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話
《卡莉》 · 高殿円 · 1.1萬 字
※ ※ ※ ※ ※
「凱休米納裏」這個車站名稱,在這個地方的古老語言中,含有河川終點的意思。
帕蒂突然想起自己曾經聽表弟、也就是這個國家的王子說過,以前貫穿亞利亞城市河流的上游,每天都有船隻行駛,因此英文名字就叫敞River』s end。
0;河川的終點。1;
帕蒂在心裏默唸着。
到了現在,卻成爲最適合自己隨波逐流的心之歸所,她不禁這麼認爲。
——我到底是從什麼時侯開始,變得這麼喜歡他了呢?
帕蒂撥開從月臺奔流而來的人潮,一邊前進一邊發着呆地思考這件事情。
艾德華·桑頓。
第一次來到印度。黑頭髮黑眼睛,帶點亞洲入長相的英國記者。
第一次遇到他的時侯,隱約有種預感。
喜歡建築、想要拍遍全世界的艾德華,對於被禁錮在狹小皇宮裏、不知世事的帕蒂來說,就像一陣突然襲來的新風潮。
從那時候開始.她就和他訂下了通信的約定。
說好聽點是通信,但其實也只不過是由他寄照片來的單方面聯絡罷了。但是對帕蒂來說,在他遊歷印度時所寄過來的照片中的古印度,卻具有比訊息更大的意義。
即使身爲印度人的她,也不認識的遙遠南部國家。
以及.最東邊、靠近亞洲的孟加拉。
不假修飾的農村風景、有如秋天下雪般飛舞着的棉花、以及採茶農婦的圓圓背影——
在那個被侷限於小小四方形的世界裏,每一張都可以感覺得到拍攝者對照片內風景的深愛,讓帕蒂格外高興。
0;艾德華一定喜歡上印度了,否則是無法拍出這種照片的……1;
自從相識以來,艾德華經常會顧道造訪瓦多達拉。
儘管如此。每次相見時,他總是會說:
一口氣衝進他那被染紅的胸口。
我一定會好好保存這張照片的。
就像是用紅色顏料所描繪出來的一幅畫……
0;因爲,我喜歡你啊。1;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就是很想拍下這種景象。
即使不會再見面,即使會被關在多麼牢固的帕爾達之中,我都可以擁有你。
全都不見算了!
「我預計先搭火車到孟買,再從那裏搭乘今天的末班船。啊,車子就停在那裏,我已經買好車廂的票了……」
永遠……
「是啊,好久不見了。」
在閃光燈的閃爍之下,艾德華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真笨,艾德,不可能有這種事啊。從那時候開始。我就不曾改變過自己的決心。」
艾德華轉動着眼珠子。
被帕蒂這麼一問,他反而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
也不是隻從寄來他的足跡的信件郵戳去想像。
「決定不跟你一起走——」
但是他全身火紅的模樣,卻彷彿已經和印度的風景合而爲一,並且融合得恰到好處。
她慢條斯理地拿起垂掛在脖子上的相機,將眼前的光景烙印在底片上。
「艾德,你在哪裏?在哪裏啊?」
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或許是在前往這裏的途中被某人灑中了吧,只見艾德華和帕蒂一樣。被灑紅節的粉末染得全身通紅。
「我沒辦法保持自然。」
雖然這明明就是隨處可見、非常普通的車站風貌。
這樣一來,大家肯定會兵荒馬亂地開始找尋自己,畢竟他們可是專業的護衛,而且也是軍人。自己想必很快會被抓到。艾德華就得接受審問了吧。
帕蒂一呼喚他的名字,艾德華便展露笑容像是從那幅畫裏慢慢走了過來。
