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奮鬥者們
《桃源之藥》 · 山本瑤 · 2.2萬 字
1
阿白繼續在山野中奔跑着。即使無法在天空中飛翔,阿白的腳程還是非常快。
‘咱是一匹天馬。’
是的,阿白鼓舞着自己。
天馬的腳程比任何人都快,蹬踢大地力道無窮,藉助風力,在樹木之間穿梭飛奔着。當然,假使能翱翔天際,阿白可以移動到更遠的距離,但令人遺憾的是,阿白飛不動。
明明是天馬卻不能飛。
白犬似的身體,加上巨大的翅膀。此時,這對翅膀已然成了裝飾品。
(……可惡。)
已經奔跑兩晝夜,即便是天馬,阿白還是感到滿身疲憊而停下了腳步。阿白來到一座小山丘的半山腰上,眺望着四處黑煙沖天的異樣光景。
戰役顯然是爆發了。
凡人之間的戰役。阿白的鼻子清楚地聞到一股隨着風飄散過來的濃濃死臭味。在極度疲勞和空腹狀態下聞到這股味道,令人更加難以忍受。
東株國局勢動盪情形是越往鄉下地方越嚴重,非但妖魔橫行霸道,居民人心惶惶,農民之亂此起彼落。其次,像先前誓言脫離東株國爲獨立國家的翠國一樣,揭竿起義推翻已無統御能力帝國的集團陸續出現。
不過,目前的阿白並不關心這些事情。
阿白心裏只關心一件事情。
‘凜花呀!你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呢?’
半個月前。凜花被一羣謎樣的傢伙帶走,被乘坐在雙頭龍背上,留着一頭銀色長髮的男人和……麒麟。
色澤金黃的麒麟和漆黑的麒麟。
雙頭龍加上麒麟,一定是天界之人,這個念頭一閃過腦海,嚇得阿白心驚膽戰。因爲,天界中的某個人正鎖定着凜花那條小命。阿白和凜花在天空中飛行,突然遭到身穿白色道袍的一羣人攻擊,遭天界之箭射中背上的翅膀後,阿白從空中跌落下去,然後,無法繼續飛翔。
天馬的治癒力原本非常高,卻因爲受到注入神氣的天界之箭所傷,而遲遲無法痊癒。
直到目前都還沒有復原,被迫必須像現在一樣,經由陸路尋找凜花。
帶走凜花的那幫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只有類似的飢餓感覺令阿白印象深刻。
即便無法在天空中飛翔,即便必須不分晝夜地奔走,只要能夠縮短凜花和自己的距離,即便跑到天涯海角,阿白也願意。
“順利地找到凜花的話,煩請代爲問候。”
幾乎不眠不休地跑着,只喝下最低限度的水和喫下樹根的阿白,已經處在體能極限狀態下。
阿白拼命地跑着,費盡千辛萬苦到了現場,卻看不到對方的蹤影,往往只有被視爲喫人的兇猛妖魔們的屍體等着阿白。
(太好了。)
說這句話時,銀髮男子的臉上瞬時流露出非常寂寞的神色。
不巧下下來的雨,明顯地又奪走了剩餘的體力,再也不能依靠着天馬的治癒力了。阿白未曾感覺過自己的身體竟然是如此地沉重。
感到最自豪的毛皮失去了光澤,上面滿是塵垢,更因爲拼命地在山野中奔跑,身上已經因爲被小樹枝或荊棘鉤到而傷痕累累,連身體都顯然瘦了一大圈。
或許是男人的隨從在阿白那對受傷的翅膀上擦過藥的關係吧,那個隨從留着一頭金髮,有着綠色的肌膚,阿白一眼就看出,對方就是當時看到的黃金麒麟。稍遠處還站着一位皮膚黝黑的男人,對方應該是黑麒麟吧!
絕不氣餒的堅強意志,完全是受到凜花的潛移默化。
阿白百般不情願地說着,男人臉上微微地浮現出沉穩笑容後就轉身離去,然後,在麒麟們的互擁下,在林子深處消失了蹤影。
凜花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快地再見到阿白。
那是年紀還非常小的時候。
阿白拼命地舔着玉石,感覺身體裏漸漸地充滿力氣,這才發現,不遠處站着一位看起來像是凡人的少年。
因爲一股難以言喻的好味道而張開眼睛,發現眼前擺着上等美玉。
阿白氣憤填膺,最後,還是把臉靠向玉石。
說着,再次將玉石擺在阿白眼前。
阿白以山頂目標,想一口氣從山腰跑到山頂上。感覺到那一幫人出現在山的另一頭是前天的事情。阿白完全不去想或許會趕不上這回事。他堅信一定追得上,一定可以逮到那幫人,向對方要回凜花。
阿白躺臥着,看着越來越靠近自己的人物。
寅仙又來救我了嗎?
(你獨自一人?)
那就是阿白邂逅寅仙時的情景。
少年長大着黑漆漆的眼眸,注視着阿白,開口問道:
阿白大聲地——
不過,凜花只看到天空中薄薄地分散開來的雲層。
或許是理解阿白沉默的原因吧?男人接着說道:
咆吼着,聽到天馬吼叫聲,就會有喜事發生。當然,再也不會發生更壞的事情了。
(爲了這個傢伙,咱總有一天會葬送掉這條小命。)
令人有點害怕,感覺起來絕對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的感覺。
雨閃閃發着光。閃耀着銀色光。在銀色光的籠罩下,男人一直走到阿白麪前,彎曲膝蓋,一個不知名的東西靠近鼻子。
凜花驚訝得仰望着背後的天空。
黑髮加上黑色的眼眸。身上穿着黑色袍子的少年並非凡人,阿白馬上就發現。
冷靜思考,天界並無雙頭龍。而且,那一幫人顯然收拾了橫行凡間的妖魔。在阿白和凜花分開的那個村子裏,解決了名叫合窳及犀渠等喜食人肉的妖魔,留下慘不忍睹的屍體。
(是的,咱非常清楚。)
凜花是一位……自從邂逅以來,未曾對任何事情感到氣餒的姑娘。即便是碰到困難或大家都認爲非常愚蠢的事情,凜花都會拼命地想辦法去解決,因爲救了銀露山的衆妖魔,救了瀕死狀態下的阿白一命,也救了寅仙。
是玉。
阿白邊呻吟着邊低聲問着,覺得對方臉上微微地流露出笑容。儘管使不上力,阿白依然凝聚起剩下的力量,用鼻子猛力地掃掉了擺在眼前的玉石。
沒問題。阿白用力地蹬着大地,縱身往山谷間跳去,轉瞬間就升高了飛行高度。
阿白和凜花絕對會再度重逢。
‘咱必須向您道聲謝。’
此時……阿白已經忘了母親的事情,忘了兄弟們的事情。
‘吼哦哦哦~~~~’
阿白只點了點頭。突然發現,對方流露出厭煩、興趣缺缺的神色。
並非完全沒有找到線索。阿白覺得對方的氣息突然消失,不過,數日後,阿白從吹過來的風中,微微地……感覺出對方的味道。
依據當時的狀況研判,味道來自四面八方,即便如此,只要聞到一絲絲味道,阿白就會盡全力地奔走尋找。
只要凜花得到幸福,就算是死去也在所不惜。
是那個男人。
“這是琅玕樹的果實。目前的呢,非常需要這個東西吧?”
到哪裏去……?
帶走凜花的男人……
是寅仙那傢伙嗎?阿白心想。
當然不會再發生。
咱纔不是狗。
阿白拼命地想要張開朦朧的眼眸。
(不過,一定會見到……對吧?阿白。)
阿白只希望能更加地瞭解對方。
(當時,天空中也下着雨……)
阿白因爲男人送的所謂的琅玕樹的玉石,轉瞬間就恢復了精力和體力。不僅如此,仰望着天空的阿白確信,自己馬上就能在天空中飛翔。
“果然是一條好狗。”
阿白一點也不氣餒,因爲他知道,凡事不氣餒地繼續行動,絕對會有收穫。
凜花重重地吐了一口氣後,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
“凜花已經啓程。”
對方突然開口說道:
咱必須尋找凜花,絕對不能就這麼死在荒郊野外。
只有潛藏着堅強意志的金色眼眸,完全沒有失去強度,依然顯得炯炯有神。
阿白不希望平白無故地接受對方的施捨。
即便是無法再天空中飛,並深受飢餓和疲勞的煎熬,阿白也不會氣餒。
即便是要跑遍整個人間界,找得到凜花的話,阿白願意跑到氣力完全用盡。
(咱,在做夢嗎……)
離開氾林,和冰夷們道別時意氣風發,邁入都城後,凜花每往都城裏走上一步,就覺得自己的心情越沉重。
阿白追着凜花及帶走凜花那行人的行蹤,聞着消失在湖中的那幫人的氣息、味道……以最敏銳的神經,尋找着對方的跡象。
而且是上等美玉。
阿白沉默不語。阿白很想好好地痛罵眼前的男人一頓,很遺憾的是,阿白已經處在連說上一句話都感到困難的狀態下。
阿白在山裏,和母親、兄弟們十三,被棲息在山林裏的老虎追趕,被追得走投無路,躲在樹下邊發抖邊哭泣,思念着母親,心裏害怕得不得了,等熬到第三天時,因肚子餓和疲憊而昏倒在地。
‘凜花人在何處?’
