐嚐看。」

往日的學校,是個只有小學生和老師的單純世界。正因爲此,今天這個各種年齡背景的家長都聚集在一起的風景,不只是複雜,更帶有魚龍混雜的危險氣息。

明明告知了各位家長不要喝酒,但還是有人打破了規矩一身酒氣。那人吹起了下流的口哨聲。最後拯救了仁的,是一位戴着銀框眼鏡、看着就很一本正經的少女。

「老師!祖師堂老師叫您過去!」

白色運動服的號碼牌上,一絲不苟地寫着明朝體藝術字《6-1 寒川》。她是六年一班的班長寒川紀子。寒川將運動服上衣的下襬塞進了褲子裏,在一衆松着上衣的女生裏莫名地顯眼。

「老師,祖師堂老師還說,讓您把接力要用的東西也帶過去。」

祖師堂靜香老師是六年一班的班主任,同時也是仁這個副班主任的指導員。如果仁太沒用,祖師堂老師就會在其他老師面前抬不起頭來。

〈一!二!三!四!〉

三年級和四年級的投球比賽早已結束,現在四年級的負責老師們正在將籃子裏的球一個個丟上天空。

「抱歉,我馬上就去。還有,組合體操估計快要叫人集合了,班長你帶着鴉木快點過去吧。」

一本正經的班長,看到還穿着拉拉隊服的梅潔爾,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

「鴉木同學!那身衣服可不行!會被訓的!」

這幅理所當然的景象,悄悄爲仁的胸中注入了一分幸福的氣息。看到梅潔爾不再是平常那副自尊心爆棚的魔法使的模樣,而是露出普通女孩子的表情,仁實在是歡喜不已。

「謝謝。」

願意跟梅潔爾做朋友的寒川,拽着拉拉隊少女朝教學樓方向走去。梅潔爾雖然滿口抱怨,但還是沒有反抗跟在了她身後。

這所小學還有那間公寓,就是仁如今的立足之處。在魔導師公館戰鬥的那段日子,似乎也與之毗鄰。父母在運動會上守望孩子成長的光景,就是仁一直以來想要保護的東西。

仁的口中吐出了自己最直接的感想。

「我不是說了讓你手貼牆站好嗎?你是誰?這傢伙的部下嗎?」

這世上不會有穿着露出膝蓋的服裝騎乘大型摩托的白癡。若是摩托車翻倒,腿會被地面剮下來一塊肉,甚至深及見骨。因此仁認爲,這個女僕一定是個就算肉被剮掉也能輕鬆用魔法治療的魔法使。

「騎士琉琉·梅路路。你還是仔細想想,繼續這般固執己見,於你真的有益嗎。」

「給我站住!你這強盜——」

而緊緊抱住即將傾覆的日常不願放手的仁,也是與他『相似』的小丑。

對仁來說,這張臉他不可能忘記。雖然身上的制服是嶄新的,但外面披着的黑大衣和骨子裏透出來的窮酸氣質,和仁的記憶別無二致。

他不想讓自己對這個可愛地半張着口的少女產生同情,轉頭只對着凱茲說道:

明明是個晴空萬里怡然自得的好日子,卻不巧與此人重逢,就好像剛買的衣服上掉了鳥屎一般讓人煩躁。

「我不是不懂禮貌,只是討厭你罷了。」

英雄葛蘭·阿薩雷試圖將這個世界奪回至魔法使的手中,便向這個世界的全體居民發起了挑戰。按照官方說法,殺死《近神者》葛蘭的就是身爲他弟弟的凱茲,然而事實並沒有那麼單純。

後視鏡中倒映着凱茲拼命追趕的身影。相似大系沒有高速移動魔術,他只能靠自己的兩條腿。可悲的是,淺利凱茲並不是在故意扮演小丑逗笑,他是認真的。

上級聖騎士琉琉·梅路路站在清早寬敞的飛行跑道盡頭,等待迎接機上的重要人物。神聖騎士團與美軍有着持續了超過一百年的良好協作關係。琉琉她們在密佈高樓大廈的東京集結了足足五千騎士的大規模戰力,也是因爲租借了軍事基地才能辦到。

女僕的身後,還坐着一個正抱着女僕腰部的男子。

「……雖然我不清楚細節,但總之我真是對你失望透頂。」

仁也震驚於自己沉溺於和平生活的遲鈍腦子。大約十天之前,名叫琉琉·梅路路的上級聖騎士前來邀請仁加入神聖騎士團,並且告訴他,「聖騎士將軍安潔洛塔·尤蒂娜即將來到東京」。對方在尋找《賢者之石》的同時,恐怕也會順便盯上倉本絆。

就好像已經解決了的問題又被重新擺在了桌面上,仁的火氣直從腹底往上湧。

他是《公館》的叛徒,假如有私家車的話,車上肯定會被安裝機關。幸好他的公寓距離御陵甲小學也就只有電車幾站的路程。仁小心留意不要被《公館》職員發現,享受秋日下的散步時光。

「好久不見,《沉默》,你沒認出我來嗎。」

仁也知道自己的怨恨很沒道理。從根本上講,仁他們至今爲止都能平安無事,這本身就是一種奇蹟。

現在將近早上十點,已經過了早班高峯,開在住宅街上的車非常少,大型摩托車的行駛聲不可能不被人察覺。

「剛纔你說對我『失望透頂』是吧。這句話,我原模原樣還給你。……都被《公館》掃地出門了,還學不會正常人該怎麼跟人打招呼嗎。」

「你又懂什麼!區區一個對魔法世界的形勢一竅不通的《惡鬼》!」

「關我屁事。我只是在問你找我有何事罷了!我纔不想和你這種人扯上關係。」

仁如同在奚落與自己患了同樣疾病的病人一樣,對着這個比自己大十歲的喪家犬大加嘲弄。淺利凱茲使用的魔法是相似大系,相似魔術會在相似的事物之間,以連結兩者的弦絲的形式發現《魔力》。

就在這時,仁聽到一個沙啞的少女聲責備自己。

「打個電話就能解決的事,爲什麼要繞這麼大的圈子——不對、我懂了。這個摩托車纔是真正要送來的東西。」

仁把匕首放回皮套,再這樣和凱茲爭執下去實在是可恥又可悲。即便是已被魔導師公館解僱,仁還是如同身後有權力機構作爲後盾一般橫行霸道,不止如此,由於心裏的緊迫感,甚至比之前更加粗暴。而且根本上,對於凱茲而言,仁是讓他的哥哥葛蘭負了致命傷的仇人。一想到這裏,仁的心臟就隱約作痛。

仁的全身因爲他自己說出的話而冒出了雞皮疙瘩。

運動會的第二天,仁在比平時稍晚的時間離開了公寓。這一天對於兒童們來說是運動會的調休日,但仁這樣的教師還必須去學校收拾運動會留下的爛攤子。因此仁留下在家裏睡懶覺的梅潔爾,獨自一人離開了房間。由於是星期一,絆肯定正在高中努力學習。

看到仁轉過身,對方也沒停下。大型摩托車行駛在雙車道的道路上朝他逼近,仁自然而然地從褲子後方的皮套中取出匕首。他本來打算接下來前往小學,和昨天一樣做個好老師,因此,這種迫在眼前的反差讓他有些眩暈。

無職超過十年的凱茲,卻聲稱自己是個社會人了。如今仁遭到《公館》放逐,反倒是這個男人成功就職。光是這個事實,就震得仁的手指毫無理由地顫抖不止。

仁抓住了這個高個男子的衣襟。大概是說中了,凱茲沉默着無言以對。在仁看來,淺利凱茲就是個醋一樣的男人,以前剛見面的時候,身上就一股能讓人噎住的酸臭味,是個能讓仁擔心起自己體臭的人生敗者。而現在看到他成功就職的樣子,就好像被逼一口氣灌下一瓶醋一樣,腹底縮成了一團。仁真的不想讓這個男人出現在自己眼前。

仁戴上還散發着些許柑橘香氣的頭盔,擅自跨上凱茲他們的摩托車,扭動了一下還插在車上的鑰匙發動引擎。

「還有……不好意思,幫我告訴你的委託人,我恐怕沒法把『這傢伙』完好無損地還回去。」

面對仁的兇狠質問,她本人還沒回應,倒是凱茲先按捺不住開口啐道:

仁正因爲是個成年人,所以才抑制不住自己,眼中幾乎要湧出苦澀的淚水。看着凱茲這副樣子,就好像完美地證明了廢人不論發生什麼都會一廢到底。仁甚至覺得,英雄葛蘭如果真的是想讓弟弟成爲一個正經人才把天賦分給他,恐怕也已經晚了十年。

他好想轉頭逃離這個殘酷的世界,但最後他還是踩下油門發動了摩托車。自重達到兩百公斤的鋼鐵巨物發出轟響,在迴旋的車輪牽引下驟然加速。仁好久沒有乘過兩輪車,突然上手起速過於猛烈,前輪差點飄了起來,只得伏下身子努力壓制。

然而,凱茲反倒是咬住他說的話不放。

「從摩托車上下來,魔法使。還有後面的人,快。」

這個衣着高檔但顯得很不自然的男人丟來一張白色紙卡,仁隨手抓住那張受相似魔術操縱浮在空中的紙片。

這個英雄之弟,似乎根本沒注意到,只是傳個話這種工作,可以說是被委託人徹底小看了。

「我還以爲我不會再看到你這張臉了。你只要榮歸故里回到相似世界,不就能過上不錯的生活了嗎?」

「……男人的價值體現在工作上。……在相似世界,我沒有工作的必要。」

仁很珍惜與梅潔爾和絆一同度過的日常生活,不願想象它遭到破壞的那一天。所以他無法原諒在背後贊助核彈恐怖襲擊的懷斯曼。

到了這會兒,凱茲突然慌了起來,可能是想到自己得走着回去了。

他轉過頭,眼前是一位兩手抱着頭盔、留着中性短髮的少女。身穿女僕裝的騎手,頭髮好像褪了色一樣,是極淡的金色。她全身的色素好像都很淡薄,皮膚白得幾乎能透出血管,眼睛和嘴脣也自然地染成了血色。

「算了,我才懶得管。有什麼事就趕緊說完然後滾蛋。……真是讓人笑掉大牙。你有幾分是認真的?就憑你怎麼可能去搞什麼抵抗運動?逃了十年的你,事到如今怎麼可能再以身赴險?」

武原仁乘上摩托車朝高中進發的兩小時前,一架軍用飛機降落在了駐日美軍橫田基地。

眼前的男子,正是淺利凱茲。

他們之間吹過一陣涼風。看上去和以前沒有絲毫變化的凱茲,以一副傲慢的口吻對仁說:

「所以呢?在懷斯曼步步高昇就是你選的抵抗路線嗎?」

昨天的運動會上,梅潔爾和絆還玩得那麼開心,世界都變得單純起來,溢滿了溫暖的光芒。而現在,天空明明這麼晴朗,仁的眼中卻只看到了陽光投下的濃稠暗影。好像一瞬間,世界就變成了充滿苦惱的迷宮。

「在能夠發揮自己才能的地方盡己所能,那才叫工作。好好看看,我現在可是懷斯曼的幹部。」

「凱茲,神聖騎士團已經展開了兵力,他們是認真的。你可不要產生什麼多餘的想法,千萬別靠近聖騎士,要不然你好不容易撿回來的一條命就得衝進下水道了。」

「……我聽說了。你被《公館》解僱了吧。」

「別說得好像你很懂的樣子。只要你們《惡鬼》還佔據着這個世界,我們魔法使就不會停止抵抗。」

他回想起前往絆所在的公立高中的路線。最壞的情況下,那裏說不定已經被騎士們包圍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逃避,否則他不惜被《公館》解僱也要保護的『某種東西』就會變成虛假的謊言。

「你腦子沒毛病吧?這可是懷斯曼啊?是那個拿你當棄子、逼你和雙胞胎哥哥戰鬥的懷斯曼啊?」

「你找我有什麼事?我在那所學校上班,我還要工作,可是很忙的。」

仁最近度過了一段短暫的平穩生活,因此而變弱了。但這種生活不會長久持續下去,即將到來的殘酷冰河期,連他過去所知的嚴苛規則都無法適用。

仁避開車輪的正前方,迅速拉近距離。騎手的雙手抓着摩托車握把,渾身都是破綻。他過去在魔導師公館做專任官的時候,工作內容就是單純的搏命廝殺。因此,不論是拔出匕首抵在對方纖瘦的脖頸上,還是發出沙啞低沉的威脅,他都已經十分習慣了。

「是誰?」

再怎麼努力抬頭挺胸伸直腰板也與軍裝格格不入的琉琉,並沒有引起其他整齊列隊的騎士們的關注。他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飛機旁邊停着的高級轎車上,彷彿完全當她不存在一樣視而不見。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8 背叛的天平 第一章 至高之人插圖(2)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8 背叛的天平 · 第一章 至高之人 · 第2張插圖

因此仁發動了至今爲止都保持停止的魔法消除。

凱茲如同要炫耀一般,把右手伸進大衣口袋,取出了一個皮製名片夾。

淺利凱茲是一個彷彿被暴烈的憎恨耗盡了心神的高個子男人。

引擎的振動讓車身嗡嗡作響,帶着仁的身體一同震顫。廢氣的味道和低沉的轟鳴聲,讓仁產生了戰場就在自己身邊的預感。

《懷斯曼安保調查公司 綜合情報部 高級經理 淺利凱茲》

「別用你那噁心的魔法弦連我!一個臭大叔,別搞得好像跟我很熟一樣!」

今天也是一個舒適的晴天,無垠藍天顯得無比高遠。

神聖騎士團在這個世界駐紮有四個軍團的兵力。機械化聖騎士師團亦是其中之一,負責試驗並鑑定機械化裝備的實用性。集結於此的四十一名上級聖騎士中,有四十人都是師團的核心骨幹,只有淡金色軟發隨風飄揚的琉琉是不相干的外來者。

