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二十一響禮炮與公主的假期

第十一話

《卡莉》 · 高殿円 · 5436 字

※ ※ ※ ※ ※

「For auld lang syne,my dear,

For auld lang syne,

We9;ll tak a cup o』kindness yet.…」

從隔壁的歐路卡女子學院某間教室裏。傳來由女高音部及女低音部交織而成的美麗合音。

「啊啊,這個是『驪歌』嘛,好懷念啊。」

艾塞爾伯特·歐奇德突然停下手邊的工作,陶醉地聆聽耳邊傳來的歌聲。

隔壁這所附設宿舍的學校,對於二十歲以前幾乎都是在公立中學度過的艾塞爾來說,是個充滿無限懷念的空間。

0;啊啊。如果我也能回到那個時候……1;

然而,這股不論是誰都會擁有的思鄉情緒,卻被一陣如雷般的叱貴聲打散了。

「翹屁股的傢伙!少在那邊拖拖拉拉了,給我打起勁來加煤炭!」

裝扮成這裏的女僕,隸屬大英帝國外交省上校的女僕含羞草——也就是蜜雪兒·克羅。一邊將長腿翹在矮桌上一邊說着。

這間屋邸原本是經營印度麻料而致富的貿易商人所擁有的,不過之後又換了好幾次屋主。現在則是因爲將東洋香料打入歐洲社交界,而躍升爲一流製造商的歐奇德貿易公司名下的財產。

應該是這樣的……

「什麼『驪歌』嘛!你磨蹭個什麼勁兒啊,要加多一點纔可以啦!就算這裏是印度,但二月還是冬天啊!」

「唔……」

不知道爲什麼。現在蹲在暖爐前,正單手拿着鏟子孤軍奮戰的人,竟然就是歐奇德貿易公司的繼承人艾塞爾伯特。

「爲、爲什麼叫我做這種事啊?叫真正的女僕來做不就好了!」

他極不耐煩地將鏟子插進水桶裏後,哀聲嘆氣地抱怨着:

「就算這裏是極機密的藏身之地,但是像這樣女僕傲慢地躺在椅子上。而當家少爺卻在一邊工作,不是更加令人懷疑嗎?」

「喔—-?」

「然而,卻因爲你這個豆芽菜的關係,計劃全部泡湯了!」

含羞草將雪茄從鮮豔的盾邊移開後,竊笑說道:

「在孟加拉分裂的騷動中。卡莉女神確實就是反對派的標幟。當時整個城市裏都貼滿了卡莉女神的海報。」

在這個印度爲邁向獨立而展開大動作的重要時期。英國當然無法容忍這種令人不快的組織在背後搞鬼。

「不過,倒是有幾個帶着類似氣質的孩子。就拿滿·馬馬德克·摩納裏來說好了,她的身份算是非常暖昧不明。因爲她的父親是知名設計師。而她本人則是日本人。摩納裏先生不僅經常出入印度,和卡地爾也有關係。因此即使和皇族有來往也不足爲奇。」

「以那個年紀左右的少年來說,應該都在上學纔對,所以他或許會冒充成僕人。話雖如此,但是目前爲止卻沒有看到半個值得懷疑的印度人。這麼一來,就只剩下扮成女裝,然後潛入隔壁上學的可能性了。」

去年秋天,艾塞爾犯下身爲情報局探員所不可彌補的失誤。他爲了將紅茶夫人琳達·卡斯爾頓帶上法庭,特地花費了好幾個月的時間設下天羅地網。沒想到卻出現讓她在眼前自殺成功的重大失誤。

美麗的……卡莉格特。

艾塞爾輕而易舉就能想像印度之所以會選擇熟悉的圖像,作爲煽動獨立海報的原因。那是因爲這個圖像符合他們想踐踏英國,並且希望將那些不當統治自己國家的英國人殺個片甲不留……也就是所有印度人的願望。

