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別離
《桃源之藥》 · 山本瑤 · 1萬 字
1
一隻溫柔的手,搖醒了凜花。
屋裏還相當昏暗。從圓桌透進來的月光,將對方的臉孔映照得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寅仙?”
“凜花,快起身,要不要出去散散步呢?”
散步?這時候?凜花眨眨眼睛,緊緊地盯着寅仙問着。
“月下美人好像開花了。我忘了把聽來的消息告訴你。”
“月下美人……”
“是的。瑤池的月下美人,值得一看,走吧!”
凜花的手被寅仙牽着,下了牀,身上穿着睡袍,寅仙幫凜花披上外衣。凜花邊揉着睡眼惺忪的眼鏡,邊往露臺走去。
發現金光閃閃的鳳凰已經等在露臺上。凜花來不及細看那巨大、漂亮的羽翼,就被被催促着跨坐在鳳凰背上。坐在凜花後方的寅仙輕輕地拍了拍鳳凰的頸項一帶。鳳凰立即飛上高空。
月亮高高地掛在天空中。原來還是深夜時分。凜花望着眼底下這一片光景,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四周微微地亮着。凜花看到在微風中搖曳着的海棠、梅花、牡丹或蓮花,所有的花朵都被月光映照得閃閃發光。夜空從深紫色轉變成淺紅色,低垂的雲端閃耀着銀白色的光芒,錯落四處的莊嚴宏偉高樓,包覆在一層柔美淡雅的光膜之中。
轉過頭去,發現花叢中有一對親密地相依相偎在一起的鳳凰。凜花眯着眼睛,盈盈地笑着。
此地爲人稱瑤池,位於崑崙山脈一角的仙境,是仙女之長西王母的住處。這也就是此處四季如春,繽紛綻放着各色花卉的主要原因。
“就開在那一帶。”
寅仙手指着前方,指着肅穆高聳繁茂,茂密得宛如森林的地方。鳳凰一降落在樹林裏就放下了寅仙和凜花。
寅仙牽着凜花的手,走進樹林裏去。或許是樹木擋住月光的關係,樹林裏非常暗。每一顆樹上都寄生者蔓藤似的植物,植物錯綜複雜地邊纏繞,邊從樹上垂掛下來。因爲這個關係,樹林裏顯得更繁茂幽深。所有的蔓藤上都附着大大的橢圓形塊狀物,使樹林顯得很不尋常。
總覺得這個地方不太像是瑤池,凜花心想。
“月下美人開在何處?”
“馬上就會看到,你看……”
寅仙的母親爲凡人,父親爲目前還被囚禁在天界的東海龍王。
“明明覺得瑤池很美,卻很想要破壞掉這一切,曾經動手破壞掉仙界爲我準備的屋裏傢俱,因此被金母娘娘教訓了一頓。她說,即便只有一半的龍之血脈,你還是龍,絕對不容許龍膽怯而不敢升上天界。縱使是在下界,看到開出一小朵花……對於身在天仙界、森羅萬象之中的天帝或諸神,都必須懷着感恩之心,同時,必須體認到自己是讓凡間充滿陽氣之人……”
“……是寶兒要我幫忙辦點事情。去處……得暫時保密。”
凜花像是要看穿對方似地注視着寅仙。看着他烏黑亮澤的長髮、白皙的臉龐和清澈的黑色眼眸。
“我真的很想聽聽,關於寅仙過去的點點滴滴。寅仙也要聽聽我的過去喔!我的過去,我想,差不多都告訴過你了,不過,後來我又想起,楊爺的事情好像還沒說過。”
凜花燦然地笑着。
身懷龍子後,母子一起死亡的可能性非常高。
“阿白,你爲何如此早起?”
“………”
“你想離開寅仙嗎?你不喜歡那傢伙了嗎?”
自從來到瑤池和凜花共度後,寅仙顯然不在做着惡夢。過去,寅仙一直做着凜花懷自己的孩子而身亡的惡夢,總是無法沉沉地入眠,半夜裏輾轉反覆、起身看着自己的種種情形,凜花都非常清楚。
凜花以爲是樹木,原來是巨大的月下美人。然後,凜花發現,自己未曾見過的巨大白色花朵接二連三地綻放出來。
寅仙苦笑着。
“怎麼啦?”
感覺起來好像置身於夜空中。
“是。”
“你想離開此地?”