並且摸摸我的頭,因此我沒想到這樣成熟的男人。竟然會將我視爲他的對象。
我,克利休納·帕德馬帕蒂,希望能永遠在他的旅途中與他同行——
艾德華蹙着眉叫道。
「沒什麼。只是有點想拍車站罷了。」
任誰都無法從我手中,搶走這張照片中的你。
祖父是英國人、母親則是印度出生的葡萄牙人。因此,雖然可以說有一半跟印度有關的他,輪廓線條卻一點也不像印度人。
是我最喜歡的表情。
「因爲我認爲你應該還猶豫不決。」
但是,自己就是沒辦法保持自然。畢竟,隔了好久才能夠見他一面,怎麼可能還能泰然自若嘛!-一定會忍不住笑意,不管做什麼臉上都會浮現笑容的啊……
0;那個時候,應該是我這輩子感到最幸福的時刻吧。1;
「我愛你。所以,下次我想帶着你一起去旅行。」
——在爲帕蒂拍照的時候。艾德華總是說:
「你該不會還在猶豫吧?」
在我手中的你,永遠都保持着一張溫柔的面容。
一道熟悉的聲音,讓帕蒂回過頭去。
……等等。
月臺四處都是被粉末染紅的人們。然而,興奮程度也已經慢慢降低了。除此之外,其他地方皆與平常無異。
「就像這張照片一樣,我們就在這裏將時間暫停吧,艾德華。」
「你打算去哪裏呢?」
還有,在之前不知道第幾次的幽會時,艾德華曾經說過:
帕蒂拖着灑滿紅色粉末的行李箱,舉步邁向凱休米納裏車站。
或許是從那雙眼睛裏,感受到對方堅定的決心了吧,艾德華沉默地點點頭。
「再自然一點吧。」
說完後,他將帕蒂的身體稍微拉開了一些。
「艾德!」
真是不可思議。
接着,艾德華無聲地笑着。
0;一切事物就這樣消失也無所謂……1;
同時,仍然高舉着相機的帕蒂笑了出來。
聽到帕蒂所說的話後,艾德華慢慢張開眼睛。
確定自己已經按下眨眼般的相機快門之後,帕蒂放下相機。
「…………艾、德華……」
全都消失算了!
「這樣啊……」
終於回過神來的帕蒂.將視線移回艾德華身上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穿着各種服裝、擦肩而過的人潮、踩踏在石頭上繁忙腳步、以及收音機中雜音般的喧囂聲。
「我還在想,或許你不會來。」
等到下午,互相灑粉的活動一旦告終,宮廷護衛們應該就會發現帕蒂不見了吧?
那些所謂的身份差異、或是皮膚顏色。
不像平常那樣,總是在瓦多達拉的皇宮裏等待。
艾德華的手也慢慢伸向帕蒂。原本是這麼以爲,但是他卻以一種不可置信的激動情緒,緊緊將帕蒂摟進自己的懷裏。
「那就好了。走吧,要快點纔行,詳細情形等上了火車以後再說。」
帕蒂在重新面向艾德華後,便高高舉起相機。
站在眼前的正是許久不見、脖子上掛着相機,有張令人懷念的臉龐的男人。
0;這樣一來,我待會兒就不必對他說出那些宛如泣血般的話了——!1;
呵呵……帕蒂笑了。
垂掛在兩人脖子上的相機互相碰撞,喀鏘作響。
帕蒂跑向前去。 .
一邊被環抱在艾德華厚厚的胸膛裏,帕蒂發現自己突然產生一種非常殘酷蠻橫的想法。
——沒錯,乾脆全部消失吧。
0;要儘快找到愛德華纔行。1;
車站內部依然充斥着灑紅節的喧鬧聲。
「好久不見。」
「帕蒂……」
接着低聲說道:
我感覺得到,曾幾何時他的目光、還有他若無其事地牽着我的手.都已然將自己當作一位淑女對待了。
「喂。帕蒂?」
「你在做什麼?」
就在正準備快速通過充斥着喧囂及人潮的南行月臺時。
——你那有點驚訝的表情。
橫互在我和艾德華之間的障礙物。
管他英國、還是印度。
之前還理所當然似的嘻鬧着的手,竟然變得無法牽手,見面時也漸漸說不出話來了……
「不是。」
「爲什麼?」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會改變決心的。從一開始,我就已經決定了——」