就這樣,情報局好不容易從某俄羅斯商人的口中.查出利用紅茶獲得莫大財富的英國入琳達·卡斯爾頓。正是該組織非常有力的資金來源之一。

「孟加拉從很久以前就一直非常崇信卡莉女神。」

「讓獵物逃走的遜釣鉤,還敢這麼囂張地頂嘴啊?」

「不過。如果他真的男扮女裝,而且生活在女子學院的宿舍裏,就應該更容易露餡吧?」

「不,沒有。」

艾塞爾說道。含羞草用一種彷彿要將菸灰缸裏的蟲子捏死似的動作,用力捻熄雪茄。

「一定要贏。否則。這次大英帝國真的會滅亡。現在的英國,就像是將內臟拿到了外面一樣。一旦少了胃和心臟,就無法存活了。」

艾塞爾鬧彆扭似的唸唸有詞,含羞草突然臉色一變,用很辛辣的口氣說道:

「你也去一次加爾各答看看算了,艾塞爾。城市裏面到處充斥着血的腥臭味。根本就沒辦法進行偵查。

接着——艾塞爾以中指推了推眼鏡後說道:

艾塞爾沮喪地低垂着頭:

一般都稱他爲大衛·T,而T當然就是情報員們擅長項目的暗語了。

含羞草嘻嘻嘻地竊笑着。

正如T字面上的意思,大衛·史丹利和女性情報員中的s負責相同的任務,也就是男性版的色誘探員。

艾塞爾將小型望遠鏡移開眼睛。

「唔唔……」

榮耀薔薇是個名聲赫赫。但卻始終無法掌握其具體存在的祕密組織,其有如煙霧般的存在感.讓艾塞爾這些情報人員爲了蒐集關於它的情報,着實花費了不少苦心。

「反正我只不過是豆芽菜釣鉤……」

含羞草把磨指甲棒往艾塞爾扔去。

簡單來說,現在的卡莉女神已經被當成擊潰英國的象徵了。

她呼呼地吹了吹指甲說道:

「嗯。是這樣沒錯啦……所以,這幾個月我纔會一直監視隔壁,一一確認裏頭所有的學生。做出這種像個變態的行爲啊!」

「還有卡莉格特·艾里森,她也很像。」

僞裝成女僕的含羞草,一點都沒有被這句話感動的樣子說道:

「確實是這樣沒錯。」

至於剩下的五究竟是誰的勢力範圍呢,艾塞爾和含羞草都刻意不提。

「要搜遍這麼狹窄的地方,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而且還非常有效。」

大衛·史丹利中尉即將正式派遣至印度派駐點。他是情報局首屈一指的菁英份子。

卡莉。在這位殺戮女神的脖子上。懸掛着由人頭串成的項鍊;身上有着藍色皮膚,吐出血紅色舌頭,腳踏溼婆神0;注:shiva,印度教毀滅之神1;。

「這次那個傢伙好像是要從之前的工作地點,搬到倫敦的樣子:在那之前,他必須在倫敦及印度之間來回奔波。話說回來,他去年來印度的時候曬得太黑了,所以聽說他會像女人一樣先化妝塗白,再去夜會對方。」

「依然是單純的手法呢。」

她將資金流入名爲「榮耀薔薇」的反英組織,是該組織的重要資金來源之一。

「唔……」

「………………嗚。」

「唔唔唔唔—。」

「卡莉格特,流血及殺戮的女神啊……真是個意義深遠的名字呢。」

含羞草嘖一聲咬起指甲。

艾塞爾突然注意到含羞草的口中冒出其他探員的名字.因此詢問她:

因爲沒想到他竟然會出現,所以沒辦法準備相機啊。他語帶遺憾地解釋着。

「不過,這次的任務對你來說是不可能的。那傢伙和你不一樣。可是無從挑剔的『T』呢。勞倫斯·奧立佛0;注:Laurence Olivier,英國男演員,演出過如傲慢與偏見等多部著名戲劇1;也是個白皙的美男子。依你這種姿色,充其量只能用來搬搬煤炭罷了,艾塞爾。」

含羞草所言屬實。

「本國所希冀的勢力比例是藩國三、印度政府二、回教一。一旦出現奇怪的結果、或是破壞了平衡.都會很令人困擾……」

爲了活擒她,還特別安排了不少計策。讓她與想要得到德國情報的歐洲資本家碰頭,甚至特別選在英國被牽制於歐洲的時期……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下次再出錯就把你調到緬甸深山裏扛一輩子戰車啊,艾塞爾·T?」