(是的……)
溪谷漸漸地遠去。眼下的景色一個接一個地往後方退去。
他一開始就察覺到了。
阿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試着揮動着背上的翅膀。
不過,這一天夜裏……阿白來到山腳下的那片一望無際的林子裏,走到一棵巨大的橡樹底下時,終於筋疲力盡。
啓程……?
留下這麼一句話就轉過身去,邁開了腳步。阿白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趕緊跟着對方走。
果然是寅仙——?
男人說着,指着山谷的另一側。雨停了,深不見底的溪谷上架着彩虹。
出現這種情形時,阿白就會稍微休息一下。
凜花是一個在任何狀況下都不會忘記笑容,個性非常積極,不屈不撓的姑娘。
無論心意多麼地堅定,偶爾,阿白還是會覺得頭腦昏昏沉沉。
“往天苑而去。運氣好的話,凜花或許還在那裏。”
看着在煙雨濛濛之中,身材高挑、籠罩在光影之中的男人,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了過來。
‘可惡……’
兩隻麒麟都不發一語。
“你很想見到那位姑娘對吧?認爲必須保護那位姑娘吧?假使沒有猜錯,奉勸閣下,現在不應該是顧着自尊心的時候。”
不是寅仙。
2
阿白非常明白。被凜花解救過最多次的是寅仙,凜花的存在軟化了對任何事物都非常頑固的寅仙之心,並將寅仙那原本非常溫柔善良的特質,或堅強意志導引出來。
無論人類、妖魔或神明,寂寞者就會流露出寂寞神情。其次,知道寂寞者就不會是壞人。
(過來。)
包括銀髮男子在內,阿白原本想追問對方的來歷,心裏暗自盤算,必要時自己會齜牙咧齒地嚇唬對方,不過,直到最後都沒有這麼做。
因爲,凜花依稀聽到自己最懷念的野獸叫聲。
不過,耳邊聽到的是和寅仙迥然不同的聲音。
阿白看得非常清楚。
這樣的凜花決定放棄寅仙。知道她的決心,看到她的淚水時,阿白再度下定了決心。
從方纔起,凜花就懷疑着自己的眼睛。
東株國的都城天苑,因爲冰夷事先準備了通行證而使凜花順利地進入了城。進入城門時的確做了非常嚴格的身份確認,因而排出長長的人龍。
終於進入了都城,等待着凜花的是沉悶無比的氣氛。
天苑是一個被規劃整理成棋盤狀的都城。以北側一帶的皇城爲中心,往四面八方延伸的坊區,由縱向十四條,橫向十二條道路區分開來,曾經四級花草繽紛綻放,行人往來如織,居民朝氣蓬勃,城裏隨時充滿着活絡氣氛。
和當時的景象迥然不同,現在,路上堆滿了垃圾。隨處可見流浪者的身影。人們好像在躲避着什麼似地,弓着背,沖沖忙忙地趕着路。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種情形……不是和如人出現時一樣嗎?”
凜花茫然地想着。
如人是一種會喫人的猿猴,曾經一度讓天苑陷入恐慌之中的妖魔。如人早被收拾,天苑應該恢復平靜纔對呀。
(都城出現這種情況,那皇城之中到底又是什麼景象呢?)
凜花皺着眉頭,仰望着屋頂上蓋着金黃色屋瓦的皇城。
幾個月前,皇帝朱玄叡駕崩,當時,皇城裏動盪不安,五皇子綬王覬覦皇位,再加上妖魔如人擾亂皇城,天苑一度陷入混亂之中。
不過,結局是綬王野心潰散,目前,綬王應該已經拜在翠龍山仙人門下,潛心修行,望能名列仙班。
目前居住在皇城裏的,是已經登基爲新皇帝,曾經爲皇太子……凜花原本應該匹配的男人。
國家局勢動盪,皇城裏不可能安然無恙,新皇帝……如今,凜花已經不太記得對方的長相,不過,對方登基後,必定會因爲堆積如山的問題如排山倒海而來,整日頭疼不已吧!
接二連三爆發的農民之亂、明顯和他國有關的地方勢力獨立、懼怕妖魔的人民、因戰火而流連失所的難民等狀況,加上因流通中斷、物資不足,人心越來越慌亂。
突然發現四周騷動起來,凜花趕忙靠到路邊上。
不多時,軍隊已經出現在大街上。顯然是從金慶城的南門而來。
“聽說是長惠地區作亂。”
一位站在不遠處,一副商人模樣的男人邊說邊嘆氣,另一位男人則搖着頭。
“不,大軍或許要前往泉州。聽說州侯遭近距離殺害,州都已遭佔領。”
“大家都以爲,招家幺女被妖魔給喫下肚裏去了,你竟然……?”
凜花回過頭去。
“唷~~嚇死人。”
(爲什麼會來到這裏呢……)
父親爲朝廷命官,深受前朝皇帝寵信。不過,如今很可能已經臥病在牀。
凜花在家廟中啜泣着。
蓋在廣大庭園角落上,供奉着歷代祖先的家廟中,已經納入了父親的遺骨和牌位。
“誰會去指望着你呢。你只不過是老爺年輕氣盛,四處留情生下的孩子。招家比你更優秀,更可靠的孩子多的是。你莫非是想說,早點回來能分點遺產之類的東西嗎?”
凜花難以置信。
凜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朝着大娘行禮致意。
發現眼前出現了一條相當寬廣的河流。
凜花停下腳步之處,是遠比船隻停泊場更爲上游的草原。已近日落時分,河面上已染成了紅色與黑色。
自己實在是太愚昧了。
凜花極力隱忍着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凜花再也說不出話來。大娘緊緊地注視着眼前的凜花,半晌後說道:
避免回想起答應前朝皇帝,將自己的女兒送進後宮的父親。凜花認爲自己讓父親顏面掃地,因此再也不會跨進這棟宅子的門檻。
從此,凜花未曾想過要回去探望父親。自從進入皇太子後宮的那一天起,選擇和自己最喜歡的人一起生活,凜花就極力避免着回想起孃家或父親的事情。
“……並不是妾身指望你,而是你的父親指望你。”
“此後,再也見不到面了吧!因爲你已無家可歸。噢,對……嘉州的那棟簡陋屋子,還繼續留着。你愛怎麼用就怎麼用吧。”
女人的尖叫聲傳來,凜花抬起頭來,發現爹爹的正室,凜花的大娘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話說回來,如今凜花已無孃家可回,天苑已經沒有其他可造訪之處,也曾考慮暫且投宿客棧兩、三日,但走到大街上後,卻一點也不想往客棧走去。
爹爹已死去……
大娘走了出去。凜花朝着對方背後,深深地、深深地低下頭去。
“家裏發生這麼重大的事情,都無法聯絡……原諒我這不孝之人。”
凜花大喫一驚,停下了腳步。
只微微地感受到一抹空虛寂寥的氛圍。
“是否有需要小女的幫忙呢?既然準備離開此地,至少讓小女幫點忙。”
“看就知道。所以纔沒有回孃家裏來。”
“我……”
爹爹臥病在牀的情景,凜花看得非常清楚。
凜花覺得全身的血液一口氣往下降似地。
凜花捂着臉。就在這時候——
總有一天……時過境遷,父親一定能理解凜花的選擇,凜花也會對埋藏在心底的父親消除隔閡芥蒂,總有一天……笑嘻嘻地接納對方的日子一定會到來。
將此物投入水中,即可召喚龍。
“總之,軍隊即將離開天苑,如今,倘若都城發生什麼事情,到底由誰來保護我們呢?”