而這無可替代的每一天,其實緊鄰戰場。看似平穩的風景,背後隱藏着無比激烈的殘酷鬥爭。

「你是聽不見我說話嗎?你也給我把手貼到牆上去!」

冷冽的晨風吹過平坦的混凝土跑道,將寒氣帶向遠方。在朝陽的照耀下,這裏即將舉辦一場簡樸的儀式,爲此,一羣身經百戰的勇士在此地集結。僅有十五歲、白皙的皮膚上沒有一道傷疤的少女,實在是配不上這個舞臺。

女僕可能之前沒想到在住宅街上會做的這麼過火,戰戰兢兢地舉起了雙手,然後頭盔都沒摘,就面向牆壁把手放了上去,朝仁挺出穿着迷你裙的屁股。

——而那《魔力》弦,此時正將仁和那個傲慢的男人連在了一起。這就如同世界在告訴他們,你們很相似。

把他當作方便的棋子任意使喚,實在是非常簡單的一件事。到頭來,仁還是沒有成功逃離將他團團包圍的巨大迷宮。難以置信,昨天那場孩子和家長一同享受歡樂的運動會,居然和眼下的絕境處於同一個世界。

於是,他視野中的一切奇蹟都消失了。凱茲的魔法弦,此時應該化作了仁現在無法觀測到的橙色光芒,以《魔炎》的形式破碎四散。

「……我是來給你傳話的。『你不可能永遠一帆風順,好日子結束了』。……怎麼樣,聽到了嗎。我是來替別人告訴你,你已經完蛋了。」

黑亮的摩托車體如同在施壓一般停在了他的面前。騎手戴着全覆式頭盔,隱藏着相貌,唯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此人絕對不是個正經人。這傢伙穿着一身女僕裝。明明騎在摩托車上要承受涼風撲面,黑色女僕裝的上衣卻是短袖,裙子也很短。

「在你出現之前,一切都很順利。結果一看到你這張無精打采的臉,就成了這副德性。」

向他傳話的人,爲仁準備了壯大的赴死之地,想讓他去幫助將要遭到神聖騎士團襲擊的絆,纔將這輛摩托交給了凱茲。對方清楚,如果得知將要失去重要的東西,武原仁不可能不採取行動。

他有非常珍視的東西。那些喜歡他珍視的東西的人們,對他而言也同樣無可替代。就這樣,這個讓他感受到人與人之間善意的世界也漸漸浸染開來,慢慢擴大。這段日子裏,秋日的陽光不論在何處都如此地暖人心田。

「少跟我在這兒裝了有話就快說!什麼綜合情報部高級經理?反正懷斯曼肯定又組建了新的狩獵魔導師中隊吧!他們怎麼可能讓一個高管連部下都不帶就來到危險的最前線?我看這頭銜說穿了就是個擺設,工作就是給人打雜吧?」

憤怒得臉都漲成了紅黑色的凱茲,身體中一齊伸出了幾十根銀色魔法弦,其中絕大部分都連到了仁的身上。這是名爲《原型化身》的高等技術,每一根銀弦都能引發足以致命的魔術。

不過,他也沒有放鬆警惕,不會忽視朝他靠近的機動車引擎聲。

仁抓起眼前的女僕懷中雙手抱着的頭盔。

「請不要把凱茲先生說得這麼壞。」

「你逃避一切逃了小半輩子,這才過了三個月,口氣就大起來了?」

除此之外,已經三十四歲的他一無所有。淺利凱茲是十五年前墮入這個世界的刻印魔導師。四年之後逃往國外遭到通緝,在那之後過了超過十年的底層無職流浪漢生活,接着又回到了這個國家。之前的葛蘭事件中,憑着他那位被世人尊稱爲《近神者》的雙胞胎哥哥的犧牲,淺利凱茲剛剛恢復了自由之身。

然而,坐在後方的男子拼命朝仁做出道歉的手勢,隨後慌亂地摘下了頭盔。

這個世界的居民能夠觀測奇蹟,卻無法認知奇蹟的存在,反倒會將之破壞。這就是他們無法看到魔法這一神話之源的原因。武原仁是唯一能以自身意志停止魔法消除能力的惡鬼,因此被魔法使們畏懼地稱爲《沉默》。

「馬上把頭盔摘下來,讓我看清楚你的長相。」

「兩個人給我並排站好,雙手貼牆。聽不見嗎?對,就是這樣,不準動。」

站在她左側的一名將近四十歲的男性低聲說道。這名男子的外表像一名擅長推銷的實業家,在一衆身穿簡樸軍服的騎士中,只有他穿着一身產自意大利的高檔西裝。

「騎士貝雷諾,你是想說,我的行爲是『惡』嗎?」

機械化聖騎士師團的參謀、貝雷諾·涅羅在師團中的地位非常特殊。他極少出現在戰鬥前線。貝雷諾沒有穿軍服,也是爲了明示自己與其他騎士的職責有所不同。

「善惡這種道德問題並不是我的專業領域。我只是想說,擁有一定地位的人,不應該從內側擾亂『社會』的規則。」

參謀貝雷諾是師團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對他而言,琉琉只不過是個依靠父母背景進入師團骨幹層的包袱罷了。琉琉的父親埃利高爾·梅路路是樞機主教,在聖職人員體系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整個神音世界都是能夠排進前列的權力人物。擁有五千騎士的機械化聖騎士師團能夠進駐駐日美軍基地,也靠的是埃利高爾樞機主教的政治斡旋。與離家出走無異進入騎士團的琉琉,並不知道她現在能哭着喊着提出訴求這件事本身,反映了多麼大的幕後背景與人情世故。

能站在參謀貝雷諾的身邊,是因爲她是『客人』。

「你若想爲艾蕾諾爾·納剛求情,那必然是白費功夫。騎士團的至高目標,便是爲這個無神世界帶來《神》。不論是誰,膽敢對此有疑,便是異端,只有受死一途。」

琉琉抬頭望向貝雷諾沒有表情的側臉。

少女曾有一位心嚮往之的騎士。那名女性,艾蕾諾爾·納剛,力量強大,在神的面前又純潔無暇好似透明,爲神獻上比任何人都更加純粹的祈禱。然而那名騎士卻背叛了神聖騎士團,琉琉視作姐姐崇拜敬仰的人,即將被視作神敵,承受最嚴酷的制裁。

「我只是作爲一名聖騎士,遵循神拯救這個世界的旨意。」

「哪怕是爲了你自己的將來考慮,也該早點斬斷對異端者的留戀。若想拯救艾蕾諾爾·納剛,比起親上前線,在政治方面付出努力纔是梅路路家的作風。」

對於貝雷諾他們而言,她只是被名爲政治家的俗人塞進來的麻煩。她若想提高自己的地位,只能靠自己在接下來的戰鬥中贏來。

「我在地下都市中與第三實驗小隊的部下們生死與共,如今我與他們告別纔來到這裏。唯獨這股意氣,我是不會讓步的。」

正是因爲只有十五歲,沒有野心自恃清高的琉琉才能如此斷言。

一道清風捲起跑道上的塵埃,默默奔向世界的另一端。

此時,運載着飛機上乘客的高級轎車,從跑道上駛來,靜靜停在了整齊列隊的四十一人面前。位於黑色車身後方的車門打開,那個人走了下來,

她是一名有着麥芽糖色眼瞳的年輕女性。在十月的朝陽下,如同剛剛接受洗禮一般透着清冽的氣息。柔順的黑色長髮與健康的膚色的存在感彼此拮抗,蘊藏着幾乎要滿溢而出的緊張感。白色襯衫與禮服外套如同量身訂製,緊密包裹着略顯纖細的幹練軀體。半身裙亦是緊緻的設計,但爲了方便活動在兩側留了兩道細縫。

這名連同性都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的女子,就是聖騎士將軍安潔洛塔·尤蒂娜。

當代最強的聖騎士之一,爲機械化技術奠基、名留魔法史的偉人。讚揚她的話語數不勝數,但她本人擁有的壓倒性自信與威嚴,輕易地超越了一切辭藻。安潔洛塔只是現身並站在那裏,在場的所有人胸中便燃起了高揚的意志。連琉琉都一瞬間忘記了心中無法釋懷的事。人類歷史上,時常會出現如同受衆人祈願而誕生、一手開創一個時代的偉人,連敵人都爲其冠以《至高之人》之名的安潔洛塔,正可謂是這般的非凡人物。

身穿軍禮服的她露出微笑,四十一人如同被看不見的手操縱一般同時敬禮。

「不愧是十崎小姐。原來他們還有弱點啊?」

「看來武原先生已經和淺利凱茲順利接觸了。武原先生正在趕往倉本絆的高中,大約十五分鐘左右就能到。不過,聖騎士真的會來嗎?」

「——各位的魔法消除,能夠封印敵方的大多數魔術。這種壓力與地利,就是我們《公館》在此次戰鬥中的優勢。非常感謝你們的協助。」

「倉本同學、這是誰?這個人是誰?」

「……你給我……去好好……反思人生……比如去印度。」

時機也很不錯,快到十一點,正好是第二節課與第三節課之間的休息時間,操場上正有精力充沛的高中生踢球或是散步閒聊。不少閒散無事的學生朝仁望了過來。

倉本絆瞪大雙眼一臉驚訝。她穿着制服上衣,和今早離開他公寓時的樣子別無二致。她坐在書桌前,不知爲何面前的教科書是打開着的。身穿校服的絆,看上去比平時要稍微聰明那麼一點。

絆所在的高中附近的主要道路上,都已配置了便衣警車。自夏天以來,《公館》和公安警察建立了密切的合作關係。

孤身面對地下迷宮時的情況比現在更加無路可退——仁只能用這種話鼓舞自己。一旦他放棄,一直以來讓他顫抖的惡寒將全部變成他無法承擔的重荷,體內徹底冷卻的血液也將隨之化作毒鉛,使他再也無法動彈。

《至高之人》從右手提着的劍鞘中拔出長劍,高舉向天。

仁還是頭一次見到當初在《公館》的同事神和瑞希如此激烈表露感情的樣子。

神聖騎士團與日本這兩個『社會』將要發生衝突,這是弱者遭到蹂躪的嚴酷生存競爭。而個人無法贏過『社會』。向日本發起挑戰的國城田就是這樣敗下陣來,甚至幾乎沒有在世人心中留下任何記憶。

目前還不到午飯時間,附近的車流量很低,國道上只有零星的客車和卡車播撒廢氣。只有少數人知道這附近將要化作戰場。

「小絆,你是那種抱着炸彈也會自己點着的人啊。」

魔法學者溝呂木京也的腿上放着一臺筆記本電腦,看他的樣子好像已經等不及想看聖騎士登場了。

少年名叫《笑臉郎》虎坂井雷伊。隸屬於專任官《鬼火》東鄉永光麾下,是當代最強刻印魔導師。

京香利用車內的鏡子再次確認自己的儀表,妝容只能說是沒有到丟人的程度。好久沒有去美髮店補染,頭髮上都出現了色斑。她開始考慮,如果沒時間打理,不如干脆剪短。

一輛搬家公司的大型卡車從京香她們停車的位置旁邊通過,駛入了大道。在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們,即便沒有神也不會有任何不便。虎坂井雷伊明明已在這個世界待了好些年,卻依然如同剛進京的鄉下人一般亮着眼睛眺望世界的風景。

代替在國城田事件中殉職的浜勝彥擔任駕駛員的是一位少年。活潑開朗的他如同喜歡聊天的出租車司機一樣打開了話匣子。

所以,當仁抵達絆的高中時,他已經做好了沒有回頭路的覺悟。

三年前神聖騎士團也曾對東京發動過進攻,當時負責統率專任官的就是京香的父親。那場戰役中她失去了自己的父母,而現在她又要犧牲掉自己的發小。

因此他只能全力駕駛摩托車,向絆所在的高中衝刺。急速穿行在車流之中的仁,眼中看到的城市風景與往常並無多少不同。唯一不對勁的地方就是,在道路上不自然地停了幾輛汽車,很可能是便衣警車。而最讓他感到不適的,就是這些便衣警車完全無視了明顯超速的仁。

仁摘下頭盔掛在車把上,毫不猶豫地徑直走入校門。只要外表看上去像那麼回事,就不會被一眼看穿是外來人員。他將速度控制在不會引人注目的程度,選擇不容易被人記住的路線,與身穿校服的高中生們擦肩而過。

「仁,通過接下來你面對的人數,我們就能搞清楚在神聖騎士團的天平上,倉本絆到底值多少重量。如果她真的無比重要的話——」

京香挪開眼鏡用指頭揉了揉眼皮。到了這種境地,《協會》依然沒有發來聯絡。這意味着以前那種建立在與《協會》合作基礎上的戰鬥方式,必須要有所轉變了。

他侵入教學樓,爬上樓梯,靠着走廊上的標示牌找到了二年級C班的教室,一把拉開教室門。其中的高中生們的視線頓時全部集中在了他身上,隨後因爲他是在學校裏沒見過的陌生面孔而喧譁了起來。

