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卡莉》 · 高殿円 · 7365 字
※ ※ ※ ※ ※
「該起牀了,夏綠蒂!」
「唔呀!」
繼母海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從船屋的躺椅上跳了起來。
(啊,口水……)
醒來後立刻發現嘴角一片溼。不行不行,我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睡到流口水了!
我摸了一下嘴角,仔細一看,應該是在解開靴子上的鞋帶之後,順勢倒在躺椅上睡着的關係,讓我的襯裙掀了起來,連裙子底下的腿都露出來了。
(幸好沒被海倫看到)
我輕輕撫過胸口。如果被她看到的話,她肯定會兇巴巴地罵:「淑女還那麼粗魯!」接着狠狠訓斥我一頓。
話說回來,爲什麼會做那個夢呢?我幾乎連他的長相都快記不得了啊……
我這纔想起來。
(難道是因爲我來到印度了嗎?)
「海倫,你說快到了,是指快到邦達裏寇特了嗎?」
我急忙綁好靴子的鞋帶,拿起掛在吊鉤上的帽子,從頭等艙裏飛奔而出,衝到甲板上。
這艘叫做「午餐」,隸屬於P&O line公司的船,大約一個月前從倫敦出發。我和繼母海倫突然接到爸爸威廉的召喚,前往他擔任大使的一個北印度藩國,邦達裏寇特。
邦達裏寇特名義上是已經從英國取得獨立權的小國。在印度境內,除了由英國人統治的直屬領地外,還有許多由統稱大君(注:Maharaja,印度的一種行政管理等級,泛指地位高於王的大君)的印度國王所統治的藩王國。
爲了去那個地方,必須從泰晤士河的船塢搭乘前往孟買的船,從瑞士來到印度洋上;接着,船會先在邦達裏寇特的首都亞里亞市靠岸,之後再往印度第二大都市孟買前進。
「海倫,我問你,邦達裏寇特真的是金塔之國嗎?我以前看過媽媽的信上寫着,有好多回教寺院的尖塔並排着,信中還提到這裏有千塔國之稱……哇啊!」
一打開門,風就灌了進來。
風的味道不太一樣。
一股很刺鼻,像是食物燜煮過頭的激烈海風吹了過來。
我也不認爲從那個十字架上,看得到那頂小小的帽子。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真是愛幻想的小女孩!」
「再見囉,包着尿布的鴨子先生。」
「天啊,竟然發生這種事!」
「看不見就算了啊,又不會少塊肉。」
坐着一個女孩子。
地毯總是鋪好到海倫腳下了。接着海倫便不在理會我。往在地毯前端等待的小馬車——也就是膚色微黑的搬運工堆放我們行李的地方坐了上去。
「不管怎麼看,這裏都和倫敦一樣。」
「沒有必要?爲、爲什麼?」
海倫像是很有魄力地合上山扇子般劈頭痛斥,嚇得我肩膀顫抖。
「不會吧!討厭啦,回來!給我回來啊!」
那是隻有着黃色鳥嘴的鴨子。不知道是否肚子餓了,它一邊嘎嘎叫,一邊繞着海倫打轉。
(和剛纔在馬車上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
(這裏是……)
「啊啊!」
(她看過來了!)
同時也身爲一名叫做菲比安的十三歲男孩母親的海倫。怒氣衝衝地瞥了我一眼,而我也不肯善罷甘休。
「嘎!」
的確,那也是她在社交界中,之所以會被稱爲「完美貴婦人」的原因所在。
但繼母海倫卻在那不管經過多久,仍如剛生下的雞蛋般白潤的臉上,擠出幾絲皺紋說:
我一時驚訝過度,忘了壓住帽檐,一心只想看個更清楚,便將身體朝扶手探了出去。
(怎、怎、怎麼辦……!)
我一瞬間忘記呼吸,緊抓着帽檐,出神地看着船前進的方向。
「王國是指……?」
我嚇得臉色發青,虧海倫不斷叮嚀我船上風大,所以要格外小心的,結果卻在旅程的最後關頭把帽子弄丟了!