大門敞開着,大大小小的家當,接二連三地被搬出門外。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必須堅強地面對,明明已經下定了決心,那樣的決心正在漸漸地瓦解中。
凜花抬起頭來。
“指望你能過得幸福。”
(我女兒被妖魔抓走了!)
凜花有股不祥的預感,快步地往門裏走去,朝着一位正在搬運家當的男人問道:
她原本計劃和阿白一起前往嘉州,去爲她的母親或外婆掃墓。
春柳爲凜花的同父異母姐姐,曾經爲前朝皇帝最寵愛的妃子。不過,後來因捲入惡質的陰謀中而仰藥身亡。
不過,凜花還是一直樂觀看待,認爲總有一天還能見到父親。
凜花坐在草原上,雙手抱着膝蓋,看着漸漸暗下來的河流,眼淚撲簌簌地流個不停。
“必須加緊腳步。”
此情此景讓凜花更加地擔心起父親。
凜花抬起頭來。她一直承受着眼前的大娘說出來的冷酷無情話語。不過,凜花覺得,如今對方的話語中,已經沒有過去那股尖酸刻薄的感覺了。
(快來人,救命呀!)
“妾身一點也不需要你的幫忙。”
對不起。
“女兒過得很幸福。女兒不能承歡膝下,不過,女兒真的過得很幸福。”
大娘撇了撇嘴脣。
凜花用力地搖着頭,然後,再次將玉石放入腰帶之中。
嘉州的家,那是凜花十歲之前住過的家。凜花萬萬沒想到,父親竟然沒有處理掉。
大娘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道:
再一會兒,再哭一會兒就會站起身來,所以……
“前朝皇帝駕崩……老爺他,或許因爲過去種種吧,因爲幹些閒差事,原本那麼注重健康,隨時都精神百倍的他,突然老了好些歲……壞事連連發生,投資也失敗,財產幾乎耗損一大半,病由心生的說法果然不假。臥病在牀不到半年就這麼撒手離開了人間。”
即便是現在,一閉上眼睛,浮現在凜花腦海中的,是最後一次見到的父親容顏。那是凜花進宮嫁給皇太子之日,父親表情驚愕地抬頭看着和寅仙一起乘坐在阿白背上逃離皇宮的凜花的那張臉。
“過世了。”
凜花回過頭去,發現大娘正準備走出家廟。她在家廟口停下腳步,依然背對着凜花,緊接着又說道:
凜花急急忙忙地朝着回招家的路上走去。不多時,那扇令凜花懷念無比,上面蓋着琉璃瓦的大門已經矗立在眼前,不過,情況顯得不太尋常。
心裏這麼想,凜花卻沒有任何行動。只是邊看着河面邊哭泣着。
必須趕緊回都城去,假使沒有趁着一百一十二個坊門關閉之前回去,今晚,自己很可能必須露宿荒郊野外。
聽到此處,凜花突然放聲哭了出來。
“直到最後一刻,老爺還一直掛念被妖魔擄走的庶出女兒。老爺一直認爲,成爲皇太子妃,纔是女兒的最大幸福。因爲,老爺一直後悔着讓你小時候過得那麼辛苦。認爲你若當上貴妃,過去的事情即可一筆勾銷,應該可以過得很幸福……萬萬沒想到,老爺的願望並未得償,你竟然被妖魔給擄走。現在到底是怎麼樣了呢?即便是臥病在牀,依然每日惦記着這件事情。”
回答凜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凜花好像是下意識地朝着河邊走來。
凜花……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大娘淡淡地繼續說道:
“這家子的主人呢?”
怎麼也沒想到,爹爹已經離開人間。
發現大娘滿身疲憊,垂垂老已。凜花未曾覺得此人特別漂亮過,但過去,她可是華服不離身之人。如今,身穿喪服,臉上沒化妝,頭上的白髮也非常明顯。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議論紛紛的人們臉上都顯得憂心忡忡。凜花蒼白着臉。
這是一件非常危險地事情,在妖魔可能隨時從任何地方冒出來的這個時候,即便是承平時期,一個女孩子家獨自在野外過夜,也是不應該的舉止吧!
不過,知道父親的死訊後,凜花覺得離開天苑是一件非常寂寞的事情。
3
凜花記得,父親這麼大叫着。
“指望小女做些什麼呢?”
凜花哽咽地朝着父親的靈位報告着。
凜花馬上就想到原因。
而且,十歲之前一直和母親住在鄉下的凜花認爲,其實自己和父親之緣並不是那麼地深厚。
來到此地途中,確實有搭上船隻前往嘉州的方法,不過,凜花並不是爲了搭船而來到河邊。
她從腰帶中取出冰夷爲自己餞別時送的那塊玉石。
爹爹。
“仔細想想,自從春柳死後,招家境況一日不如一日。”
即便如此,還是令凜花回想起過去的痛苦經驗而地下頭去。
(的確是這樣。)
“進屋裏吧!如你所見,妾身正準備離開此地,搬回孃家。今天能再見到你,或許是緣分吧!”
“是一個月前去世的。姑娘是這家老爺的舊識嗎?”
“別來無恙。小女……爹爹之事,小女並不知情。”
凜花猶豫着要不要去嘉州。
凜花低頭朝着對方深深地致意。
語氣非常冷淡地說着,翻動着喪服的衣襬。
陰霾滿布的天苑氛圍和路上行人的黯然表情,讓凜花心情更是壞到了極點。結果,凜花在完全無法化解喪父的悲痛心情下離開了都城。
女兒不孝——
大娘斷然拒絕。完全如凜花意料中的答案。沉默片刻後,大娘滿臉憂傷地繼續說道:
“您說什麼?”
青龍河是東株國的交易要道。西起雲華州境,亦連接名爲西陽江的運河,河面上,只見載運着東株國和西國兩國輸出入品的船隻來回穿梭航行。
背後站着大娘。
凜花無精打采地在人煙稀少的路上走着,約莫走了半個時辰之後。
(爹爹離開了人間,自己竟然不知情。)
的確,對父親而言,自己……根本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吧!
那是流經天苑近郊的青龍河。
凜花一個踉蹌,全身虛脫似地當場跌坐在地。
突然有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凜花嚇了一大跳,停止哭泣。瞪大着眼睛,環顧着四周,發現有人站在不遠處。
即便四周非常昏暗,凜花還是看出是一張紅通通的臉龐、身材矮胖的青年,年紀約莫二十來歲。
對方的語氣像是在盤問凜花。凜花慌慌張張地拭乾眼淚。
“沒、沒事。”
“已經天黑了,年輕姑娘獨自四處閒晃,會被怪物喫下肚裏去喲!”
“這……我知道。”
“姑娘家住何處?”
凜花正要回答卻趕忙又閉上了嘴巴。家……到底,該回答什麼地方呢?考慮半晌後,凜花只搖了搖頭。
“無家可歸嗎?”
凜花點着頭。
“離家出走?”
對這個問題,凜花搖了搖頭。
“家人呢?難道沒有雙親或兄弟嗎?”
“爹爹他……最近才亡故。”
凜花再也說不出話來。青年靜默片刻後——
“跟我來,既然如此,就暫住我家好了。”
青年說完話後,就若無其事地率先邁開腳步。即便是膽識過人的凜花,對這種求之不得的情形也是躊躇着,心想到底該不該跟着對方前去。
青年回頭說道:
“放心吧,我若是偷盜之人,早就搶走你的行囊。在此做壞事又沒有人看到。”
“只是……你我素不相識,怎麼好前去叨擾。”
“一個月前,全村人都忙着秋割的時候,三隻紅色猿猴不知打從哪裏冒出來……總共喫掉五個村民,家父也是犧牲者之一。”
語氣冰冷地拋下這句話,仰頭喝下一大杯水後就往屋外走去。
朱厭是會喫人的猿猴魔物。
凜花這才發現,文敬背上的簍子裏裝着鋤頭或是鐵鍬之類的器具。
語氣冰冷粗魯,看起來卻不像壞人。
男人仔細地確認着,確定凜花的手和手臂都沒有變紅,不過,還是滿臉狐疑地盯着凜花。
“那是防壁。”
江葉點點頭,將碗裏的酒一飲而盡。
文敬不以爲然地說着。
“是麼……”
“文敬!”