默默地,微微地往前走去,然後,依偎在寅仙身旁。寅仙輕輕地摟着凜花,伸手梳着凜花的頭髮,悄悄地將脣靠了過去。沒有繼續往前走,兩人就這麼臥倒在月下美人樹下。
凜花閉了嘴。寅仙非常溫柔地看着凜花。凜花還想繼續說下去,張開嘴,結果,什麼話都沒說出口。
今夜之事,也不會忘記——
凜花注視着寅仙那熟睡的臉龐,低聲說着。
阿白忽然瞧見凜花背上的行囊。
“鄰居家的老爺爺。擅長於曲藝。還有,和我非常要好的玉瑛,我都還沒提過,還有調皮搗蛋的小學男同學。氣息在屋子角落的狐狸媽媽和小狐狸的事情,還有……”
凜花低着頭回答道:
“走吧!”
“那就大家一起回去啊!咱們沒有理由繼續待在瑤池。像過去一樣,寅仙、咱,還有……”
“不!”
“這……是因爲咱做了個惡夢。咱的事情不重要。快告訴咱,咱倆到底是不是朋友?”
阿白的話重重地刺痛着凜花的心,凜花抬頭看着阿白,看到那對溫柔的金色眼眸,凜花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撲簌簌地從臉頰上滾落下來。
“爲何要離開?”
我永遠不會忘記寅仙。
寅仙或阿白們都認爲凜花已經喫下蟠桃,中和了天漿丹,凜花和寅仙共處不會再有任何問題。
凜花跑過廣大的園林,急急忙忙地趕往後門。東方已經露出了魚肚白。天明之前,凜花必須離開瑤池。
“放手!”
起初讓凜花喫盡苦頭的西王母,最後答應賜給凜花蟠桃園後方千株後方特別的蟠桃樹上長出來的蟠桃。
被寅仙牽着手,凜花在花的樹林裏走着。月亮出來了,不過,樹底下卻因爲月下美人遮蔽了天空而顯得非常昏暗,只有花朵閃耀着炫目的白色光芒。
“行囊,男人的袍子。臉上也沒化妝,頭髮上沒有插着髮髻。喔~~打扮得可真利落呢。”
“真是漂亮……”
“我早厭倦了這種生活。當時是因爲喜歡寅仙而一直努力到現在,如今,我只想平平凡凡地過生活。不管年華老去,不管有沒有豪華的住處,我想過平靜、安穩的生活。”
沒想到,事實並非如此。
“方纔,咱不是告訴過你,咱做了一個惡夢嗎?咱夢見你不停地哭泣。哭着央求咱幫忙。”
凜花停下了腳步。放開牽着凜花的手,寅仙回過頭來。
天漿丹爲可促使懷孕的丹藥。據傳,吞下天漿丹後,與異性同牀共枕,必定會懷孕生子。
是月下美人。
“奇怪,你到底是怎麼了?”
凜花感到好幸福,同時,心裏也充滿相同程度的恐懼感。
“……請讓開,阿白。你什麼都別問,讓我離開這裏。”
凜花扳起面孔瞪着阿白,拼命地裝出冷淡的語氣說着。轉瞬間就從天馬變成少年姿態的阿白,滿臉驚訝地看着凜花。
阿白用長長的前發底下那對金色眼眸看着凜花,凜花趕忙避開視線。阿白哪會容許凜花說謊。
不會有事的,凜花告訴自己。
位於瑤池一角的這棟寶閣,即使是大白天,也幾乎看不到人影。這是嚇人西王母寶兒特別安排,希望寅仙和凜花靜靜地度過甜蜜的美好時光。
凜花並未喫下蟠桃。
“無論是月下美人的樹林,或是森林裏的一顆小石子,都肩負着調和銜接的重責大任。第一次來到這裏時,我年紀還小……因爲這裏的強烈靈氣而喫盡了苦頭。”
“回房後,我會爲你泡上一壺茶。寶兒送的。西王母娘娘祕藏,極美味可口的茶。”
“我……想回凡間去。因爲,我是凡人。”
凜花好希望能永遠看着寅仙的臉龐。
寅仙不再出現那種情形,顯然是因爲知道凜花喫下蟠桃,夢境成爲現實的可能性降低而放下心來有關吧!