就像是中世紀的修道院——一座古老的教會,建在陡峭的白色崖壁邊。
此時,我的眼睛看到了世界上最奇妙的東西。
(覺得路不好走的話,避開崎嶇不平的地方就好了啦……)
「那個……被、被風吹走了……」
在搬運工將行李逐一從舢板上拖出來的這段時間之中,海倫一直在腳下的地毯鋪好前,始終堅持站在原地不動。她除了深戴着帽子外,還在炙熱的天氣下帶着手套,讓人看不到她身上有任何空隙。
真希望能和你分享這份美麗,請務必到印度來。
就在我下了馬車環顧着四周時,突然有種奇妙的熟悉感襲上心頭。
我因爲興奮過度,漲紅了臉大叫出聲。
「海倫,我告訴你喔,教堂的十字架上,坐着一位天使呢!她一定是在歡迎我們的到來。」
「哇喔」
(菲比安的學費明明就是這裏的兩倍以上……)
聽到海倫的斥責後,我終於回過神來。
說完後,海倫不斷作勢要踢開鴨子。
海倫誇張的嘆了口氣。
「唔呀!」
「雖然威廉說你還是個小孩子,不過我可不會再把你當成小孩看待了。夏綠蒂,你聽好了,既然我和你父親結婚了,那麼菲比安就是辛克萊爾家的繼承人。所以,就算有點勉強,我還是會勸他進入伊頓公學(注:Eton College,英國著名的私立男子中學,素有紳士搖籃之稱)就讀。」
「你知道嗎?我們現在要求拜訪的歐路卡女子學院,是由前加爾各答法官夫人所創建的淑女學校,一年的學費可要花上一百二十個基尼金幣(注:guinea,1663~1813年間於英國所發行的金幣)哪!你要記住這件事,在那裏努力學習,並且好好和朋友相處,千萬別丟我和菲比安的臉啊!」
「如果沒有戴帽子就去拜訪院長的話,那不就會被認爲是我的教育失敗嗎?你爲什麼會這麼粗線條啊?沒有媽媽就會變成這樣嗎……真是的!」
「親愛的妹妹露西,你好嗎?」
我趕緊介入並保護鴨子。
它怎麼可能聽得到我的呼喊呢?
船慢慢地通過彷彿鯨魚咽喉般的白色峭壁旁,正打算駛入船塢。
突然,又一陣強風吹來。
「因、因爲,這個窗戶的窗簾被拉上了,所以我看不清楚……」
「不會吧……」
在媽媽蜜莉森森給露西阿姨信中所描寫的景色,現在正無止盡地展露在我眼前。
「給我閉嘴,你這個不懂事的女孩。」
藍藍的大海,就像是溶解了土耳其蘇丹所精挑細選的寶石;聳立在綿延不絕白色峭壁上的塔街,是我在印度見過最美麗的景象。
在視線所及之處,幾乎都是回教寺院尖塔的高聳建築物中,那間懸掛着十字架的教堂,顯得獨樹一幟。
「你太過分了,海倫!怎麼可以踢它呢!」
「唔……唔……」
「沒有必要。」
窩灑了一些餅乾屑在鴨子的附近後,便急忙跑向了馬車。
好想和阿姨一起來這裏喔!如果不是海倫,而是和阿姨一起來的話,不知道該有多好呢!
而在那間教堂最頂端的十字架上,竟然——
「剛纔所通過的,就是我們王國的邊界,所以你是不可能從這裏跑到外面去的。」
「真是的!都是因爲露西太寵你,你纔會到了這個年紀還連個朋友都交不到,臉身爲一個淑女的教養都不成體統,真是個丟臉的女兒啊!聽好了,我和露西不一樣,我身爲母親的指責,就是將你教育成不至於丟人現眼的淑女。聽懂的話,就快點上馬車!」
海倫誇張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撐着額頭說道:
不過,我就是有種那個女孩子好像也正在看着我的感覺。
車伕已經將門打開,我們這次是在鋪得很整齊的石板路上下車。我心想:原來如此啊,難怪海倫沒再等人鋪地毯。
此時,突然有個白白、大大的物體一頭撞到海倫腳邊。
馬車窗戶上的窗簾爲什麼要拉得這麼緊啊,連想看看外面的景色都不行。我完全不管海倫嘴裏還在碎碎念着,逕自跪在椅子上偷看窗簾外的景象。
「而且你看,這隻鴨子的花樣好特別喔!只有屁股的羽毛是茶色的,就好像包着尿布一樣。海倫你看……」
不過才一百二十基尼金幣嘛。
「我說過要稱呼我爲母親吧!」
「噓!噓!到那邊去,不走開的話我就要踢下去囉!」
我在心裏暗自反諷。
這是剛通過那扇門不久後的事情。
「都已經十四歲了,還在說什麼天使不天使的,就是因爲你總是這樣,所以你父親纔會一直擔心你。」
「夏綠蒂!你在幹什麼啊?快點過來拿自己的行李。」
不久後,船通過陡峭的崖壁,超亞里亞市的港口駛去,因此看不見她的身影了。
掀起了那頂滾着蕾絲邊、我最喜歡的檸檬黃色帽子。
海倫冷淡地說道,我則提心吊膽地回嘴。
就在討論這件事情之間,我們所搭乘的馬車穿過了某個地方的大門。
我的帽子一轉眼便被風吹走了,彷彿馬戲團裏小鳥的黃色羽毛般,輕飄飄地在海面上飛舞着。
工整地鋪滿石板的道路,規劃得十分整齊的街道,貼在轉角處的英文路標,以及用紅色磚瓦和石頭砌成的房屋……
「但是菲比安的親生父親又是威廉父親。」
如果要形容的話,就像是在黃昏的樹林裏迷路一般……
接着,我在海風吹打下,戰戰兢兢地張開了眼睛……」
(哇啊……!)
