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空色勾玉

第六章 土器

《破天神記》 · 荻原規子 · 3.4萬 字

空闊風揚遠,願促雲波阻途歸,天階隱莫現;玉人仙姿意難合,不忍長別暫留看。

《古今集》僧正遍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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羣將圍坐着徵詢開都王的意見,面對狹也提出的請求,他們都非常關心開都王會做出如何的答覆。

開都王並不忙下判斷,只是緩緩開口說:「我很清楚你想表示什麼,也知道稚羽矢是無辜的。可是,去找他又有何用?他不會再認同暗族,因爲我們都做出讓彼此無法釋懷的事。」

「不,應該可以化解的,只要我們有心,他一定會願意的。就算被永生不死矇蔽心智的族人,現在也絕對很後悔,再怎麼說,大家都知道所有人全中了照日王的詭計。」狹也極力說服着。

巖夫人沒有參與會議,只是坐在房間角落保持閉目養神。

「我們有必要這麼拉攏稚羽矢嗎?」科戶王犀利地反問。

「當然有必要了,大蛇劍一直交由暗族鎮守,他與那把劍形同一體,能成爲我們最強大的支柱。」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暗族已經失去稚羽矢了。」

「是的。」狹也輕縮一下身子,小聲答道:「……所以,我要親自再去找他。」

科戶王愈說愈火,「你以爲在這種大戰一觸即發的時候,還能到處亂晃去找一個不知去向的人嗎?輝兵四處埋伏,根本就不可能搜尋他。」

「我要跟狹也一起去哦。」頻頻整理羽毛的鳥彥抬起頭說,「現在我的部下已經出動從空中去找他了。」

科戶王緊蹙着眉頭。「鳥彥,你是我們不可或缺的戰將,竟然打算翫忽職守?」

「我可以飛回來和你們保持聯繫。」烏鴉若無其事地說,「而且,希望你記得,我本來就是爲了狹也才變成鳥的。」

開都王似乎不勝其擾,注視着狹也。「目前必須等局勢穩定才能開始尋人,你能不能再等待一陣子?現在我實在無法調兵陪同,而且也不能讓你在沒有保護的情況下遠行。」

「我不能等下去了,求求您。」狹也傾出身子,竭力向開都王訴說,「請讓我去,只要有鳥彥在,我就能保護自己。非趁現在去不可,時間愈久,稚羽矢的心就離我們愈遠。」

科戶王突然質問她:「你到底對稚羽矢那個輝族人、那條巨蟒是怎麼想的?的確是你將他帶到我們陣營來的,可是你不惜拋棄身份也堅持想再爭取他回來,這麼做究竟爲了什麼?你的態度簡直像個窮追情人的女孩,對周遭情況根本視而不見。」

狹也與其說是不知所措,倒不如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科戶王,他的話實在太令人意外了。

就在此時,巖夫人自角落發出聲音。

狹也隔着星點閃爍的火焰望着他,沉吟不語。稚羽矢現在的外表,感覺就像以前她想象的土蜘蛛,難怪女王會如此認爲。

「道歉是什麼?」

「所以我纔去向他請教。」稚羽矢交叉起手指。「可是還是行不通,愈往海底下沉,愈出現深不可測的鴻溝——我想找地方落腳,卻在半途喪失知覺。那裏是比黑暗更艱酷的闃黑,我很清楚無論光輝還是黑暗的力量,都無法到達那裏。」.

在狹窄沙灘上稍微走了一段,崖下有一處可容避雨的凹陷巖洞,狹也他們將稚羽矢帶到那裏,然後鳥彥對她說:「我在日落前回去向衆王通知一聲,可以的話借人手來幫忙,他這種情況是無法輕易登上巖地的。」

「道歉?」

「你說什麼?」狹也臉色微青。「這是什麼意思?」

「伊吹王在你道歉之前就已經原諒你了。」狹也柔聲說。

「你會感到膽怯嗎?」鳥彥問道,於是她搖了搖頭。「並不會因爲這樣而膽怯,可是我總覺得好像回到了前往羽柴之前的自己。」

狹也支支吾吾地說:「我……我不敢去想,這太可怕了。」

望着微微點頭的狹也,稚羽矢輕聲說:「那跟沒原諒還不是一樣。」

「好,我知道了,走吧。」鳥彥說了幾句人語,小隊伍又再次飛走了,狹也只好依依不捨地與它們揮別。

突然失去信心的狹也俯下臉,半猶豫地開始說:「就是我覺得自己對對方做了很壞的事——心想當時沒這麼做就好了,於是將這些話說給對方聽,這就是道歉的意思。然後在這些話中寄託了希望對方原諒、不要懲罰、消除怒氣,還有請求別再心存芥蒂、能夠忘記我的過錯。的確,這是一種非常自私的行爲,可是,我們這些人如果在彼此之間發現自己犯錯,首先都會道歉……」

「沒有,可是我就覺得想去看海。」

從他任由海沙覆蓋掩埋,讓小螃蟹隨意上下亂爬的身體來看,就足以證明他長時間連一動也沒動,手足上纏滿海草,浸泡鹽水的衣衫發黑綻裂,每朝他走近一步,狹也的胸中就狂悸起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或許輝神神子真的也會死……

狹也發出小聲嘆息。「我不能說不了解他的心情,不過——不過還是沒有辦法接受,我覺得對他過意不去。」

「就在峽端巖下的海灘。白頸鶴真是飯桶,竟然把他誤認爲溺水浮屍,所以沒來稟報。」

面對狹也的詢問,鳥彥說:「就是不論狹也是他的情人也好巫女也好,怎樣都無所謂,反正不是我這張鳥嘴能管的問題。」

「怎樣都無所謂是什麼意思?」

「我想和海神見面——可是沒去成。」

目送烏鴉飛遠後,狹也在四處收集乾燥的流木,她捧着柴薪回來時,稚羽矢靠着岩石似乎睡着了,不過就在她翻開行李找出打火石之際,他突然開了口。

馬蹄繼續前進,終於出現一片退潮後的海灘。在一片蕭條的景象裏,只有羣渡途中休息羽翼的鷸鳥正啄着泥地。從它們那裏無法獲得消息,而鳥彥又認爲空曠的地點相當危險,狹也只好改變路徑,選擇走沿岸的黑松林。這片松林呈帶狀延伸,不久她登上了沙灘,從樹梢間望着陡峭的崖下,只見碎浪白波正拍擊着岩石。

「這麼說——」狹也話講一半,忽然感覺無從說出口,隨後內心湧起似笑似哭的情緒,她依然半晌無言以對,最後好不容易纔說:

「不過這麼說來,我覺得你長高了一些,剛纔一起走時我就發現了。」

稚羽矢含糊答道:「如果想道歉,就去你覺得會生氣或懲罰你的人那裏說吧,我不知道那是誰,但不會是我。到底會有誰認爲你做錯而發怒呢?」

面向搖曳的蘆葦原稍待片刻後,鳥彥的偵察隊就返回報告所見的情形。那是一羣棲息在川原上約有二十隻的黃雀,振着灰綠和黃色的翅膀逐一飛現。黃雀生着親近人的圓眼,看到鳥彥停在狹也肩上,就爭先恐後飛下來,不畏人似的停在她的臂彎和手指上,快活地向烏鴉啁啾着。

「如果一直繼續喫東西,我也會一直長到變成老爺爺嗎?」

稚羽矢的眼瞳閃爍起了火炎,看似金粉點落,髒污的破衣、沾沙的亂髮,再也與他的本質無關,他是輝神神子,那份天賜的稟賦已經從布衣裏展露無遺。頃刻間,狹也發覺他身上不再殘存一絲昔日的少女風情。

望着從袋中露出的劍柄,狹也展顏微笑起來。「它變成護身符噦。如果帶着劍,我總覺得能與你重逢。」

「爲什麼你想去見海神?」狹也問着,從剛纔她就很想問這個問題。

「我從來沒想過。」狹也俯下臉,猶疑地說,「聽巖夫人那麼一說,我只在想,當真如此嗎?並沒有什麼感同身受,因爲我根本就不瞭解稚羽矢,那個人無論在何時做任何事,都令人難以捉摸。」

「當我獨自一人時,纔有這許多感受。」狹也對翩然飛落的鳥彥說,「真不可思議,我一直以爲自己是孤獨的,其實真正來說我從沒孤單過。」

「這是當然的。」老婦第一次張開眼望向此處。「狹也是守劍的巫女,她的身份就是如此,身爲人而成爲神妻者,才稱爲巫女。」

一聽到他開口叫喚,狹也霎時驚覺體內一股熱血奔騰,令她隨之昏眩起來。

狹也露宿了幾晚,幾乎整天都獨自度過,鳥彥雖對她相當細心費神,然而還要兼顧全力尋找稚羽矢的行蹤,因此總是四處行色匆匆。天色漸暗,狹也找了一棵合適的樹幹拴住馬,自己收集一些枯枝升起一縷薪火,儘管蜷身在特地聚集落葉鋪好的睡處,還是無法安穩人眠。與其說是寒冷或寂寞等感受,倒不如說是覺得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覺中,逐漸與該去的地點背道而馳,這抹不安也隨着夜晚來臨開始折磨她的內心。

「你帶着大蛇劍吧,明明你很抗拒帶它走的。」

「我第一次聽到。」稚羽矢一臉認真地說,「是什麼意思?」

「在海的遠方某處,還會有其他國家吧。」馬背上的狹也遙望着寬廣的沙灘,從風息中即可感受到此處距海不遠。「要不要去那裏看看?」

「就是我誤會你——殺了奈津女的事。」

烏鴉嘀咕着「臨時改去那種沒有藏身處的地方很麻煩」之類的話,不過就在他飛去探查後,又迅速飛了回來。

「是鳥彥幫我發現的。」狹也答道,「我到處走了六天,找來這裏又花上一整天。太陽快下山了,七天的期限已經到了。」

「我沒說他就是受巫女尊奉的神明。」巖夫人立即打斷他的話。

流木中含有鹽分,時而升起青草色的奇妙火焰。難得有火燃燒得如此旺盛,巖洞裏因此變得相當明亮暖和。狹也取出櫪木果和栗子、核桃,還有裝在竹筒裏的果實酒,她把帶來所剩的食物全擺出來分成兩份。她將櫪木果做的糯米糰放在火上烤香,遞給稚羽矢,而他在接過後感慨萬千地說:

狹也輕聲低語說:「如果你感覺只有你一人的話,你就錯了——因爲還有我在。」

「喫點什麼吧,這樣身體一定會舒服多了。」

翌晨,難得有海鷗在海岸線翱翔,興奮不已的鳥彥迅如飛箭,急忙穿過一羣白翼而來。

離座後,鳥彥停到狹也肩上說:「科戶王一定很沮喪吧,依我看來,他纔是爲情所困,你用不着同情這種一廂情願的人。」

「他死了?」

「可是,你平常不是總在喫嗎?」狹也喫驚地詢問:「還是你和照日王及月代王一樣,已經不食人間煙火了?」

「他在哪裏?」

她想起照日王的話語,在神子們看來,就連反省過錯恐怕也違背正道吧。

從在羽柴甦醒後的那天起,狹也知道自己一直討厭夢中那個畏怯的小女孩,厭惡、唾棄那孩子感受到的恐懼和悲慘,卻只能束手無策不斷輕蔑着,她絕不承認那就是自己。然而,她錯了,即使到現在,狹也還不是仍舊感到處境悲慘、飽受恐懼打擊,一心乞求溫情到令自己難堪的地步?她與在夜間彷徨的小女孩毫無差別,而且她察覺到除了接納夢中的自己,此外別無選擇,若不能接受,就永遠無法克服這個魔魘,也無從向前邁進。

「你站不起來嗎?」

「……不能。」

夜裏,在微風輕響中透過樹枝問眺望,只見遠方海灘上點着鬼火似的光芒。根據鳥彥收集的情報,狹也知道戰爭還侷限在局部地區,不過空氣裏瀰漫着血腥味卻是事實,即使秋意漸深,靜瑟更甚,暗族與輝族以豐葦原作賭注的最後決戰,今後即將拉開序幕。

既不能期盼逃避與對方共處,也無法要求諒解……

「因爲他知道我的事情,比我自己還更清楚……」稚羽矢望着狹也訝異的神情,繼續說:「你還記得以前有一次到海邊的事嗎?就是與海神的使者相遇的時候。」

「我不懂。」稚羽矢垂下頭,將前額抵着交放在膝頭的手臂上。

「爲什麼來找我?」小聲到幾乎不像在詢問般,稚羽矢喃喃說。

「岸邊?你有聯想到什麼嗎?」

狹也的聲音變得輕不可聞,而稚羽矢一直靜默不語,就在狹也即將確信他果然沒有聽懂之前,他突然進出一句話。

然而,就在狹也停下腳步,猶豫着是否該伸手碰他時,稚羽矢忽然張開眼仰望她。

「你到那種地方去了?」

「你雖然這麼說,但總有一天也會死去吧,會拋下我遠走,對不對?」

仰望着一線相連的白色大鳥劃過長空,鳥彥說:「它們可不行,當不了我的部下。既然它們渡海而來,那麼對豐葦原的執着——忠誠度根本不夠。」

科戶王剎時氣血上衝,怒聲說:「難道您要說狹也尊奉的神明就是稚羽矢?我絕不這麼認爲,絕對無法接受那種……」

烏鴉縮縮翅膀。「我是怎樣都無所謂,只要狹也覺得好就可以了。」

「那時,我以爲海神認錯人了,所以並沒有將他的話放在心上,老人偶爾會頭腦不清——就像神殿的巫女們一樣。可是,事情並非如此,海神完全認清了我就是巨蟒,而我自身卻絲毫沒有察覺。而且他說我能走的路只有兩條,不是弒親,就是爲父所殺。」