含羞草吐出細細長長的煙霧。

「給我等一下,這話是什麼意思啊?你是說大君的王子。正男扮女裝潛入女子學院就讀,是這個意思嗎?」

「哦,怎麼個詭異法?是你說王子或許就在王國裏的耶。」

「多虧了我這位溫柔體貼的女僕含羞草大人,賜給你一個洗刷污名的機會,纔會讓你繼續留在印度;誰知道,只不過是叫你加個煤炭罷了,就在那邊發牢騷。」

擁有這位女神名字的一位女學生。

含羞草從煙盒裏取出雪茄,一邊用火柴點火一邊說道。

艾塞爾驚訝地挑起眉頭。他發現這好像是他第一次聽到那個膽大包天的含羞草,說出這麼示弱的話。

情報局非常謹慎地牽動她,接着終於有機會將她逮捕至法庭.藉以證明榮耀薔薇確實爲一反英組織。

「好不容易纔拐到那位蜂蜜色的小姐,還以爲事情可以進行得很順利呢,沒想到竟然眼睜睜地讓她自殺成功。」

「如果是以英國人身份入境的可能性有多高?阿姆利須有一半是白人對吧?」

艾塞爾頓了一下。

「對了.關於那件事情……」

艾塞爾從懷裏拿出了雪茄盒大小的小型望遠鏡後.仔細打探隔壁歐路卡女子學院的校區。

「……我們神聖的喬治王。能贏過那個破壞女神嗎?」

「我總覺得那件事有點詭異。」

「我說的對吧?前名童星瑪格莉特小妹妹。」

「你不也是男扮女裝的箇中好手嗎,艾塞爾?不管扮得多麼天衣無縫,都逃不過你的眼睛。我們可是專家呢,你說是吧?」

「既然明白了,還不快去調查阿姆利須的所在地!自從他上次出現在紅茶夫人的晚會以後,都已經過幾個月了啊!」

艾塞爾再度將視線移至窗外。

我之前也去過佛朗哥進駐前的巴塞隆納,說真的,那裏比起同胞相殘的巴塞隆納還要可怕。該說城市裏瀰漫着血腥味嗎?到處散發着一千年份的血腥臭味。但是和戰場又不太一樣,充滿活生生的怨念……就像待在內臟裏面的感覺。」