不過,他沒有發現魔法使的身影。這也是理所當然,這個世界的居民觀測到的魔法都會化作魔炎粉碎消散,魔法使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下的市區中戰鬥。

「你、你說什麼呢!突然過來就爲了說這個嗎!!」

「萬事俱備。絕不會再如三年前那般難看。」

迎接聖騎士將軍的樸素儀式便這樣簡單告終。因爲安潔洛塔討厭儀式典禮,連歷史悠久的啓程聖句亦被再三省略。

「不過,如果只憑倉本絆自己一個人,甚至都無法期待她能四處逃竄拖延時間。所以我纔將武原仁牽扯了進來。我不清楚聖騎士會在倉本絆方面投入多少人員,但只要他們試圖包圍移動的目標,就會打亂陣型。而我們可以趁此機會盡可能削減對方的兵力。」

描繪這一作戰藍圖的恐怕就是十崎京香,但仁還是對她恨不起來。身處劣勢的指揮官,自然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這也是發小京香姐,對拋棄組織選擇了個人意志的仁發出的挑戰。

「……變態。」

仁在家裏從沒有見過絆學習的樣子,因此只是說出了自己最樸實的感想。

他在校門外停下摩托車,環視周圍的狀況。這所高中附近車流量不大,緊鄰公交車路線。用不好聽的說法講,就是一所連絆都能考上、不到平均水準的公立高中。校門打開着,有零零星星的學生出來到附近的便利店買東西。

公務車駕駛員在設置於儀表盤附近的GPS上操作了幾下,顯示着地圖的小型畫面上開始有紅色的亮點緩緩移動,安裝在淺利凱茲摩托車上的GPS發信器正在通過電波傳遞當前所處的位置。京香利用凱茲將絆已被盯上的消息傳達給了仁,懷斯曼安保調查公司視金錢爲唯一準則,只要付錢,連她的委託也會接受。

「等一下,我不是變態。」

「——那就意味着,若想保護小絆,你就得面對一整個社會、和它在上萬年曆史中積累的夙願。你真的做得到嗎?」

車站附近的停車場中停着一輛公務車,事務官十崎京香坐在其中眺望周圍。這輛老舊奔馳的後排座位,就是這次作戰的移動指揮中心。

「至今爲止,我們對倉本絆都只施加了非常寬鬆的監視。按理來說,隨時遭到攻擊都不奇怪,然而實際上卻並沒有發生。這背後的原因,要麼是聖騎士方面內部的問題,要麼是再演魔導師自身有所動作。所以,我很想好好了解一下再演大系。」

「小絆,原來你在學校是會好好翻課本的啊。」

她突然意識到,最近幾乎沒有人表達過對她身體狀況的擔憂。大多數《公館》職員都不在乎她的外表。爲了宣泄壓力買來的新衣服,只有發小武原仁每次都能給出反應。對於十崎京香來說,小她一歲的發小,是無可替代的『某種事物』。

溝呂木轉頭對露出無奈笑容的京香問道:

京香注視着車載GPS畫面上表示仁乘坐的摩托車的紅色亮點,低聲呢喃:

瑞希即便是在發怒,也由於過於完美工整的容貌看上去如同某種超現實的存在。

與此同時,喝了一半的紅茶茶杯朝仁飛了過來,他儘量不發出聲音將它凌空接住。

「距離讓警察直接處理魔法使案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啊。」

「小絆,原來你的學校是這個樣子啊。」

十崎京香以緊急狀態下的簡單禮節爲通話作結。與她並排坐在公務車後座的一名男子,如同自言自語一般低聲說道:

「不,只是給自己留一點餘地,算是一種心理安慰。」

不管是在昨天的運動會上,還是在今天這個決堤的現實中,武原仁都無法靜下心來。形勢發展太過迅速,根本沒有給他將頭腦提升至戰爭溫度的時間。

如同京香的預測,集中了異常龐大戰鬥力的聖騎士們,最先盯上的就是倉本絆這個『已經知曉所在位置的目標』。然而接下來會如何發展她也完全無從推測。

忽而心生感慨的仁恍然環視整個教室,這也是他第一次接觸絆的高中生活。

「武原先生!你怎麼來我學校了?」

「神聖騎士團的目的,是要讓神明降臨到這個世界,然而他們戰鬥了一萬五千年之久都沒能如願,這就說明,恐怕只憑神音魔術是無法讓《神》降世的。」

眼下的狀況已沒有選擇手段的餘地。而倉本絆,並不在京香想要保護的事物的『範疇之內』。

如琉琉這種凡夫俗子,心中的隔閡瞬間便被掃清,整個集團統合在了安潔洛塔的意志之下,而安潔洛塔的確信必將成爲現實。

《荊棘姬》歐爾嘉·傑曼、《鬼火》東鄉永光、《破壞》八咬誠志郎,以及三名專任官指揮的三百名刻印魔導師,均已配置完成。國城田事件中被警察逮捕的地下都市居民,則配置在了附近大樓的屋頂上作爲偵察要員。接下來被武原仁牽引着四處奔走的聖騎士們,將遭到《公館》來自側方的突然襲擊。

「他們帶來了明顯超出必要的五千兵力,既然付出了這麼大的勞力,自然會想要得到相應的戰果。關鍵在於,神聖騎士團這個組織,揹負着一個決定性的弱點。」

仁已經做好了覺悟,夏天以來的快樂生活總會有遭到破壞的一天。因此在遇到凱茲的時候,他已經認定不會再有與昨天一樣的明天。然而在這間教室裏,絆的每一日還在持續。

瑞希滿臉鄙夷。身爲魔導師公館專任官的神和瑞希也是絆的同學,本來,她就是爲了保護時隔六十年再次出現的再演魔導師,才轉學到了這所高中。

「《神意》及正義,與我等同在!」

他們的生活直到昨天爲止還很平穩,仁在脫離《公館》之後再沒有受到制裁。這些都是因爲絆在他身邊,她是爲了窺探神聖騎士團的方針而設下的誘餌。

越是接近絆的高中,道路就越是空曠,他覺得自己簡直像是衝進了颱風眼,周圍無比寂靜。

「但願我們不要成了靶子。不過,把再演大系當作誘餌,如果真的被他們搶走了怎麼辦?」

「不管怎樣,只憑魔導師公館應對魔法使案件的體制已經要到極限了。警察方面,只能讓他們設法習慣,畢竟魔法使是不會適應我們的。」

「那麼,我們這就去回收《賢者之石》吧。」

接下來,魔導師公館將對倉本絆棄而不顧。通過敵方針對絆這一誘餌做出的反應,能夠探索出神聖騎士團的長期戰略、以及爲實現目標會採取的手段。《公館》是一個治安組織。爲了實現目的,不僅會殺死犯罪者,也會對他人戰略性地見死不救。

仁的嘴巴里湧出陣陣苦澀,使得他在頭盔擋風板後皺起了眉頭。每提升一點速度,迎面撲來的冷風就會更強一分,吹得他全身冰涼。仁現在的這副裝扮,一旦在駕駛中摔倒,不僅必定骨折,還會被路面磨下大把肉來,還未投入戰鬥,就要因交通事故脫離戰線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放鬆油門。他覺得只要見到一直爲他帶來『日常』的絆,一切就都能變得清晰明瞭。

這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盟軍佔領時期之後最大規模的進攻。對於安潔洛塔來說必是一場不容許失敗的戰役,然而她的舉止卻極其自然,如同早已確信勝利必將到來。

「我和武原先生之間什麼都沒發生哦?畢竟小梅也在家裏。」

她輕快的語調中含着鋼鐵般的意志。參謀貝雷諾代表其他所有騎士出言回答:

〈公安警察的職責是取締國內針對國家的犯罪行爲。國城田事件之後,認爲警察應當積極參與魔法使事件的呼聲漸長。這次的事件已被視作是與魔導師公館直接協作處理魔法使事務的歷史性一步,受到相關人士矚目。〉

絆旁邊的一位女學生毫不避諱地指着仁問道。以此爲契機,整個教室如同爆炸一般瞬間熱鬧起來。

正在與京香通電話的人,是夏天國城田事件中接觸到的警察廳警備局副局長清水健太郎。這輛《公館》的公務車中,仍然隱約浸透着過去殉職職員留下的血腥氣,京香聞着這股氣味,靜靜地沉默不語。正試圖在警備局中新設魔法使擔當科的清水,在這個微妙的時期遣詞用句謹慎而委婉。

京香靠在椅背上,試着放鬆過度緊繃的肩膀。

「我不會死的。反正不管怎樣,我能做的事也就只有這個了吧。」

日常生活迅速被剝開一角,內側的陰冷之物開始向外窺探。

隔着混凝土製的簡單校門,能看到裏面有體育館,深處還有寬敞的操場,再往裏是一棟四層的教學樓。屬於相當普遍的學校建築配置,因此仁已經可以預測到內部人流的動向。冒牌教師的經歷、以及專任官時代混入人羣與敵人搏殺的經驗,促使他做出了決斷。

《至高之人》如同說要去附近買個東西一樣宣告戰爭開始。

京香總是說「不想看到仁的屍體」,然而她卻用與之言行不一的殘酷手段測試他。

臉色漲紅的絆一下子站了起來。於是他看到,在好像很害羞的絆身後,一名將及腰黑髮編成兩條馬尾的少女用面紙擦了擦嘴。因爲在仁打開教室門的一瞬間,這名少女、神和瑞希將剛喝進嘴的紅茶噴了出來。

「各位,準備得如何了?」

在客觀戰鬥力方面處於劣勢的《公館》,想要通過先制攻擊削減安潔洛塔的兵力。然而只要公館還隸屬於日本政府,就無法攻擊敵人的大本營美軍基地。因此目前,《公館》是在清楚安潔洛塔到來的前提下,將絆作爲活餌,引誘聖騎士們主動出擊。

「……爲什麼非得是現在。我知道總會有這麼一天,可爲什麼非得是現在……」

緊接着四十一人也拔出佩劍,在鮮明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全員自然地應和安潔洛塔的聲音放聲高呼,彷彿在證明即使仰頭望天,他們也不會認錯自己的真正太陽。

做出明確反應的只有兩個人。

仁早已與京香分道揚鑣。他如今能做的,只有爲眼前的重要事物拼上一切。

「怎麼了?有什麼好笑的事嗎?」

她抬起頭,後視鏡中映出她自己的臉。眼睛一帶顯得極其憔悴,最近幾天,京香都沒有好好睡過覺。

警察是在法律容許範圍內完成工作的組織,面對必須殺人才能阻止的對象並沒有真正行使殺人的權限。因此聖騎士只能由《公館》阻擋。而且原本警察就並不清楚『削減聖騎士的戰鬥力』這一戰鬥主要目的,實際上意味着要儘可能殺死上百人。

仁如同在向那些認出他也不追上來的警車挑釁一般,進一步提升車速。引擎的轟鳴,代替他已經徹底冷卻的心臟,爲他的身體帶來一點溫度。

即將迎擊安潔洛塔·尤蒂娜的魔導師公館,並沒有因絕望的戰力差距而放棄。

「——只靠警察盤查是不可能阻止大型魔法使集團的。聖騎士使用的神音魔術,只需奏響表示位置的神音就能輕易通過魔法轉移移動位置。直接轉移到一般人看不到的地點,就能突破警察的盤查網。」

這短暫的奇蹟光景就如同風暴中心平靜的間隙,能讓人稍微喘一口氣。

這所高中接下來就會受到聖騎士的攻擊。在這裏,由於魔法消除的緣故聖騎士們無法使用魔法,但身爲再演魔導師的倉本絆也同樣會被封印一切魔法。雙方都失去魔法的情況下,擁有武器的騎士們必然會取得勝利。

「不好意思,我想讓小絆從學校早退。你的老師那邊,之後我會聯絡。」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絆的同學們沸騰了。對於她們而言,仁就是在無趣日常之中突然降臨的非日常。

「早退、是現在就要走嗎?下節課是數學小測驗,我正好在期待着會不會有這種事呢——」

絆已經從臉紅到了脖子根,她有時會像現在這樣忘記自己所處的立場。

「小絆你可真的是一點謊都不會說啊。」

仁看到絆的身邊依然存在日常,不由得鬆了口氣。這讓他能夠相信,他們一直以來構建的東西並沒有那麼脆弱無力。

仁剛剛稍微放下心,面無表情的瑞希便逼近過來,死死瞪着他的眼睛,如同在窺視他的內心。

「……跟我換……把你的角色……跟我換一換……」

「換了你又能怎麼辦?」

仁本來只是想用輕鬆的口吻打個趣,結果一不小心說得格外嚴肅,讓他有些尷尬。他想抽根菸,但當然不可能在這個滿是新鮮高中生氣息的教室裏抽。

「只是有一點『家庭事務』罷了。之後我會好好把小絆送回來的。」

他嘴上說着藉口,心裏突然想到一個讓他胸口一緊的問題,絆真的還能回到高中嗎。如果她之後再也沒有出現在教室裏,她班級裏的朋友會怎麼評價她和仁呢。就在她們還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戰場正朝這裏步步逼近。

「……要是、絆沒有……平安……回來……我就要……讓你……寶貝的東西……遭殃……」

教室裏再次發出噢噢噢的喧譁聲。滿腦子妄想的高中生們,似乎把『寶貝的東西』當成了某種下流梗。

「希希,戀愛呀,是總有人要爲之流淚的東西喲。」

看來神和瑞希在教室裏被叫做希希。

「不,給我等一下!你們搞錯了!」

而且不止一兩支部隊而已,目前機械化聖騎士師團五千人中的大半都已在東京展開,騎士如同泉水不停地湧現,朝她們滾滾而來。神音大系的位置移動魔術,只需奏響目標地點的神音就能輕易完成。