「你真的來了呢。」
「帕蒂!」
0;啊啊。1;
「哇。你比上次出落得更像個淑女了呢,福爾摩新小姐。」
「艾德.我好想見你!」
帕蒂笑了,一邊微微地搖着頭,一邊抬頭看向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他。
他感慨萬千地說道:
絕對。
凡是在這個世界裏,用來阻隔任何事物的所有界線。
「爲什麼?」
「……………………」
艾德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只有包圍着他的空氣突然變得冷峻,並且在一瞬間凍結成冰。
那就是他原來的面貌。
帕蒂心滿意足了。
啊啊。原來這纔是艾德華真正的表情。
「這是怎麼一回事…………?」
艾德華用一種微笑中摻雜困惑的表情問道:
「你並不打算和我一起走是嗎,帕蒂?」
「我不走。」
帕蒂笑着回答。或許是對於她的表情更加感到困惑吧,只見艾德華歪着脖子,連眼臉都不禁顫抖了起來。
他並不知道。
在印度,歪着脖子的動作就代表YES的意思……
「爲什麼?」
「因爲,你並不打算帶我去美國,對吧?」
他似乎是想笑着打發帕蒂的猜疑。
「喂,帕蒂。你到底在說什麼…………」
然而,她並不容許他這麼做。
「很抱歉,就算是再怎麼不諳世事的公主。至少還懂得要去調查船班訊息。今天並沒有從孟買到美國的船班,只有P&o公司經過紅海開往倫敦的船而已。」
掩蓋過艾德華的聲音,帕蒂有點掙扎地繼續說道:
「你的任務就是在印度灑下不合的種子。英國害怕藩國之間變得更加團結,因此爲了不讓我到海得拉巴繼承人的身邊,刻意讓我掉人戀愛的陷阱之中。」
帕蒂之所以特別安排今天的計劃,就是爲了能夠看清楚那一瞬間。
「是啊.一開始就知道了。從一開始就全都……」
「——因爲我很高興啊!」
「……………………」
帕蒂儘可能地以強硬的口氣否定了他的說法。
強忍的淚水.還是沿着臉頰落下來。
「剛來印度的入。會先去注意到月亮的圓缺嗎?一個完全不把灑紅節的氣氛放在眼裏的人。會去注意這種小事嗎……?」
「不只是那樣。讓我更加肯定的原因。就是你所抽的煙。橘色盒子的查米納爾,是印度一個比較平價的牌子。
「你是有計劃地接近我的嗎?任意玩弄一個又笨又沒見過世面的人,想必是易如反掌對吧?」
「艾德華。」
「你還記得嗎.艾德?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所發生的事情。。
短短的一瞬間。帕蒂所能看到艾德華最真的那一面,就只有那短短的一瞬間嗎?
打死我都不能在這個男人面前哭泣。
爲了國家。纔會這麼傲。
艾德華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的動搖及焦急。
「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啊?」
她以毫不動搖。堅定的眼神看着他。
你之所以會抽查米納爾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你老早就已經來到印度了。至於另一個……」
啊啊.不管怎樣,他終究是英國情報局的人。
「帕蒂……」
不可以流出來。
英國第一個就想到破壞婚約。不只要取消這場婚約,甚至還企圖在藩國之間留下芥蒂。
他的確這樣說過。
「查米納爾是駐守於印度的英軍配給品.對吧?」
然而……我爲什麼還是把內心話,對一個連句實話幫不肯向自己吐露的男人道盡了呢?