狹也不禁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與鳥彥面面相覷。

科戶王在那之後不再開口,狹也獲准有七天的出尋機會,並以鳥彥每日飛報消息爲條件,得到糧食和鞍馬的提供。

「我能見到他嗎?」

稚羽矢沒有笑,只是陷入深思似的喃喃說:「海神的聲音倒像個老人,是個非常蒼老的聲音。」

「大家都死了,奈津女也在我眼前死去,她明明向我求救,我卻只能眼睜睜看着,無能爲力。我是個異類,既不能和皇姐皇兄一樣,又被暗族人疏遠,更何況我總是對豐葦原造成傷害。只要道個歉,無論是神或是人都可以恢復到從前嗎?纔不會有這種事呢,我又不可能到黃泉國去向人道歉。」

狹也彷彿身歷其境似的顫抖起來。「還好你能回來。」

「皇姐和皇兄爲了保持青春,所以節制飲食,如果多喫地上的東西,身體似乎會有不適。在神殿時,我也很少有接觸食物的機會——」他忽然察覺什麼似的補充道,「可能是喫東西的關係,皇姐說我變了。」

「……可以。」稚羽矢總算起身,身體仍疲乏無力,走路時必須靠她攙扶纔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最後我只好放棄了,才被潮水衝到這裏。」

「那是——是啊,總有一天是的。」狹也嘆口氣說,「不,或許就在明天。因此,我想先向你道歉,即使得不到諒解——但就在離開你之前,至少說出我的心聲。」

「好久沒喫東西,連食物的味道都忘了。」

狹也一時住口,走了片刻後又緊接着補充道:「雖然如此,但我還是覺得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人能更瞭解他。」

「我想是的。」

峽端的陡崖如鼻頭尖突,來到崖下,只見荒涼的沙灘圍繞着一處淺窪峽灣。就在稚羽矢的身影終於映人眼簾時,狹也第一個躍人腦海的想法,是難怪白頸鶴會看走眼,因爲橫躺在岸邊,半身讓波浪不停沖刷的模樣,怎麼看都活像一具漂打上岸的溺水屍體。

的確如巖夫人所說——稚羽矢已經覺醒。

那個小女孩永遠達不到的,或許正是做我自己。狹也靜靜想着。

「我現在派偵察隊去,稍後它們就會回來。」

「我想跟你道歉。」

「好累。」稚羽矢虛弱地喃喃說,「我不曉得海底那麼深。」

「找到了!」

「……是指高光輝大御神嗎?」

「不過若以大蛇劍居中,你也必須承認狹也和稚羽矢是兩極化的一對,彷彿正是對方的另一半。無論是互相給予或互相奪取,他們必須向欠缺不全的對方拿取彼此所沒有的部分以求完整。神在沒有獲得巫女前無法成爲真神,巫女在沒有得到神前無法成爲真正的巫女。」

如今她才真正懂得了輝宮的巫女教育,爲何招致神怒的巫女會揹負自盡謝罪的重罰,那是因爲天神絕不容許重來的行爲。倘若一旦犯錯,就無法重新嘗試,絕對沒有第二次,而輝神神子自己當然也是如此。

「你醒啦?」脫口而出的喚問似乎顯得有點笨拙。

「也許是被趕回來的,等我回過神時,已經漂浮在遠處的海上。那位老者說過我和他都孤立無援,意思就是叫我自求多福吧。」

「唉……真拿你沒轍。」

紅勝火焰的常春藤葉,還有禿枝上結着紅果實的灌木叢,十分鮮豔奪目。每逢晚秋冷風低拂之際,變色的樹葉散落遍地,落葉墊厚了森林底層,樹枝的纖骨日漸顯現。渡鳥既去又返,旅程也將告結束。

「老婆婆說的那番話,你認爲怎樣?」

「不是這樣的。」狹也氣急敗壞地說,「纔不是這樣——伊吹王在臨終前表示想再見你一次哦,還說下次會以別的形貌相見,他向我們說過『再次』這個字眼。」

狹也困惑地望着他,發現稚羽矢當真是一頭霧水。「就是說對不起——你不明白嗎?」

「不曉得。」狹也一想象他那副模樣,不覺笑了出來。「如果一直是老爺爺長命百歲下去,我想你一定全身筋骨痠痛,會活得很辛苦的,村裏上年紀的人常這樣抱怨呢。」

「如果真的只有兩條路可走呢?」

稚羽矢凝神望着忽然猛竄而起的綠焰,接着移開目光問道:「不是弒親,就是爲父所殺這件事,你覺得如何呢?」

「是去看鯊魚嗎?就在盛夏時。唉,好像很遙遠以前的事了。」

「那麼,我也能說給伊吹王聽,讓他忘記我犯的過錯嗎?」

即使他在詢問狹也,狹也也能感受到他不是爲了順從而徵求她的意見。於是狹也下定決心說道:「如果非要選一條路不可,我必須說我實在不願你被殺死,所以希望你能打倒高光輝大御神。」

沒料到她會這麼說,因此稚羽矢浮現了微笑,那是許久未曾顯露的笑容,眼瞳深處的金輝看似閃耀生動。

「那麼解決了,我不會再有迷惑。如果這是無法避免的命運,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拿起劍奮力一搏,就算與皇姐和皇兄正面對決——這也是我選擇的命運之路。」

狹也對自己向他還以微笑,內心感到十分喫驚,稚羽矢在表明決心時,她的胸中也豁然開朗,彷彿一道明光射人心扉。在這一瞬間,狹也領悟到,這不再是一個他來請示自己意見的問題,下決定的是稚羽矢,無論如何都應由他本身做主纔行。

「現在就是該還你大蛇劍的時候了,你已經不需要守劍的巫女,你自己就是那把揮動自如的大蛇劍,而劍有它的生存方式。我想這樣一定最恰當,因爲目前的你實在是第一次看來這麼有個性的你。」

稚羽矢邊接過劍,邊稍顯困惑地望着她。「你是怎麼看出我有個性的?」

「你還不懂嗎?」

狹也小聲笑着,她原想就此矇混不提,不過還是算了,於是又語氣認真地說:

「我從沒像現在這麼覺得你是一位輝神神子。對我們來說,神子們是如此炫目燦爛,強大、率直、毫不留情——而且絕美無比……然而,你和照日王及月代王完全不同,你既知道哀悼逝去的人,也厭惡你爭我奪,明明是不死之身,卻能理解我們所稱的『人情』,甚至還會體諒他人。因此,即使你具有可怕的力量,我也不再怕你,如今我終於真正瞭解,水少女長久以來尋尋覓覓的人爲何會是你……」

稚羽矢的臉上浮現出想表現喜悅、卻還無法完全流露的神情。

「我沒有資格接受你的讚美,我殺死那麼多人,而且今後還不知會變得如何……」

他撫着劍柄,略垂着頭繼續說:「你雖然這麼說,但或許我仍舊是這世上唯一的一個異類罷了,如果我與父神及兄姐對決,一定又會同樣讓你害怕。」

「不,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絕不會再錯過你。」狹也充滿自信地說,「我也會做妥協,如果有人說你是異類,那我也高興當個異類。

這世上真正發現大蛇劍原形的少女,本來就只有我一個嘛。」

薪木剝跳着,青草色及金黃的火焰顯得格外搖晃,讓映在洞穴牆上的黑影幢幢舞動。淺洞外已是一片黝黑,唯有拍岸的波浪聲一如白晝。岩石和海面也交融在漆黑夜裏,不見星月姿影。忽然間,狹也覺得這個洞穴是豐葦原上唯一不變的定點,就在此處的中心,似乎讓她有一種墜人只有兩人空間的錯覺。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即使匆促得有如鐘擺急搖,即使隨時光荏苒飛舞而逝,在她面前也已有了足以匹敵一切的篤定——那就是稚羽矢凝視她的那雙映照炎色的眼眸。

有如覆蓋自己周圍的薄絹帳幔倏然落下一樣,狹也終於知道自己瞭解了,所有眼神交會的人會感受到什麼、會領悟到什麼……

2

黎明時分,曙光染上亮麗的深紅,天空和海水的分界處宛如注入了汩汩血流,不一會兒,從中升起熟透如果實的旭日。海波和霓雲一瞬間轉成金燦,但與平日司空見慣的景象不同的是,太陽有如地面的蒸汽遊絲般,浮現一道淡淡的白虹。狹也獨自來到岸邊,出神地望着日出,心中詫異這個情景或許有什麼寓意,但她還是覺得眼前妖異的光景實在太美了,因此即使胸中瞬間掠過一抹不安,仍舊立刻恢復歡喜心情。

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不美的……

狹也心滿意足地想着。刷向腳邊的波浪來來去去,沉浸在這片湧來的幸福感中,她幾乎欣喜得不禁難爲情起來。毫不在意天明時的寒風冰冷刺膚,她緊緊環住雙臂,彷彿想擁抱胸中蘊藏的溫情,就這麼一直坐在冷風狂刮的海灘上。

下定決心再次去尋找稚羽矢之前,她沒想到會獲得這樣心境上的滿足,然而昨夜她突然認清自己一直在找尋的歸屬地,原來近在咫尺,就在伸手可及之處——這是多麼讓人驚奇的事!

終於,他開口說:「如果你肯發誓——」

「目前還來得及,只要能攻陷輝宮,搶先阻止父神的降臨儀式就行,因此必須趕快通知開都王,現在正是義無反顧、一舉進攻的最佳時機……」稚羽矢聲音沙啞,陣陣喘息讓話語數度中斷,接着又集中精神說道,「帶我回暗軍陣營吧,不管你們怎麼對待我都無所謂,可是隻有我能指引開都王反攻策略的途徑,雖然,我瞭解你們無法相信我。」

「咦?」

「去找足跡吧,我想它不會走太遠。」

由於地勢狹隘很難立足,又沒有能夠坐下的空間,他們必須站着休息。狹也頭倚在巖上,忽然對兩人的行爲感到忍俊不禁。稚羽矢目光追着在空中翔舞的飛鳥,聽見她小聲笑着喃喃自語,就回過頭來。

科戶王臉色劇變,悄聲說:「如果消息千真萬確,再沒有比這個事實更兇險的了,你是說暗族即將毀滅嗎?」

曾幾何時,稚羽矢已站在身後,她抬頭一望,只看見他那浴着朝陽光韻的開朗臉上,洋溢着蓬勃朝氣。「我們離開這裏吧,你應該儘早回去了。」

「你好狠!」狹也發出淒厲的叫喊,月代王也不管結局如何,徑自翩然撥馬回頭,帶着狹也縱馬離去。

「人家明明不願意,還偏要——」

「我們知道父神總有一天會降臨,然而究竟會在何時,長久以來皇姐也無法從占卜中得知。如果父神降臨世上,就無法避免戰爭,而暗族是絕對沒有制勝機會的,因爲豐葦原屬於父神。輝軍最近沒有顯着的動靜,原因就在這裏。」

被他拉住手,狹也莫名其妙地跟着跑起來,這時從枯萎的灌木叢裏陸續出現手持武器的士兵,原來是一羣頭盔額前鑲有銅色圓盤的輝軍。兩人被追逐奔往開闊的野地時,只見迎面來了一羣馬轡並列的騎兵直逼而來,在前後夾攻下,即使轉身也無處可躲。他們跑向崖邊,但仍舊被追上,雙雙都讓輝軍包圍。面對一羣高舉長劍的士兵,稚羽矢倏地拔出大蛇劍,士兵們看見劍刃飛濺青白火花的威勢,不由得倒退幾步,卻沒有人從包圍中退散。就在彼此短暫瞪視之際,忽然一個涼澈的語音響起,迴盪在四方林野。

停在樹梢上的鳥彥望見科戶王朝自己走來,便說:「我知道啦,你是想叫我飛一趟開都王那裏對吧?」

「沒有別的用意。這女孩原是本王的女官,因此想立她爲妃。」

「所以我才覺得難受啊。」更加顯得煩躁不安的科戶王不斷踱來踱去。

「沒關係,已經可以行動了。我們趕快往上走吧,乾草袋空了,你的馬在餓肚子,真可憐。」

不過總而言之,都必須先克服當前的斷崖纔行。他們休息後又恢復體力,背迎着烈日高照,咬緊牙關繼續攀爬,終於望見平坦的地面,此時已近中午了。兩人伸展平躺在草地上,暫時沒有力氣去找坐騎,好不容易纔站起身朝茂林走去。林間樹枝篩落的陽光顯得相當清亮,但環顧四周卻不見馬匹蹤影,顯得寧靜異常。

背起減輕的行李袋,兩人離開洞穴,在回到崖上後重新一看,只見崎嶇聳立的巖地一直延伸至遠方,實在不敢相信自己曾從此處攀到崖下。昨天因爲心急如焚,完全沒去想回程問題,然而,現在這裏也沒有容易攀登的地點,兩人下定決心開始挑戰一段極長的巖壁,不過在半途就感到氣喘吁吁,汗水溼透了衣衫,身體再也無法往上移動。

科戶王的表情依然緊繃不變。「再怎麼說,常人是無力承擔那種痛苦的,因爲沒有那份激烈的意志,這點我總算明白了。」

她想告訴稚羽矢,可是無法大聲說出來,即使努力使眼色急着向他表明,稚羽矢還是渾然不覺,陷入猶豫之中。

月代王一手緩緩撫過狹也的下巴,她想掙扎,但苦於雙手被制住,全身動彈不得。

「狹也,快逃!」

「這隻手只要再施點力,你就會失去狹也,她將回到你永遠無法追尋的暗神之國。」

月代王——爲什麼在這裏?