寅仙不解地皺着眉頭。
和十歲的凜花初次見面時一樣,他那完全沒有改變的聲音和五官端正的臉龐。
寅仙問着。
凜花因爲陷入天界的某位神明佈下的局,被動地吞下天漿丹。凜花因爲欠缺那一段記憶而想不起當時的情形,事情顯然是那樣這樣。
背上有一對純白色巨大翅膀的白犬,飛越過凜花頭頂,降落在凜花面前。
聽說,長久以來,寅仙一直在兩種血脈的痛苦之中煎熬着……
“可以的話……真希望一直到成爲老太婆時,還可以當寅仙的妻子。”
和位於東側的瑤池正門大不相同,這裏距離南面的後門比較近。這也是寶兒的特別安排,鳳凰已經蓄勢待發地等在後門。
凜花的眼神飄忽不定。
四周環繞着無數條蔓藤,從蔓藤上垂下來的黑色塊狀物,慢慢地昂起頭來,仰望着天空,突然就開出巨大的白色花朵來。
寅仙仰起頭來。雲飄動着,皎潔的月光將四周照得通明。
凜花不能懷寅仙的孩子。因爲,寅仙遺傳着龍之血脈,據說,凡人女子不可能平安無事地產下龍子。
2
凜花拼命地搖着頭。
凜花口中的寶兒是已經確定爲下任西王母的仙女。寶兒的即位大典不久就會舉行。
“楊爺?”
長長的迴廊上鴉雀無聲,凜花再次背上裝着用品的行囊,匆匆忙忙地跑過長廊。
沒辦法,凜花只好小聲地回答道:
蓋着金黃色屋瓦,氣派非凡的瑤池後門已經近在眼前。凜花這才放下了心中大石,但馬上就因爲背後傳來熟悉的揮動翅膀聲嚇得愣在現場。
凜花屏住呼吸。
“寅仙……”
凜花依然在吞下天漿丹的狀況下,和寅仙共度了十餘日的幸福時光。
凜花是在一個月左右前,和寅仙們一起來到瑤池。
“謊話說得真是不夠高明。”
因此,凜花和寅仙、天馬阿白、狐狸精娥瑛、銀露山山主綺羅等一行人,千里迢迢地來到瑤池,懇請寅仙知己好友的西王母幫忙。
“你要到哪裏去?”
靜靜地散發着聖潔、高壓的花香味。
阿白被問得啞口無言。不過,馬上就與其非常溫柔地說道:
“凜花,看着咱。”
“爲什麼?”
“瑤池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園林。”
“……不是。不過,我累了。阿白,謝謝你過去那麼照顧我,再見了。”
“凜花,凜花。”
“阿白……!”
“不,不行!你必須對咱說實話。”
“凜花?”
今晚的寅仙顯得特別多話。凜花好不遺漏地,傾聽着寅仙的每一句話。
凜花更加用力地咬着嘴脣。
西王母說過,凜花果真服下天漿丹,喫下蟠桃既可中和丹藥之效。蟠桃是西王母管理的蟠桃園長出來,非常特別的桃子,喫了就會長生不老的果實。
寅仙發出安穩的鼻息聲,沉沉地睡去。
“爲什麼?這……”
但心願卻難以得償,所以凜花下定決心,最後一次親吻寅仙。過去的點點滴滴,迅速地掠過腦海之中,凜花緊咬着嘴脣,極力壓抑着情緒,並迅速地走出屋外。
回房後,寅仙就睡得香甜。寶兒送給凜花的茶,的確是西王母祕藏的茶,喝下即可讓人安然入睡的茶。
寅仙邊走邊說道:
“咱怎麼可能輕易地讓你離開。凜花,天都還沒亮,你到底要到哪裏去?”
取代了星星,佈滿月下美人白色花朵的夜空。
阿白非常驚訝地看着凜花。
“……凜花,快告訴咱。咱絕對不會做出對不起你的事情。因此,離開瑤池之前,你無論如何都必須對咱說出實話。”
凜花默默地點了點頭。阿白放手,凜花拭着淚水,阿白等待着凜花心情平靜下來。
凜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纔開口說道:
“離開這裏有好幾個理由,其中之一就是,阿白……我並沒喫下蟠桃。”
阿白對這句話並未顯得特別驚訝,只是非常憐惜地注視着凜花,朝着凜花問道:
“這麼說來,你已經懷了孩子?”
懷了寅仙的孩子?不知道。凜花搖搖頭。
“老實說,我還不知道。不過……果真懷了孩子,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天漿丹不就是具備這樣的功效嗎?”
“這件事你告訴過寅仙了嗎?”