終於。說出來了。
「帕蒂,我拜託你。」
深吸了口氣後.帕蒂對他說出致命性的一句話:
他很難得露出驚慌失措的樣子。雖然試圖抓住帕蒂的手.但是卻被甩開了。他趕緊說道:
帕蒂儘可能用力地讓臉上的表情不至於崩潰.並且抬頭看着艾德華。
0;我絕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1;
說出來了。
帕蒂甚至還面帶微笑地說道:
只是因爲任務.所以艾德華纔會這麼做。
是眼淚。
然而,艾德華對她挑釁似的笑容,仍是不發有語。彷彿時間暫停的人偶般.僵立在原地。
然而,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那種帶着殺意的表情……
從他的口氣感覺不到一絲責備。純粹只是一種身爲情報人員,想要確認事實的口吻。
「爲了要阻止這種後果發生。應該怎麼做纔好呢……
「不可能。因爲……!」
還有從眼簾下滴落的灼熱液體……
因爲這個緣故,眼睛裏突然一片模糊。
「你什麼都不說.就代表我說的都是真的口羅?你是MI的情報人員對吧?」
那一瞬間。艾德華的表情絲毫沒有任何變化。
他終於開口說話了。
表面上雖然已經現代化了.但是在印度諸藩國中,特別是皇室裏,仍然保留許多很古老的思想。他們把名譽及榮耀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因此絕對不原諒和英國人私奔的女人讓自己國家蒙上污名。也不可能原諒瓦多達拉藩國。
帕蒂始終凝視着艾德華。完全不放過他任何一瞬間的表情變化。
「……笨蛋,這個時候必須立刻否認,然後露出溫柔的笑容纔可以啊,艾德華。」
「那一天。你說你不知道什麼是灑紅節。還說你剛來印度。但是,你卻知道那天是滿月。」
一股有如血腥昧的東西隨着呼喊.在嘴裏擴散開來。
「因爲。你明明就是英國的情報人員!」
再也看不見他身爲一名精明能幹間諜的原始本性了嗎……
纔剛到印度沒多久的人,會一開始就先到店家去買這種牌子的香菸嗎?不.並不會。以你這種老煙槍來說。應該會事先買一些備用纔對。
「所以.你並不是艾德華。」
帕蒂大叫道:
儘管原本有察覺、並且隱約知道的事情,真的成爲確定、且不可動搖的事實。但帕蒂仍是不想說破。
在這場我們引起的私奔騷動中,英國可以獲得許多利益。」
「也許我確實曾經說過。但是我已經不記得了。難道說.就因爲我不記得這件事情。所以纔不得不被你當成間諜來看待嗎?」
「你根本就不愛我。這只不過是你的任務罷了!」
帕蒂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抬頭看着艾德華。
另外.一場私奔就足以讓瓦多達拉和海得拉巴彼此之間決裂,這和將印度一分爲二是同樣的道理。
即使被這樣追問,他也依然不爲所動。他的冷靜,讓帕蒂感到非常不甘心。
「喂……」
不是倫敦時報的新德里特派員,也不是因爲喜歡建築、想要環遊世界。才進入報社當記者,追逐夢想的人。
「我真的好開心、好開心。開心到眼淚都快掉下來了。看到大家爲了我那麼拼命,我真的很開心,能夠加入大家,真的非常愉快,就好像真的交了很多朋友,像是作夢一樣。」
帕蒂噗嗤一笑。
「因爲,真的很開心啊!大家都爲我擔心……大家都爲我着想.不是因爲我是公主的關係,而是把我當成一個單純、和大家一樣的女孩子.尊重我的心情。」
「還是說,你已經不打算做任何解釋了呢?就像曾經對我說過那麼多的謊言一樣。」
帕蒂緊握着手中的相機。
——和海得拉巴王子訂下婚約的瓦多達拉公主.因爲不願意履行這場婚姻.便和英國來的報社記者手牽着手一起私奔去了。這理所當然會在印度造成很大的轟動,而瓦多達拉及海得拉巴之間.也會彌浸危險的氣氛;另外。兩個宗教之間當然也一樣……
「帕蒂……」
「艾德華啊艾德華.你真是夠了。」
從一開始.就都在計劃之中。
然而,帕蒂發現到,那些全都是假的。
我一直很憧憬寄宿生活。第一次和你相遇的時侯。你不是說過嗎?巧克力戰爭、跑腿、處罰、深夜裏的茶會、交換卡片,還有枕頭戰——」
啊啊.我到底在做什麼啊?竟然在這種地方.拆穿心上人的真面目.這根本就是在模仿福爾摩斯嘛……!