坐在她身邊的溝呂木京也,就是這一套系統的開發者。

不過,她的駕駛員虎坂井雷伊因一齊爆發的橙炎捂住了雙眼。

「你是要幫已經脫離組織的人,還是幫還在組織裏的人?對方擁有單純的數量暴力,打擊能力也與我們有天壤之別,再這樣下去我方只會全線潰敗。」

突然有大批騎士從大街兩邊集結而來,試圖支援同伴。

「不知溝呂木先生是否有興趣,這次敵方的參謀貝雷諾·涅羅,就是三年前制定攻擊東京計劃的人物。」

京香緊盯着慢慢接近絆所在高中的藍色亮點。

駕駛員虎坂井雷伊麪對着京香她們看不見的毀滅之景,冷汗已經浸透了頸背。

《無雙劍》賽拉·巴勒德,在受到神音強化的騎士隊正中心,全裸着縱情砍殺。

《公館》的戰鬥指揮監視網中,立即出現了一片藍點不再移動的缺口。

因此京香在發現狀況後,馬上通過手機聯絡前線。

「如果有刻印魔導師產生暴動傾向,請馬上將其處分。你要是聽明白了,就大聲尖叫。」

在那一瞬間,一處藏有偵察部隊的大型超市樓頂上,突然爆發出極其巨大的魔炎火球。

「現在撤退的話,就等於把倉本絆和武原先生拋棄在了神聖騎士團的包圍之中啊。」

高樓,街道,整座城市都包裹在了巨大的橙炎之中。

神聖騎士團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與美軍達成了協作關係。而東京西部的領空處於美軍管制之下,飛過美軍軍機也沒有任何不自然之處。

歐爾嘉痛快地掀起長裙。

「你不覺得聖騎士的動作如此精確很讓人在意嗎?《公館》暫且不論,連公安警察在明裏暗裏的配置都被他們完美摸清,實在是無法理解。」

貝雷諾對他組建的空中指揮所的成員說道:

「那行,我們出發吧。」

揚聲器中響起殺豬般的女性慘叫,京香立即掛斷了電話。

他不需以身犯險,就能支配戰場的趨勢以及人們的生死。

「魔炎如何了?」

對於魔導師公館而言,這次亦是一場與警察協作的機動戰術測試案例。公館試圖通過與警察龐大的人力資源共存,從而將自身有限的戰力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投入使用。

歐爾嘉她們轉眼間就被團團包圍,面對着密密麻麻的騎士羣,一道如太陽般閃耀的白色人影單槍匹馬衝了進去。

她們尚未觸及真正的絕望。

在這次攻擊中,京香動員了大量在夏天核彈事件中逮捕的地下都市居民。命令他們盡一切可能避免戰鬥,躲在各個大樓屋頂監視聖騎士的動向。地下居民們一旦發現聖騎士,就會將騎士的位置與行進方向發送過來,收集到這些數據後,京香電腦裏的地圖軟件就會實時反映出聖騎士的動向。

按照魔導師公館的作戰方案,在發現聖騎士的蹤跡之後,京香她們就會將之通報給警察。警察會以違反槍炮刀劍管理法的名義將這些身負武裝的魔法使一個個逮捕。這樣的話,即便不殺傷聖騎士,只要控制人身,也能削減對方的戰鬥力。

被血腥味勾起興奮的魔導師們齊聲咆哮。

「「爽!」」

「噫……sh、爽、爽啊!」

「呃、那個……我已經……」

面對這彷彿一瞬間被打入煉獄之底的光景,仁啞然失語。

略顯昏暗的機艙內搭載着大量器材,八名操作員讓其一刻不停地保持運作。在正午的武藏野展開陣型的將近三千名騎士的位置,全部能從飛機上加以監視。空中攝像機拍攝下的實際畫面經過處理後,呈現在了顯示屏上。

這片空地填滿了全身防彈裝備的聖騎士,刻印魔導師們徹底自暴自棄的狂叫,幾乎響徹雲霄。

世界的確在漸漸變化。神聖騎士團已對魔法使戰鬥中最大的禁忌發起了挑戰。

「爽!」

他能聽到的,只有操作員的報告、以及與負責現場指揮的上級聖騎士之間的問答。

京香一想到現實中的障礙正在越來越複雜,就忍不住用力揉搓眼角。失敗的預感,正在從她的身後緊緊逼近。

「於二十號線發現安潔洛塔,——同時偵察部隊覆滅!於二十號線發現安潔洛塔,同時偵察部隊覆滅!」

琉琉沒有抬頭看他。少女緊盯高分辨率顯示器,搜尋着某個特定的人。如果艾蕾諾爾·納剛出現於這片由神聖騎士團在空中管理着的戰場之上,就等於自己踏上刑場。不止艾蕾諾爾,從四千米高空的飛機上,能將地面上的一切一覽無餘。

魔導師公館事務官十崎京香的眼睛看不見魔炎。

又一波鷹形魔彈如風暴般降臨。

又一名刻印魔導師的首級凌空飛起,臉上還帶着僵硬的笑容。不過,十二人一隊的騎士隊中有兩人因衝撞而倒地,幾十名刻印魔導師瞬間如同見到一頭牛落入河中的食人魚一樣蜂擁而上。這就是魔導師公館最爲傳統的戰鬥方式。

「我們的戰略目標是拖延時間,堅持到機械化聖騎士師團在日本駐紮的最後期限。五千人規模的駐軍,需要龐大的軍費與當地部門協作,是一個不容小覷的政治問題。」

「撤退吧。接下來向全體人員傳達立即撤退的命令。警察方面也由我來聯絡。」

「機械化裝備的精髓在於情報。讓《公館》瞭解一下何謂時代的洪流吧。」

《公館》專任官、《荊棘姬》歐爾嘉·傑曼也被這橙色火焰煽動得失去了理智。如人偶一般身穿連衫圍裙的她,本該負責偷襲消滅被引誘的聖騎士。

「來吧!覺得痛就叫出來!叫得越大聲越好!」

貝雷諾俯視着眼前坐在狹窄操作席上的淡金髮少女。爲了不讓梅路路家的千金衝上前線,他特地將琉琉安排在這裏。

「這場前哨戰,目的就是要給聖騎士留下『在東京無法自由行動』的印象,如果再這樣讓他們隨意穿插,作戰計劃就要失去意義了。溝呂木先生,你明白這是爲什麼嗎?」

放在京香腿上的筆記本電腦顯示,超過一百個藍色亮點正穿梭在高樓的縫隙間,這些藍色標記全部代表聖騎士。

「十崎事務官,在我看來,神聖騎士團方面是在測試新裝備。另外,神聖騎士團在白天發起行動,是否也是在傳達『我們在此自由無阻』的信息呢?看吧,藍色標記的數量已經超過了一千個。這難道不是一種示威,告訴我們魔法使已經克服了『必須躲着這個世界的居民戰鬥』的常識嗎?」

飛機上的次世代機械裝備將信息彙總,由電腦對地上的魔炎信息持續進行圖像分析,藉此便能基本正確掌握破壞魔法的居民位置。從中依次篩選出動向可疑、很可能是警察的人員,標記爲關注對象並編上序號。在情報戰方面,神聖騎士團也比《公館》領先兩個階段。

「騎士琉琉·梅路路,這就是神聖騎士團的新時代戰鬥方式。」

事務官十崎京香在這個階段便做出了決定。

《公館》中有大量職員對上次的東京侵攻心懷不甘。京香自己也失去了當時負責統率專任官的父親,母親亦被捲入其中一同喪生。目前在絆的高中待命的《魔獸師》神和瑞希也有類似經歷,瑞希的親人就是因爲在那場戰役中負了重傷才從專任官職位上引退。

「我討厭這幅景象……《地獄》還在燃燒,猛烈得好像要把一切燒盡。」

「呀啊啊啊啊啊啊!」

緩緩墜落至黃泉之底的感覺,讓歐爾嘉都覺得眩暈。不管敵人佈置了幾千騎士,機械化聖騎士師團的最強戰力,依然是超高位魔導師、聖騎士將軍安潔洛塔一人。

「我們機械化聖騎士師團此次的作戰目標,就是要讓他們牢記,白天已不再是他們能夠安然歇息的時間。」

電腦上顯示的地圖,已被每一秒都在增加的聖騎士目擊報告淹沒,幾乎全部染成了藍色。

苦修者歐爾嘉的主張只讓刻印魔導師們無言以對心生退意。刻印魔導師們有的半裸,有的身穿民族服飾,這些一看就不是正常人的罪人們,以將近五十人之衆集結在這片未經平整的空地,一個個都畏縮得如同小鳥一般。

負責緊急傳令的魔導師向《荊棘姬》歐爾嘉報告:

——猛然回頭,只見教室窗戶之外,無聲地燃起數不清的火焰。

坐在駕駛席上的虎坂井雷伊也用緊張的聲音做出反應。虎坂井的首領、專任官《鬼火》東鄉永光也仍處於戰鬥之中。

魔炎持續不停炙烤着城市,這附近沒有燃燒的地方,僅剩下歐爾嘉她們所處的位置、一處大樓之間的空地,因爲這裏是惡鬼觀測的死角。歐爾嘉率領着一衆刻印魔導師,本該在聖騎士被警察追趕至這市區中的死角時,出手將敵人徹底消滅。

機械化聖騎士師團的參謀貝雷諾·涅羅,此時正乘在一架飛機上。

「你瘋了嗎!?安潔洛塔·尤蒂娜終於現身了啊!虎坂井,馬上開車帶我們過去。這可是獲取安潔洛塔魔法情報的絕佳機會。」

被這個世界的居民觀測到的魔法會破碎四散。破壞了龐大魔法從而升起的魔炎,將一切都淹沒在了沒有熱量的大火之中。

只不過,這架軍機上,除了正副駕駛員以外,其他所有乘員都是魔法使。它由運輸機改造而成,是美軍租借給機械化聖騎士師團的指揮機。

「燒起來了!燒起來了哇!」

絆不知何時已經將課本塞進了書包,做好了離校準備。此時,時鐘指在了第三節課開始的兩分鐘前。

仁還是第一次見到東京遭到如此壓倒性規模的魔炎洗禮。他一直以爲魔法使們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市區發起大規模戰鬥。白天屬於這個世界的居民,晚上纔是魔法使囂張跋扈的時間,這一直是這個世界的不成文規則。

瑞希被幾名同班同學纏住了身體。神和瑞希在魔導師公館是討伐了最多罪人的專任官。面對這個比食人老虎還危險的怪物,即便是不知情,這些高中生們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拼上了性命吧。

魔法學者溝呂木興奮不已。因爲剛纔,安吉洛塔從地面上,在魔法消除的環境下,一擊消滅了位於八層樓頂端的偵察班。

專任官《荊棘姬》歐爾嘉·傑曼在電話中大吼。

「刻印魔導師的狀況如何?如果發生了動搖,就將攻擊時間稍稍延後。」

「上一次,是由於警察的介入,使局勢陷入了膠着,最終神聖騎士團主動撤退。說不定,敵人最重視的,從一開始就是警察而不是我們。」

渾身浴血的歐爾嘉身上,敵人的血只有一成,剩下九成都是同伴和她自己的血。刻印魔導師們對她畏之如虎,只得如合唱般齊聲大叫:

然而,一直不見消失的魔炎火柱剝奪了她們的視野,讓現場混亂不堪。

敵人位於她們的頭頂。腳底安裝着四具《閃輪》的超高速規格騎士隊沿着高樓的外壁一口氣滑落,以時速超過兩百公里的高速沿着風軌疾衝而來的騎士,只在她們眼中留下了殘像。

一道火柱直衝天際,其高度更甚於公交車道另一側的十二層高樓。被破壞的魔法越是強大,升起的魔炎就越是巨大。仁沒有想到聖騎士的攻擊會達到如此荒唐的規模。敵人的數量絕不止一、兩百人。

「來吧!告訴我!你們爽不爽!」

「「「「Life is war!」」」」

「快走!絆還有來搶走絆的人!這裏由我們拖住!」

終於有一名罪人無法忍受恐懼,一個人朝大街上衝去。歐爾嘉的手臂中的魔法生物如長鞭般伸展,一口啃下了那男人的上半身。

燃燒着魔炎的城市,對於魔法使而言正可謂是《地獄》。

仁未曾料想,居然會得到衆人伴着微笑的目送。他帶着絆正要離開教室——

「「「好爽!!」」」

頭頂上如雨點般降下幾十枚魔法彈,其中一枚射中目標,擊飛了一名刻印魔導師的頭。

她也不得不承認,騎士們如同水流一般漏出了她佈下的陷阱。

「看來神聖騎士團很有決心,他們要從正面推進。而且也在用適當的動作避開警察。」

〈燒起來了!燒起來了!糞便的城市到處噴火、燒起來了哇!!〉

「逃避痛苦只會招致更大的痛苦!要更加、更加熱愛痛苦,這樣一來,痛苦也會變成爽快!」

他所知世界的地基,無聲地開始崩塌。

剛來到這個世界的魔法使,在得知魔法並沒有絕對的力量、反而在當地人面前如此弱小時,大多會受到嚴重的心理打擊。魔炎對於魔法使來說就是恐怖的象徵。

身爲這個世界居民的京香看不見魔炎,但她還是能理解狀況。八月的國城田事件中,武原仁在射擊恐怖分子時,也使用了同樣的手段在市區中心找到了死角。神聖騎士團正在做的也是相同的事。讓大量分散佈置的騎士故意使用魔法受到破壞,利用魔炎的分佈來掌握警察的位置。