「怎麼會沒有?你不是在紅茶夫人的晚餐派對上,看過王子的臉嗎?」

「看是看過了,但又不能目不轉睛地一直盯着看。更何況他的位置可是在遙遠的上座耶,而且一下子就被卡斯爾頓夫人拉到裏面去了。」

說到底。英國還是不打算放棄印度。

「總之。現在只能防止藩國聯合的狀況發生了。既然已經無法阻止從以前就一直很團結的拉加斯坦統一。至少不能再讓古吉拉特以及海得拉巴等南部藩國加入他們。否則就糟了。」

說完後,艾塞爾便在腦海裏描繪着卡莉女神的影像。

「話說回來,聽說史丹利中尉已經來到印度了是嗎?這次花了不少時間呢。」

艾塞爾疲憊地垂下肩膀。

「因此,才需要印度在這段期間搞起內部分裂。」

「總之,阿姆利須已經回到印度,這一點是絕對無庸置疑的。」

「真是差勁的興趣呢。」

「少校……」

艾塞爾放下鏟子後,將水注入水盆裏,洗淨因煤炭而弄得烏漆抹黑的手。

「不能讓印度獨立。」

只要在還不確定他何時會將目標轉向不列顛羣島之前,英國就無法顧及印度。

「嗯……嗯。」

含羞草有點不敢置信地扯着喉嚨叫道。

「如果是這樣。他回國的時間應該是在這一兩年內。我現在正在調查這兩年內抵達孟買的乘客名簿,雖然還沒查到令人滿意的結果,但是至少可以知道。他並不是用本名回到國內。」

「這點也可以列入考量。但是,這樣一來人數將會過多,沒完沒了。」

「真是的,都已經二十二歲了還沒辦法讓女人上勾,你乾脆去喫史丹利指甲裏的污垢算了。」

只要提到這件事,他就毫無反駁餘地。含羞草會這麼生氣也是無可奈何呀,畢竟當初交給艾塞爾的.是這麼大的獵物……

「那麼,有看到值得懷疑的孩子嗎?」

不管再怎麼追查.相關人物就像是一開始便不存在似的消失無蹤.隱藏他們的真實身份。由於實在苦無線索.因此在情報人員之間.甚至還將該組織稱爲「亡靈」。

然而,目前卻無法將兵力撥給印度。畢竟現在正值德國冷眼旁觀着蘇聯進攻芬蘭的時期,就算目標不是芬蘭,但希特勒肯定會將目標往北移。

艾塞爾從書櫃上取出厚厚的檔案夾。並將檔案夾攤放於正橫臥在沙發上的含羞草面前。

況且,只要擊破琳達·卡斯爾頓,許多與她有連帶關係的人物包準都會露出真面目。

含羞草故作嘔吐狀地伸伸舌頭。

說罷聳聳肩膀。

「這只是假設他真的在這塊區域內時,所做的一種推測罷了。」

「是啊。但是對印度來說卻非常不幸。」

兩百年前,英國將印度納爲殖民地時所使用的方法——讓印度教及回教彼此對立的模式,已經不敷使用了。甘地和尼赫魯爲了不重蹈覆轍。肯定會盡最大力量避免。

然而。這次不只是印度教及回教,甚至還操縱藩國這股第三勢力,讓印度更加陷入混亂之中。必須維持一直以來的狀況,讓印度繼續當英國的苗牀。

因此.不能再發生會加深藩國之間牽絆的事情了。

絕對不可以。

含羞草翻閱着艾塞爾遞過來的檔案夾說道:

「女子學院啊……這種時候,手上沒有小孩子還真是不方便呢。」

她用手指輕彈着豐厚的嘴脣。

「對了,那個史卡蕾特·蜜莉的女兒。那女孩叫做夏綠蒂吧?能不能把那孩子拉進來?」

「少校!」

艾塞爾差點將拿在手上的檔案夾扔了出去似的抬起頭來。

「哎唷。你那是什麼表情啊,艾塞爾。」

「請不要再和辛克萊爾家扯上關係了。何況,我正在想辦法從她口中套出可以獲得的情報,這樣就夠了吧?」

「是這樣嗎?」

含羞草露出別有企圖的眼神。

「她可是蜜莉的女兒耶,只要稍加訓練,一定能成爲優秀的s。本來就是了嘛,就連那個神出鬼沒的邦達裏寇特皇太子,不是都成功被那孩子引誘了嗎?我在寫給上頭的報告書裏.也稍微提了一下.上頭很有興趣的樣子呢。我們隨時都需要女部屬嘛.特別是現在這個時代。」

「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含羞草用消遣的口氣,衝着臉色大變的艾塞爾說道:

「呵呵.你這樣子就像一個喜劇演員突然演起悲劇來呢,艾塞爾伯特。收起你那不必要的同情心吧。不管你多麼想念蜜莉森·辛克萊爾.她都不會成爲蜜莉森的。」

「…………」

「還有,我可不是抱着隨便說說的心態在跟你討論這件事。」

「唉.這件事暫時就這樣吧。喔.那個叫做卡莉格特的女孩。還真是個漂亮的孩子呢。」

「『祝福那些毀滅無知後.努力得到知識的人們』。同時也是創造性及破壞性力量的象徵——」

艾塞爾的嘴角浮現了帶點諷刺的笑意。

「比起那個恐怖的女神.她更像帕凡緹呢。」

「……我祈禱不會發生這種事。」

艾塞爾依然僵硬着臉。用力將眼鏡往鼻子上一推。

艾塞爾不得不認爲,這一點彷彿就是印度現在的寫照……

艾塞爾覺得這個名字對英國來說.就像不吉利的關鍵字。或許是他想太多了吧……

「卡莉不只是掌管破壞的女神。」

「那是什麼意思?」

「那個帕凡緹狂怒後的另外一種姿態。就是女神卡莉喔。」

她看着艾塞爾收集來的、所有就讀於歐路卡女子學院的學生名單。

「那孩子。總會踏進這個世界的.她的身上散發着那種味道。如果那孩子自己跳到這裏來的話。我一定會像納粹的大遊行一樣。張開雙手來歡迎她。」

卡莉。

「什麼事啊?」

「少校.您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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