他。不是艾德華。
「你。不是你。」
然而,當時帕蒂卻從未提起過灑紅節剛好就在滿月那一天。
『滿月映照下的大君宮殿最棒了。』
「我愛上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她真的徹底明白。
也許是錯覺吧,總覺得他的聲音有點沙啞。
「不是的!我的確這樣說過。我真的沒有騙你!」
『他。並不愛我。』
——爲了守護他的祖國……英國。
「我一直很想去上學.想認識一些年紀相仿的朋友,想和大家一起唸書。想盡情地開懷大笑。
帕蒂用手指拭去噙在眼角的淚水。
「你。是誰?」
帕蒂的聲音,宛如斷裂的珍珠項鍊一樣,七零八落地顫抖着。
艾德華試着給帕蒂一抹一如往常的笑容,卻爲時已晚了。
「既然這樣。爲什麼還要來這裏呢,帕蒂?」
……依然逃不過帕蒂的眼睛。
這件事情讓帕蒂顫抖着肩膀。
然而——
他若無其事地笑了,不停笑着……像是要安撫她似的伸出手來。
到目前爲止,曾經拍了許多艾德華的照片。
「艾德華,你打算帶我去倫敦對吧?然而,你卻一直在騙我,說要去新的國家,要帶我去一個沒有歷史、也沒有任何煩擾我的事物的地方,你是這樣說的對吧?」
至於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帕蒂也不打算再多加說明了。
「畢竟,如果讓印度教大國瓦多達拉,和回教大國海得拉巴結合,就無法阻止藩國之間團結。這樣一來,印度境內的印度教及回教就會彼此呼應——」
儘管如此,帕蒂依然很想動搖他的心情,因此接二連三丟出質問:
接着說道:
顫抖的。不只是聲音而已。
「……………………」
「所以,我簡直欲罷不能。雖然知道這樣太任性胡來,但我只是希望能有多一點時間……」
帕蒂一時想不到該說什麼纔好,用手掩住臉。
「再……多一點時間.維持現狀……
再一下下——」 』
再一點時間。
只要再一點……
因爲只剩下一點點時間了,所以希望大家可以縱容我的任性。我的心裏的確有這種想法。
等我嫁到海得拉巴的石頭街道去,就會消失在回教層層包圍的帕爾達之中。就像過去衆多女性一樣,最後大家甚至忘記了她們在那裏面,過着有話不能說,悄悄生活的日子。
因此,我希望大家不要忘記我。
忘記曾經有個驕縱任性的瓦多達拉公主。
強取豪奪地霸佔了特別室、將主題曲改成公立中學的風格、不看地點地胡亂拍照、無視宿舍規則、騎着大象在街上散步,甚至還擅自更改宿舍的餐點菜單。
多麼任性的公主啊!
多麼頑皮的野丫頭啊!
——經過十年、二十年,等到那些女孩們全都幸福地結婚,並且組織了自己的家庭以後,我希望她們還能夠想起原來帕蒂是這樣一個女孩子。
想起這麼美好的過往回憶。
想起在自己度過青春歲月的校舍裏,曾經有這麼一個隨身攜帶相機的公主……
「嗯。我還記得。」
帕蒂抬起頭來。出乎意料地,艾德華竟然微笑了。
「那張小小的備忘錄,就是你給我看過的那張清單,對吧?」
「沒、沒錯。」
「錫安……?」
同時。灑紅節還有另一個意思。
「帕蒂……」
仔細想想.所有事情都是由那句話開始的。
「就像我跟你說的一樣,這裏是個沒有歷史的國家。雖然還沒有,不過應該很快就會建國了,屬於我們的錫安國0;注:錫安爲耶路撒冷的一座山,古猶太人曾以它作爲政治及宰教的中心1;。」
帕蒂不禁眨了眨眼。
「艾德華。」
在那所學院裏度過的每一天,對帕蒂來說的確是最初。也是最後的「灑紅節」。
既然他身爲英國情報局的情報人員。過去應該也使用過不少假名吧?至於畢業於利斯中學的事。以及被拋棄的母親的故事.一定也都是憑空捏造的吧?帕蒂如此深信着。
「…………這裏是……」
她接着說道:
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覺得他的表情並不是裝出來的。
帕蒂接過他遞出來的其中一張船票。
「不,不是那樣的,帕蒂。」
這樣就夠了。
0;接下來,就只剩一件事了。1;
「謝謝。」
他的名字.恐怕並不叫艾德華·桑頓吧。
如果這個願望能夠實現.爲了達成印度獨立,我很樂意將這段戀情奉獻給卡莉女神。
「帕蒂……我……」