“我不會告訴他。寅仙一直認爲我已經喫下蟠桃了。”
的確。寅仙岑經針對西王母賜給凜花蟠桃之事,特地前去對寶兒的母親,也就是上一任西王母表達過謝意。前任西王母顯然沒有告訴過寅仙任何事情。
阿白蒼白着臉,注視着凜花。
“事到如今,你還不肯告訴寅仙。既然可能已經懷了孩子,那更應該先找寅仙談談纔對。寅仙雖然冷漠無情,對你,他可是一個非常誠實的男人。阿白最瞭解他了。”
凜花微微笑着。
“阿白。你可記得?我曾對阿白提過,寅仙說不定很想回到天界的事情……”
凜花一直有這樣的感覺。
寅仙曾在下界過着一介方士的生活,雖然沒有落居凡人的村莊,至少曾經置身於和人類關係非常密切的地方。一直因爲凡人之血與龍之血脈……因爲兩種原本完全不相容的血脈而受盡折磨、遠離着仙界、否定遺傳着龍之血脈的自己,到頭來,他依然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龍。
變身爲龍體後,寅仙是多麼悠遊自在地在天空中翱翔,凜花心裏非常明白。對於寅仙爲何不幫凡人醫病,只爲妖魔們開立處方之原因也心知肚明。
對於自己體內的妖魔血脈,寅仙是討厭卻又喜歡。
寅仙懷念着天空,被天界深深地吸引着,恐怕是在不自覺之中。
令凜花感到非常意外的一句話,凜花回過頭來,眼前站着再度變成天馬姿態的阿白。
佈置得極盡奢華的主房也和臥室一樣,四處靜悄悄地,朝陽穿透過有色玻璃,在地面上形成非常漂亮的圖案。
“當這樣的好朋友告訴本宮,她想離開瑤池,想與您結束這一段請,本宮能夠不答應她麼!”
“況且……過去,您並不是沒有想過吧!對那姑娘而言,和您在一起真的會幸福嗎?”
“對不起,阿白,對不起!”
“不清楚。”
‘咱說,咱和你一起離開這裏。咱怎麼可能眼睜睜地看你一個人離開呢?’
寅仙醒來之前,必須儘量地遠離瑤池。
不見凜花待在身旁,被褥不再溫暖,連室內的空氣都感到冷颼颼。
“放她去吧!”
是的。寶兒就是最好的例子,當時,她是多麼痛恨自己生爲西王母的女兒。結果,還是無法改變這個事實,無法忽視可說是瑤池本質的蟠桃心聲。
“本宮知情。”
“抑或是……身爲東海龍王幺子的您,深受前任西王母的寵愛,知道現在還以爲自己無論做什麼都會被允許呢?”
透過穿衣鏡,寶兒發現寅仙蒼白着臉。寶兒心想,這個男人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這麼焦急的神色。
不,那股寒意,遠比醉酒後醒來時強勁。
“到底是爲了什麼……?”
“凜花人在何處?”
“阿白,說不定我會死掉喲。”
“想把她藏起來……別白費心機了。”
“哦,娘娘送了什麼畫?”
凜花未中和天漿丹一定是有什麼原因。凜花認爲應該將原因告訴阿白,喉嚨卻抖個不停,根本說出話來。
藍色火焰在黑色眼眸中跳動着,全身即將迸出銀色的光。寶兒瞪大着藍色的眸子。
“可…可是,阿白必須和寅仙在一起,知道現在,你們倆不是都一直……”
寅仙的眼神遊移不定,緊咬着牙齒,很不甘心地移開視線。
“別再意氣用事了,升上天界纔是正確的作法。這麼做……說不定纔是得到心愛姑娘的最快途徑。”
凜花捂着臉,越想忍住心中的悲痛,嗚咽聲越不聽使喚地從嘴裏流瀉出來。阿白將身體往淚眼汪汪的凜花靠了過去,催促凜花乘坐到自己的背上。
凜花雙眼盯着阿白。凜花伸手用力地擦乾從臉頰上滾落下來的淚珠,接着說道:
寶兒語氣冷靜地回答道:
突然感覺到一股奇妙的寒意,寅仙醒了過來,起身的同時,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感覺像貪杯醉酒後,睡到一半醒來時那麼難過。
寶兒語氣堅定地勸着對方。
“因爲凜花是本宮的好友。”
狐狸精喜歡昏暗、髒污的場所。寶兒點點頭。
即便佈置得這麼華麗,依然是一間冷清的房間,寅仙呆呆地想着。
望着那緊繃的背部,寶兒嘆了一口氣。
“放肆!閣下即便是運用神通之力痛毆本宮,把瑤池鬧得天翻地覆,也解決不了問題。小龍,可別忘了這一點。別忘了完全是凜花自己決定要離開此地。”
“您可真有自信呢。”
寅仙不回答。
阿白蒼白着臉。
朝着背後問着,突然發現,一位老婆婆拖着長長的頭髮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現在正是我必須離開的時候。”
“即便是如此,凜花也沒有消失的必要呀!在天界或凡間的紛紛擾擾之中,即便是寅仙必須仔細地思考自身的處境,但駕駛你就這麼離開,那傢伙……”
迅速過目後,寅仙滿臉詫異地回頭看着背後,就在那一瞬間,好像是原本待在窗外的鳥兒,揮動着翅膀發出巨大聲響後朝天空中飛去。
“本宮也這麼認爲,因此,將一幅畫送給了凜花姑娘。”
寅仙說着。寶兒穿上隨處點綴着寶玉的鞋子後,命侍女們退出寢宮。
“……凜花?”