「我們原本預計,在白日之下,聖騎士最多隻會派出一百到兩百人進行隱祕行動。然而現在,各位好好確認一下他們佈置的兵力,怎麼看都已經超過了兩千人。敵人動用了足以稱之爲總攻擊的大量人員,如果再完全掌握警察配置的話,反倒是《公館》的戰力會遭到對方包圍殲滅。」

至今爲止,在她們眼裏,聖騎士一支小隊十二人的戰鬥力就已經非常強大了。如果與超過兩千名騎士硬碰硬,專任官或許還有逃脫的可能性,但刻印魔導師必然會全軍覆沒。

京香她們唯一的優勢就是地利以及與警察的協作,然而現在連這些都無法仰賴。既然《公館》的觀測班遭到了敵人精確的狙擊,就意味着聖騎士有可能在更上方、也就是在空中監視着戰場。在這《公館》大本營所在的東京,神聖騎士團在情報戰方面同樣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不得不承認,狀況已經發生了決定性的改變。雖然是依靠蠻力,但他們的確顛覆了常識。」

京香清楚,想要保護絆的武原仁接下來將會孤立無援、必死無疑。但她同時也覺得自己如同城池即將淪陷的城主,心中有着哀莫大於心死的平靜之感。到頭來,在最終失去一切之前,仁只不過是最初的犧牲品罷了。

仁駕駛着摩托車,後座載着絆,奔馳於正午的街道。關於接下來的計劃,他只能想到先離開神聖騎士團的支配範圍再說。

多摩的繁華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中,有許多散發着明顯不一般的氣質,人種國籍各異,唯有體格相當壯實這一點是共通的。人行道的各個地方,一定都隱藏着身穿便服的聖騎士。如果他停下摩托車,必然會遭到襲擊。甚至還有汽車以不自然的方式縮短車距,朝仁他們逼近。

「看這樣子肯定不止一千人吧,他們到底派了多少人過來?」

聖騎士這種和之前截然不同的部隊運用方式讓仁心中焦躁不已。機械化聖騎士師團即便遭到攻擊也不會做出過激反應,這讓他無從下手倍感無奈。如果不能造成混亂加以利用,少數人就無法與絕對的數量對抗。

「武原先生——你總是在做這種事嗎——?」

坐在後座上抱着仁後背的絆,用足以蓋過引擎和風聲的音量大喊。她從平時騎電動車上學的同學手中借來了一頂頭盔戴在頭上,似乎非常開心。

「做出這麼決絕的事,還是有生以來頭一次。」

絆突然抱得更加用力,緊緊纏住他的腰。

「我、已經是第二次了。」

摩托車如同撕開空氣一般疾馳在寬闊的大道上。仁聽到絆的話,想起了倉本慈雄。

「我第一次見到武原先生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爸爸把我拉上卡車帶我逃跑,而後面追着好多好多魔法使!」

絆在和仁相遇的那個夜晚也遭到了聖騎士的圍追堵截,在那之後,曾經是聖騎士的倉本慈雄,爲了完成自己改變過去的目的,僞造自身的死亡拋棄了女兒。

「武原先生,你不會丟下我吧!」

她的身體傳來的體溫,比她的聲音更加切實地表達了她的心意。和她相遇以來,仁覺得自己已經與她構建了某種微小但珍貴的事物。他們之間小小的團圓願景,擁有足夠的價值,讓他相信自己能從這殘酷戰場中倖存。

「我只要把眼前的你幹掉,不就能顛覆一切了嗎!」

「不要看!」

那是神聖騎士團的成立者、「初始十五騎士」中的一人,最強最古老的《聖靈騎士》之一。仁的雙眼現在看到的東西,就是魔法史本身。

她將軀幹伸得筆直,那副身姿奪走了仁的視線。生物在感覺到危險時,身體要麼會前傾要麼會後仰,然而她就好像知道世上沒有能讓自己害怕的東西一樣傲然挺立。不免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她的脊樑是這個世界的中軸,一切都在繞着『她』這位女王旋轉。

「這幫人瘋了嗎?這裏可是市區!」

仁覺得不該讓梅潔爾留下這麼寂寞的回憶。就算他們成功逃脫,如果聖騎士的侵攻長時間持續下去,仁也無法再回小學做老師。

「神在注視着你,來,展露笑容吧。」

仁趴下身子,將油門踩到底,希望引擎的聲浪能吸引到別人的目光。摩托車猛然加速,面對拔出劍來組成刃牆嚴陣以待的騎士們,他只能想到正面突破這一種辦法。

「……我到底中了什麼招……」

仁頭腦中的一部分理解了,這就是他們的『家庭』正式告終的一刻。

街上有人死了。在稀鬆平常的風景中突兀出現的屍體,殺死了能讓他安心的景色。一直以來折磨着專任官武原仁的戰場,就這樣與他的逃避所——『日常』相重合。

「……啊……」

如果到了那種境地,梅潔爾又會如何看他,一想到這裏,仁就焦躁了起來。現在這種情況就如同把絆和梅潔爾放在天平兩端,他已經徹底厭煩了。

這個請求是讓他做一個卑鄙無恥的懦夫,但話語背後能感受到對方的慈悲之心。然而,他心中冰冷的理性告訴他,他已經沒有可以逃避的地方,也不會再有救贖。

他們目前位於一條超過一百米長的單行坡道中央。背對敵人落荒而逃絕不是一個好辦法,因爲絆乘在他身後,暴露給敵人的也會是絆的後背。若是那麼做,絆一定會被安潔洛塔的魔彈打碎雙臂拽下車來。

鬆開手剎的一瞬間,後輪如同彈射出去一般劃出半圓讓摩托車轉變方向,將輪胎磨出的焦臭味甩在身後。爲了拉開助跑距離,他駕駛摩托向坡道上方爬了一小段,又粗暴地擰回車頭,讓節氣閥完全打開。接着,他爲了耐受魔彈發動魔法消除,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安潔洛塔發出的聲音上。

「小梅現在怎麼樣了啊。」

燦爛的陽光傾注而下。如果他按下某家的門鈴,會不會有不明真相的陌生人打開房門呢。

「這位是聖靈騎士、No.0005《黃金右手》米海爾。你應該至少聽過他的名字吧。」

手持啓動中的《魔導師剋星》,就不會被再演魔術捕捉。再演魔術不帶有追溯阻力,十分害怕魔法消除,因此並不是萬能的。

指針定格在時速一百公里,儀表盤上落着鮮血,不知是騎士的血,還是他自己的。

魔法使不會在白天戰鬥。魔法遭到觀測就會被破壞,在這樣的環境下,不能讓世人看見的魔法使屍體也就無從隱藏。

仁知道那隱隱泛着黃金光芒的手是什麼,神聖騎士團有將神音化的過去英雄作爲《聖靈騎士》召喚至現世的祕法。身高約一百六十釐米的安潔洛塔,被二十倍於真人尺寸的雙手牢牢包住。巨人騎士爲了避免被附近居民觀測潛藏在地下,只將兩隻手伸到了地面上。

午飯時間的住宅街完全不像是個以命搏命的地方。仁漸漸理解了一個沉重的現實,自己已經無法再回到那間公寓了。

在《魔炎》的風暴中心,巨大的『手』保護了黑髮的聖騎士將軍。看上去簡直如同是神明親自降臨賜予她庇護。

然而,即便他已經鬆開了摩托油門,絆還是緊緊抱着仁的身體。

「我們直接衝過去,抱緊我!」

摩托車的擋風板上嵌着一柄劍。心有餘悸的仁覺得覆面式頭盔異常沉重,他用左手把它摘下,卻一不小心脫手掉落,頭盔碰在地上發出響亮的金屬聲。頭盔表面的塗層大量破損,上面還扎着一塊半個劍刃長的碎片。

仁吐出一口帶着血腥味的唾沫。他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全身都充斥着鈍痛,手臂肩膀胸部腹部統統麻痹了,連自己到底是站着還是趴着都不明不白。

放眼望去,每一個角落都在燃燒。世界被整整剝下了一層皮,暴露出皮下鮮紅的血肉。

絆抱着他腰的兩隻手突然鬆開了一隻,仁不禁大叫起來。

「如果我們回不去了的話,那傢伙搞不好會一個人一直等在公寓裏。」

他現在纔想起來,大約一週前,他從上級聖騎士琉琉·梅路路那裏接到了合作請求,其來源正是眼前的安潔洛塔。

坡道下方的十字路口處,安潔洛塔就等在那裏。對於仁的絕境,她沒有表露出任何感慨。

絆就坐在摩托車的後座上,這讓他覺得自己如同滑入了夢與現實的間隙。仁不敢放鬆油門,他害怕一旦速度降下來,就會被無可救藥的現實徹底捕獲。

「不對」,仁在心中拼命否定破滅的預感。

仁全身的毛孔驟然放大。

「武原先生……」

還活着真是不可思議。然而仁認爲這正是緊要關頭,他要做出和命喪他手的倉本慈雄截然不同的選擇。

是魔彈。都不知道安潔洛塔何時發出了神音,她就一瞬間放出了十幾枚魔彈。

「這就是安潔洛塔·尤蒂娜嗎……?」

仁抵達了與斷頭臺無異的坡道頂端,久候多時的騎士們立即朝摩托車攻來。

「這是怎麼回事?」

以爲自己能做點什麼的絆只能發出茫然的呢喃。仁明白髮生了什麼,騎士們拔出的長劍上安裝了各種傳感器,爲首的就是高性能聲音採集器。那是《魔導師剋星》,在機械化聖騎士師團中已是標準裝備。傳感器的另一頭,有這個世界的人持續觀測聲音。當絆的再演魔術操縱聖騎士做出行動時,聲音就會被觀測到,因間接魔法消除遭到破壞。

絆緊緊抱着仁的軀幹,聲音中也透着動搖。

絆使用的再演大系魔法,通過人的動作行爲從世界中引發奇蹟,是一種能夠直接操縱魔法使身體的特殊魔法。

「《沉默》,你應該記得,我曾託名叫琉琉的騎士向你傳話。把再演之女放下,你跑吧。那女孩的命運已經註定,不可顛覆。」

「小絆!危險!會被甩下去的!」

仁感到剛纔還讓他奮起的熱量急速冷卻。他和過去一樣戰鬥,敗得體無完膚。倒在地上丟了半條命的他,已經無力扭轉局勢。至今爲止他都在心中說服自己車到山前必有路,現在看來簡直讓人感到滑稽。

仁握緊車把,後背徹底僵硬,全身都好像加上了一層沉甸甸的重荷。這可能就是面對揹負着世界與歷史的人物時所感受到的恐懼。

仁的身體因正面衝突的反震被甩飛,高度超過了旁邊兩層小樓的陽臺。他爲了平穩落地展開身體調整重心,當整個人仰在空中時,在視野頂端看見了安潔洛塔和黑色車體。隨後他墜落在地,伴着全身像被擠扁一樣的衝擊,視野頓時化作一片黑暗。承受着肉骨分離般的劇痛和猛烈的吐意,仁好不容易纔抬起了眼皮。

然而,在漏出的汽油引發的爆炎之中,她的臉上浮現出輕快的笑容。

一想到少女有可能正被迫在某個地方殺人,他就難以抑制心中的不安。

然而,結果只是身影越來越近的騎士們手中的劍燃起了魔炎。除此之外,什麼都沒發生。

「這擔心的點完全不對啊。……我真是個爛人。」

「……不會吧。」

即便駕駛員心生畏懼,他胯下的坐騎也並不會降低速度。數秒之後,仁就將撞上這個名留魔法史的天才。然而衝擊卻在前輪距離安潔洛塔還有超過十米時就發生了。

突然,仁眼前的摩托車擋風板寸寸龜裂,視野淹沒在了一片刺眼的純白之中。仁受着恐懼和本能驅使,牢牢抓住隨着前輪的震動幾乎失控的車把。他穿過安潔洛塔身邊,又開出去了超過五十米,在最後一刻才停下車,差點撞上一處民宅的磚頭圍牆。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甚至都不記得自己何時踩住了剎車板。

肇事逃逸越過坡道頂端之後,摩托車以最大加速度沿着平緩的下坡疾速奔馳。這個速度如果有小孩子衝上街道仁也無法躲閃。他尋找着大道,轉過兩到三個十字路口,當他以爲自己已經甩掉了騎士隊、也擺脫了被噪音驚擾到的附近居民的視線時,他發現『她』就等在前方。

沒有翻車純屬奇蹟。在碰撞時,絆的臉因爲慣性直接砸在了仁的背上。她好像快要瘋了一般大聲哭喊:

整條街道如同遭到了空襲一般,到處燃燒起魔炎。各處的聖騎士們故意讓察覺到異常的周邊居民觀測到魔法,藉助魔炎通知同伴。光是安吉洛塔一人就已經非常棘手,再過幾分鐘,大半個機械化聖騎士師團恐怕都會趕來。

即便對方沒有報上名來,仁也憑本能明白了,『她』就是最大的威脅。

「這是怎麼回事……」

這位身穿軍服的年輕女性,漆黑的長髮隨風飄揚,讓人聯想到妖精女王的威嚴和美貌彷彿在身周形成了透明牆壁,與現世相隔絕。她的體格精練,但並不帶有中性色彩。帶有側縫的緊身裙襯托下的雙腿,以及軀體的流線型曲線,都透着奪人眼球的女性氣質。