「怎麼能看不見就算了呢?畢竟,我從現在開始就要住在這裏不是嗎?我得快點習慣邦達裏寇特,記住各式各樣的事物啊,所以……」
但是,我卻很受不了她的行爲。
「還有,你的帽子跑哪去了?那頂黃色帽子呢?你該不會把它給弄丟了吧?」
「吵死了!給我安靜點!」
「好棒喔!路邊有牛在睡覺耶,爲什麼這個地方會有牛呢?」
冷不防地又捱了一頓罵,我嚇得縮起身子。
邦達裏寇特的城市裏,真的建了數千座黃金塔。
海倫終於大發雷霆了。
「不要再發出唔呀或是呼呀之類的聲音了,都已經十四歲了,不覺得丟臉嗎?」
「不久後你就會明白了。下車吧,已經到了。」
「給我乖乖坐好,你爲什麼老是這樣呢?」
這裏既沒有剛纔從馬車上看到的混雜林立招牌,也沒有路上叫賣的吵雜聲;當然也沒有牛。
我壓根忘了自己是位淑女,沒教養地大叫出聲。
「咦?」
是真的耶,露西阿姨!一切的一切,都正如媽媽所言。
「大家都沒穿衣服耶,是因爲天氣炎熱嗎?啊!那裏有在賣茶,杯子好小喔!海倫你看,在印度連鵝都是野生的呢!如果是在倫敦,早就被做成鵝肝醬了,還是說印度人不喫鵝肝醬呢……啊,鴨子!那邊還有野生孔雀耶!騙人,是孔雀呀!不快點逃走的話,會被做成帽子喔!啊,又有牛了!」
那個女孩子看起來好像是望向這邊,因此我又再次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
「因爲你不可能在這種街道上拋頭露面。」
「果然還是在王國裏最讓人感到安心呢。」
海倫似乎放下心地鬆了口氣。
「海倫,爲什麼這裏會那麼像倫敦呢?」
我內心充滿無法忍受問題沒有獲得解答的焦急,於是立刻將心中所想的事脫口而出。
「因爲這裏沒有牛,路邊也沒有賣東西的人,路上更沒有積水,連人都沒幾個。這裏是哪裏啊?王國到底是指什麼?」
接着……
「辛克萊爾夫人。」
負責駕馭馬車的少年,呼喚着正從車伕板上下車的海倫。他穿着整齊的制服,看上去應該是在這裏工作的僕人。
一對上眼,他便露出了親切的笑容。
「這裏就是玄關,副院長在裏頭等待兩位。」
海倫傲慢地朝車伕少年點點頭後,稍微調整一下帽子的位置,便走了進去。我稍微和那個少年保持距離,也跟在後頭進去。
因爲我怕不小心碰到他,又會引發那個「老毛病」。
(真抱歉,我並不是討厭你喔……)
在不知不覺欣賞周圍的景色時,我才發現到原來那座蓋在懸崖峭壁上的教堂,就在我們正要踏入的建築物附近。
「啊!」
接着,我發現有人坐在教堂頂端。
(是那時候的女孩!)
我直覺地認爲。
「夏綠蒂,你怎麼了?」
海倫一臉訝異地轉頭看我,但是,當時因爲興奮而坐立難安的我,一把將海倫往裏面推開。
沒錯,她有如媽媽珠寶盒裏的瑪瑙。
我在不知不覺中張大嘴巴。
「我不會消失不見的。」
我那愛幻想的毛病又突然發作,不由自主地說道:
「……那麼,我要寫信給媽媽。」
我心無旁騖爬上樓梯,爬到最高處後,東張西望地看着四周,便發現一個稍微打開的門。果然如我所料,這裏是閣樓,或許是僕人或是僕人小孩的房間吧。
好美的景象!