“田裏。”
“嗯~~”
是一個女孩,約莫十二、三歲吧。長長的頭髮垂在肩上,依靠着牆壁似地坐着。
說完話後,文敬就閉上了嘴巴,默默地走着。凜花也因爲眼前的荒廢景象感到心痛不已,默默地隨着對方走着。不久後,前方開始出現更奇妙的光景。
“方纔認識,聽說無家可歸,暫時讓她住到我家。”
文敬顯得很不耐煩似地回答道:
沒有回答。不僅如此,秀香連看都沒看凜花一眼。
結果當天夜裏,凜花什麼都沒下肚,就和默不作聲的少女秀香一起睡在泥地房裏的角落上。說實話,凜花很想躺在隔壁房間裏那個至少鋪着地板的地方睡覺,不過,因爲看到秀香一動也不動地待在泥地房裏,只好找來一張席子,在房裏鋪上席子。
“連天苑附近都出現……?”
早晨很快地降臨。凜花不再覺得寒冷,反而感覺到一股暖意而張開了眼睛。然後驚訝得不得了,因爲她發現秀香閉着眼睛睡着,並且與凜花相互擁抱着。
“這是……怎麼一回事?”
躺是躺下來了,不過,並沒有閉上眼睛。凜花試着開口哼着搖籃曲,卻發現秀香的眼睛依然注視着昏暗的屋頂。
“我叫江葉,文敬的母親,姑娘呢?”
凜花悄悄地爬了起來,走出屋外,發現文敬已經走得不知去向。趕忙走到大馬路上,終於看到背上揹着簍子,走在朝霧中的青年。
“不用費心。恕小女冒昧前來,真是太打擾了。”
“我女兒秀香。”
凜花心想,姑且看看廚房吧。只見廚房裏堆滿了不知何時使用過的髒碗筷,已經發出陣陣的臭味,鍋子或爐竈上也佈滿着蜘蛛網。
凜花笑着繼續說道:
文敬依然背對着凜花回答道:
結果,凜花隨着剛剛認識的文敬,朝着錯落在天苑近郊,一個名叫六安村的農村走去。
凜花捂着胸口。
朱厭擅長於化身爲人。不過,聽說紅色的四肢卻無法欺騙別人。
“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凜花尚未解除戒心。
局勢動盪不安,收留陌生人住到家裏去,可說是非常危險的作法,即便對方是一個弱女子。
“話是沒錯,不過……”
秀香的眼睛凝視着天空中,雙手抱膝,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泥地房的角落上。
江葉說着。
“蘇家的孩子,那姑娘是什麼人?看起來不像村子裏的人。”
文敬別過頭去,重重地嘆口氣後回答道:
“爹爹……”
文敬的聲音冷淡無比。的確,凜花發現兩個大酒瓶躺在桌子上。女人用一對醉醺醺的小眼睛看着凜花方向。嘖!文敬咋了咋舌。
凜花馬上就理解了男人的意圖,默默地撩起衣袖,讓對方看個究竟。
凜花砰地用力拍了文敬的肩膀。
“小女名叫招凜花。”
“如此一來,你我就不再是素不相識之人了吧!來來來,悉聽尊便。不打算跟來,那就快快趕路迴天苑去吧!不過,那得看姑娘能否在坊門關上前回到那裏了。”
“是麼,果然值得同情。那就別客氣,儘管住下來吧!只是……我無法幫你準備喫的……”
文敬加快腳步往城門裏走去。
江葉說着。凜花一直走到秀香跟前,彎下腰去。
“廚房就在那裏,肚子餓了吧!我去找找看有沒有什麼東西可喫。”
“家裏根本沒有人想好好地喫一頓飯,煮了也是白煮,所以,乾脆就不煮了。我呀,有酒喝就好。”
“小女名叫招凜花。嗯……小女疏忽,錯過了都城坊門的關閉時刻。”
“別忘了,我可是來自防壁之外喲。”
鋪好席子後卻發現秀香文風不動地坐着,遲遲不肯躺下來。凜花一籌莫展,只好伸出手去輕輕地揉着秀香那凝固似的手臂、雙腳或背部。揉了好一陣子後,發現秀香的身體慢慢地放鬆開來,終於躺了下來。
走了老半天才終於到一間由土牆搭蓋起來,上面蓋着黑瓦的小屋。看來此屋就是文敬家。凜花小小聲地說了句打擾了!就隨着文敬進入屋內,發現一個女人坐在微暗的室內正中央。
說着這句話的文敬,開始動手整理起新的場所。凜花手握鐮刀,開始割着附近的雜草。
“我讓這姑娘在這裏住上一宿。”
“加強戒備以防朱厭的攻擊。現在差不多是城門該關閉的時候了。”
凜花默默不語地注視着文敬的側臉。
凜花手插着腰,心想,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
“爲何願收留一個陌生人呢?”
“播種時期雖然有點晚,但總算整理得或多或少能摘些冬天的蔬菜。”
位於村子北側的一大片菜園,和稻田一樣荒廢着。上頭雜草叢生,看不到像樣的農作物。
“不相信。不過小女認爲,人歷經極度恐懼、悲傷……就會想讓自己的心稍微地休息休息。”
江葉乾笑着。凜花微微地思考過後,表情非常認真地搖搖頭。
江葉口齒不清地說完話後就走出了房間,留下雙手抱膝,坐在泥地房裏的少女和凜花兩人。
“嘎?”
“自從一個月前,親眼目睹父親被妖魔喫下肚後就一直那樣。即便身爲母親的我跟她說話,她也連吭都不吭一聲。附近鄰居們議論紛紛,說蘇家的男人遭殺害時,姑娘也被妖魔攝了魂。欸,這麼荒謬的事情,姑娘也相信嗎?”
“因爲,我家裏也剛死了父親,是被妖魔給喫了。”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村子裏出現妖魔,叫做朱厭的妖魔。”
“咦,就這樣?”
然後,兩個人就默默地一直工作到正午時分,期間,除了文敬和凜花外,沒有人出現在田地上。
“我叫蘇文敬,家住在不遠處一個名叫六安的村子裏。姑娘呢?”
只有角落上的一小塊,露出看起來又黑又軟的泥土,靠近看才發現泥土裏已經冒出綠色的嫩芽。
凜花覺得,秀香好像一直注視着睡夢中的自己。不過,因爲睏倦得睜不開眼睛而不是很肯定。
站在城門附近,看似村民的男人眼神凌厲地緊盯着凜花,往凜花方向走了過來。
“不用去理會那孩子。”
“你們都不喫晚飯嗎?”
4
文敬臉上微微地浮出嘲諷似的笑意。
“總之,能伸出手來讓我們瞧瞧嗎?”
“我跟你去。”
“不好吧?田地可是在防壁之外喲!誰也無法料到,飢腸轆轆的妖魔什麼時候會攻擊過來……”
江葉紅着眼眶,將視線移到凜花身上。默默地看了許久之後,把碗丟在桌上,站起身來。
“又喝得醉醺醺。”
凜花表達着歉意,江葉臉上浮出模棱兩可的笑容。仔細看,凜花發現,江葉和文敬一樣,有一張紅紅的臉,是一位個子相當高大的女人,不過,或許是駝着背,窩在椅子上的關係吧,顯得很虛弱。
“就當做收留我的謝禮好了。請讓我幫忙做些田裏的工作。”
凜花看到一個四周圍着高高圍牆的聚落。圍牆出現在這一帶的農村並不是什麼罕見之事。設置圍牆是爲了防備野獸或夜盜襲擊,比較奇特的是圍牆上又加了柵欄。
此地卻還有大半以上的農地稻穀還沒有收割,稻穀全都枯萎了。農地上雜草叢生,好像連昆蟲都湧了出來。
“爾後,六安村民再也不敢出現在原野中,更何況是在農地上幹活,深怕被妖猴喫下肚裏去。搞得今年收穫慘不忍睹。”
凜花終於敵不住睡魔的侵襲,墜入夢鄉。不過,因爲沒有被褥可蓋,只覺得全身發冷。很冷,很冷……果然,還是無法忍受父親去世的悲傷心情吧!心裏難過得不知不覺掉下眼淚來,並低聲叫着:
凜花緊張得不得了,和女人相互對望着。女人吐出了濃濃的酒臭味,自我介紹着。
柵欄都是由原木所構成,原木端部削尖,四號不留空隙地緊密並排,捆綁在一起。從削尖的木頭顏色即可清楚看到,那是一堵新裝上去的柵欄。
因爲睡在泥地房裏,凜花覺得背上疼痛無比,但卻因來自秀香的暖意而感到舒服極了。當凜花又迷迷糊糊地睡去時,聽到文敬開了門走進屋裏。
說着就打算往廚房走去,雙腳卻抖個不停,完全不聽使喚。凜花趕忙攙扶着對方,馬上就聞到一股撲鼻的酒味。
“你好,秀香。”
越過一個山丘,田園風光正等待着凜花的來訪。眼前是一望無際的田地,凜花馬上就看出情況不太尋常。這個時期,通常稻作應該早就收割完成纔對。
“你要上哪裏去呢?”