「父神即將降臨世上,總會一死,你不覺得死在本王手下比較值得嗎?就連照日王都應該比父神還顧念情分。」

開都王微露出笑容。「你現在的說法,連我都感同身受。就算相信他沒死,那種痛苦還是讓人無法承受。」

「不,我瞭解。」稚羽矢邊費力起身,邊答道,「你大概很想代替輝兵將我千刀萬剮,可是,別急在一時。皇兄帶走狹也時曾說父神即將降臨世上,假使當真如此——皇兄和皇姐雖然會使詐,卻從無半句虛言——那就真的大禍臨頭了。」

能夠改變宿命——真是今生有幸。

「看來大火過後的打擊仍在。」開都王喃喃說,「莫非要舉行大祓式——真讓人掛心。」

然而,就在狹也剛要凝神搜尋地面時,稚羽矢竟發出硬澀的語聲說:

「你帶走她,到底有什麼目的?」稚羽矢小聲詢問。

海鷗羣飛過白輝閃耀的朗空,大海爲了迎接嶄新的一天,敞開青碧的胸懷,那豐澤的轟鳴聲中,潛藏着億萬的小小銀魚,宿育着無數生死。剎那間,狹也發覺自己就在此刻,終於能全心接受狹由良公主了。

科戶王焦躁地撫着下顎。「真是——煩透了。」

「咦?難不成你在同情……他嗎?」充滿好奇心的眼睛一閃,烏鴉直望樹下。

狹也也無法想象稚羽矢能像普通青年一樣,帶着贈禮來探求自己的心意,這個發現讓她感到氣餒。稚羽矢不明白她爲何突然無精打采地沉默,變得煩惱了起來。

「難免嘛。特地集合一師軍隊在身邊待命,狹也卻遭人擄走,又非幫仇敵大忙不可,連我這傳報官的翅膀也替你感到沉重哪。不過,你瞧見稚羽矢那副慘樣,心裏總該好過些了吧?」

望見掀開帳幔走進來的開都王,科戶王就站起身。

狹也喫了一驚,又笑起來,她記得自己不曾提過崖上拴着馬。

「不要!」稚羽矢立刻回道。

的曬得黝黑的科戶王眉間深鎖,面容僵硬如石。「狹也給人帶走了,她爲了找你而來到敵營,果然不出我所料,被敵軍捉走,允許她去做這種蠢事我真該死。」

小心——別太相信月代王的話。

「就憑你?」

「可是,那些輝兵——」

「我不能逃避一切,理由僅此而已。」稚羽矢壓抑聲音說,「可是,我的命運不是被皇兄所殺。」

科戶王似乎決定好一切地說:「那就由我去好了。」

稚羽矢抹着嘴角,以激動狂切的眼神仰望他。「我一定會將她奪回來的。」

「快跑!」

「這話倒像巨蟒說的。」月代王嗤之以鼻。「好好想清楚再放話也不遲,此刻你應該還沒有那份能耐。假以時日,我們絕對會把你捉來大卸八塊,只是真不湊巧,現在本王可沒心情與你在此交手,我來這裏只是爲了想要狹也。你撤退吧,就以帶走狹也作爲交換條件,暫時放你一馬。本王發誓會讓她毫髮無傷,相對的你也必須退離此地。」。

鳥彥帶消息飛回來之際,已是稚羽矢回到暗族陣營的隔天下午。

只見執弓的騎兵隊伍中,唯有一人沒戴頭盔,全身裹着雪白罩衣,褶擺彷彿神殿的巫女般垂在臉際。然而,從約略可見的面容就能辨認出此人身份,而騎乘的那匹高駿英挺的灰白雄駒,也是狹也再熟悉不過的。

稚羽矢究竟怎麼看我呢?

「稚羽矢呢?」

「輝神會在舉行儀式時降臨嗎?」一名武將戰戰兢兢地詢問。

「你別胡言亂語,我纔不想當什麼妃子。」狹也怒氣衝衝地插嘴。

稚羽矢朝她露出茫然的笑容,那是一種難以體會的表情,於是狹也這才頭一遭發現,原來她與他之間還存在一個大問題沒有解決。

「很遺憾,土兵們恐怕不敢剮他吧,因爲他們早就見識過你族人的下場。」

「放下大蛇劍,還不明白嗎?否則你永遠休想再見水少女。」

「狹也若有三長兩短,我要將你們全都殺光。你、父神,還有所有人!」

「你說什麼?」科戶王懷疑自己聽錯,彎身想確認他聲調模糊的說明。「你剛纔是指輝神的事嗎?」

「有妹相隨,不畏登險。」狹也反覆念着,看到他露出不解的表情,就解釋說,「這是一首山歌哦,歌詞意思是無論山再陡峭,只要有你同在就不怕險峻了。真是好歌,對不對?大家都常在唱呢。」

狹也邊細細咀嚼這份機緣,邊如此思忖。今後命運還會改變下去吧,自己和稚羽矢只不過終於知道了如何開啓關閉的門扉——這件事只是即將到來的幸福之一罷了。

「就算你不說,我也會帶你回去。」科戶王面露不悅告訴他,「如果不這樣做,狹也的苦心不就白費了嗎?只要能救她,我立刻就會整軍討伐。總之,你先治好自己的傷吧,就算死不了,這副模樣還真慘不忍睹。」

聽到近在耳畔的聲音,狹也大驚之下張開眼眸,發現自己在月代王的臂彎中,而且是灰白雄駒的鞍上。才一眨眼間發生的事,此刻她卻置身五十步之外的地方。

然而,稚羽矢咬緊牙關搖搖頭。「先去見開都王纔要緊,我一旦進入蛻生狀態,就不能立刻清醒了。」

「狹也。」

「狹也……」稚羽矢正待詢問,轉頭就吐出血來。

這身影稚羽矢應該也不陌生纔對,因此他略微缺乏自信般地微微放下發光的劍尖。遮隱面容的月代王再度開口,一襲裝扮宛如服喪之人。

隔了半晌,科戶王低聲說:「你恐怕不想聽我說出對你的看法吧。」

認真點頭的開都王語氣中略顯畏懼。「或許正因爲如此,他才具有打倒輝神的力量。看來我們先前有所誤會,其實稚羽矢纔是拯救這個國家免於輝族支配的最後堡壘啊。」

稚羽矢張開眼,口中含着一股類似金屬的猛烈腥味。

「認清事實吧,本王發誓絕無二言,更何況豐葦原的人,生命是如此脆弱虛無。」

稚羽矢的臉上顯出從未有過的慘白,泛着涔涔汗水,只有雙眼大睜,捂着傷口的手早就被鮮血染紅。

科戶王瞪了烏鴉一眼,突然別過臉說:「那就是不死之身?受的苦跟凡人無異,卻嘗過不知多少次死前的痛楚。」

「真是的,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隔着交錯的槍柄,稚羽矢回過頭,以激動的眼神瞪着月代王。

附近的士兵冷不防攫住狹也的手臂,想要猛力將她拉走,就在她還沒喊出聲時,閃電般的青色劍光瞬間一閃,刺向衆人眼中。士兵放開狹也後發出叫喊,他沒被劍刃所傷,但頭髮、全身都被火焰吞噬,一下子倒地不起。驚駭的士兵們一片譁然,目睹同伴慘死的衝擊,立刻讓他們更加驚恐憤怒,於是發出莫名的吶喊,排山倒海似的衝向兩人。望着高舉的長劍和矛槍一擁而上,狹也不覺閉上眼,就在腳下一軟時,有人輕敏矯捷地瞬間擁住了她。

「啊,他醒了。」

「想發泄你的狂暴就盡情發泄吧,不過,你該看出我軍人多勢衆,狹也絕對性命難保,你忍心如此嗎?」

「奇怪了,明明就在這附近,難道沒拴好嗎?」狹也偏着頭疑惑地說。

月代王忽然揚聲笑起來。

科戶王搖搖頭,像想起不愉快的記憶似的擦拭着臉。「帶他回來的路上,簡直就像伴人臨終。」

「你爲何歸來?本王知道你遠赴深海,爲什麼還要回頭?我們終於非解決你不可了。」

科戶王對開始大步前行的統帥繼續說:「如果稚羽矢的話可靠,時間就是我們唯一的憑藉,因此我打算相信他。三名、四名——我們需要五名人手,還有,必須物色能潛入輝宮打開宮門裏應外合的人。」

公主在宮殿裏留下足跡,引導我前往稚羽矢身邊,而公主又受上一代的水少女指引……歷經幾代,我們都走向同一條路,可是,今日絕不會再重蹈昨日的覆轍了,因爲我不是狹由良,我是狹也,而且,也發現了稚羽矢……

「我沒食言,只是不想讓他立刻追上。」月代王泰然自若地答道。

她驚慌失措地高喊:「稚羽矢!」

「要出兵嗎?」

「騙子!這還算是神子的行徑嗎?」狹也奮力掙扎想回頭,一邊繼續叫囂。

「你剛纔說什麼?」

「你的身體狀況能走了嗎?」

「是的。」

「好,本王發誓。」才說完,月代王便將白罩衣一掀拋起,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白布飄落地面前,月代王執起弓搭準了箭,只聽弓弦一聲鳴響,箭頭已深深穿人稚羽矢的胸膛。

「你說得似乎沒錯。」鳥彥難得沒有得意忘形地瞎扯。「或許一死了之,還比較痛快呢。」

「在川上設陣的大批輝軍已全數撤退回宮,開始鞏固宮裏的戒備,而且都城裏四處都在召集年輕女孩從宮殿內門人宮。虎鶇說是在召集女官,以前可曾有這麼大規模的徵召嗎?」

「當然,從現在起就要召開軍事會議。」

「抬到裏面了,他似乎精疲力竭了,還告訴我們說別管他。」開都王的凝重表情稍微緩和下來,望着科戶王。「能帶回稚羽矢是你的功勞。」

聽見鳥彥的聲音,科戶王於是靠近過來。不知何時已不見輝兵蹤影,周遭只有看慣的那些繫着黑甲帶的土兵,稚羽矢自身則橫躺在松樹邊的泛黃草地上。當他慌忙想起身時,突然感到劇痛難忍,一看之下,原來胸口的箭傷還沒癒合,鮮血仍繼續染透衣衫。他曾經熬過多次其他的創傷,但這次的重創確實是個打擊,必須維持長期的深眠狀態才能復原,然而有件事讓他十分牽掛,無法就此進入蛻生的沉睡中。

「這很難說。」

「那麼只剩不到十天了。」

帳篷中一片議論紛紛,科戶王迫不及待地站起身道:「我軍擅長迅速進攻退守,因此應該即早出兵,再拖延下去就會朝不保夕。」

開都王目光犀利地望着他。「好,那就交給你了。何時出發?」

「就是現在。」

「人手呢?」

「一共五人。」

「足夠嗎?」

「人多反而礙事。」

「那麼——」

就在這時,帳篷對面傳來一個聲音。「能不能再加一名?」

稚羽矢現身了,他身穿嶄新衣衫,彷彿不曾發生任何事似的沉靜自若。

科戶王蹙眉說:「這任務沒你的份,如果闖入輝宮,你馬上就會被識破。」

「避人耳目的方法還有很多。」

開都王於是問他:「身體能勝任嗎?」

稚羽矢點點頭。「請讓我同行。」

獨眼王者思考片刻後,說:「命運的關鍵在於門是否能開啓,而鑰匙正掌握在潛入者手中。或許我們需要你的協助,你就去助科戶王一臂之力吧。」

從開都王那裏並肩走出來後,科戶王惱火地對稚羽矢說:「給我看看傷痕。」

「已經好了。」

「給我看!」

照日王望着並不馬上回答的月代王,繼續說:「答不出個所以然,我是不會輕饒你的。在能達成地上任務的最後關頭,誰若想橫加阻撓,全都是本王的敵人!」

「不過你應該也曾說過,至今依然仰慕我。」

每過一晚,氣溫就逐漸下降,沒有燃火的高殿裏寒意襲人。獄卒見狀不忍,就送進一件毛皮,然而裹在身上還是凍到發僵。仰望着窗色變化,也不知過了多少隻有晝夜交替的日子,就在某個清冷異常的早晨,狹也儘可能的縮緊手腳蜷在牆角,此時突然聽見卸下拴鎖的聲音。