「真是不錯呢。」
「我,從今以後將會永遠爲了印度……」
那是聚集了身在歐洲,但想重建故鄉的猶太人、或是文藝復興的力量,以猶太人爲主,打造出一塊名爲「錫安之地0;巴勒斯坦1;」的國家。
帕蒂勉強笑着。
「我的確不是艾德華。」
「印度並不會像照片那樣保持靜止的狀態,因此。我必須去做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去了海得拉巴之後.我會努力地保護古老皇宮及文化財產.讓它們不會因爲獨立戰爭而受到破壞。雖然我的結婚對象。也就是尼札姆的兒子,好像是個對政治絲毫不感興趣的人.但是我會從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去做。」
帕蒂並不是很瞭解有關猶太人的事。
雖然執行得早了些,但所有想做的事情都已經實現了。我的想做的事情清單.全都付諸實行了。雖然心裏對深信這次的私奔計劃.並且一路相陪的夏綠蒂、以及其他所有住宿生真的覺得很不好意思。
給卡莉女神。
艾德華這回倒是很乾脆地對帕蒂微笑。
帕蒂說道。
「我說要帶你走的這件事,是真的。到一個屬於我的發源地去。到即將誕生的國家去。」
0;啊啊,這樣就夠了。1;
「這麼說來。你的夢想實現了吧。」
不過,就算帕蒂再繼續針對這件事情追問,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不久。艾德華將手伸進西裝的襯裏,拿出某樣東西。
說着說着。胸口突然浮現了一陣感慨。
灑紅節。
在知道只有這一件事不是謊言後.帕蒂着實鬆了口氣。
「耶路撒冷——」
「咦……」
然後。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0;永遠不會。1;
她迅速瀏覽過印在船票上面的文字。那確實不是開往美國的船票,船在離開孟買之後,會先橫越印度洋再到紅海,最後抵達土耳其。
帕蒂聽到這句意想不到的發言,胸口一陣刺痛。
這句話。自然而然地就從嘴裏說了出來。
他的確曾經說過。
這個時候,帕蒂終於知道艾德華……不對,是這個冒名艾德華的男人,原本打算帶自己到什麼地方去了。
「你真正想得到的……並不是我,而是灑紅節,所以你才順着早已被你識破的計謀走。明明知道,還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因此,才特地離開瓦多達拉……」
並且再堅定不過地點了點頭。
這個時候,自己的內心深處,就好像是被一種溫暖的液體所填滿似的,帕蒂感到十分滿足。
「你一直很想和那些住宿的孩子們度過灑紅節,是這樣對吧?」
「只是?」
她想在即將分別的最後這一刻.從這個男人嘴裏套出真話.哪怕是一句也好。
「……………」
艾德華曾經說過.爲了籌措印度獨立的軍備資金。各種文化遺產將無法避免被破壞。
不過,倒是有聽說過關於他們的外表特徵、以及英國有很多錫安主義者0;也就是想要建立猶太人國家的運動家們1;的事情。
但是,應該很快就會建立起來的猶太人國家。
「但是,還有一件事情尚未完成。」
0;啊啊。1;
「你。是誰?」
我想帶你到一個沒有歷史、嶄新的地方去——
「我的確不是艾德華,我也不否認跟你說過的話多數都是謊言。只是……」
——那就是.確認和朋友之間的友情。
告知發車的鈴聲,喀唧喀唧地在凱休米納裏車站裏響起。
艾德華雙眼通紅。並且以一種前所未見的程度張開着。
「好快樂啊!」
「帕蒂,你不可以爲了國家嫁人,更不是爲了印度獨立而嫁。」
不知道爲什麼.他的表情非常溫柔。
「啊哈,對了,你可是情報局的情報人員呢,當然不能報出真名吧?」
一個尚未成形的國家。
然而,帕蒂卻不在那班火車上。
如果說帕蒂還有一件事情必須完成的話.那就是認清此刻站在眼前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僅此而已。
因爲。今後他仍然會以一個情報局情報人員的身份生存下去……