文敬完全不理會男人的舉動,再度邁開腳步往前走去。凜花朝着對方深深地點頭致意後,趕忙往文敬身後追了上去。
文敬非常驚訝地看着凜花和秀香的睡相。文敬什麼話都沒說,再度從水瓶裏倒了一杯水,只喝了那杯水就往屋外走了出去。
“別說了,走,快走吧!”
凜花若無其事地環顧屋內後,皺了皺眉頭。凜花發現屋裏的角落上好像還有另外一個人。
凜花大叫着,朝對方跑了過去。
走在田埂上的凜花,朝着走在前頭的文敬問道:
“都是一些膽小怕死的傢伙。”
文敬氣呼呼地說着,像要發泄怒氣似地,用力翻着泥土。
“就算是妖魔會出現,還是不能不活下去呀!農民不工作還剩下什麼呢?”
凜花繼續耕作着,然後問道:
“文敬也看見過朱厭嗎?”
見過,文敬低聲回答後接着說道:
“見是見過。見過一隻根本不該出現在凡間,看起來很可怕的可惡妖猴……喫了家父的那一刻,的確很恐怖,甚至現在都還在做噩夢。不過,我覺得沒有必要怕成那樣。既然沒有人敢到田裏來,那我自己來。還有,朱厭假使再出現……我決定拼上這條命,親手宰了它。”
文敬的眼眸中閃閃發光。凜花暫時停下手上的工作說道:
“我也被妖魔攻擊過。”
嘎?文敬顯得非常意外。
“你可真是命大。”
“那是運氣好,有人出手救了我。不過,不可能每次都那麼好運,對死,我已經看開了。所以說,妖魔到底由多可怕,多殘忍,發現獵物時會做出什麼樣的動作……我都非常清楚。”
“最清楚妖魔有多可怕的呢,都沒有因爲害怕而想過躲在家裏吧!連姑娘都有能力突破難關……”
村子裏的那些人……文敬氣呼呼地數落着。文敬指的那些人,一定包括自己的母親或妹妹吧!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是因爲有人救了我。不過,悲傷或恐懼確實會讓人萎靡不振,讓人再也看不到未來,連動都不想動,任何人都可能這樣。”
“我就不會這樣。”
文敬提高着嗓音說着。凜花顯得有點快要按捺不住性子。
“是嗎?我倒因爲,江葉大嬸、秀香姑娘和你,情況雖然不一樣,看起來心情卻大同小異,因爲爹爹的死,被相同的恐懼感、悲傷心情所束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啊!”
文敬瞪大着眼睛,咬牙切齒地大聲叫道:
母親或外婆去世時就是這樣。
凜花轉頭瞄了一眼身旁的文敬,故意逗對方似地問着。文敬則聳了聳肩。
凜花的父親對於捨棄家庭的凜花絲毫沒有埋怨,一直期望着凜花能夠幸福。這件事救贖了凜花的心,同時也使凜花更爲悲痛。
從那一天起,凜花覺得對於外婆的死,已經沒有必要那麼悲傷了。
“喫飯呀!一個人心裏假使健康,自然就會想喫好喫的東西,絕對不會只光喝水。繼續這麼下去,到時候,你根本沒力氣對付妖魔。欸,你看。”
文敬接下蕪菁,點了點頭。
從此,凜花每天都煮早膳和晚膳,除了她以外沒有人肯喫的時候,凜花就將剩下的慘點分給左鄰右舍。
凜花的臉上漾滿着笑容。
夜裏,凜花和秀香睡在一起。秀香依然沒有反應,不過凜花發現,稍微揉揉她的身體,她就會乖乖地躺下來。此外,秀香不再呆在泥地房裏,終於會自動地在隔壁餐堂的角落上鋪上墊被,將枕頭並排在一起。
姐姐春柳往生時也一樣。
凜花語氣溫柔地反駁着。
“我家外婆……祖母的死去,並不是因爲妖魔的關係,是像平常人一樣地離開了人世間……我難過得有一段時間食不下咽。但是有一天,自己突然發現肚子相當餓,而那就是媽媽幫我煮粥的那天。粥既不特別豐盛,也不是我最愛喫的東西,只是三天兩頭會喫上一次的普通粥。但是,我終於會開始喫飯了,並且是和媽媽兩個人面對面喫着。媽媽笑着……邊笑邊流淚。那個時候,我才終於理解到,媽媽對於姥姥的死去是多麼地悲傷。不過,媽媽擔心我的心情遠超過悲傷的心情。”
“這是以前文敬種的吧,長得這麼漂亮,看起來很好喫的樣子。”
當天深夜。
但是,凜花沒有自信能將那種感覺完完全全地傳達給文敬或江葉。如今,凜花也沉浸在喪父的悲痛中,完全沒有考慮到危險,茫然地站在河岸邊,凜花一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就覺得目前自己實在不夠有資格數落別人。
凜花待在六安村,已經度過了十來個日子。
天空湛藍,秋的氣息逐漸遠去,空氣清新無比,已經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冬季即將來臨。
“大嬸您怎麼了?”
“今天,文敬已經把晚膳喫光了。”
人有時候會被強烈的悲傷心情拖累而變得更脆弱、更不堪一擊。凜花知道,悲傷不會永遠存在。
“謊話連篇。”
“什麼事?”
“那是因爲姑娘做的飯很好喫吧!”
“那是因爲……”
“沒有,文敬是深深地自責着。”
文敬和凜花都表情凝重,並緊握着手上的鋤頭或鐵鍬,心驚膽戰地注視着發出聲音的方向。
凜花覺得好像聽到沉重的呼吸聲而醒了過來,扭轉着上半身,凝神注視着室外,發現睡的地方和泥地房之間的階梯上有個弓着背的身影。
希望文敬慢慢地走出陰霾,希望江葉或秀香的悲傷心情能夠慢慢地淡化。
凜花心情非常愉快地說着,伸手拿起湯匙。文敬也默默地將碗裏的東西送進碗裏。那隻手停下了片刻。
“說實話,小女既無家可歸,又無處可去。想請大嬸讓小女暫時在此多叨擾幾日。”
或許是再也按捺不住沉悶的氣氛吧,江葉也開始動了起來,口中唸唸有詞地說道:
知道父親死訊的那一天,認識了因一家之主亡故而悲痛不已的一家人,凜花心想,這也是一種緣分。
5
凜花拔出一棵白蕪菁,一直走到文敬的身邊。
“來,趁熱喫吧!”
“別把我和她們相提並論!我絕對不會關起心靈而不敢面對現實,不會整天喝得醉醺醺,做出這類的舉動。”
“剛纔,我趁拔雜草的時候,順便摘了一些可以喫的野菜,甚至還發現了芋頭。昨天,我翻了翻廚房,發現裏面還留下不少米或小米。回家後,我打算用來煮點粥,到時候,大家一起喫個午膳吧!”
桌上擺着江葉親手熬煮的粥。昨夜,就從那時候開始,江葉不管那時是三更半夜,就動手熬起了高湯。花很長的時間熬煮高湯後煮粥,再加上雞蛋和滿滿的青蔥,熬煮出口感非常溫潤的味道。
凜花這才發現,江葉的肩膀不停地顫抖着。
“啊,我沒事。一喝酒,淚水就不聽使喚。”
上午,凜花和文敬都會一起到菜園裏幹活,兩個人不太常說話,總是各自默默地耕作着。
話後,凜花笑嘻嘻地伸手擦着額頭的汗水。
“嘎?”
或許是分享過幾次晚膳吧!凜花和其他村民也開始交流了,回贈的東西越來越多。由於秋收大減,村民們沒有在稻田裏工作,生活應該更加清苦,但村民們還是非常捨得地回贈了一些乾的薯類,或煮好的豆子之類的食物。
“文敬,你看。”
凜花打從心裏讚美着。文敬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動着湯匙,繼續喫粥。
凜花說着,文敬皺着眉。
“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耳邊傳來雜草晃動的聲音。
“好溫暖對吧!”