而我爸爸親戚那邊的姑媽們,卻擅自歸納出媽媽和愛人私奔到印度,最後被拋棄的結論。海倫礙於社會輿論的壓力,再三地囑咐我不能提起媽媽的事情。
大概是被天窗打開的聲音嚇到了吧,幾十只白鴿突然從我眼前飛走。
——我對媽媽幾乎沒有印象。
我雖然能夠冷靜地思考:我竟然在初次見面的女孩面前放聲大哭……但是這種狀況也維持不了多久。
那真是出乎意料的衝擊。
我立刻給予肯定的答覆。
並澄清自己的身份。
我的動作彷彿被火燒斷神經般。
一切都是軟弱的我擅自認爲:就是因爲媽媽不在的緣故,纔會害我這麼辛苦;如果媽媽能夠回到我身邊,事情一定會好轉的。
我是爲了這個纔來印度的耶!
她擁有一雙黑色的眼眸。
——我應該早就知道的。
不過,還是她的容貌最引人注意。
「很抱歉,我並不是天使。」
——那是三年前的事。
但是,我卻沒想到她會這麼匆促結束一生。竟然會這樣,在不知不覺間客死異鄉。
她向我打聲招呼,我這纔想起來要呼吸這件事。
儘管露西阿姨推薦我去倫敦一所有名的女子學校唸書。但我還是專程來到邦達裏寇特,我以爲說不定會在這裏遇見媽媽——我依然抱着一絲希望,認爲她或許還活着,也很想見我一面。
在那一瞬間——
仔細一看,她身上的深綠色裙子,足以讓人聯想到威爾斯古老石砌房屋牆上的青苔;上頭還筆直滾上高雅的蕾絲花邊,並繫着一條鑲有浮雕寶石的絨布蝴蝶結。
那個女孩就在那裏。
那是一口漂亮、不帶任何鄉音的純正英語。我注意到在層層疊疊。綿延不絕屋頂另一端的教堂尖塔。
「或許真的是這樣呦。」
我在心裏向媽媽問道。
就像經常在書本里看到,愛心符號上的裂痕一般,我的心也裂開來了。
「如果我真的是天使,而且馬上就要回天堂去的話……你會怎麼辦?」
這種說法雖然奇妙,卻是我千真萬確的感受。如果要更淺顯易懂地舉例說明,就像有人接觸到我過去層層隱藏的真心,然後只靠一個眼神,就深深掏空了我的心一般——這就是我當時的感覺。
「…………嗚。」
不知道爲什麼,這個詞彙勾起了我的記憶。
我完全不理尖叫着呼喚自己的海倫,直接衝上學院裏的樓梯。
「我問你,如果我寫信給媽媽的話,她會收得到嗎?我要寫信跟她說,她竟然擅自死去,真是太過分了!你可以幫我轉告她嗎?」
(嗯?)
十八世紀的詩人波特萊爾(注: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1821~1867,法國現代派詩人,以詩集《惡之花(Les fleurs mal)》留名後世。)這首從閣樓歌頌巴黎綿延不斷、彷彿人工波浪的屋頂的詩句,此時竟不由自主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說完後,我不自覺地滿臉通紅。這還是我頭一次對同樣性別,並且年齡相仿的女孩子,說出這種話呢。
(媽媽、媽媽!)
「因爲你很漂亮啊!」
「可以幫我罵她:『明明拋棄了我,竟然還可以上天堂!』嗎?如此一來,我就可以忘記她,也可以叫海倫一聲媽媽了。」
她用驚訝的眼神看着我。
不過,那都是假象。海倫說得沒錯,全部都是我的幻想罷了。
那件事真的非常突然。爸爸突然接獲消息,在印度一座名爲馬德拉斯的城市河裏,撈起一具和媽媽非常相似的屍體。
(好漂亮的女生……)
「是波特萊爾呢。」
(什、什麼……)
兩顆美麗的瑪瑙憐愛地凝視着我。
就像普羅米修斯一樣,她從天上偷來的火種,貫穿了我的心。
一陣風吹了過來。
她笑了笑,接着慢慢將頭髮撥到耳後,回問我「
「我是卡莉格特.艾里森。」
她桀驁不馴地坐在十字架上,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我則彷彿被那雙眼睛蠱惑似的,與她四目相交……然後……
我媽媽蜜莉森森過世了。
「爲什麼?」
(媽媽,你已經在天堂了嗎?)