科戶王毫不留情地警告他:「如果連累大家,我絕不饒你,這樣你倒不如留在這裏休息。」

照日王驚愕得爲之動容。

照日王淺淺一笑,望着她。「你想說喜愛豐葦原吧?不過,或許就算方式不同,我也替這個國家設想並盡心盡力過。」女王像自言自語,繼續說,「身爲天神之子,可是我也只知道這個國家,看到降雪,我也常想象天宮是否也一樣有雪景,可見這還是出於我喜歡這片土地風景的緣故吧。」

「可是您也該知道,高光輝大御神想消滅豐葦原的旨意是錯的,能慈愛地呵護這片土地,纔是身爲輝神、暗神該做的事。」

「積了這麼多初雪還真難得,你出來,我們去看雪吧。」照日王興高采烈地說着,一瞬間彷彿像個小女孩,讓狹也回想起小鹿來,她不禁失笑,這種天真得超越常理的特質倒還真與女王相符。狹也雖然情非所願,但心動之下,仍舊跟在照日王身後而去。

她偶爾像陷入回憶似的哭泣,卻沒有嚎啕慟哭,她尚未陷入絕望的原因,是因爲照日王曾說稚羽矢一定會來輝宮。占卜中的預言讓人恐懼得遠甚絕望,然而她一心只想再見稚羽矢,無論發生任何事、結局變得如何,狹也都沒有放棄相見的希望,也沒有影響她期待重逢時,能再看到他那抹笑容的心願。

「我們可是奉旨前來掃蕩所有跟黑暗有關的傢伙的。」

狹也接着又說:「請放我出去。如果你不肯,那就殺了我吧。我纔不想這樣被囚禁着苟活下去,讓我回稚羽矢身邊。」

軟禁狹也的房間,是位於隔在王殿間的高殿最上層。原本應該是眺望景緻的好地點,然而只有天井開鑿的唯一小窗讓光線微透,除了天空什麼也望不見。在突張的四壁圍繞下,覺得快窒息的狹也像只籠中鳥,一刻也不疲倦地振翅撲牆,想四下找出能逃脫的洞穴,然而這不過是白費力氣,她任指尖刮痛也沒發現絲毫縫隙。

凍麻的雙腳舉步維艱,踏下陡梯後,只見一道僅建有柱廊、透風可穿的臺階,從這裏能盡覽四面八方的景色。雪雲已過,在明亮的銀色皓空下,地面仿如重新上彩,呈現清一色的淨白。積雪不多,但一切景物及細小空隙、各個角落,都積着落雪。舍殿的黑檜木皮搭建的屋宇及丹紅殿柱上,像是擁着白雪般的潤澤,老松的青蒼看似充滿憂思,連夏日遭逢鉅變時焦柱上殘留的痕跡,在雪中也格外美麗。聲音彷彿吸進棉絮中闃靜無聲,真幻邦的早晨,靜靜展開了明亮的天外世界。

「小孩們也喜歡雪,寧可凍傷也到處鬧着玩雪。」狹也說。

「我竟沒料到最後想破壞好事的人是你,月代君。你到底又爲什麼想改變主意阻止父神降臨?」

突然一個聲音響起,贊同她所說的話。

「這是八尋、筒緒、潮滿,都是擁有特殊身手的人,可以任意變樹變巖,他們充當密探至今,也立了不少功勞。」

「我喜歡雪,簡直比花還喜愛。」從欄杆上傾出身的照日王心情愉悅地說:「從天降下的雪爲何如此純白呢?我也喜歡寒冷——那是一種清淨,能讓一切憂鬱沉睡下去。」

就在彼此都被對方嚇到時,鳥彥飛向他們。

「真是莫名其妙。」狹也回頭激動地說,「我不可能再成爲你的女官了。與其嚮往光明,我更熱愛豐葦原的所有生命,我必須與你爲敵,決戰到底,就算你因此憎恨我也沒關係。在稚羽矢中箭時——如果我有弓箭在手,也絕對會向你射回去的。」

稚羽矢朝着詫異的衆人微微一笑。「讓我去甄選女官吧,一定沒問題的。」

狹也不禁尖聲回答:「被敵人捉來這裏,不分青紅皁白就被關起來的囚犯,哪有心情笑的出來?」

「怎麼辦纔好。」月代王輕笑着微微搖頭。「人說少女心變幻莫測,沒想到才一轉眼間,你就有那麼大的改變。」

月代王不讓對方看破心中動搖,只若無其事地說:「不出神殿一步的皇姐,爲何急於來此?」

或許她在失去一切之際,纔會開始有所醒悟。

狹也知道從昨天傍晚起就雨飄變雪,因爲雪花曾從高窗飄落下來。她對照日王到底想說什麼感到納悶,於是等待着女王把話說完。

迎接兩人的是三個毫無特徵、年齡不明的士兵,科戶王向稚羽矢說明他們是一同潛入宮裏的密探。

照日王唐突地放聲高笑。「竟然蠢到有這種事。我一占卜狹也人在何處,原來就在這宮裏。那倒好,省得我大費周章去捉她來。」

就在科戶王正要上前一把揪住襟口時,稚羽矢倒退幾步不讓對方得逞。

「都到這種時候了,皇姐還沒醒悟?」月代王淡淡說,「原本不想讓你失望的,不過事到如今還是明說好了。因爲我瞭解高光輝大御神之所以降臨地上的理由,那就是父神爲了想召喚暗神重回大地。」

月代王卸下甲冑,只現出一襲柔軟的薄青衣,身輕形秀的月代王看不出一絲武人氣息,與前刻張弓時的凌厲架勢簡直判若兩人。

「你怎能這麼篤定?」

「輝神與暗神截然相反,不可能像你說的那樣,而是彼此仇視纔對。」女王走向前,站到月代王身邊,問道:「難道你是說我們長年清淨這片土地所費的心血,其實都是爲了暗神?」

就在科戶王回答前,稚羽矢說:「這樣的話,我就扮成引人注目的人物好了。」

照日王一時無法響應,忽然又靜靜問道:「你何時知道的?」

「彆氣成那樣。」來探望狹也的月代王只見她面壁正坐、飲食不沾的模樣,於是如此說道。

「她說得沒錯,你休想得逞。」

「沒有大礙了,原本這種傷勢早該復原的。」稚羽矢辯解說。

她正想大概是獄卒來取碗盤,因此望向昨夜水壺裏結冰的水面,然而令她大喫一驚的是,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照日王。在呼吸都化爲白霧的天寒地凍中,女王一身白薄單衣的打扮令人望之生寒,她本人卻絲毫不以爲意,雪白的肌膚透着櫻色瑩潤。

「無論如何,我還是不忍看見你傷嘆。」

「我不相信,我纔不信我們的戰果在父神眼裏沒有意義,我也不信父神的神眼會凝視污濁的黑暗。天神是聖潔無穢的纔對,我們就是爲了稱揚這種神德才存在的。」突然聲音減弱的女王彷彿自言自語似的喃喃着,「父神應該眷顧的是我們。」

「不,你身爲占卜師,卻一心尊崇父神,以致疏忽了所有卜示裏隱藏的一件事,應該說你是刻意不去理會纔對。其實明明一開始,父神的意念就向着暗神。」

般,輕輕將她的頭髮撥起。

「在久遠以前——就多少察覺到了。」

「當然篤定,因爲稚羽矢正是召喚父神下到凡界的罪魁禍首。」神子的聲音冷冷迴響在屋內。「他在誕生時就帶着高光輝大御神親自封上的封印,如果解除它,父神就會降臨,稚羽矢是無法阻止這一切的。」

「他從以前就是我無藥可救的胞弟,無論做什麼都白費力氣,根本就不可能拯救豐葦原。」

女王的臉在凌亂髮絲中隱沒不見,於是月代王伸手彷彿安撫

「你忘了嗎?我應該說過我是自願離去的。」

「是的。」狹也答道,聲音微弱得難以聽見。「愛是油然而生的,無法任意受擺佈。」

可是,那樣就太遲了。唉,假如我也擁有足夠爲自己性命搏鬥的力量,就絕不會輕易地被她殺死。

她低聲喃喃說:「這世上也有後來才明瞭真正答案的情況。」

「我來囉。」烏鴉說。

狹也注視着再度出神眺望的照日王,感覺那背影不再狂妄自大,而僅僅是陷入沉思的身姿。

月代王低聲喃喃說:「我們除了會動干戈,還能做什麼?」

笑聲一止,女王以近乎殺意的眼神睨着弟弟。「你想辯解可以,爲什麼要從我手中搶走狹也?明知她是重要的獻祭替身還做出這種事,絕對不會沒有理由!」

「你打算怎樣?」

月代王如此響應,女王就突然高嚷:「我真對你厭倦透了!總是這樣讓我煩得要死!」

神色悲慼的月代王注視着她。「而且;狹也,其實你也同樣召喚了父神,這些全顯現在照日王的卜示裏,皇姐從數天前就開始潛心占卜了。」

「即使爲了阻止高光輝大御神降臨,你也拒絕我嗎?」

猶豫的狹也搖搖頭。「我不知道。沒到過黃泉的人,是無法得知女神真貌的。」

再過了一會兒,照日王終於恢復情緒,一扭頭道:「還有很多事要辦,戰事還沒結束,儀式還拖着尚未舉行。舍殿也還沒重建,大祓式的程序也必須更改。」

「看吧。」科戶王疾言厲色地指責他,「少給我充好漢了,看你那副臉色該怎麼解釋?」

科戶王一時氣結,然後才又補充說:「我是比喻他們懂得隱藏行蹤。」

一頭霧水的狹也感到恐懼襲來,不禁雙手掩脣動彈不得。她感覺好像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無形的絲線牢牢地纏住了自己,又覺得彷彿從旁窺視着一架巨大紡車,正由不得人地紡出枷絲。

狹也後退了幾步,眼眸定定地望着神子,一邊又緩緩搖頭。

「我懂。」

照日王抓住自己的手臂咬着手指,想讓顫抖的身體平靜下來。

「荒謬。」月代王笑起來。「你在意的稚羽矢難道不是輝神神子?雖然聲稱與輝族爲敵,仍是一心向往光明,這就是你的本質。」

照日王仰起臉說:「你就會口出輕言。」

「請恕在下冒昧……」也不知是八尋、筒緒,還是潮滿,總之一個略微年長的人謹慎開口道。「依在下來看,那位貴客不論如何喬裝都實在很顯眼。」

「皇姐。」

3

狹也和月代王愕然回首,只見照日王以臂靠門而立,一身煞白衣裳、綁着細白頭巾,沒有結起的散發宛如狂風颳亂,眼瞳中閃爍着異樣的光彩,看似異常瘋狂。

望着狹也,又望向月代王,女王說:「我不會撤換替身的,無論如何我都不允許你給狹也蛻生的力量。這女孩當作誘餌剛好大有用處,因爲稚羽矢絕對會來這裏。」

面對露出警戒眼色回望自己的狹也,照日王朗聲招呼道:「水少女險些變成冰少女了?對呀,你需要炭火,不過先別管這些了,已經下雪了。」

佩服得五體投地的稚羽矢直盯着三人,「我變過野獸或鳥禽,可是從沒辦法變成樹木或岩石。」

「你也喜歡?」

狹也不禁愕然失色,好不容易喘息着說:「怎麼會這樣——」

百感交集的狹也一時無法回答。「……我相信你會來的,可是還是讓我太高興了。」

狹也稍顯狼狽,於是默然不語。確實如此,眼前的月代王仍強烈地牽動着她的心,從山歌會相逢那夜以來,神子的形影就分毫未變,即使沾染再多鮮血,那份崇高仍將永恆不渝。然而,神子的永遠清淨,是不可能留駐在狹也手中的。

「我是敵人嗎?」

照日王柳眉倒豎。「你無憑無據還敢瞎說!」

「……這辦不到。」照日王低聲回答,「誰都無法改變父神的旨意,而我不過是半神的神子。」

狹也臉上泛起了紅暈。「可是稚羽矢和輝族不同,他願意學習、超越自己,還肯接受改變,而且打算從輝族手裏來保衛這個國家。」

狹也喃喃自語着。原本對照日王恨之入骨也不足以表達憎惡的萬分之一,然而多少又覺得她的行徑堪憐,女王宛如倔強的孩童,隨手就將看不順眼的東西一個個毀滅,卻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就算你是輝神神子,力不從心也難免鬧出亂子,可是,我們這次只能成功不許失敗。」

照日王沉思着並不回答,接着反問她:「暗御津波大御神又是什麼樣子?是很美的女神嗎?不,一個住在沒有光輝的幽冥界,還要接受地上所有污穢的女神,我纔不信她會有多清淨美好。父神應該是在死國親眼目睹她的一切,纔會感到驚駭恐懼,以千引之巖封住了通道。但明明已經這樣了,爲什麼還想召喚女神呢?」