「武原先生!不行了,不用再管我了!!」

魔法使在白天人多的地方弱小無力——仁心中的常識被徹底顛覆,大腦一片混亂。他不由得停止魔法消除,好仔細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

被時速超過八十公里的大型摩托正面衝撞,再被捲入汽油爆炸置身烈火,她依然沒有受到任何傷害,甚至都沒有挪動一點位置。按理來說,聽到剛纔的衝撞和爆炸聲的附近居民恐怕不下千人,如果她是用魔法進行防禦,不可能不受到魔法消除的影響。

魔法使之間戰鬥造成的屍體,一直都由魔導師公館回收。神聖騎士團也不是那種不管同伴遺體的組織。然而今天,他們所做的處理,僅僅是不讓街道邊上的殘骸曝屍在外。迎來末路的人們,倒斃在大樓的陰影下、排水溝的底部、以及各種不合時宜的角落。

他認命了。這個世上的確有無法跨越的高牆。武原仁想要牢牢抓住的『日常』已經完全崩塌,再也不會回來了。

咆哮的引擎聲與振動都已被趕出了他的意識,世界一片寂靜,只有安潔洛塔如女王般站在眼前。當超過兩百公斤的重量全速撞上去的時候,她的微笑依然沒有任何動搖。

「你現在肯定很害怕。但是我說過了不管怎樣都要戰鬥下去!我絕對不會丟下小絆,我一定會救下你!」

被組織剔除的他失敗了,這意味着『社會』不會給予他援助,他的一切都至此告終。

摩托車闖入了住宅街,速度不得不降了下來。這些異樣的光景,也暴露在了絆的視野之中。兩個『社會』一旦發生碰撞處於戰爭狀態,平日裏掩人耳目隱藏起來的東西便會顯露在外。屍體隨隨便便出現在了住宅街的風景之中,明顯是極爲危險的信號。

那位女性光是站在那裏,就讓人不禁想要讚歎。

第二聲轟響襲來。黑色擋風板碎片迴旋着碎開,車頭燈化作了碎渣四處飛濺。眼前發生的現象和這股痛楚,他已經品味過好幾回了。

然而,路上的車輛越來越擁擠、人行道上的聖騎士越來越多,他們的前路愈發狹窄,漸漸被逼到了多摩川的河岸上。隨着他們漸漸遠離大道,掠過視野的風景之中,開始出現種種異樣。

他躺倒在地,好像體內的什麼東西啪嚓一下折斷,身體連一分力氣也使不上了。

她的父親倉本慈雄過去沒能做到的事,仁如今想要爲她完成。

「小梅是怎麼看我的呢?」

「是嗎。……所以,就這樣結束了啊。」

「今天學校放假,她應該還在家裏吧。……負責管理梅潔爾的神和不也還在高中嗎,所以她應該不會被叫到這種地方來。」

在即將發生衝突的一瞬間,仁發動了魔法消除。一股巨大的衝擊穿透了仁的軀體,他的胳膊和脖子彷彿都要被扭斷,性命完全仰賴頭盔的強度。摩托車的重量及高速一瞬間擊穿了聖騎士引以爲傲的泛用防禦魔術《光環》。如同巨大的炮彈擊穿粘土牆壁,五名聖騎士組成的人牆立即失守,全程僅用了零點幾秒。

「其實一直以來,小絆都在拯救我。……拜託你,給我個機會讓你覺得遇見我是件好事吧,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小絆,快跑!這傢伙跟其他人不是一個層次!」

仁通過摩托車的縱向震動感覺到了絆已經下車,他整理了一下呼吸。

仁頭腦眩暈,不得不在一條單車道的坡道上停下了摩托車。

絆的語速極快,聲音也被引擎聲蓋住,仁並沒有聽清楚,但他能夠想象得到她說了什麼。仁突然意識到,自己和她的關係一直都是這樣。雙方都因爲各種雜音,其實沒有真正聽到對方的話語。不過,有的感情和心意,正是因爲並不互相理解才能坦率地彼此碰撞。

——他確信自己肯定撞到了安潔洛塔。

「我不會丟下你的。絕對不會,不管遇見怎樣的敵人,我都會保護小絆。」

「武原先生你不要走!不要像爸爸一樣丟下我跑掉!」

朦朧的視野中心,聖騎士將軍安潔洛塔在對他微笑。

然而,仁他們駕車穿過的一處公寓垃圾場中,淌出了一片粘稠的血泊。

「錯了!」

「小絆,你先下車,我去攔住安潔洛塔。」

「我……這次已經不是什麼都做不到了——」

仁一腳踩下油門,持續空轉的引擎驟然提速。因爲從坡道的上方,出現了一羣身披防彈裝備的聖騎士。後視鏡中也映出,有裹着黑色制服的騎士從背後步步逼近。

仁一時沒有想明白,絆爲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提及她和梅潔爾之間的關係。

仁此前經歷的戰場都非常直觀。神音魔導師若要發動魔法必須正確聽取神音,因爲這種精密要求,一般是不可能同時聽取兩種神音、同時發動兩個魔法的。然而,就好比傳說中的聖德太子可以同時聽清八個人講的話,人類不一定沒有完美區分複數聲音的力量。

他覺得自己彷彿誤闖進了一座迷宮。出現了屍體,證明聖騎士與《公館》在這裏發生了戰鬥。魔導師公館的方針應該是將聖騎士誘至一定區域內再一口氣殲滅,這裏就是警察監視的空白,公館事先定下的殺戮地帶。而現在,仁他們是被有意圖地逼到了此處。

說不定,幼小的刻印魔導師也被迫參戰,此時已經化作了屍體倒在某個陰暗的角落。他很想打個電話確認她到底在什麼地方。

他的口中漏出一聲嘆息。聖靈騎士《黃金右手》米海爾抬起它巨大的上半身,舉起拳頭要讓倒在地上的仁就此解脫。覆蓋了天空的巨拳,如同巖塊崩落而下。他認爲自己已經死了,那一瞬間,他完全放棄了求生。

——然而,就在仁即將像只蟲子被碾死的一剎那,一道身影闖入了他的視野。

那人的金髮有如秋日,帶來一片柔和的色彩。

那人右手持劍,閃耀的劍尖從正面頂住了巨大的黃金之拳。

那人對着力竭倒地的仁,發出似曾相識的清澈呵斥。

「沒時間讓你失魂落魄了!快去救倉本絆!!」

仁最初沒有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過去作爲聖騎士曾將絆逼至絕路的少女艾蕾諾爾·納剛爲仁擋下了致命一擊。她的手佈滿燒傷痕跡,握着的長劍發出黃金光輝,從劍柄附近伸展開一對巨大的光翼。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8 背叛的天平 第一章 至高之人插圖(3)
《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 8 背叛的天平 · 第一章 至高之人 · 第3張插圖

「哦?」

安吉洛塔好像內心頭一次起了波瀾一樣吐出一口氣。

「劍的魔彈化應用啊。古典技術中依然有很多值得稱讚的地方。」

仁如同身處夢境,他呆然想到,在六月的巴比倫事件中,艾蕾諾爾對仁他們使出的最後一擊,就是這種魔彈應用方式。將劍本身變作超大火力的魔彈,艾蕾諾爾揮舞着的,已經相當於一柄能量的結晶。

「不,安潔洛塔大人,這還沒完。」

艾蕾諾爾的嘴脣吟出魔法,同時劍身又擴出兩道光翼。四道光翼一齊振動,帶來了爆發性的突擊力,《聖靈騎士》的右手無法承受壓力而潰散,以壓縮空氣構成的軀體碎片在街道上掀起了風暴。然而艾蕾諾爾依然不停步,在劍的牽引下回旋着向前衝鋒。她利用魔彈之劍的推進力迫近安潔洛塔,雙手持劍全力橫掃而出的一擊,撕開風暴劈至最高位騎士的眼前。

然而,空氣又一次發生爆裂,眼前肆虐的狂風被新的衝擊一掃而空。被震飛的艾蕾諾爾從上方越過躺倒在地的仁,後背砸在了附近居民家的磚牆上。

簡直是一副幻想般的光景,仁應該爲此感激涕零。可是眼下的狀況,仁這種程度的人就算退場事態也會繼續發展下去,這讓他產生了被遠遠甩在後面的焦躁感。

麥芽糖色眼瞳的安潔洛塔,向曾經被譽爲未來聖騎士將軍的碧眼歌姬提出疑問。

「艾蕾諾爾·納剛,你應該沒有必要出現在此地。你明明只要老老實實躲藏起來,就能趕上琉琉的調停。」

艾蕾諾爾將失去光芒的長劍作爲柺杖,顫抖着站起身來。

「若有神意指引,縱使面對百萬敵手也不會後退一步,這纔是聖騎士。」

自巴比倫事件以來與仁有過短暫而濃烈交際的歌姬,如同起誓一般舉起手中的劍。艾蕾諾爾不論被打倒多少次也會獨自站起,繼續前進。就好像弱小的生物面對捕食者使盡最後一絲力氣也要反抗到底,持劍少女沒有放棄。

「守衛本館的同時,我們——」

提出不滿的是在指揮車上也坐在她身邊的溝呂木京也。魔法學者似乎還在記恨虎坂井雷伊沒有幫忙讓他收集安潔洛塔的數據。

「這次戰鬥中的死者,神聖騎士團方面至少二十人,魔導師公館方面四十八人。我方的死者中,有十五人由我方回收,三十三人由神聖騎士團轉交。考慮到震懾敵人的作戰目標未能達成,應當認爲此次作戰我方戰敗。」

京香的聲音和嘴脣都在劇烈顫抖。

在過去還認爲《公館》佔據地利和情報優勢時候,這是最妥當的一條路。安潔洛塔的意圖無疑是尋求短期決戰。神聖騎士團一直以來都是租借駐日美軍基地活動,然而五千人的數量,已經超過了駐日美軍司令部橫田基地的全體軍職員總數,時間限制必定非常嚴格。

「你問『厲害』嗎?她是字面意思的『另一個次元』。」

戰況已經危急到了微小的失誤就可能導致全軍覆沒的地步。

「而這種按順序聽取音符的魔法發動方式,是無法解釋安潔洛塔的速度和動作步驟的。她顯然在將複數魔法手續並行處理。」

京香閉上眼,用食指敲起了桌面。這是她想要平靜下來時的習慣動作。

京香被小女孩般的感傷牽動,白白浪費了絕地求生所必須的棋子。

來到會議室的京香首先報告了戰果。不過本來應該聽取報告的魔導師公館幹部們並不在這個沒有窗戶的會議室裏,意識到公館隨時都有可能淪陷之後,最先逃跑的就是他們。

《鬼火》東鄉永光,是擔任了十八年專任官的泰斗。本次戰鬥魔導師公館方面的戰果,也大半出自東鄉及其手下。

這場戰役的前哨戰已遭到慘敗,如今的劣勢使得她們只能寄希望於暗殺。然而京香卻已將最適合暗殺的人員拋棄了。比起全裸魔法使,她更應該掏錢僱傭她的發小纔對。這一選擇會是對其他專任官道義上的背叛,可是《公館》鋼鐵事務官的做派,本來就不在乎什麼道義。

「非常抱歉。在決定方針之前,能不能給我十五分鐘時間?請允許我整理一下思路。」

絆抱住了仁的身體,她的眼中滴落滾滾熱淚。與她同齡的歌姬向她投來溫柔的視線。

「就是多線程並行處理。你可以這麼理解,當發動魔法需要聽一百個音符的時候,首先將音源分割爲五份二十個音符,然後同時聽取這五個音源,發動時間就能縮短到五分之一。」

「您該不會忘記了吧,溝呂木先生。這次會議要討論的是,魔導師公館如何才能與這個魔法世界的拿破崙或希特勒戰鬥。」

東鄉立即回答:

「我認爲理論上是可能的,只是過去沒有確認到實際案例。但是現在,安潔洛塔就是做到了。」

仁想爲艾蕾諾爾振臂喝彩。可是,身居神聖騎士團頂點的將軍們,擁有將聖騎士永久除籍的權限。這意味着永遠不會得到寬恕,相當於實質上的死刑宣言。

京香回顧了一遍全過程,認爲刻印魔導師少年的工作無可挑剔。

「十崎事務官,能再多挑起點戰鬥嗎?我們只看到了她實力的冰山一角。多線程騎士的潛力,跟其他單線程騎士比起來完全不是一個層面啊!」

接着,溝呂木操作筆記本電腦打開投影,會議室的古老牆面上映出一幅三人份的殘骸與斷肢散落於血海的畫面。這是在今天安潔洛塔使用魔法的地方拍攝的現場取證照片。

「那女人,厲害嗎?」

不經意間,她取回了背離自身感情的冷靜,從而理解了一件自己不願意理解的事。

此時的救命稻草,本該是《沉默》武原仁配合魔法消除的遠程狙擊。

「東鄉君手下的刻印魔導師,好像都有無視我說的話的傾向。」

東鄉閉着雙眼快活地笑着說道。他的眼睛幾乎沒有視力,即便如此,專任官中的核心人物依然是他。

京香沒有說出口,所謂政治的解決方案,指的是她們與神聖騎士團達成和解。神聖騎士團和《協會》是宿敵,但魔導師公館已經和《協會》斷絕了關係。而對於京香她們來說,最應當關心的是日本的治安。形勢是流動的,聖騎士和日本政府聯手與《協會》作戰的未來,未必不可能出現。