我並沒有責備她的意思,但卻越說越大聲。
接着,一道聲音傳到我耳中。
「!」
「『天堂』?」
接着,她在十字架上說道:
那也是當然的啊,畢竟她在我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就離家出走了。
又長又黑的眼睫毛,牢牢附着在我們西方人絕對沒有,充滿神祕色彩的雙眼上。
「摸摸看。」
少女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微笑的樣子,與其說是天使,更像是惡作劇的小惡魔。
她踩在十字架上,像小鳥般輕盈地落在學院屋頂上。
(我明明……我明明相信她總有一天會回到我身邊耶……)
接着,她的面容蒙上一層陰霾。
於是爸爸立刻搭乘飛機來到印度。過幾天后,海倫和如同我母親般的露西阿姨,就收到那具屍體的確是媽媽的電報。
話一出口,我的胸口突然泛起咖啡般的苦澀滋味。
(就算找遍倫敦的劇場,也沒有這麼漂亮的女生呢!)
「啊——」
「你、你是東風之神嗎?還是天使?」
我不自覺地沉醉其中。
眼淚從口中擴散開來的鹹味,讓我認清現實。
天氣明明不冷,我卻顫抖起來。啊啊,原來所謂的心真的在身體裏面,纔會害我抖的這麼厲害。就是因爲心在顫抖,所以身體纔會跟着顫抖。
我瞬間停止呼吸。
「嗚嗚、嗚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午安。」
烏黑亮麗的一頭長髮,在微風吹拂下輕盈地飛舞着。她的嘴脣,則彷彿含着一片盛開不久的玫瑰花瓣般。
「哎,你在那裏做什麼?從哪裏可以看到天堂嗎?」
窗外傳來一陣翅膀拍動的「啪沙啪沙」聲。
「夏綠蒂?」
我深吸一口氣。
「你真的要去天堂嗎?你真的、真的是天使嗎?」
我嚇了一跳,完全沒想到她會這樣反問回來。
一直到最後,爸爸都不願意爲媽媽舉行喪禮。結果,媽媽的喪禮細節,全部都是露西阿姨一手包辦。
「咦?」
「你看。」
(我曾經在哪兒遇到過這樣的人嗎……)
閣樓裏面有一扇天窗。我爬到桌子上,使出全力打開天窗。
我一直以爲她會回來,一直深信着。我以爲只要自己乖乖地默默忍耐,海倫、爸爸、壞心眼的菲比安、或是囉唆的親戚阿姨們,便會前來幫助我。
「我看起來像天使嗎?」
在我還是個嬰孩時,就丟下我離家出走的媽媽。
她有點嚴肅地說道:
(但是,媽媽卻不在。)
「夏綠蒂,你要做什麼?」
我的喉嚨突然發出丟臉的聲音。接着,我的雙眼便有如收到某種暗號般,洪水決堤似的湧出大量淚水。
『在宛若波浪般綿延的屋頂對面,我看到了——』
她忽然來住我的手,並順勢將我拉近她的身邊。
我想再也沒有任何人比她更適合「神祕」這個詞彙了吧!
「嗚……」
我媽媽打從一開始就不在。
媽媽她拋棄了我。
爸爸、海倫、以及所有人,全都接受了現實。
只有我還假裝不知道。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依舊依偎在素不相識的女孩懷裏,沒教養地嚎啕大哭着。雖然自己也覺得這樣很丟臉,但不停湧出的打嗝聲,混着淚水和鼻涕形成三重奏,怎麼樣也止不住。
我一邊哭,一邊想。
就叫海倫媽媽吧。
「嗚嗝、呃嗝、咦嗝、嗚嗝……」
她在我埋頭痛哭的這段期間,一動不動地抱着我。雖然她的懷中一點也不柔軟,但是我仍覺得她的懷裏好舒服。
「儘管哭吧。」
我彷彿受到那雙眼睛吸引似的抬起頭來。
「但是不可以閉上眼睛哭泣。不管什麼時候都要張開眼睛,總有一天,一定會對你有所幫助的,夏綠蒂。」
墨黑色——但又帶點透明感的瑪瑙眼眸,深深地凝視着我。那雙眼睛,比起我至今所看過的任何東西都還要美麗。
「相信我。」
那雙眼睛將我的心整個吸進去了。
她看到我不經意發出的呼呀聲,微笑着在我耳邊如同吹氣般說道:
「夏綠蒂,你真可愛。」
令我爲之一震。
「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這就是,我和卡莉之間的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