面對臉色蒼白的狹也,月代王輕聲說:「照日王有意選你做大祓式的獻祭替身,不過,我搶先一步將你帶來這裏。回到我身邊吧,假如你願意獻出愛,我就能讓你獲得蛻生的力量,這樣你就能免受替身之難了。如果反覆改變是你的本質,現在回心轉意還來得及。」

狹也被遣回房後,獄卒就送了火盆過來。

「不是我說,而是事實。爲何最後選擇的獻祭替身是狹也,請仔細想想理由便能明瞭。」

「不用說,這是大家都認識的鳥彥,潛入輝宮的全數人員都到齊了。除了鳥彥以外,其他人必須全部改頭換面,然後分頭找路潛入,因爲個別行動勝算較大。」

「我不會連累別人的。」稚羽矢回嘴說。

「當然了,因爲我們是父神之子啊。」

「你還不明白嗎?消滅暗族的力量,換句話說就是消滅死亡。若將死亡毀滅,女神就會返回世上,現身在我們面前。」月代王的聲音中透出該撒手放棄的餘韻。「父神打算將所有事物還原到最初,也就是將天地恢復到混沌未分的狀態,一切從頭開始,然後召喚女神重回身邊……這些已超越了我們的判斷,不過,我很想再多望望豐葦原,這裏是多麼美好。」

「是的。可是我也喜歡花,還有夏天、秋天,以及所有萬物。」

正當狹也抑鬱不樂地想着,突然耳際傳來振翅的微響。她抬起臉,沒有很深的期待,因爲這種聲音不知幻聽過幾次,反讓她厭倦了。然而,一個黝亮的長喙和鳥頭從高窗框探進來張望,接着疊起翅膀一溜身穿過窗框,「砰」的一聲落地站住。

照日王殺死我的雙親、奈津女和孩子,又一手葬送許多無辜的生命,而且今後還會毫不留情地殺了我、殺了稚羽矢。

忽然問,狹也由衷地向女王說:「現在還來得及,能不能請您阻止高光輝大御神降臨呢?」

「我們戰到現在,究竟是爲了什麼?」

「本來應該更早來的,不過最近我的名聲太響,這附近全設下了鳥網,費好大勁兒才啄破洞進來的。」

「除了你,還有誰來嗎?」

「科戶王、稚羽矢,還有三個隱匿行蹤的密探,大家都喬裝成別的樣子潛進了宮裏。科戶王照例扮成樂師,那三人改扮成下僕或士兵,只有稚羽矢最絕——竟然假扮成了照日王的女官。明天我們將在日落時打開宮門,暗軍會一舉攻進來。」

「大祓式——」

「就在後天。我纔不會讓狹也成爲替身,我從沒碰過那麼噁心的儀式。」

「拜託,千萬別讓我成了替身,我不想變成召喚高光輝大御神的元兇。」

狹也忽然渾身哆嗦起來,現在才感到懼怕雖然有點可笑,但一旦萌生希望,反讓她恐懼倍增。

「稚羽矢不要緊嗎?竟然扮起女官——明明絕不能小看照日王的。」

「沒事、沒事,他扮得很高明,乍看之下瞧不出破綻。」愉快展翅的鳥彥說,「他並不傻,但以前看來倒還滿迷糊的。」

「是啊。」狹也正想微笑,才發覺幾日下來兩頰都發僵了。

「我命令部下總動員來救你出去,我很行吧?到時你會看到很壯觀的場面喔,就算花上一輩子也瞧不完的鳥羣會聚在這裏,大家一齊帶你到下面。」

「真的嗎?」狹也雙眼瞪得滾圓。

「拭目以待吧。」鳥彥振翅鳴響,飛向窗框。

「我好期待呢。」

恢復活力後,狹也又爲這次無法幫上忙而感到遺憾,而且她覺得自己這種只能靜待救援的角色最沒價值了。

「你要保持這種活力纔行喔。那麼,接着來輪班的是啄木鳥,可能會有點嘈雜,你就忍耐點吧。」

「等一下。」狹也內心湧起非如此做不可的衝動,於是喚住鳥彥。

接着她手繞到脖頸後,摘下水少女的勾玉,將它取出來。「我希望你能將這個交給稚羽矢,替我跟他說重逢前先留給他保管。」

烏鴉飛回來銜起藍色的勾玉。「我知道,會收好它的。」

鳥彥離去後,果然如他所言,幾隻啄木鳥成羣結隊飛來,停在窗框上耐心敲啄起來。

「那位樂師。」月代王正眼沒瞥就說,「你的音色暗濁,你難道不知本王對管樂頗有心得?」

一羣武裝待命的士兵連月代王的暗喻都沒多加思索,就立刻猛躍而出,分散將樂師席團團圍住。大驚失色的樂師紛紛拋下樂器,律曲戛然而止,戰慄的舞姬們則僵在原地。

月代王不勝厭倦地說:「你在哪裏?」

「那麼,就去像樣點的地方。」

「沒有。」

「狹也。」女王聲音略沉向她說道,「不管結局如何,你都想讓豐葦原留存下去?」

「我也想過了,讓這片國度重返混沌未開,實在是於心不忍。」

倦懶的月代王便說:「無妨,從前面開始統統斬了。」

照日王白皙的裸足輕輕逼近距離。「如果我能親自去見女神就好了,只不過,暗道只容暗族前往。」

「那麼,其他三人的事拜託你了,我打算在樂席留到最後一刻。」

「即使父神降臨世上,只要女神不離開死國,就能保住地上萬物的性命,你說是吧?」照日王說,「至尊天地的兩大御神是絕不能相見的,就算父神有意如此,我也不能將女神喚回父神身邊。只有這點,我想違背占卜的指示,因此進行大祓式時就免了你吧。因爲你召喚父神的同時,會連暗界女神也一併召來,我不想見到降世的父神除了對我們神子之外還有二心,如果長期付出的努力換來的是這種結果,我絕對無法接受。」.

正午的太陽穿透陰雲的天空,呈現一輪失溫的白銀盤。氣溫並無回升,顧盼四周淨是風景寥寒,絲竹的音韻澈響,在凍冷的空氣中玄妙迴繞着。王殿朝南的廊緣款設了宴席,召集衆賓的月代王命令舞姬婆娑起舞,迴廊下設置的樂師席也齊奏着歌樂弦管。然而,神子表情不帶一絲悅色,彷彿沉溺於思緒中,臂倚扶手,出神望着盛宴。主上的興致自然影響到樂師心情,曾幾何時樂聲中飄起一抹悽愴,與舞姬的絢爛衣裳形成強烈對比。

女王一時驚愕氣結,便睜開眼。「你,當真嗎?」

「請問在那裏的女官,如果有空的話,可不可以幫我個忙呢?」突然,有位陌生的女官喚着他,她還是一位清純少女,大概也是新來的女官吧。「我完全沒有聽說在這種日子還要設王宴,因此不知道該怎麼打點服飾纔好。」

士兵以矛槍制住樂師們,似乎不明白月代王所指何人,於是請示:「請問哪位纔是奸細?」

少女臉上瞬間顯露光彩。「啊,你太親切了。你也出席表演嗎?」

這是訣別之宴。

劍刃如冰,像是有形的死亡急遽脅迫而來,她的年輕軀體正全力抗拒着。不應該就這樣死去!怎麼能在這種狹窄的地方、這麼輕而易舉,連稚羽矢都還沒見過一面——

總之在這裏待太久,我們也承受不住。

「這國家的子民可沒領教過輝神神子全力投入激戰會有什麼後果,縱使你猛如雷勢,不過我們是日月同力,一旦釋放凝聚的日月力量,倒要讓你瞧瞧會發生什麼結果。」

「取弓來。」依然從容自如的月代王命令道。拿起獻上的弓,他脫下單邊衣袖搭起弓弦,即使對方身手矯健,也絕不會在神子的神準箭距之外。

稚羽矢立在敞開的宮門前,此時已是深夜。衆人的喧鬧聲仍充斥混亂,然而戰火已歇,宮內由暗軍佔領。就在稚羽矢於火炬光中行走時,發現他身影的鳥彥隨後飛來。

「因爲我是照日王的女官。」稚羽矢如此說,少女就掩住脣。

「我沒有任何守護。」

稚羽矢粉身碎骨了?

翌日寒冷依舊,還留下許多未消融的殘雪,稚羽矢來到廊緣裝作眺望庭景,確定四下無人後,穿着硃紅樂師衣裝的科戶王,若無其事地通過前廊而來。

「爲什麼……」語不成調的狹也小聲說道。

無論勝敗歸屬何方,這是輝族與暗族最後的惜別之宴。

狹也稍感驚訝,因此睜大眼眸。「我們雙方都一致如此認爲的話,就沒有必要再戰了。您能阻止高光輝大御神降臨嗎?」

「就在齋戒期間?」

「你只差一步,狹也已赴暗神之國了。」

「你告訴我說要阻止父神降臨,可是對我而言暗神纔是妨礙了這一切。我不想讓女神回到世上,但卻無法忤逆父神的旨意,沒有人能違抗父神的命令——除了暗神以外。」照日王的聲音平靜異常,繼續又道,「因此,希望你在舉行祓式之前到暗神那裏,代我懇求女神不要響應父神的召喚。如果是你,會願意幫這個忙嗎?這麼一來,就能進而拯救豐葦原了。」

稚羽矢莞爾一笑。「不過,這件事你我都要保密哦。」

啄木鳥羣這時已增加到數十隻,像木匠一般忙着削木,嵌板已卸下兩片,幾乎能夠容人穿身而過。不料就在此時,鳥羣突然緊張地安靜下來,正當狹也感覺衆鳥爭先恐後飛走的同時,她聽到一陣輕盈的腳步聲。門鎖被取下,她慌忙站起來,以身體擋住啄木鳥動過手腳的痕跡。照日王就立在眼前,表情十分沉靜。

「你……將我……逼到這種絕境?」聲音中帶着一抹難以置信。

「富士山的火山口。」月代王望着噴煙說,「目前的地震讓火山有些動靜。」

「是我。」

科戶王怒氣衝衝地說:「不是講好別管失手的人嗎?你這混蛋!」

就在照日王正想隨着進入時隔界之際,突然被反彈回來,這股彈力讓她在斜坡上一個踉蹌,差點滑向火山口內側,女王不禁勃然變色。在她傾出身子時,竟然看到冒出噴煙的深處,滾沸着發亮的硃紅熔岩。

稚羽矢毫不遲疑地緊追而去。

「你終於想起該怎麼從時隔界①趕來了?」毫無訝色的照日王低聲說。

當科戶王凜然驚覺時,早已閃避不及,箭離弓弦發出一聲銳響,就在此時,不知何人將扇子擲來,羽箭應聲貫穿扇柄,微偏路徑,牢牢插在科戶王身邊的柱子上。衆人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回過頭來,只見庭中的舞姬裏,有一人少了手中之物。

望着稚羽矢睥睨的表情,輝神神子照日王簡直難以置信,這實在太超乎想象了。

「這是哪裏?」照日王問。

「他本人最清楚。」月代王答道。士官逐一詢問,卻無人肯招。

「照日王不會讓狹也成爲獻祭替身的。因爲,皇姐恐怕不會讓她活到那個時候。」

時隔界的光景難以形容,並非空蕩無物,而是飄遊着形形色色的物影。如箭穿梭而過的照日王,化成一道長曳的金影,隨後稚羽矢發現從他方靠近一個閃耀的銀影,他知道那是月代王無疑。金與銀的光影間緩緩縮小距離,不久合而爲一。此刻,時隔界爆發出激射的光芒驟然炸裂,那道光芒超過了白熱炫光的熱度與力量,像是變爲黑色,穿過所有物體,將一切粉碎、燃燒、熔蝕而盡。

聽到對方沒好氣的回答,月代王就站起身,滑向另一個時隔界。

劍尖劃過一道弧形,完美精準,一刺落下。剎那間高窗映人眼底,狹也看見遙遠的白空、女王平靜的麗容。她茫然想着,即使在殺人瞬間,這人的表情還是如此清淨啊,於是她憶起了遙遠的羽柴巫女。旋即,她迎向了死亡。

「我說過絕不原諒你。」稚羽矢答道,於是女王淡笑。

「輝軍敗退了,將領一失全軍瓦解,所以我們贏了。」鳥彥一口氣說完,望着他的面孔,語氣稍歇。「稚羽矢,你去哪裏了呢?高殿在那場天災中崩塌,不過鳥羣冒着生命危險將狹也運了出來。」

狹也心中點燃起希望的明光,不過卻在這時,照日王靜靜地拔出腰間長劍,冬陽的光輝在白刃上浴着冷芒。凝視着眼前高舉的一道冷鋼,狹也不禁慘然失色,步步後退,一下子就背抵牆壁。

「哎呀,我真給你添麻煩了。」

然而,稚羽矢並不答話,他只是望着狹也,望着那悽然橫臥的少女,如折斷莖梗的花朵——

女王如此反應,月代王就半調侃道:「稍微休息一下如何?這裏是離天宮最近的地方。」

女王露出詭異的笑容望着稚羽矢,朝後方一縱身,滑人時隔界。

照日王與月代王穿過數個時隔界,又躍入其他時隔界繼續疾奔。每當竄出地面,神子們便可以聽見暗空下稚羽矢所擊出的雷鳴轟響。最後,兩王終於出現在與世隔絕、只有岩石冰雪的地方,這裏空氣稀薄到令人意外,寒氣劇降在冰點以下,正颳着不易堆積的雪花結晶。可是,從旁邊巖壁中卻冒出灼熱的噴煙,只有那裏四周沒有飛雪,漆黑的巖表露出詭譎陰森的模樣。

沒有。

「宴會從正午開始。」科戶王迅速輕聲說。

稚羽矢擔保道:「那沒關係,我可以教你。」

稚羽矢回道:「我算例外,所以不知情,而且我還欠你一份人情。」

稚羽矢驚愕地望着皇兄。

稚羽矢思索一下,接着說:「對我們來說反而便於行動。」

突然像風襲過,照日王的烏髮飄起颯響。

士兵還來不及回頭,只見科戶王一腳踢開座席,趁勢一躍而出。

「就算殺了皇姐,狹也還是不會回來。」

「沒有任何東西在守護我——」稚羽矢話說一半突然住口,隻手輕壓胸口,觸到衣衫下的小塊勾玉。

「少說笑了,我都快被地底的臭氣給燻昏了。」

「是的。」狹也答道。

有什麼力量在保護着他,難道是父神?