「你是要把《賢者之石》交給神聖騎士團,讓他們放過我們嗎?無稽之談!」

「接下來魔導師公館只有兩個選擇。第一個,我們搶先奪取《賢者之石》,然後通過政治手段解決問題。」

今日的歌姬未着鎧甲,連身上的衣物都顯得落魄,然而在意志徹底消磨殆盡的仁看來,她的背影是如此的耀眼。

艾蕾諾爾的手中,還握有一個仁絕對無法觸及的奇蹟。

「真的有這種可能嗎?」

她的眼簾後湧出一股溫熱。京香在心中怒斥自己的怠惰和懦弱。溝呂木和東鄉,都是京香的父親十崎理五郎過去的工作夥伴,在他們面前,京香一旦哭出來,就會被看作是已經殉職的理五郎的女兒,從此以後就再也不可能以對等的立場打交道了。

東鄉的問題一貫都是直切要點。

「歷史不是我的專業領域,不過歷史上以一己之力推動社會的非凡人物並不稀少,拿破崙如是,希特勒亦如是。魔法使的歷史中自然也會有這般人物出現。畢竟《賢者之石》正是出現在魔法世界歷史改變的分歧點。」

「安潔洛塔·尤蒂娜能用最快的速度同時使用最多的魔法!並且還能將最複雜的魔法分爲多個簡單部分完成記述!這和《公館》所知的一切聖騎士都『不在一個次元』。《至高之人》的確是名副其實。」

溝呂木興奮得鼻息都亂了。

——然而,問題是,這次該由誰去做這件事呢。

會議中只有溝呂木嘴巴停不下來滔滔不絕,其他人都陷入了嚴肅的沉默。

不過居民們看到的戰鬥痕跡全是血漬和道路損毀,屍體並沒有被一般人發現。

京香她們由於今日遭到的重大打擊,已經無法輕易採取行動。

對《賢者之石》抱有迷戀的溝呂木唾沫橫飛地反對:

「鑑於這次的戰敗,接下來要如何與機械化聖騎士師團作戰呢。」

京香一直以來都認爲自己做出的決定是妥當的,然而唯有仁的周圍盡是一片亂麻。她試圖整理她們之間矛盾的緣由,這三年間不曾忘記的回憶伴隨着痛苦紛紛湧現。

溝呂木像是歡喜得精神失常了一樣滿臉笑容。昏暗的會議室陷入了緊張的氣氛,主要源頭就是有數名手下死於那位最高位魔導師之手的東鄉。

「十崎事務官,你不明白嗎?葛蘭·阿薩雷是名留魔法史的天才,但葛蘭不會有後繼者。他就像藝術界的真正天才一樣,沒有人能夠繼承。然而安潔洛塔不一樣。神音魔術的多線程化,並不是只屬於天才這一代人的奇蹟。她的模板應該是牛頓、愛因斯坦這種最傑出的科學家,掀起『知識』的潮流,創造跨時代的業績。」

『註定失敗』這種結論,符合常識但沒有意義。

「——沒有切實的手段呀!面對完全未知的存在,要如何制定對策?這種問題,就好比問我要如何殺死連真面目都沒搞清楚的外星人一樣。」

這也是京香想到的可能性之一。相對於神聖騎士團的五千兵力,魔導師公館的戰力僅有對方的十分之一。既然無法正面對決,那慣用手法就是直取對方指揮官。然而,關鍵問題就在於那位聖騎士將軍。

「駕駛很用心,完美做好了份內工作。」

「……安潔洛塔·尤蒂娜啊。」

「若要以粗俗的方式與超高位魔導師戰鬥,那東鄉君應該對此頗有心得。要麼就是尋找剋制對方的魔法使,要麼就是利用魔法消除,不然絕無勝算。至於更具體的方法——」

溝呂木撓着頭頂的短髮,他的臉頰興奮得變了色。

目前仁和絆行蹤不明。不過,在交戰地點附近發現了艾蕾諾爾·納剛的蹤跡。如果他還活着,手機應該能打得通。她故作冷靜地輸入早就背下來的電話號碼,接着手指便僵住了。

東鄉和溝呂木有多年的交情,因此兩人在爭論時毫無顧慮。

京香看着超市大樓頂端的取證照片,肚子開始發熱。在這裏犧牲的偵察班成員都是地下都市的居民,其中有的人還有家庭和孩子。

那就是,她沒有理由把武原仁和絆一同拋棄。早在絆寄宿在十崎家的時候,她就清楚絆最終不可能從聖騎士手中逃脫。而那個時候攻來的聖騎士集團,就已經讓仁非常難以處理了。從一開始,她就該安排其他人來負責這個陷阱纔對。

失敗的重量無情地傾軋她細瘦的肩膀。在機械化聖騎士師團保護下的安潔洛塔,對於魔法使而言是無法應對的強敵,欠缺機動力的惡鬼也難以接近。

投影上繼續顯示出對安潔洛塔殺死屋頂偵察班時使用了何種魔法的推測。那個時候她同時發動了三種魔法:高精度的校準魔術、製造劇烈空氣爆炸的攻擊魔術、在遭到周圍魔法消除前將爆炸轉移的傳送魔術。

「神音魔導師在使用魔法時,是有一套流程的。比如要聽取一百個音符才能發動的魔法,就會分成五個或是十個部分依次聽取然後發動。這也一定程度上導致了神音魔術的難度較高。簡而言之,要發動強大的魔法,就需要長時間不受外界干擾的堅定感覺和集中力。傳統的強大聖騎士,基本都具有這兩種天賦。」

「雖然現在只有她一個不世之材,然而,在百年後的聖騎士中,或許像安潔洛塔這般以多線程處理神音會成爲一種常識。機械化聖騎士師團,就是在積累基礎研究,爲百年之後做投資啊。」

「所以這個選項,實質上是要在保護本館的同時,派出別動隊暗殺安潔洛塔。基本上類似葛蘭事件時的做法。」

「前上級聖騎士艾蕾諾爾·納剛,因你犯下異端罪,特此處以絕罰。」

即便被溝呂木出聲詢問,京香還是死死盯着發出微弱光芒的手機畫面。她、溝呂木、東鄉永光,在這個會議室中,全是無法把失敗歸咎於被魔法操縱的《惡鬼》。

「我認爲同時聽取複數神音已經算是非常特殊的天賦了。」

「複數魔法手續的……並行處理?」

在昏暗的會議室中思考人命的使用方法的她,心中沉澱着污泥般的黑暗。她在自身的不明事理之後,進一步窺探到了藏匿於幽暗中的『惡』,一股自內而外的寒意滲透了她的全身。

神音大系的傳送魔術,只是奏響目的地神音的簡單魔法而已。

京香還是頭一次聽說這種技術,雖然單純,但的確是另一個次元。

京香只覺得從白天開始積累的疲勞又沉重了一倍。

「離開神聖騎士團時,我便已做好了覺悟。但是不論如何,我都無法抑制對《生命》的愛。」

然而對於事務官十崎京香而言,接下來纔是真正的艱苦戰場。警察方面投入了大量的預算和人力卻沒有得到任何成果,要求其出動的《公館》自然會承受強烈的壓力。在一場基本上可以算是審問的會議結束後,太陽已經落山。

「身爲異端的你,也要向我宣講何謂聖騎士嗎?」

「你怎麼了,十崎事務官?」

「虎坂井可有貢獻?」

因此,出席會議的只有幾張京香熟悉的面孔。

「你這麼說我也不懂,蠢貨。給我腳踏實地好好解釋。」

「說實話,我感到很恐懼。英雄葛蘭的戰鬥是『個人』的孤獨,所以我們才贏了。而安潔洛塔背後,是神音世界整個『社會』。」

「與完全超規格的葛蘭相比,安潔洛塔的天賦其實單純且普遍,正是因爲這樣才重要。」

聖騎士的首要目標應該是《賢者之石》。安潔洛塔重視的是倉本絆,至少目前,戰鬥本身並不是對方的主要目的。然而也有一點可以明確:若有機會擊潰已經失去《協會》幫助的公館,對方一定不會放過。

如此這般,機械化聖騎士師團與魔導師公館的初次戰鬥結束了。

敵人是名留魔法史的偉人。若要比較單純的魔法技術,連氧氣分子都能操縱的《近神者》應該在安潔洛塔之上。然而對於京香來說,真正絕望的狀況卻是現在。

「如果公館本館淪陷,我們作爲治安維持機關將徹底顏面掃地。然而躲在這裏發抖也無法完成我們的職責。」

「若神意宿於《生命》,拯救陷入深沉絕望的生命就是我的職責。」

京香看着溝呂木談起安潔洛塔時得意洋洋的樣子,感到渾身發寒。

「溝呂木先生,您似乎比《近神者》葛蘭現身時還要興奮。」

而安潔洛塔作爲揹負『社會』大義之人,自然不會有絲毫猶豫。

「第二個選項,就是全力守衛公館本館。」

十崎京香想到,自己應該是頭一回在會議中示弱。

「只有取其首腦一途。」

「那隻能怪你自己。我給手下的命令是服從十崎。」

最初做出反應的,是一名將大小兩把刀側靠在摺疊椅上的劍客。他身穿簡明利落的秋季和服及藏青百褶袴,簡樸的後束髮在腦後結成了茶筅髻。

魔法學者彷彿等待明天等得望眼欲穿一樣一遍又一遍用力拍手。

京香回到公館本館之後,還必須制定接下來的對策方案。從這次敵方的戰力來看,他們完全可以輕易攻陷《公館》。這次最後目擊到安潔洛塔的住宅街,到了晚上八點依然駐紮着大量警車。許多附近居民都目擊到了聖騎士的戰鬥並報警,警察也無法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京香已經確認過了從美軍基地用卡車送來的全部屍體。神聖騎士團還有戰後打掃戰場的餘力。

作爲揹負重大責任之人本該埋藏起來的個人情緒,如今將她折磨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她知道武原仁直到最後都相信着『京香姐』。房間裏好冷。她現在,非常想灌一瓶啤酒。

血紅的夕陽餘暉漫入十崎家的客廳,將室內剩下的角落也全都染成了紅色。

仁如同走在沸騰的蒸汽中,根本無法呼吸。

一名長髮的女性抬頭望着仁,幾個小時前纔剛剛與仁分別的她悶聲問道:

「小仁、……這種時候、我是不是該報警?」

臉頰輪廓還很年輕的大學四年級生十崎京香就在他眼前。她沒有戴眼鏡,一向洋溢着自信的眼瞳直面了不可理喻的暴力後因恐懼而深深動搖。

仁兄妹兩人經常來玩的十崎家,餐桌被紅黑的血液徹底浸透。

他意識到這是一場噩夢,因爲這是他無數次想要重來的記憶。在三年前神聖騎士團的攻擊中,京香的父親、事務官十崎理五郎因公殉職。

京香姐直接坐在了暖爐桌上。總是對他說教要行禮如儀的發小,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了,只是神色恍惚地坐在那裏。

如果這個時候,能對一直心懷仰慕的她說出正確的話語,說不定就能改變現實。在這清醒夢中,他說不出稱心如意的臺詞。噩夢依照事實繼續進行,就如同要讓他再一次將自己的窩囊刻在心裏。他又一次被幾乎失去理智的狂怒徹底擺佈。

這個夢總會在第二年春天、與入職魔導師公館的十崎京香重逢的時間點結束。武原仁總是無法保護自己珍惜的事物。

然後仁醒了。

他口乾舌燥,僅有的一點唾液粘稠無比。骨頭和肌肉都在發痛,全身就像一塊吸滿了膽汁的海綿。視野中只映出了一片髒污的天花板,他意識到自己正仰面躺着。

「……爲什麼總是這樣。」

仁重新閉上眼,眼簾下湧出滾燙的熱量。他好想再睡一覺,回到那個夢裏去。他不是不想面對現實,也不是不願應對接下來的艱辛。而是因爲剛纔在夢中,他沒有負起任何責任。

「武原先生……你醒了啊。身體還好嗎?有什麼地方還在痛嗎?」

然而,他的耳朵聽到了如同撓癢般的溫柔聲音。

張開雙眼,只見倉本絆快要哭出來的臉俯視着他。仁必須要保護的東西就在眼前,所以暫且爲她的平安無事而歡欣鼓舞。

「我們得救了啊,太好了。」

熒光燈的白光照亮了整個室內。一看到她滿臉擔憂的樣子,連仁也被感染得幾乎哭了出來。爲了掩蓋淚水,他又一次閉上眼。額頭感覺到了某種冰涼的東西,是絆在用溼毛巾擦拭他的頭。