凜花語氣堅定,阿白再度語塞。
“……凜花?”
“對他……說出實情是否較爲妥當呢?說出凜花並沒有喫下蟠桃之事。”
“何以見得?您……曾經離開過凜花。你前往瀛洲兄長處期間,待在她身邊的是本宮。凜花的心事本宮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阿白用力地擺動着粗壯的尾巴,緊接着又說道:
自從寅仙從據說是位於東海瀛洲的兄長龍宮回來以後。
寅仙下了牀,因爲頭疼而揪着一張臉,伸手拉開通往隔壁房間的門。
四周越來越亮,凜花轉身背對着阿白。
“凜花不見了。”
“老身該告辭了。下任娘娘的寢宮並非老身久留之地。”
‘對那傢伙的恩,咱算是已經報過了。哎呀,如今咱這麼做,說不定纔是在報恩。讓凜花獨自離開,那傢伙知道的話,一定會將咱給殺了吧!他就是這樣的男人。凜花,你假使真的因爲懷了寅仙的孩子而死去……那就由咱來送你一程好了。’
“……別想逃避自己的身世。逃避絕對不會得到很好的結果。”
可是——
“好友……?”
龍王繼任人選話題,早就傳入下任西王母寶兒的耳裏。
阿白再度開口,叫住了凜花。凜花搖了搖頭,開始往後門走去。突然——
“等等。”
寅仙手上緊握着信件,走到露臺上,眺望着花朵繽紛綻放的瑤池,茫然地低聲叫着:
“絕不可能!”
凜花只能不斷地向阿白表達着歉意。阿白的難過、憤怒心情不斷地傳來。看着眼眶變紅瞪着自己哭泣的阿白,凜花深深地……只能低下頭去,深深、深深地低頭表達着歉意。
寅仙只低聲地這麼問着。寶兒搖了搖頭。
“其中必有緣故。否則,那姑娘不會默默地離我而去!”
寅仙默默地聽着,眼睛依然狠狠地等着寶兒,不過,眼神中難掩動搖之色。
“寅仙必須爲了逃離苦難,試着讓自己在維持着本能狀態下解放自己。”
儘管如此,凜花還是深深地愛着寅仙。不管寅仙身爲凡人,或以龍的姿態過生活,寅仙依然是寅仙,不會有任何改變,凜花假使弄懂這一點,兩個人一定會白頭偕老地永遠在一起。
寅仙未經准許就突然闖入室內,寶兒冷眼旁觀着。
“凜花死心塌地的愛着您,絕對不會離你而去,原來您一直這麼認爲麼?事實上,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比女人心更難以捉摸,她或許是已經找到更喜歡的男人了吧!”
“阿白……”
“你一定覺得很孤單吧?覺得很不安吧?有咱陪着你就沒事了。”
回想起某日,突然從凡間來到瑤池,一個平凡無比的凡人姑娘。從早到晚,整日汗水淋漓地照顧着蟠桃。睡前、用餐時,無拘無束地聊過的點點滴滴。
“您身爲龍,那姑娘是個凡人。對於自己的未來——您,差不多也該有個決斷了吧?”
寶兒咯咯地笑着。寅仙神情非常嚴肅認真地等着對方。
可是……
“你說什麼?”