「走吧,這種地方誰也待不下去。」

事實上,這個少女的確煩惱到快哭出來了,臉孑L漲得通紅。「誰都不理我,才進宮沒多久,竟然就叫人家扮舞姬,我連該拿哪一把扇子都還摸不清呢,更何況他們還說如果我表現不好,當場就要殺頭哩。」

「就算是皇姐,掉到那裏也無法再蛻生了吧。」

舞姬鮮豔的翡翠緋紅裙襬飄膨而起,稚羽矢輕輕從衆人頭際躍過,不顧衆目睽睽,與科戶王並肩而立。

「絕不原諒你。」稚羽矢聲音輕到難以聽聞。

一名臉色煞青的吹笛老者被揪住前襟,從席間拖拉出來,接着就在土兵拔劍要一揮砍下時,科戶王站起身來。

吹奏笙笛的科戶王暗想。

「你是指——在此殺了我?」狹也顫抖着嘴脣。

他將劍舉向前,照日王便以視死如歸的語氣問道:「我只想問你一件事,守護你的到底是什麼?」

原本要取老者首級的士兵,將劍尖轉而指向科戶王。他迅速以笛接招,笛環進裂,小竹管應聲破散四射,眼前一花的士兵喫了幾記拳腳,只能丟下手中的劍。科戶王一把搶過,掄起劍就朝成羣的士兵奮力疾劈而去,一些士兵懾於氣勢嚇得後退不前。

「不要!」

「照日王並不知情,是月代王設的宴。」

「我與月代君聯手卻沒能打倒你,簡直不敢相信一個人能有如此龐大的力量。」

懷着深深失望的語氣,月代王說:「怎麼總是這麼蠢,皇弟,沒想到不出本王所料,你還有閒來這兒攪局。你還不明白這場臨別之宴是爲狹也而開的嗎?」

瞧他一言不發杵在那裏,女王嘆氣道:「快點解決可以嗎?讓領死的人等太久,實在有失禮數。」

就在倒臥的狹也身邊,照日王恍如虔誠的巫女般跪着,一直守望斷氣的少女散失最後一點餘溫,那副神情彷彿是在靜禱。然而,就在這靜止的沉鬱小房間裏,突然乍現一重色彩斑斕的幻影,剎那間又結合成實象,一身舞姬裝扮的稚羽矢出現了。他衣上的金飾雖然輕晃,但腳打赤足,釵環盡落,髮髻全松,正劇烈喘息。

於是,少女靦腆地仰望着稚羽矢,說:「奇怪呀,明明是你比我更適合扮舞姬纔對,長得那麼漂亮——身段又高挑。」

科戶王於是不動聲色地走過迴廊。稚羽矢稍待片刻後開始準備潛入月代王殿,只見匆促的人羣在渡廊上往來頻繁,大火以來,總是人手欠缺的宮內仍存留着幾許昔日的典雅風貌。老宮人口裏嘆着「繁華已逝」也未必誇張,因爲王殿周圍的壯麗氣魄雖然至今未變,但輝宮似乎帶有一種即將瓦解的氣氛。兩位神子日漸不理朝政的確造成極大打擊,照日王長久沒有駕臨殿內,一直閉居在重建的神殿裏。所幸如此,稚羽矢得以免受懷疑而獲選新任女官,不過眼見毫無秩序且破敗不堪的女官居所,他的內心還是感到不是滋味。即使暗軍不進攻,這裏也會自己毀滅吧,這樣或許比較好。佇立在渡廊一隅,稚羽矢邊眺望着人羣邊想。

當空的太陽突然在沒有任何前兆下變得黯淡無光。雖然時值正午,從地面四隅升起的黑暗顛覆了明空,濃墨倒流似的天色終於呈現一片昏暗。宮中發生大混亂,輝兵們只能離開崗位東奔西跑,然而進攻途中的暗軍情況也是大同小異。戰馬嚇得亂闖,閃躲馬蹄的士兵讓隊伍混亂成一團。此外各地發生強震,山崩壓垮山腳下的村裏,大海嘯吞沒海濱漁村,無法站穩腳步的人們匍匐在地,竭力祈求着天地異變只是一時亂象。

望着女王揮舉長劍,狹也發出嘶聲尖叫。即使在這毫無可能逃脫的窄小空間裏,她還是想逃、想緊貼向牆、扭縮身軀,她向稚羽矢呼救、對鳥彥求助,然而——

一個聲音靜靜響起。照日王心中一凜,環顧四周,卻不見月代王身影,原來在不知不覺間月代王已前往時隔界的彼方。在孤立無援的女王面前,稚羽矢的身影從噴煙濛霧中浮現,手中提着青輝閃耀的大蛇劍。女王沒有武器,因爲於時隔界決鬥時不能用劍,她對自己的不小心感到後悔,稚羽矢如今就迫在眼前。照日王倒在火山口邊緣,仰視着胞弟。

稚羽矢收起劍,就這樣背轉過身消失在時隔界。

忽然間,稚羽矢說:「算了。」

「有骨氣,我欣賞這點。」

照日王笑了起來。「不巧極了,這也是我想說的話。只要是對父神有威脅,就不容許你活着站在高光輝大御神面前。不過,你是有所覺悟纔敢來的吧。」

稚羽矢還是默然不語,消沉落魄的鳥彥收攏翅膀。「……去看看狹也吧。那裏有爲她舉行的喪禮。」

入殮的新圍欄內,大漢們啜泣着,毫不顧惜顏面。隆冬裏,在沒有花卉裝飾的靈柩中,狹也的遺體顯得如此蒼白、纖小、令人悲憐。

稚羽矢定定凝望着她,深深瞭解這次絕對不算重逢,狹也已遠離這裏,奔向他無法前往的國度。她曾說過在重逢前,勾玉先留給他保管……

打開緊握的手掌,稚羽矢凝視着淡青如藍空的勾玉,喃喃自語:

「怎麼樣才能還給她這塊玉呢?」

就在狹也橫臥的靈臺邊,這時有個身影一晃。因爲身子極小,剛剛被他忽略了,不過在看到轉過來的白髮大頭後,才發現是巖夫人。老婆婆抬起滿布皺紋的眼瞼望着他。

「那是水少女的寶物哪。沒了它,狹也會很困擾的。」

百感交集的稚羽矢點點頭。「狹也守護了我,而我卻不能救她——讓她孤零零死去。直到先前,我總認爲自己纔是孤獨的,因爲在記憶裏,從久遠以來我就一直是獨自度過。然而,爲什麼我不能儘早發現狹也來到了身邊,她已爲我不知來過多少次,反反覆覆——死而復生。我現在明白了,沒有狹也,我連獨自一人都談不上……」

稚羽矢語聲暫歇,巖夫人略感興趣似的注視着這個年輕人。

「哦……你領悟到了不能沒有狹也。」

「在遇見她以前,我連自我都沒有。」稚羽矢小聲說,「狹也引領我,訴說豐葦原的事,甚至告訴我,該擁有自尊,爲我費心思索,什麼事值得行動。然而,我還有許多許多必須瞭解的事——沒有她,我只不過是盲目的巨蟒。」

「可是,你今後還不是凡事得靠自己闖?狹也已回女神那裏了。」老婆婆毫不留情地說。

稚羽矢啞口無言,他那曾黑邃不見底、茫然虛無的眼瞳,如今卻浴着燁燁光輝,他眼神中稍帶慍意,說:「爲什麼我不能去追尋狹也?不管是下黃泉還是到哪裏,我爲什麼不能前往她去的地方?連父神都曾爲了見女神而遠赴暗國一次,難道我就去不成?狹也總是來尋找我,這次該換我去找她了。」

巖夫人哼了一聲,「怎麼去?」

稚羽矢霎時困惑起來,俯看着矮小的老婆婆。「您有什麼好方法嗎?」

巖夫人將倒豎的白髮大力搖擺着,撇過頭去。「就算知道——」

稚羽矢這才終於會意過來,他連忙往地上一坐,放下大蛇劍,規規矩矩以手支地。

「拜託您指引途徑,我無論如何都想去暗國。」他說完,又補充一句,「爲了能找回狹也,我絕不在乎任何犧牲。」

「是真心話嗎?」

「是的。」

一回頭,在月見草點點綻開的草原中有一條路,可以望見就在遙遠彼方,家家戶戶升起了細微繚繞的爐竈炊煙。如果跑回家,就會有熟悉的爐畔、爹做的木碗、娘圓潤的膝頭在等待自己……

「你好像還在悲傷。」疼惜她的暗神說,「還有什麼心願說出來看看,我都會答應的。」

「我瞭解,所以別說出來纔好,現在不是道歉的時候,你觸怒了暗界女神,暗界沒有能逃過神眼的地方,在此也只能解圍一時。」伊吹王轉身向狹也問道,「你那塊鎮魂用的玉石呢?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鎮伏的技巧。如果遭到神譴,就得忍受無窮無盡的苦報,在暗界又不能一死了之。」

「不是的。」狹也稍微氣怯,答道,「我什麼也沒想,只是不願和稚羽矢分離。並非因爲身爲巫女或水少女——而是我只想和他廝守在一起。」

「高光輝大御神——原本我打算寬恕他對我的懼怕冷淡、背棄遠離,也饒恕他以巨巖封死前往暗界的通道,與我情緣兩斷;然而,他在地上殘殺我的子民,讓我痛心疾首。就連這點本神原本也想諒解,可是隻是這樣就算了,他竟然還派人侵入暗國,令我實在是忍無可忍。」

「這裏的風景全是我,你所深愛的一切,請想作是我的臂膀、我的膝枕。我沒有軀體——已經捨棄了,就在遠古遭那位神明疏遠之後。不過,捨棄的代價是我能化成百億千萬身。」

「那麼上路吧,這樣你就能與遺忘已久的母親相逢了。」

「那麼豐葦原該怎麼辦?」狹也輕聲問道,可是稚羽矢卻繼續對暗神說:

4

就在兩人雙雙返身逃走之際,蜿蜒的烏雲直追襲來,濃密漆黑如深泥的黑暗伸長觸手,正當千鈞一髮時,有人向他們招手。

「傻丫頭,到底還想去哪裏呢?這裏就是你的家啊。」

接着,又困惑地附帶問道:「我……死了?」

黑暗如細蛇般繞上稚羽矢的頭足,漸漸感到那股力量愈纏愈緊,但他仍奮不顧身地繼續說:「自從出生以來,我就一直在找尋通往這片國度的路徑,雖然終於藉着狹也的指引來到此處,然而即使不是這樣,我也想與您見面——」

「這需要靠心念達成,因爲暗界不同於地上。」伊吹王答道。

「我是真的來了黃泉國哦。」

狹也站在明亮的沼澤地邊,夏草高茂,水邊的香蒲抽着茶色草穗,淡青色蜻蜓飛舞着,在水中掠過倒影。傍晚的夕紅殘留天邊,周圍瀰漫着黃昏的柔緩氣氛,耳裏還聽見溫和貼心的呼喚。

「因此你纔將勾玉給了此人?」暗神問道。

「爲什麼來呢?」

「少講虛情假意的話!擁有蛻生力量的傢伙豈會嚮往腐朽的命運?就連本神最初來此時也並非心甘情願。」

「多說無益。」身旁的稚羽矢說,「女神是聽不進去的。」

「慈悲的女神,高光輝大御神想召喚您重回地上。」狹也說道,但不知該向誰表達纔好,她決定注視着自己的水中倒影。「天神不顧豐葦原的衆多生命,打算消滅一切,讓世界重回混沌。可是,您是悲天憫人的女神,一定會垂憐地上國度的子民吧?」