「不客氣、不客氣。」

「這裏就是你家吧。挺好的,看來在那之後,你有好好生活啊。」

「謝謝,總是麻煩您照顧,實在是感激不盡。」

「這東西分起來也挺方便,大家一起喫吧。」

「……你說的沒錯。我的戰鬥就是爲了糾正神聖騎士團而發起的、一對一百萬的內訌。」

「這個還是算了吧。刻印魔導師要是在這種緊要關頭脫離戰線,會被《公館》處分的。」

艾蕾諾爾的手臂和脖子上,殘留着重度燒傷造成的觸目驚心痕跡。這麼年輕卻受了這種傷,在旁人看來肯定是有着相當深的隱情。

今天,他們周圍的一切都『改變了』,可是問題的根源完全沒有解決。然而,就彷彿在說『改變也不全是壞事』一樣,投身於寬廣世界的艾蕾諾爾露出了生氣勃勃的微笑。

「謝謝,那我們就不客氣了吧,小絆?」

「爲什麼你都被坑害到這種地步,還要去擔心十崎小姐?」

對於仁來說,所謂戰鬥,就是在『家』與戰場之間往返,他還是頭一次完全失去歸處。今晚的他們還活着,但一切都和從前不一樣了,一想到明天就覺得束手無策。

揹負了許多傷痛的艾蕾諾爾,用力拍了拍他停滯不前的後背。

她生氣的樣子在仁看來非常可愛。他想讓絆獲得幸福,終於開始認真思考未來,然後發現自己毫無計劃。

「這世上無可奈何的事情又不是隻有這一件,這種時候只要忍到疼痛自己消失就沒事了。」

「如果沒有你,我們肯定已經死了。」

「這裏是哪?你把我們帶到家裏了嗎?」

房間裏的燈光,比仁公寓裏的熒光燈更舊更暗,但是卻帶着奇妙的溫暖。

「我爸爸是卡車司機,經常好幾天都不回來,只留我一個人看家。於是我總是喫外面賣的便當、或者是便利店裏的東西,所以那個阿姨就很擔心我,還教了我很多做菜的技巧。」

「你終於注意到我也在了。《沉默》啊,你變弱了不少。」

「不過,還請你不要再做那麼危險的事了。武原先生都已經辭職了,就算不做那些事也沒有人會責備你。」

自八月在地下都市分別,已經過了兩個月。對於與偷渡客無異的無家可歸之人而言,這段時間想必十分漫長。歷盡辛苦活下來的歌姬,將手指搭成了祈禱的姿勢。

仁張開雙眼,視野便被絆的身體填滿。他呆然注視着她充滿母性讓人想要化作嬰兒的豐滿胸脯,再到軀幹流淌至腰間的柔美曲線、和與之未能完美貼合的衣服皺褶。不論是栗色的髮絲還是如同宿有暗夜的藏青眼瞳,她的一切都顯得如此珍貴。

「武原先生,你現在喫得下飯嗎?」

對方結結巴巴的日語觸動了仁的心,胸中湧起了令人懷念的溫熱。這名男子似乎是從國外來這裏打工的普通百姓,配合着這個簡陋髒亂的鬧市貧窟,帶着一種美麗的和諧,彷彿在向他的五感訴說樸實而深沉的故事。

仁的臉上失去了血色。一旦他主動爲那個自尊心極強的少女增加負擔,他一直以來站在監護人立場上做的全部努力都會付之東流。他對此無比厭惡。

屋外是颳着冷風的秋夜。但這個房間中,悄然飄起了幾分不知是冷是暖的淡淡溫度。

仁身上的跌打損傷,絆完全無能爲力,這也是再演大系的限制之一。再演大系終究只是《操縱他人的魔法》,沒有能夠操縱的對象時就會極爲不便。再演魔術也無法操縱擁有魔法消除能力的普通人。而艾蕾諾爾的神音魔術,側重於用魔法制造人工器官修補殘缺的身體,擅長治療重傷,但對仁的跌打傷就沒有治療手段了。

他轉過頭,眼前是一位用髮圈箍住褪色金髮的少女。艾蕾諾爾的上下身都穿着紅底白紋的針織運動服,這身室內裝扮出乎意料地普通,這也讓他切實感受到事態的確已經暫且告一段落,放下心來。

「他剛從巴西來到這裏工作,只說得好葡萄牙語。」

從他的背後傳來一個如風鈴般清澈的聲音。

「怎麼可能沒事。你都昏了六個小時了。……很疼吧,對不起,我的魔法沒法幫你治。」

「我也同樣很害怕,但這並不可恥。這份恐懼也誕生自生命之中,是合乎神意的美好事物。」

「你今天幾乎等於自己主動送死,爲什麼你要救我們?」

「武原先生在動下流心思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出來。如果換作是別人肯定會發火的哦。」

艾蕾諾爾端着帶有綠色蓋子的容器,回到了仁和絆的身邊。

「拜託你振作一點。那個時候爲了方便傳送,本來應該由你負責把再演魔女拉過來的。」

絆擔心地從旁窺探他呆滯的表情。

仁滿心感激對方的慈悲。

仁驅使尚且無法順暢活動的身體爬到牆邊,隱藏起來窺探外面的動靜。來訪者是一位拿着塑料容器的褐色皮膚中年男子。

「多喫點、多喫點、這個、香噴噴。」

「難道不是另有所圖嗎?我看你和那些人只是起了內訌而已吧?」

「只要不忘記對遇見的人懷有尊敬與感謝,就能得到各位親切的對待。雖然和在騎士團時有所不同,這段日子還是讓我學到了很多東西。」

「只是該來的時候正好到來了而已。我立誓要爲生命而戰,守護生命與尊嚴的戰鬥,沒有挑選敵人的餘地。」

「我會保護好小絆的。你放心吧……沒什麼好怕的。」

艾蕾諾爾打開容器蓋,裏面盛着的東西,看上去像是把罐裝黑豆煮好,再將培根、大蒜、洋蔥炒熟,然後混在一起燉了燉就完工的簡單燉菜。

彷彿就是爲了摧毀這無可奈何的緊張氣氛,突然響起了敲門聲。艾蕾諾爾見狀便向玄關走去。

本能和經驗告訴他,下一次和安潔洛塔戰鬥時他必死無疑。然而仁還是笑了,因爲他除此以外什麼也做不到。

「這樣啊。原來小絆的廚藝也是別人教出來的。」

仁也完敗於安潔洛塔,之後照樣想不出任何策略。圍繞在絆身上的問題,必須要找機會擊破神聖騎士團纔有可能解決,但他對此同樣無能爲力。

絆的主張,等於是要讓梅潔爾爲他們的方便而拼上性命。正因爲知道絆是個能夠理解他人痛苦的女孩,仁才無言以對。接着,他也理解了這其中無可奈何的苦衷。被逼到絕境的不止仁一個人,事態的核心當事人絆,直到最近都還只是個女高中生而已。

「但是,我覺得小梅自己大概也想來這裏。」

在十崎家和武原家都構建了美好餐桌的絆,深深地嘆了口氣。

正在照顧仁的絆顯露出一絲怒氣。她沒有忘記當初神聖騎士團把倉本慈雄逼入絕路的事。

「抱歉,麻煩你救了我們。」

他忽而開始思考絆將來會變成怎樣的女性。大概是剛纔噩夢的緣故,他又想起,高中時代的京香也很擔心仁,總是讓他與《公館》劃清界線。

空氣繃緊了。

她把容器放在一張像是從哪裏撿來的老舊摺疊桌上,其中溢出了勾人食慾的香氣。光是如此,冷清的房間中就有了餐桌的氣氛。

絆用涼爽的毛巾擦洗他的脖子。

過去同樣負責統率專任官的十崎理五郎就死在了三年前的入侵之中。

單薄的眼皮在電燈的光線下透出了血紅色。躺着休息的同時有人照顧自己,真的是相當舒適的體驗。身體的疼痛和苦楚與年齡無關,仁覺得自己彷彿在這暗淡的世界裏回到了孩提時代。

仁討厭像這樣在故作輕鬆的話語中帶上自虐的意味。疲憊和未來的不確定性,正是『個人』被捲入戰鬥時最糟糕的要素。敵人的巨大讓人看了只能心生絕望。爲了自己的慾望試圖孤身一人算計神聖騎士團的倉本慈雄,當初又是多麼的不安呢。

過去那個在神意前純淨無暇好似透明人偶的聖騎士已經消失了。

「行啦,爲了明天能夠活下去,今晚好好喫頓飯吧。」

艾蕾諾爾依然是那個真摯而笨拙的虔誠信徒,讓仁看了都覺得難過。

「把小梅叫來吧。我覺得這種時候小梅肯定會來幫忙的。」

她所說的公寓,是指當初和父親一起住的那棟公寓。不論是仁還是艾蕾諾爾,都沒有踏入其中的資格。

「……既然如此,那就容我也喫一點。」

「不知京香姐現在如何了。和機械化聖騎士師團開戰之後,立場最危險的就是京香姐了。」

「人情,生命,都是非常溫暖的東西。我每天都在反省,自己過去到底錯過了多少美好。」

絆的表情突然明快起來,好像想到了什麼好主意。

「都是託武原先生的福。還有……那個……艾蕾諾爾小姐也是。」

這裏的每個人都有從鄰居手中得到食物的經驗,也以這種方式學會了人與人之間的溫情。

「以前,我家的公寓裏也有個經常送飯菜過來的阿姨。」

她應該已經理解了,被盯上的人是她自己。即便如此她依然跪坐在枕邊,讓仁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來自母親的抱怨,實在是舒適無比。

「沒事的。這點程度,靠氣勢就能撐下去。」

如果只有艾蕾諾爾一個人的話,這些燉菜足以爲一整天的餐桌增光添彩。但是很顯然,如果三個人分一晚上就要喫光了。

他環視四周。整個屋子只有這一個十平米的房間,委婉的說,房租估計相當便宜。通往玄關的狹窄走廊,左側是洗面臺,右側是廁所。榻榻米被長年累月的日曬烤得褪色,牆紙被煙油燻得又黏又黃。

這位被神聖騎士團放逐的歌姬用傳送魔術幫助他們逃離了戰場,製造空隙讓絆趕到仁身邊的也是艾蕾諾爾,在他自己已經認命放棄的最後關頭拯救了他的、還是艾蕾諾爾。

仁抬起身體,他不想讓絆看到自己窩囊的模樣。如果繼續躺着,他害怕自己會依賴絆的嬌寵永遠無法放手。

這個房間裏的清貧感讓仁覺得頗爲親近,屋裏飄蕩着的生活氣息讓他聯想到過去的回憶。仁的父母在他還是初中生時就失蹤了,那時他和妹妹舞花兩個人根本無法好好生活,因此無數次收到過十崎京香父母送的飯菜。

臉上突然啪地一聲落下一團冰涼,絆用溼毛巾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當然會擔心啊。我還擔心梅潔爾,擔心小絆的高中,擔心我的教師職位,一大堆的事都讓我擔心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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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 巴比倫再臨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此處並非地獄
  4. 04第二章 M好的日子
  5. 05第三章 奇蹟,遙不可及
  6. 06第四章 好像魔法一樣
  7. 07Outro
  8. 08後記

第二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2 煉獄的虛神 上

  1. 01插圖
  2. 02─Intro─ 刻印魔導師
  3. 03第一章 汝近似神
  4. 04第二章 身帶刻印之人
  5. 05後記
  6. 06設定資料集

第三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3 煉獄的虛神 下

  1. 01插圖
  2. 02第三章 揹負刻印的魔導師
  3. 03第四章 汝近似我
  4. 04─Outro─ 身爲刻印之人
  5. 05後記

第四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4 無依的制裁者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幻夢夏日
  3. 03第二章 天上螢光
  4. 04─Outro─
  5. 05後記

第五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5 魔導師的迷宮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消滅國家的子彈/抹殺歷史的子彈
  4. 04第二章 帶槍的人類/持槍的魔導師
  5. 05─Interlude─ 迷宮的支配者
  6. 06第三章 一擊必中/一擊滅殺
  7. 07─Outro─ 黎明前夕
  8. 08後記

第六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6 太陽破碎之日

  1. 01插圖
  2. 02─Intro─ 四十八年前/八年前
  3. 03第一章 直到重逢之日
  4. 04第二章 Smoke on the water
  5. 05─Interlude─ 帶來風暴的男人
  6. 06第三章 蜜蜂武藏之死
  7. 07─Outro─
  8. 08後記

第七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7 有如夢境,宛若黎明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幸福的刻印
  3. 03第二章 連結愛的印記
  4. 04-Interlude 1-
  5. 05第三章 薔薇花落秋風起
  6. 06-Interlude 2-
  7. 07第四章 以赤果之心
  8. 08-Outro-
  9. 09後記
  10. 10設定資料集

第八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8 背叛的天平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至高之人正在閱讀
  4. 04-Interlude- 兩人
  5. 05第二章 M夢的終結
  6. 06第三章 光明的惡德之園
  7. 07-Outro- 潘多拉之盒
  8. 08後記

第九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9 公館淪陷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 罪與罰
  4. 04第二章《沉默》不存於世
  5. 05第三章 夢的盡頭
  6. 06後記

第十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0 命運的螺旋

  1. 01插圖
  2. 02-Intro-『永恆』的終結
  3. 03第一章 絢爛的引力
  4. 04-Interlude-
  5. 05第二章 背誓的N王
  6. 06第三章 童話的騎士
  7. 07-Outro- 新世界的起始
  8. 08後記

第十一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1 新世界之門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法之日
  3. 03第二章「壞魔N」之夜
  4. 04第三章 審判之日
  5. 05-In the End of the World-
  6. 06第四章 救贖之楔
  7. 07後記

第十二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2 真惡鬼

  1. 01插圖
  2. 02-Intro 1- 降臨之時
  3. 03-Intro 2- 荊棘王座
  4. 04第一章 變化的世界
  5. 05-Interlude 1- 神之鎖
  6. 06-Interlude 2- 終結的開端
  7. 07第三章 真惡鬼
  8. 08-Outro- 炎
  9. 09後記

第十三卷圓環少女circlet girl 13 荒野的樂園

  1. 01插圖
  2. 02-Intro-
  3. 03第一章「再演世界」
  4. 04-Interlude 1-「不可操縱之物」
  5. 05-Interlude 2-「願救贖降臨」
  6. 06第二章「一切終結之時」
  7. 07第三章「最喜歡你」
  8. 08-In the last page of the 《book》-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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