「那麼。我該怎麼回憶你纔好呢?連自己初戀情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實在有點蠢耶。」
那就是.我這段戀情的開始。
「那麼.你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
兩人都沉默了好一陣子,就這樣安靜地在月臺上互相對峙。
「灑紅節」。
「是啊。這次的私奔計劃.就是我最後的假期。不過。也已經宣告結束了。」
那是兩張船票。
我所愛的人.確實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類。
「請你今後也繼續爲英國而活。因爲,我今後也會爲了印度而活。」
「你一直很想過灑紅節吧。」
艾德華之所以加入情報局。肯定和他身上流着太多國家的血液、以及他本身的經歷。有着很密切的關係吧。
同樣的。我也會以印度公主的身份,過完這一生。
因爲。在印度教及回教中混入一些英國風,還是能達到美麗的結果」這句話.瞬間讓帕蒂原本以爲自己爲了國家。只能無可奈何遠嫁他國.一輩子活得生不如死的心中.萌生了某種念頭。
而這裏.則是戀情發展的終點。
承載着衆人的夢想和希望,也承載着交錯的人們的未來,火車出發了。
原本兩人應該搭乘的、開往孟買的火車,從彼此的身旁緩慢地離開月臺……
在互灑完灑紅節的粉末後,人們會笑着互相擁抱,就是因爲其中還有這層意義存在。
「你說你老是對我說謊,這句話也是騙人的吧?因爲,照片不會說謊。你所拍攝的照片真的很美.或許你的確不是艾德華·桑頓.但是你一定很喜歡薩拉遜風格,也很喜歡拍照吧。」
在三月的第一個滿月日舉行,爲了慶祝春天到來的祭典。
帕蒂曾經所喜歡的艾德華,並不是冒牌貨。
帕蒂的話出乎意料地被打斷。
帕蒂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帕蒂一邊快速地轉動着被淚水濡溼的眼睛,一邊抬頭看向拱廊的天花板。
「啊啊。原來如此。」
經他這麼一說,帕蒂莫名地放下心來,接着嘆了口氣。
「我是猶太人。」
「咦……」
——是的。夢想……實現了。
彼此的夢想和未來,永遠都會在這裏擦肩而過。
然後,終點是……
「聽好了,你可以不相信我其他的一切,但是隻有這件事請你務必要相信我。你之所以到海得拉巴,並不是爲了政治。而是爲了得到幸福纔去的。」
「咦……」
帕蒂非常茫然。幾乎快被他激動的表情吞沒似的聽着他說。
「你一定會在海得拉巴得到幸福。隨着時代改變.去除帕爾達的禁錮後.你就不再是籠中鳥了。當印度達成獨立的時候。你會在海得拉巴找到新的幸福.並且綻放微笑對吧?
就像你第一次遇到我的時候那樣。」
接着.他又重複了一次同樣的話:
「你是爲了得到幸福纔去的。帕蒂。所以。抬起你的頭來。」
在又紅又腫的眼睛下方。
接着是臉頰、眼睛,以及被灑紅節粉末染色的衣服。
帕蒂知道他的手幾乎要忍不住衝動地向前抱住自己。
然而,那雙手沒有伸往自己的肩膀,他的手指緊緊握住掌心。
彷彿感覺到這就是結束的暗號一般,帕蒂說道:
「再見了,艾德華。」
用力踏出腳步,在他的面前轉過身去。
就這樣。開始往前走。
一步接一步。
0;拾起頭來。1;
不能回頭。
爲了不發出嗚咽聲,只好緊緊閉上嘴巴……
那麼,我就姑且相信一次吧。
「你、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帕蒂無聲地哭泣。
「知道了,爲了你。
然而。祥和的氣氛並沒有持續很久。蓓琳達在下一秒鐘立刻換了一副表情。改用一如往常的嚴厲眼神看着帕蒂。
帕蒂因爲太過驚訝,淚水突然縮了回去。
「…………唔……唔唔……」
完全恢復平常的口氣。
「說得也是。」
但是。……明明是一開始就決定好的啊,淚水卻一發不可收拾。視線裏一片模糊歪斜,根本就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物。
我也要做到在那所學校裏。許多跑腿與主人之間不斷反覆進行過的事。
明明才經歷過那樣的事情、明明剛纔還無法抑制泉湧的淚水,但是我現在竟然笑得出來。