「如果到處躲也難逃神掌的話,結局都一樣。」稚羽矢注視着漸漸隱沒的星點,說,「還不如讓我去面對女神,的確是該向她請示裁決纔對。」

「這還用問。」暗神語氣堅決地說,「我是孕育豐葦原所有生命的女神,豈有不關愛自己子民之理?我關心豐葦原,遠超乎本神自身。」

「幸虧有勾玉,我才能來這裏。」稚羽矢說,「是巖夫人告訴我的,說它是狹也的一部分,因此會與你一線相系。不過,我還真不敢相信能找到你呢。」

突然黑暗猛力勒緊,讓他說不出半句話來。

剛纔溫柔祥和的聲音突然乍變,暗神的盛怒聲音響起。

暗神以微風穿過林間般的語調輕聲呢喃。

穩靜的秋風搖着花羣,和藹地輕撫她的柔發。炙灼般的激烈心痛一旦過去,只覺得殘火中生起一縷淡淡倦意開始襲上自己。因爲,薄紫的花海正一齊搖首,默默訴說:這裏是寧靜之國,是安息之國,在此不應有憾……

狹也鼓足勇氣說,對她而言,這是最後且最艱鉅的一項鎮伏神靈行動。

「輝神或許曾經悼念我,可是,他來到地底暗國後卻又舍我遠逃,從此就一直憎恨、疏離、嫌棄着我。」

就在這時,突然颳起一陣讓人無法呼吸的狂風,將花連根扯起,任枯草拋捲入空。被草葉打在身上的兩人,抬眼望着狂風掃境後的景象,只見漆黑的烏雲取代了天際,正漩渦般旋轉着。

「你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好了?」巖夫人回過臉來,轉怒爲喜道,「我也不知該如何硬將輝族人送往黃泉國。不過,狹也既然將勾玉託付給你,只要彼此之間感情聯繫夠強,就不會沒有方法可尋。」

「但是,父神將這個旨意塵封,因此在與您見面之前,我對此事一無所知,對自己爲何存在一直感到百思不解。然而,現在我重拾記憶了,原來我的任務是傳達父神的旨意。」

狹也終於破涕爲笑,「謝謝您,這樣我就安心了。」

稚羽矢也怔住了,回望着她。「所以就是我剛說的——」

大喫一驚的狹也抬起臉龐,「稚羽矢。」

「我來用障眼法阻擋女神,你們趁機快逃吧。」

狹也忙用手肘頂他不讓他再說下去,接着插嘴道:「地母的暗御津波大御神,這都是我的錯。是我將勾玉交給此人,由他帶來還我的。」

「是的,這裏是黃泉國。可是剛回此地的你受了重創,無法安心沉睡下去,因此我以這種方式療愈每個人的心靈。」

「你竟然叫他做這種事?」暗神對狹也的語氣也變得嚴厲起來。

面對心焦的稚羽矢,表情嚴峻的巖夫人毅然決然地說:「我不敢說會有任何確切的方法。或許能找到,也許找不到;或許她再也無法回來,也許能再歸來。暗道可是危機四伏哪。」

稚羽矢並沒有聽從她的攔阻,在巖棚上輕輕一蹬,不費吹灰之力就升向高空。

「再不逃就來不及了。」戰慄的狹也抓緊稚羽矢的衣袖。

「我很想見您。」稚羽矢連聲咳嗽後,開始道,「見到您,我有許多話想——」

狹也和伊吹王不禁目瞪口呆,她小聲問巨漢:「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呢?」

翌日早晨,衆人在舉行喪禮的殯宮中,發現稚羽矢倒臥在靈臺邊,身軀已然冰冷,沒有呼吸心跳,亦無絲毫蛻生的跡象。

在高叢的青草間,狹也邊望着忽隱忽現的景象邊走下斜坡。當發現對方時,驚訝萬分的她麻木呆立着。縱使深懷慈悲的暗神能治癒人心,但她沒想到神恩會如此浩大。訝異環顧四周的稚羽矢竟現身在她眼前,他的神情彷彿來到未知土地的旅人,狹也無法出聲招呼,唯有癡癡凝望着他。然而,稚羽矢終於發現了立在花中的狹也,他立刻輕蹴地面奔跑起來。

狹也出神默想着,感到女神的御手正安撫自己的心,靜下來、靜下來吧,如果任憑女神安排,隨着忘卻之流沉落到深眠中,那該會有多美妙啊。然而,狹也仍固執着、緊纏着自己不放。

一定是我的執念作祟,真難爲情,傷痛這些沒有任何意義。稚羽矢與我已天人永隔,絕不可能再次相逢,因此我能做的,只有接受這個事實罷了。

「快騎上明星!」

被催促的狹也開始邁開腳步,然而走了幾步,她又停了下來。

「鳥彥將勾玉交給你了嗎?你一直帶着它……我都忘記這件事了。」

「我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與你們相見呢,不過也真是的,該不會又來大鬧地府吧?」語氣不假修飾的伊吹王說。

她纔剛覺得夏日景色顯得有些朦朧,剎那間沼澤地就倏然變成草原,季節也轉成涼秋。高原吹送的刺骨冽風撫過臉頰,雲朵朝遠方移去,與回憶中的情景分毫不差,薄紫的花兒正迎風搖曳。覆蓋整片窪地的花勢壯麗異常,或許遠遠超過當時所見的真實風景,不過在狹也內心認定的景象就是如此。

「稚羽矢不是高光輝大御神的爪牙,他是與我們並肩作戰的同伴。」

「如果您的怒火無法平息,就請連我一起降罰吧。我身爲暗族人,卻嚮往光明而在輝宮任職。儘管輝與暗彼此無法兼容,但對沒有女神御手照拂就無法生存的我們來說,我們還是憧憬嚮往着神光,因爲,那是在地上所見最清美的一種象徵。

「帶是有帶……」稚羽矢面有難色地支吾着,又指指自己肚子。

「這裏有不該存在的事物,對我界來說是水火不容的異類。你是何人?既然不能來此,爲何還要現身?」

狹也終於留意到這個聲音,於是回望四周想找出說話的人,然而沼地邊只有自己。她拭去淚水,小聲輕問:「您是暗御津波大御神?」

狹也欣然微笑。

忽然間,窪地邊出現一個人影。

好想聽你這麼說啊,不再有遺憾了。

伊吹王發出呻吟。「別問本王,我也不過是個遊魂。」

狹也邊哭邊說:「我想回去。」

「那會是什麼方法呢?」

是孃的聲音。

「不行啊。」

「我追來找你了。」將她環抱在臂彎中,稚羽矢在耳畔說道,「只要狹也在,就算沒法重回地上也無所謂。」

「那麼,你吞下手中的那塊勾玉吧,它是狹也的一部分,無論距離多遙遠,都會與她的魂魄一系相連。是否能找到途徑、究竟能朝暗道前進多遠,就靠你自己了。」

就在無暇交談之間,兩人躍上馬背,明星於黃泉的暗穹中如天馬行空,廣闊無垠的冥界天際散着閃爍星點,其中有些淡星大如核桃,正散放微光。迅逸如飛的黑馬在凸立的巖棚上降落,這裏除星光之外並無其他照明,因此顯得十分幽暗,而伊吹王卻在這裏迎接他們。

我真傻。

「它在這裏,我忘記去想該怎麼交給你了。」

「好不容易回到這裏,你在哭泣什麼?爲何悲傷?你想要什麼呢?」

稚羽矢來到可以表達意見的距離後,對黑影說:「統治黃泉國的暗御津波大御神,請您聽我說。我雖是父神之子,卻仰慕您,也向往着暗界,這是因爲——」

狹也終於開始意識到事情有些蹊蹺,如果真是稚羽矢的幻影,那麼這些話也未免太不合情理,因此她將身子離開對方,凝視着他的臉孔。「難道……你真的來了?並不是暗神讓我看到的幻影?」

星光從天空左方逐一消失,壓迫空中般充滿威脅的黑暗,開始覆上衆人頭頂。

「伊吹王。」狹也神情激動地回頭詢問,「您認爲我也能在空中飛起來嗎?」

「狹也,你跑去哪裏玩了?快回來,該喫晚飯了。」

稚羽矢想要掙脫,卻只是白費力氣,他明白髮揮巨蟒的力量也毫無用處,但忍不住逐漸對女神的成見感到怒火中燒,就在他快要爆發時,感覺到一隻輕盈小手按住了自己,原來是狹也。

只要能看到稚羽矢一眼——只要再見他一眼,我就能忘記……

「劍之子,你和輝神很像,很有膽識敢單獨前來。不過,你和他也有不同,因爲水少女的勾玉已經與你融合爲一。」

略微遲疑的狹也片刻後下定決心,開口道:「我想再看一次有金琵琶草的原野,您能讓我看到嗎?」

「是否能見到您的形貌呢?」狹也問道,然後清風嘆息般地拂過水畔的草。

稚羽矢並不會見機巧辯,他毫不遲疑就回答:「我是稚羽矢,是高光輝大御神的神子,來這裏是爲了能與狹也見面,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帶她回去——」

狹也的聲音吸人長空,最後一絲餘韻也完全消失了。在如沉眠般的靜默遍佈四周後,暗神輕聲說:

美豔的花海讓她感到一陣錐心之痛,頓時後悔起來。在沒有稚羽矢的地方,回顧那片草原又有何意義?彷彿情願在傷口上撒鹽一樣,她懷着欲哭無淚的心情茫然望着景緻。

「你擁有的那塊勾玉,是我爲了把它當作水少女的印記才賜予的寶物,本來就該還我不是嗎?沒想到你竟敢將它交給輝神神子,將我們最隱祕的暗道泄漏給輝族。」

稚羽矢斷然回道:「既然有目標,我不在乎。」

「不,高光輝大御神若避諱您的話,就不會有意千里迢迢從天宮趕來。」狹也傾出身子說,「天神至今仍對您存有冀望——甚至不惜拋下豐葦原。」

就在他奔來的前幾步,狹也的身體恢復了自由,她衝動地向前躍出,一股勁撲到他懷裏,光是能切身感覺到他,就讓狹也驚異不已,她覺得似乎一切都能實現,他們彼此相擁親吻。無論是夢是幻,能如此讓人心滿意足,她已不在乎一切。

開都王低聲說:「不過,我能理解他想追回狹也的心情,就讓兩人在殯宮內安息吧,狹也大概不會寂寞了。」

女神的聲音中漸露殺氣,那種令聽者感到五臟六腑被割碎的恐怖,就連世上最狂暴的地靈也自嘆弗如。狹也極力剋制顫抖,邊說:

然而,狹也一步也踏不出去,反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追擊輝軍餘黨後返回的科戶王,驚訝地叫道:「輝神神子不可能會死,他一定還會回來!」

狹也連忙對稚羽矢說:「就是那塊勾玉,你帶着它吧?」

驚慌的狹也臉色略青。「真是對不起您,我絕沒有想過要如此做——」

「慈悲的女神,懇請您能息怒。」

「不過這項任務也十分危險,爲了賜給我抵達暗國的力量,對父神而言,我可能反成禍害,假使無法到達您這裏,我就會與父親爲敵,一直戰到其中一方殺死對方纔會罷休。可是我成功地來到這裏了,因爲狹也幫我跨越了輝與暗之間的憎恨隔閡,那麼,我是否已將父神的心意傳達給您了呢?」

稚羽矢發現自己可以出聲了,於是說道:「我是蒙父神之託來到暗御津波大御神的國度,也是爲了來引路請您回到地上而誕生的。」

「我和稚羽矢在輝宮相遇,一開始他在祭祀大蛇劍,也就是女神赴黃泉後,高光輝大御神斬殺火神所用的劍。但是,就在我得知稚羽矢並非跟我一樣能鎮伏大蛇劍,而是他本身就與能用來驅使的劍同爲一體時,我們都對他深懷恐懼。不過,這是不對的。長久以來,稚羽矢或許比我們任何人都更真誠、更坦率地在注視女神,因爲他就是劍之子——他不正是從輝神爲了悼念您而揮動的大蛇劍中誕生的神子嗎?」

額上閃爍星輝的明星蹬着前蹄已在等待,控制這匹烈馬的人正是伊吹王。

接着,心平氣和的女神又繼續說:「你們平息了我的怒氣,看見你們兩人,我也稍微相信輝神仍有心期待與我見面。我願意接受劍之子的傳旨,不過即使如此,我也並不打算重拾已經拋棄的殘軀再去見他,所以你回你父神身邊吧。」

「您是要我一個人空手而返嗎?」稚羽矢心有不服地說。

「你的父神就是這樣哪。」

「既然如此,我留在這裏好了。」

「這是不行的,因爲你是不死之身。」

「我絕不會丟下狹也回去的。」稚羽矢拉着狹也的手,斷然說,「不會只帶勾玉回到地上就算了,我要連狹也一起帶走。」

「不可能的。」就在狹也悄聲說時,身邊忽然有一個異於女神的聲音說:

「好了,你就回豐葦原吧。」

狹也連忙回望四周。「這聲音是——」

「蛻生是需要獻祭替身的,就由老身來頂替吧,我也活夠久的了,想休息也不算罪過哪,可是你還有該完成的任務,就和稚羽矢一起回地上吧。」

那是巖夫人的聲音,氣若游絲而奇特稀有,卻是狹也聽慣的溫暖語調。狹也大驚之下正待詢問,稚羽矢已使勁拉住她的手腕。

「狹也,回去吧。」

回過神來時,手足已凍到發僵。她正尋思獄卒給的毛皮放到哪裏去了時,睜眼一看,發現這裏不是高殿,自己正被大批暗族人圍攏着。開都王、科戶王、鳥彥都在,還有與大家一起的稚羽矢,也彷彿沒發生任何事一般,仍是一張神采奕奕的面孔,正低頭瞧着自己。

「真慢哦,半路跑去哪裏玩了?」稚羽矢微笑說。

「暗御津波大御神……」狹也低聲說着,接着喉間一緊讓她說不出話來。

開都王感慨地開口,「果然正如老夫人的預料,她留下遺言說你們兩人一定會回來。」

「我遇到巖夫人,也見到伊吹王了。」

才說完,狹也內心強烈體會到起死回生的實際感受。這原本是絕不可能的,但自己卻再度能呼吸、有脈搏心跳、還恢復知覺可以暢所欲言,忽然間她能哭泣了,感覺到淚珠灼在冷頰上的燒熱。稚羽矢生怕碰傷似的將她輕輕抱起,狹也心中有點遺憾,想着若非衆人在場,就可以留在他的臂彎裏盡情哭泣。

巖夫人的小小軀骸同樣安置在殯宮,幹萎脆弱而虛薄,生前予人的懾人氣魄亦消失不再。

「不知她到底活過多少歲月,或許是天壽已盡。」開都王平靜地說。

「月代呢?」

「本神看到了你身赴黃泉,」高光輝大御神的聲音裏略顯不悅。

「是的,夫君。若任憑憤怒擊碎它,就是將我們彼此灌注至今的心血化爲泡影。千萬別這麼做,請將豐葦原當作相愛的印記,就像留下了你我的紀念般。」

「要做的事還有一籮筐呢,笨蛋!」後頸塞滿雪的科戶王伸拳一揮。「必須要重建新國家,擁立一位君王,成爲統一的國家。」

「是的,這樣就一切結束了。豐葦原平安無事,皇姐和皇兄也隨父神返回天上了。」稚羽矢答道,接着略微躊躇後,又加上一句說,「皇兄到最後臨行前還一直望着你。」

「是高光輝大御神降臨嗎?」

「我不曾有一日忘記過你,但我一直知道你對我懷有憎恨。」

撥開驚慌失措的人羣,稚羽矢率先奔出小屋。打開門一看,難以置信的是外界盈滿一片光之洪水,蒼空變成珍珠白,讓其他一切景象相形失色,真幻邦的羣山虛幻如亡靈,山巔上橫過幾道彩虹,地面如碎水晶般閃閃生輝,連地勢起伏都難以分辨。然後,稚羽矢注意到沒有任何東西留下影子,因此試着舉起單腳,然而光芒炫目到連自己腳邊都看不清。他邊遮着眼,邊緩緩抬起頭,就在東方的山巒上,輝神從峯頂彩虹的烘托間顯現出上半身,巨大聳立的金身隱約可見。正當此時,稚羽矢感覺狹也從後方追來。

「巨蟒之子啊,從黃泉國召喚暗御津波大御神重回大地的任務,你達成了嗎?」

稚羽矢看習慣了天神的金身後,終於注意到了山丘上的皇兄皇姐。並立在父神前面一處略高地方的神子姐弟,彷彿兩道豔陽燃燒的煙靄,伏下眼眸的照日王面頰淨白剔透,在迎接敬仰的父神面前,像是變成了恭謹的少女,月代王似乎正注視着這裏,然而對稚羽矢而言,光芒仍舊太過炫目,以致無法看清是否當真如此。

「奉派到地上的我的孩子們,」父神靜靜喚道,「我想犒賞你們的辛苦,有什麼願望就說出來吧。照日,你呢?」

「思念的妻神,」輝神的聲音略微動搖。「可是這樣是不夠的,如今我爲了與你再結連理才降臨至此。讓我看看原有的你,瞧瞧你烏髮流麗的婀娜神影。」

「辦喜事?」

「沒有。」稚羽矢無力地答道,「女神無意前來。」

輝神也再次望着孿生神子們片刻。

「您是指我們該做什麼?」

天神低聲自語說:「土器嗎?豐葦原就是這樣啊,脆弱而易碎,歷經無數次糅合及重煉。只不過,你說要我別奪走他們的生存常道?」

「哎呀,你怎麼不早講呢?」狹也不禁大聲說,「明明就再也沒機會見到神子了,我卻照你說的一直忍耐,都不敢睜開眼。」

「那好,兩人就隨我回宮吧。」

稚羽矢也笑起來,過了一會兒後問道:「不過,我第一次聽到,什麼是辦喜事啊?」

無聊吧,就來玩打雪仗如何?」

照日王仰起臉,以明快爽利的語調說:「我沒有任何願望,只願隨父神迴天宮盡職。」

————————————————

輝神最後注視着稚羽矢。感受到高光輝大御神的目光,稚羽矢覺得周圍再度暈染光芒,一切景象又不再清晰。

「結束了結束了!往後輝族與暗族不分敵我,大家沒戲唱了很

「懷念的夫神。」

而從相隔極遠的彼方,也傳來月代王的語聲。

白絢的光束從東方如擎天之柱般往上高升,接着光芒從別的地方緩緩漸淡。天空恢復青藍,羣山輪廓定像,殿閣落影畢現。貫穿雲際的光芒一瞬間將所有景物盡染金燦,旋即又恢復原貌,而地面上依舊白亮,原來不知何時落雪又再度堆積。

「你生氣了?」

暗神語帶悲涼答道:「你還不明瞭嗎?我的身軀早已腐朽,這是命運,劃分天地乃是理所當然。」

狹也感到再也沒有比這項提議更讓她震驚的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稚羽矢也同樣露出困惑的神情詢問開都王。

狹也遮着雙眼,急急邁向前幾步,向輝神說道:

①作品的原意是指時間與時間中的空隙。

「豐葦原即將毀滅嗎?」

稚羽矢伸手按向狹也的肩頭想阻止,又慌忙將手抽離。原來全身僵住的狹也似夢非夢地訴說着,聲音卻並非發自少女本身。「在此的這位是從黃泉歸來的罕見少女。爲了夫神,我又二度打破了暗界的嚴律,一次是容許你的神子踏人死國,另一次是讓我的女兒重回地上。那麼,請容我再使一點任性,借這女孩之身與你短暫相會。」

輝神隔了半晌沒有回答,但最後天神終於道:「就完成你的心願吧。」

狹也對稚羽矢露出璨然微笑,輕聲說:「辦喜事時,我要請羽柴的雙親來參加,然後對他們說,以後我要讓他們看一大堆孫子的臉看到膩。」

鳥彥問:「什麼是必須達成的任務?」

女神勸慰似的說:「你不是有優秀的神子嗎?」

就在她的頭頂上,響起了類似重弦震撼肺腑的聲音。

「你關心豐葦原,更勝於在乎我?」

「那是因爲你愛那個暗窩遠勝於我。」

稚羽矢心中百感交集,卻一句也說不出口,只有臨別一語,對美麗的皇姐輕聲道:「請永遠青春安康。」

「不能看高光輝大御神。」稚羽矢斬釘截鐵地說,「如果看到父神,一定會失明,在我說可以之前,你千萬不能張眼。」

狹也終於睜開眼,只見到一片靜默雪景。在厚雪覆蓋下,已收割的田中麻雀成羣飛落,在雪縫間啄食着谷糧。某處響起了一聲犬吠,似乎受到異常靜謐的威迫,立即又悶聲不叫了。彷彿一切都不曾變化,猶如夢境一場。

然而,狹也卻搖着頭。「不,巖夫人是爲了代替我,她是爲我身赴黃泉的,她還說我尚有必須達成的任務。」

「好過分哦。」

「當然氣噦。」

「因爲我不想提醒你嘛。」稚羽矢說完,就兀自笑了起來。

就在狹也話未說完之際,從簡陋覆蓋的屋宇縫隙中,飄下璀璨閃爍的金銀光粉,剎那間,一束極強的光芒射進房內,轉瞬又化爲一道亮白光箭貫穿屋宇。小屋內愈來愈大放光明,似乎無視於大驚失色的人羣,只見燦爛耀眼的光芒已遠超過盛夏正午的海岸,牆壁與人影都白亮到輪廓消失,衆人在恐懼中面面相覷。

衆人終於紛紛從舍殿現身,相互結伴來到外面,他們都露出奇妙的神情東張西望,簡直不敢相信一切災厄彷彿從來不曾發生,如劍還鞘,安然平息。飛下來的鳥彥用力搖晃着枝丫,雪粉落滿了大家頭頂。

女神微微嘆息,「劍已還你,爲什麼直到現在還要任性妄爲呢?」

稚羽矢望着狹也,只見她還捂着雙眼杵在那裏。本來想對她說幾句話,又覺得或許女神還附在她身上,因此也就作罷。

「已經給的東西不算。」

接着,稚羽矢的耳畔聽見了立在遠丘上的照日王的聲音,或許是藉着時隔界傳送而來的。

「你的心意我瞭解。」輝神終於說道,然而聲音中滿含哀傷。「可是你不懂身邊沒有良伴,只有我獨處廣大天宮的落寞,也不能瞭解至高天上一無所有的冷寂。」

「我聽到了。」頭頂上的鳥彥邊扇翅膀邊強調道,差點被狹也丟來的雪球擊中。

「夫神。」女神柔聲呼喚的語調,溫婉而確實封住了正欲發怒的輝神。「我接受了大蛇劍,也曉得你的烈性,那份或許會毀了你自己也說不定的熱切情意。因此,我願將你曾做的一切付諸流水,既往不咎;而且,今後無論再有多少心傷,我也能寬恕你。我們如此追尋彼此,從來不曾形同陌路,而豐葦原的子民們比我們更早察知此事,請看看在這裏的你的神子和我的女兒,他們的結合難道不等同於是你我相系?」

「我們不是打贏了嗎?」

開都王站在稚羽矢和狹也面前,說:「你們正是這一切嶄新事物的君王,來代替大御神成爲照顧豐葦原子民的父母吧。只要你們兩人和睦相處,土器應該不會毀壞纔對。」

「夫神,」暗神的語氣中蘊滿情感,說,「豐葦原的生命,生生世世輪迴重逢,與時同行,因此大地需要母神,需求一位能產育、給予慈愛的女神。我不能就此讓時光倒流、停住時間,因爲我的子民將全部因此失去性命。」

「到最後你還是選擇了歧途,真是無藥可救的弟弟。不過這就是你,我的心底對你還是有點疼惜,雖然沒有代盡母職,但皇姐也曾懷着類似母親的心情關照過你喲。」

「那就將時光倒流,讓天地恢復混沌之海,回到你我攜手並立的當時吧。我需要你。」

「爲何下去了暗界竟然無功而返?」

「我也與照日一樣。」月代王答道。

「當然是噦。」

感到厭煩的暗神揚聲說:「你纔在厭惡我,不是嗎?自從仳離後,就連我所有的大地子民都被你給恨上了。」

「那麼最小的神子,我的劍之子,你有什麼心願?」

「在回地上時,暗御津波大御神喚住我說——」

稚羽矢一瞬間無言以對,接着說:「我給你大蛇劍了。」

輝神默然不語後,女神接着又說:「請呵護豐葦原吧。我的身子雖已消失,我的手卻遍及豐葦原各地,全都仰慕着伸向你。子民們以水揉土,用火燒出器具,連水火如此不容之物都能化爲一體,因此我們也能結合爲一。」

「除了劍我沒有別的東西。」

稚羽矢的臉龐瞬間現出光彩,輝神似乎頗爲愉快地說道:「沒想到你會以這種方式成就了命運,自己向爲父要求死亡。不過,你如果誠心想達成所願,那就足夠了。」

狹也內心一驚,雙手將眼睛遮住,但還是感受到眼瞼深處烙映着光芒忽明忽暗,真是非常驚險。

「不會吧,兩位輝神神子都還不見行蹤呢。」

「高光輝大御神回去了?」狹也輕聲問稚羽矢。

稚羽矢略感驚訝,然後率直答道:「我想請您賜給我死亡。假如真能實現,請求您讓我與豐葦原的人們一起生存、同樣老去,死後回到女神身邊休憩。」

開都王手撫着下顎。「首先該——辦喜事吧。」

「你這麼說也對。」狹也像是恍然大悟似的仰望着他。「我們兩人都一無所有呢,從沒聽說過孑然一身的人也能成爲王的。」

「建座館邸就好了。」開都王說,「要祭拜大地、深埋基石、豎立檜柱將屋宇架高,大家一定會手拿木材協助你們搭建新居的,來春就可以建得十分氣派輝煌了。」

身畔的狹也插嘴道:「可是,我還沒從稚羽矢那裏得到擇妻的寶物。」

「如果暗神重生,一定長得就像狹也一樣。雖然我不是父神,但卻如此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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