是江葉。
早知道……江葉突然小聲地說道:
原來還有這種喝酒方式呀!凜花感觸良深地想着。凜花的知己好友狐狸精娥瑛姥姥相當喜歡喝酒,每晚都會喝酒,不過,她喝酒喝得很快樂,一喝醉就得意洋洋地淨說些過去的豐功偉業,說一些非常奇怪、非常有趣的事情,只是和姥姥在一起,凜花就感染了快樂氣氛。
文敬眯着眼睛注視着村子方向,說出了理由。
江葉偷窺似地看着兒子的側臉。
江葉依然滿臉憂傷地笑着。
或許是太高興了吧,文敬笑了。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笑容。凜花也非常高興,臉上同樣漾滿着笑容。
突然,拖動椅子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我還摘了一點小小條的紅蘿蔔,就拿來油炸一下,再灑點鹽巴喫吧。噢對,文敬是不是不喜歡喫我煮的飯菜呢?”
枯樹枝敲響窗戶的夜裏,秀香就會和凜花相互擁抱着睡。這時候,凜花就會將自己的臉頰貼在秀香那粗巴巴的臉頰上,小聲地說道:
凜花不以爲意,一個人慢慢地喫着粥。或許是因爲昨晚餓着肚子睡覺,今天早上又工作了大半天吧,覺得那碗粥特別地美味。
凜花說着。
凜花拿起身旁的簍子。
一如往常安靜的餐桌。
江葉也默默地喫着,默默地流着淚。
江葉淚眼汪汪地,仰望着昏暗屋頂似地繼續說道:
“我很清楚,自己是一個沒有用的女人。當家的在世時,一直勸他喝酒該適可而止,沒想到自己卻……”
希望有一天,江葉也能享受到喝酒時的歡樂氣氛。
“我媽媽雖然不在了,直到現在,我還是認爲,媽媽煮的飯是世界上最好喫的東西。不只是我,文敬也一定會這麼認爲。”
凜花默默地聽着,江葉擦了擦眼淚後,臉上微微地笑着。
餐桌上籠罩着沉默氣氛。文敬根本不肯喫剛煮好的粥,面無表情地一直拌攪着碗裏的粥,恨不得早點離開餐桌邊。江葉稍微動了動手,結果又把酒給拿了出來。凜花也準備了秀香的份,卻發現她依然默默地坐在泥地房裏的角落上。
文敬或江葉都非常驚訝地看着凜花。
“並沒有,味道還不差。”
“秀香。”
“那就喫飯呀!”
凜花也認爲此時不便說話便專心喫着粥。
“文敬說大嬸是這村子裏最會燒菜的人,偶爾會煮粥,先以雞骨熬好高湯,再加上滿滿的雞蛋和青蔥對吧?文敬好像非常喜歡喫大嬸煮的粥。”
即便秀香沒有回應,凜花也不在意。凜花認爲,即使秀香沒有直接和自己說話也沒關係,緊貼着自己的臉頰,或窺探着自己的眼眸時,秀香悲傷的心情就會傳過來。
凜花坐在江葉身旁,偷偷地瞄了對方的臉,發現江葉正在哭。
像要代替死去的丈夫似地,江葉接二連三地大口喝着酒。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一天,凜花又和文敬出門來到菜園裏。
凜花看着江葉,臉上微笑着。
翌日早晨,文敬緊盯着擺在餐桌上的早膳,皺着眉頭。
“總之,就是忍不住要喝酒,想喝個痛快,一不小心就喝得醉到第二天中午都還爬不起來。勉強去到田地裏,卻四平八穩地躺在田地裏呼呼大睡,真是不成體統啊!”
“用來煮今天的晚膳好了。隔壁的大叔正好送了牛奶,利用牛奶把蕪菁煮個熟透,熬一鍋美味無比的湯。”
兩個人的腦海裏都浮現紅色妖猴的身影,結果,出現的並非朱厭。
江葉沒有應答,默默地將還裝着半碗酒的碗,靜靜地推到一旁。
不過,凜花還是很想爲這一家人做點什麼。
凜花放下湯匙,再次面對着江葉。
凜花沒有忘記死去的人,不過,悲傷在日常生活中漸漸地淡去,人不久就會重新振作起來。
“是因爲他自己種的蕪菁啦!事實上,文敬說過我煮的飯強差人意,尤其是粥。”
“那……爲什麼,看你不是很想喫。”
凜花選擇的是留下來陪着他們。
江葉有氣無力地搖着頭。
“當家的會死得那麼慘,當時,就應該讓他喝個痛快。”
凜花在避免吵醒秀香的狀況下,躡手躡腳地離開被窩,並問了聲:
“真是的……竟然讓客人做這種事情。”
凜花回想起過去,心情無比平靜地說道:
“雖然有點小了些。”
“他爹死後,那孩子未曾喫過我煮的飯。那孩子怪罪我,怪我遲遲不肯從失去當家的悲傷中振作起來。”
“真好喫。文敬,很好喫對吧。”
仔細看,這才發現原來是幾位村民手拿農具站在兩人面前。
“文敬說過,自己身爲長男卻無法保護爹爹。他說一直逃避也不是辦法……因此,即使是自己一個人也好,都想盡辦法要重新振作起來。沒有喫大嬸煮的東西……不是不想喫,或許是喫不下吧!”
“希望大嬸別將小女當做是客人。因爲接下來,小女對大嬸有事相求。”
江葉滿臉訝異地抬頭看着女兒,看着原本應該像過去一樣,坐在泥地房裏的秀香出現在眼前。
什麼話都沒說,秀香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秀香低着頭,緊緊盯着擺在餐桌上,凜花一如往常地爲她準備的粥……然後,伸手拿起湯匙送入口中。
餐堂裏再度歸於寧靜。
許久後,慢慢地咀嚼完嘴裏的粥後,秀香臉上微微地露出笑容。
“秀香!”
夾雜着嗚咽聲呼喚着對方名字的是江葉。不過,一個箭步跑了過去,緊緊地擁抱秀香的是文敬。
文敬緊緊地摟着妹妹,哭了出來。他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放聲地大哭出來。
6
並非全然不擔心。
數日後的某個夜晚,凜花突然覺得悶得喘不過氣來,一股腦地爬了起來。凜花出現前所未有的耳鳴現象。
那是不可思議的聲音。凜花緊閉着眼睛,卻發現聲音越來越強烈。
聲音酷似流水聲,說是水聲又覺得有點奇怪,因爲流水聲中好像又聽到心跳聲。明顯不是自己的聲音,嘩啦嘩啦的聲音,的確是水在流動的聲音。
不是水,或許是血液流動的聲音,凜花茫然地思索着。
龍在凡人的自己體內成長着,是那個小生命的血液和心跳聲。
前些天,凜花才因爲自覺到腹中的小生命而感到喜出望外。
這個時候凜花卻覺得很害怕。
(身懷龍子的凡人女子,母子必死無疑。)
凜花曾經聽過的這句話,在腦海中不知道出現過多少回。
腹中的孩子能夠平安地長大嗎?雖然凜花甚至有過“自己死去又何妨,希望孩子能平安地生下來”的想法,不過,死亡果然很讓人害怕。
“寅仙……”
凜花離開被窩,走到窗邊,抬頭看着月亮。
江葉也驚訝得張大着眼睛,看着凜花的腹部一帶。
“真的非得離開不行嗎?”
文敬哈哈哈地大笑着。
“我還以爲姑娘會繼續待在這裏一段時間呢。說實話,當初確實覺得有點麻煩……如今卻很希望你能嫁給文敬爲妻。”
凜花突然往泥地房裏跑去,將水瓶裏的水倒入小碗之中。
凜花盈盈地笑着,把手伸入腰帶中。
“你呀,看起來的確很像是會長生不老的人。”
“原、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別胡說。”
“我打算一邊找他一邊回嘉州去。”
說出腹中懷了孩子的事情,說出依然愛着寅仙的事情,叫寅仙別當龍王之類的話,事實上,事實上……凜花好希望寅仙能待在自己身邊。
“真的沒關係嗎?”