「英國人」。
所有事情,都是出於自己的決定。
爲了我。蓓琳達補上這句話。
無法抑制的淚水。
「你來這裏。就只是爲了說那些話嗎……?」
「…………主人……」
帕蒂心想:啊啊!只消一眼就喜歡上這個人的我,果然沒有看走眼。
所以,帕蒂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注意到,原來那個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我不希望你做出任何輕率的行爲……不過,看樣子我是杞人憂天了。你非常瞭解自身的處境,這樣一來,反而讓我的行爲顯得輕率了。對不起。」
帕蒂迅速拭去眼淚.才發現她的主人蓓琳達竟然站在車站出口。
即使失去了愛德華,我還是笑得出來。
我的主人。」
是檸檬的香味.好像是法國某家廠牌的產品.就連手帕也是巴黎製造的。帕蒂發現到,蓓琳達身上用的東西幾乎都是法國制。
能夠看到最敬愛的主人露出那種表情,帕蒂甚至忘了自己剛纔還在哭泣。不禁破涕爲笑。
她遞出的手帕上.傳來她偏愛的古龍水香味。
和艾德華的聲音不同。那是較爲高昂且緊繃的女聲。
所以,明天我會照主人的吩咐,早起三十分鐘爲她倒一杯香氣瀰漫的好茶。
「向你祖父,也就是瓦多達拉大君密報私奔計劃的人,並不是艾里森小姐,而是我。」
帕蒂不禁沉下臉,事實上。她並不太習慣早起。
直到必須離開那所學校爲止。我會把握住青春的最後一段歲月——
「咦咦,三個!?」
接着。蓓琳達也回答道:
「因爲,你是我的主人啊,不是嗎?」
「不要頂嘴。另外,至於這套制服染到的紅色,當然也必須由你來清洗乾淨。而不是印度女僕的工作,帕蒂。」
母親是法國貴族末裔,愛挑副的宿舍長。
「咦,是主人……」
「爲、爲什麼主人會來到這裏呢?」
「——不過,帕蒂·卡耶克華特,你無故從學校裏偷跑出來,絕非淑女該有的行爲。」
看見她那身平常完全無法想像的凌亂裝束後,帕蒂一時忍不住嘴角鬆動。
「不,不是那樣的。主人,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最後還是會回去。」
「謝、謝謝……」
在那所學院裏,法文說得最爲流利的蓓琳達·休密特。
我還能笑。
帕蒂略顯驚慌地問道。
突然,一道熟悉的聲音,叫了自己的名字。
「帕蒂·卡耶克華特。」
蓓琳達將手帕收進荷包裏之後,冷然看着帕蒂說道:
然而,放開他的手的人卻是自己。
真的非常漂亮。
不久,帕蒂獨自一人走出拱廊下,沿着來時路又回到了出口。
並且臉上很難得地浮現了宛如漣漪般的笑容。
兩人就這樣佇立在洶湧人潮中。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接着。趁下午的空檔時間,將內衣下襬脫線的地方縫補好,並且擦好鞋。
帕蒂笑了。
「是。非常抱歉。」
真是不可思議。
提出分手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帕蒂乖乖地點點頭。
如果能夠裝做什麼都沒發現,就這樣跟着他到他的國家去.那該有多好。
「聽好,爲了處罰你無故從王國裏偷跑出來,必須記上三個『Y』。因此。明天你得比平常還要早起三十分鐘幫我倒茶。」
帕蒂用那雙仍然殘留淚水的眼睛,抬頭看着比自己高出一點點的蓓琳達。
「把臉擦乾淨。」
蓓琳達擺出一如往常的冷酷表情,但是她的臉頰、頭髮及制服卻略顯凌亂。衣服上也沾滿了紅色的灑紅節粉末.想必是在街上被灑了粉末吧。
相信這樣做,就能得到幸福,即使失去他也能夠得到幸福。因爲。這不是別人,而是艾德華親口對我說的。
帕蒂滿懷感謝地收下並擦乾眼淚後.出現在眼前的是蓓琳達一貫整潔美麗、並且彷彿像是喜馬拉雅白色山嶺般的臉龐。
只有短短的一瞬間,蓓琳達的眼睛驚訝地張了開來。
接着,帕蒂搖搖頭。
蓓琳達面對着腦子一片混亂的帕蒂.不發一語地走向她。
她說了句非常驚人的話。
「爲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