文敬窺視似地看着凜花,滿臉驚訝神情。
“所以說不可能。您的好意,小女心領了。”
現在,秀香的臉上也洋溢着柔美的神情,注視着曬得到太陽的地方。
秀香不再躲在泥地房裏的角落上,總是坐在陽光照得透亮的窗邊,雖然還是不肯開口說話,不過,情況顯然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無法和腹中孩子的父親一起生活嗎?”
“現在雖然獨自一人,但總有一天會建立起溫暖的家庭。”
江葉顯得很落寞似地問着,握着凜花的手。
凜花因爲自己的執着而苦惱,有時候甚至心裏出現負面的想法而偷偷地掉眼淚。
結果,懷了肚子裏的這個孩子。
“起初確實打算那麼做,後來,因情況改變,無法繼續陪伴在對方身邊。”
儘管痛苦卻沒有離開對方。
凜花對江葉坦白說出。
文敬目不轉睛地看着夾雜着翡翠的白玉。
冰夷的心意讓凜花感到很欣慰。他顯然很擔心凜花。不過,身上繼續帶着這塊玉,總有一天,凜花會敵不過誘惑。
一攀登到漫山遍野茅草的山丘頂上,就能看得到村落。凜花果然還是依依不捨,當她停下腳步眺望着村子時,文敬問道:
“就當做收留我住在你家的謝禮好了。”
不能繼續待在這裏,必須一邊旅行,一邊尋找阿白。
“沒有。”
“我懂了。”
“我不能收下。你要外出遠行,身上最好多帶一點可以當做盤纏的東西。”
沉默片刻後,江葉小聲地問道:
思念着寅仙。
翡翠爲水的玉石。已經滅亡的翠國公主曾經將翡翠投入水裏,喚來水中魔物,這塊玉,可以召喚水中魔物之中地位最崇高的魔物,也就是召喚龍。
像過去一樣,當個方士就好,由寅仙和自己、即將出生的孩子,組個溫暖的家庭,一起……
江葉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
“方纔,大嬸不是說過嗎?爲母則強,知道爹爹死訊後,我曾經感到非常挫折,不過……我已經在這個村子裏找到了活力。我已經沒事了。”
“這個送給你吧!”
結果,凜花並沒有把玉浸入水中。
“文敬,送到這裏就好。天苑快到了。”
寅仙未曾說過愛自己。對於遲遲不肯敞開心胸接納自己的寅仙,起初,凜花的心裏一直幹到很不安。
“原來是塊玉。爲何給我這麼昂貴的東西?”
“是對方未付出真感情嗎?”
腹中懷着孩子,這件事絕對不能告訴寅仙。此時此刻,不能造成寅仙的困擾。
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想見見說過會怨恨凜花一輩子的他。即便寅仙怨恨自己或瞧不起自己都不重要,只要看上一眼就好,凜花真的很想看看他。
凜花收起玉石,然後決定邁向旅程。
“不過,既然這樣,就更應該留在這個村子裏纔對。一個女人家要獨自生下孩子、養大孩子,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很困難,我說的沒錯吧?”
江葉垂下眼皮。
“保重了。”
“不會有事的。”
寅仙真的愛着凜花。凜花也決定將一輩子的愛都給對方。
文敬搖搖頭。
文敬沉着臉。
“爲母則強。不管是像你這樣的小姑娘,或者已經生下五個或七個孩子的女人,每個母親都很堅強,我曾忘了這一點。”
“你還是帶在身上吧!”
凜花總認爲,自己真的很喜歡對方,因此,只要待在對方身邊就夠了,有時候卻充滿着無力感而苦不堪言。
“嚇我一大跳,我一點都沒發現到。”
凜花呵呵地笑着。
“獨自一人真的沒問題嗎?”
手上拿着那隻碗,走出門外。然後,將好好地收藏在懷裏的那塊玉……冰夷送的那塊玉,從布巾裏拿了出來,打算放入碗中。
“難以割捨的那份感情?”
7
就像前些天的夜裏一樣……差點就叫喚了寅仙。
好幾位村民爲凜花送行,一直送到圍牆外。江葉……也看到了秀香的身影。
啓程的那天早上。
凜花在六安村約莫待了半個月。她走上半個月前走過的同一條路,朝着天苑方向前行。不過,眼前那一大片稻田,已經和當時大大不同,田地裏的雜草已經清理得很乾淨了。
文敬瞪了母親一眼。凜花笑着,搖了搖頭。
眼看凜花臉上浮出燦爛的笑容,江葉於是死心似地,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文敬則依然不發一語。
凜花很想見寅仙卻認爲不應該見寅仙。因爲見了面,凜花一定會對他坦白說出一切。
說出決定離開村子的事情後,江葉顯得依依不捨。
因爲,自己深深地愛着對方。
文敬將玉石用力地推還給凜花。
強烈地想見到寅仙。
“你……已經下定決心了對吧?決定產下腹中的孩子,自己一個人把孩子撫養長大。”
文敬決定把凜花護送到天苑。
凜花笑嘻嘻地看着秀香的方向。
凜花的信心有點動搖,不過,馬上就斷然拒絕了對方。
凜花終於決定要前往嘉州,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阿白已經在那裏等着自己呢。
“這是……什麼?”
“和肚子裏孩子的父親……定了終身嗎?”
“當然。”
“因爲我已有心上人。而且,我的肚子裏已經懷了他的孩子。”
直到最後,凜花都沒聽到秀香的聲音,卻清楚地看到秀香依依不捨地看着自己的神情。
“不,雙方都付出了真感情。”
凜花的眼睛直盯着江葉,回答道:
“阿白?聽起來好像是狗的名字。”
“爲何不能?”
不能繼續待在這裏,凜花思考過。
“這不可能。”
“是,不過,我有這個孩子就夠了。而且,我還有一位名叫阿白,非常溫柔體貼的好朋友,他就像家人一樣。”
不過,後來凜花終於瞭解了寅仙。然後,自從結爲夫妻以來,再也沒有懷疑過寅仙對自己的愛。
文敬被喝下去的茶給嗆到。
“那麼,你是打算和他,和孩子三個人組成家庭嗎?下回見面時,你我說不定都已經組織大家庭了吧!”
凜花朝着秀香道別,秀香以行動代替回答,輕輕地將臉頰貼在凜花的臉頰上。
江葉說着,臉上微微地流露出慈祥和藹的笑容。
那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接下來,兩個人心平氣和地走下山丘。當來到河邊,看到筆直地往天苑方向延伸的馬路時,凜花停下了腳步。
文敬問着。江葉用力地拍了兒子的膝蓋。凜花微笑着,慢慢地搖了搖頭。
“說不定連孫子都有了。我打算活到很老很老。”
“別客氣,收下吧。文敬,坦白說,帶着這塊玉,我就難以割捨那一份感情。”
“是的。”
“是呀!”
蘇家人已經度過了難關,繼續待在這裏,凜花一定會捨不得離開他們。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清楚,不過,我認爲有了這塊玉,你和孩子父親之緣或許就不會那麼輕易地斷了。”
“問題是我必須死了這條心。”
“爲什麼?”
“原因說不完。別再推辭,快收下……”
凜花再次將玉石塞到文敬的手掌心。文敬卻以手背推了回去。就在這個時候——
(終於找到了!)
粗聲粗氣的說話聲響起,玉石瞬時飛向天際。
“啊……”
兩人不約而同地大叫出聲。玉石被什麼東西牽扯似地,畫出漂亮的弧線,投入河中。
“糟糕!”
凜花慌慌張張地進入水中。幸好,玉石掉落在不是很深的地方,儘管如此,水還是浸到膝蓋部位,當她正準備把手伸向掉入水底的那塊閃閃發光的物體時。
河水猛然席捲而上。
河水發出綠色光,從光影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天空。河水在雲之間扭動着,像極了擺動着身軀的生物。
(不……不是河水。)
凜花屏住着呼吸。
是龍。
倒映在水面上的天空中出現了龍。銀……不,漆黑,軀體龐大的巨龍。
“大事不妙。”
凜花慌忙撿起玉石,爬上岸來。向凜花伸出援手的文敬,滿臉驚愕地看着河中。
“喂……好像竄出什麼東西來了。”
跑上山丘途中,雷聲轟隆大作,凜花和文敬嚇得大叫出聲,縮起身子。
聽到這句話,海藍嗤之以鼻地笑着。
說着,凜花恭恭敬敬地朝着對方低下頭去。不過,果然不出所料,巨龍哪肯輕易地饒過。
“敢問,您是……?”
從位於兩處瀑布之間的那一個閃閃發光的泉池離開,打算前往天界。
然後,終於跑到山丘頂上。
村子裏還有江葉、秀香,以及一羣對凜花非常親切的村民們。
見狀,月季和黑窬立刻變身爲麒麟姿態。
凝視着河水的寅仙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一個晃動着的黑影。不過,黑影轉瞬間就消失。
龍以幾乎要震破鼓膜的音量大聲怒罵着。凜花真的害怕得不得了,趕忙閉上了眼睛。
男人粗聲粗氣地先說了這麼一句,然後,手插着腰,大喇喇地道出自己的姓名。
文敬嚇得魂不附體,那是當然,連見慣龍姿態的凜花都嚇得當場愣住。
冰夷也曾說過,爲了重要目的不惜殺死凜花之言。
海藍大叫着,追了上來。不過,凜花沒有閒工夫回過頭去。凜花和文敬拼命地跑着。
凜花的身體突然浮上空中,嚇得她抬頭看着繞在自己腰間的粗壯臂膀,和那隻臂膀的主人。
不過說歸說,最後他還是出手救回跳入瀑布潭中的凜花,並尊重凜花希望離開氾林的意願,送給關鍵之鑰,還經常透過水盤守護着對方。
小溪流潺潺地流動着。
冰夷朝着空中吹了一聲指哨,雙頭龍轉瞬間就出現在眼前。
“求求您救救村民們!朱厭……會喫人的妖猴羣就要攻進村子裏去。請您救救村民!您一定辦得到,請您高抬貴手。”
一個凡人姑娘家,到底會對這場騷動帶來什麼樣的決定性結果呢?
‘你說是俺弄錯,豈有此理,你這姑娘!’
“我們該前往的是其他地方。”
是海藍。不知何時,海藍已經駕着雲朵。
水騷動不止,好像聽到什麼人在呼喚着自己似地,寅仙回頭看着背後。
“凜花!”
兩人置身於某一座山中,快步來到一個可以清楚感受到水的氣息的場所。
不過,絕對不是他。寅仙絕對不會用這麼殘忍的眼神看着別人。
文敬拼命地叫着凜花,把手伸得長長地,卻發現雲迅速地往上升。凜花絕望透頂,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仰望着自己的文敬,和進逼村落的紅色妖猴羣。
當然,那塊玉石會把龍給召喚過來。
這回,月季真的猜不透主子的想法。
“我沒召喚您。“
“這……您到底在說什麼,我根本聽不懂。”
“不是,是您弄錯了。抱歉,打擾您了。”
“可惡!你逃不了的!”
“總之,是您弄錯了。”
河中形成了漩渦,文敬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從漩渦底部竄了出來。
不是寅仙。
同樣低頭看着河川的靈奇低聲說着。
海藍無動於衷地說道:
說完話後,雲又繼續地往上升。凜花的心願成了空談,村落轉瞬間遠去,不久就失去了蹤影。
凜花驚訝於對方的身份,趕忙將手上的那塊玉藏到背後。
那是一條黑色巨龍。
“邂逅龍王長子也是某種緣分吧,那姑娘不會有事的。”
而且,不只一隻或兩隻,總共有十隻。朱厭們非常有秩序地縱排成一整列,跳舞似地,蹦蹦跳跳地朝着村子裏前進。
大聲嚷嚷過後,凜花趕忙攙扶起文敬,轉過身去,背對着海藍,拼命地跑上山丘。
“問題是關鍵之鑰在此。”
“快逃,文敬!”
凜花牽着文敬的手,拼命地跑着。兩個人雙腳幾乎要打結似地,跑上剛剛纔走下來的山丘上。
那姑娘真是……月季內心裏頗爲震驚。凜花是離開了氾林,卻沒想到自己卻越發地被捲入騷動之中,問題主因不只是冰夷送給她的那塊玉。
龍一直被凡人視爲可爲人們帶來幸福的神獸。凡人讚美着龍,龍是長久以來深受凡人尊敬的神。
是紅色妖猴……朱厭。
‘不是你召喚俺嗎?’
完全是那把關鍵之鑰使然。
“怎麼可能讓你逃掉。”
“因爲……您是龍!”
注視着水盤的冰夷表情,從月季的位置上看不到。
“是海藍大哥吧!”
靈奇提高警覺,眺望着遠處。
“大事不妙!”
“本來,俺是沒有義務對你這種人道出姓名。不過,情況特殊,姑且就告訴你吧。”
“是……是龍。”
冰夷決定在毫不自覺地逐漸被捲入天界地界騷動中的凜花身上賭一把。
然後,提心吊膽地回過頭去,正好看到巨龍躍出河面的那一剎那。
“不能掉以輕心。“
隔着樹梢看着另一座山頭。
冰夷看的水盤面上,映着凜花即將被東海龍王長子·海藍帶走的畫面。
月季問着低頭看着水盤的主子。
那是東海龍王藏起來的兩大關鍵之鑰的其中一把。
但突然覺得空氣好像不太尋常,凜花馬上張開了眼睛。
“不出手搭救好嗎?”
凜花未曾見過。
凜花斬釘截鐵地否認着。
“回村子裏去,快!”
像是要護着茫然跌坐在地上的文敬,凜花站了起來。
轉瞬間,天空中已經滿布烏雲。從厚厚的雲層裏,豆大的雨滴開始掉了下來。
雖說只是小小的物體,但身上帶着鐵,令寅仙感到身心俱疲。
“那麼……”
“俺叫海藍。東海龍王的長子,已被定爲下屆龍王繼任人選。聽說姑娘……你,握有‘關鍵之鑰’?”
“身爲龍更不能插手。凡人是生是死,與俺何干。”
月季當然認爲主子會出手解救凜花。冰夷送給凜花那塊玉,並不是爲了讓凜花遇見海藍。
靈奇似乎也有這種感覺。和寅仙對看一眼後,微微地點着頭。
凜花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本能地認爲,絕對不能將手上的東西交給眼前的男人。
如今,不肯出手救她,到底是爲什麼呢?到底有何打算呢……抑或是,單純地相信凜花的堅強意志呢?
他身穿華麗無比的袍子。袍子用着上等絲質布料,上面有龍的圖案。黑髮高高地梳起,有着黑色的眼眸和剽悍的臉孔。
月季或黑窬都看到畫面上的情形。
凜花看見村子圍牆矗立在遠處。然後,看到眼下的那一大片田園裏,出現令人怵目驚心的紅色……
“求求您!”
冰夷站了起來,語氣平靜地說道:
相對地,看到一個陌生男人浮在不遠處的半空中。
‘是你召喚俺嗎?’
巨龍不見了。
不過,月季並未感受到些許遲疑氛圍。
凜花大叫着,正準備率先跑下山丘。不過,凜花並未如願以償。
某些地方有點像他。
寅仙把手伸入懷中,皺着眉頭。
或許是那位姑娘本身的宿命。
“笨蛋,俺爲何要做這種事情。”
巨龍的形體之大,存在感相當強烈。它用着一對黑色眼眸瞪視着凜花他們。
海藍厭惡凡人如見蛇蠍。或許是因爲同父異母的弟弟,因而讓他有這樣的想法吧,不過,取得關鍵之鑰,認定不再需要凜花時,海藍會不會殺了凜花呢?
文敬突然停下腳步,全身抖個不停。你怎麼了?凜花正想開口問,不過,馬上就發現狀況非比尋常。
水盤中映照出的,是紅色妖猴羣手腳敏捷地往村落防壁爬上去的景象。
“因爲,對方也藉由種種手段尋找星之杖,說不定已經佔了上風。”
凜花拼命地懇求着海藍。
真的會沒事嗎?
叩響銅板似的聲音,震動着空氣,連雨都被震散開來似地。凜花判斷,自己不可能逃出對方的魔掌,因此決心奮力一拼。
陽虛山。
寅仙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座儘量別靠近比較好的場所。靈奇也一樣吧!神情顯得很不舒坦。
儘管如此——
“走吧!”
靈奇說着,率先邁開腳步,寅仙也跟在後頭走着。
方纔……騷動的水聲之中,依稀聽到凜花的聲音。不過,寅仙認爲,或許是心理作用吧!
寅仙未曾想過,自己竟然會有懷着戀戀不捨心情的一天。
那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就像懷裏藏着鐵塊似地,對寅仙卻造成沉重的負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