等待侍女們退出寢宮後,寶兒才終於回頭看着無禮的造訪者。
寅仙的視線停在拜訪在正面的那桌子上的東西上。寅仙走了過去,將東西拿在手上,這才發現時一封信。
不過,對於這段話,寅仙並未回答。
“擅闖下任西王母寢宮,您難道不要命嗎?小龍殿下。”
寅仙轉過身去,匆匆忙忙地離開了西王母的寢宮。
“不。因爲,一旦懷了龍的孩子,我就不能繼續活在人世間。倘若,現在我在寅仙面前死去……這回,寅仙說不定會完全地拒絕、怨恨自己體內的龍之血脈一輩子……寅仙好不容易纔要敞開胸懷,說不定會接受一切事實。”
寶兒興趣盎然地注視着淡淡說着話的娥瑛後點了點頭。
寶兒嘆了一口氣後說道:
老婆婆低下頭去,恭恭敬敬地向對方表達歉意,寶兒坐定後,也請老婆婆坐下。不過,娥瑛搖了搖頭。
寅仙就一天只好幾回地經常仰望着天空,和凜花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不過,心裏頭好像對什麼事情感到很着急,凜花都知道。
“造成您的困擾,老身在此向您致歉。”
凜花這才坐到阿白背上。
寶兒——想稍微地作弄一下這條龍。
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寶兒笑了。
‘咱陪你離開這裏。’
“凜花爲何沒喫下蟠桃呢?既然沒有喫下蟠桃,爲何與寅仙共度良宵呢?”
身上穿着微髒毛皮的小小身影,被稱之爲娥瑛的狐狸精,是寅仙或凜花的同伴。
寶兒正由侍女們服飾着梳洗更衣中。穿上純白色絲質上衣,披上繡着金黃色鳳凰圖案的袍子。
“果然是你准許。爲何如此?”
“說出實情,後果又將如何。這是那麼深愛着皇子的凜花,深思熟慮後下的結論。此時是皇子必須深入思考的關鍵時刻,思考如何面對自己的龍之血脈……纔不會辜負了淚眼汪汪地說着‘絕對不能耽誤到他的未來’的姑娘的一片心意。而且……兩人果真是有緣之人,即便是今日別過,團圓的日子終將到來吧!”
“你離開瑤池之時,本宮與凜花曾經共同生活過。在蟠桃園中……與此地難以相比的簡陋小屋裏。”
一聽到對方的話,寅仙就怒氣衝衝地問道:
阿白的聲音顫抖着,仔細看,眼角還滲出淚來。
“……”
“……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
“……這麼做妥當嗎?”
“雙喜鴛鴦。”
鴛鴦別名相思鳥。出入成雙成對,感情如膠似漆,其中一方被捕,另一方絕不苟活,因而成了相親相愛、夫妻之愛的象徵。
“娘娘設想周到。既然是帶着西王母娘娘所賜的雙喜鴛鴦,那就萬無一失了!”
娥瑛非常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又低下頭去向對方深深致意後,準備離去。
“且慢!”
寶兒叫住娥瑛,問了自己最在意的事情。
“您認爲……凜花到哪裏去了呢?”
奉命等在後門的鳳凰,凜花並未使用。寶兒從門房處得知,酷似凜花的姑娘是乘坐天馬離去。
很可能是她的同伴,名叫阿白的天馬吧。出發之日,凜花被阿白髮現。
寶兒原本打算將凜花送到遠離瑤池,遠離戰火的村子裏去,沒想到,凜花並未搭着鳳凰離去,因此,寶兒無從得知凜花的去處。
“老身也無從得知。”
老婆婆佯裝不知情似地聳了聳肩。
“老身打算派手下四處打聽凜花姑娘行蹤,但……老身認爲,娘娘就任在即,知情無益,娘娘意下如何?”
寶兒必須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即位大典。屆時,天帝必將親自蒞臨或派使者出席大典。寶兒成爲西王母繼任人選,大事底定後,天界已再三要求寶兒交出凜花。
娥瑛朝着默不作聲的寶兒咧嘴笑着。
“老身該告退離開瑤池了。狐狸精們必須精誠團結以因應動盪時代的來臨。”
下界的東株國兵荒馬亂、妖魔橫行,戰火或流血事件頻仍。
此時此刻,寶兒的確不能悠閒地過着日子。
“保重了。”
一聽到這句話,娥瑛咧嘴笑着。
3
也看不到自己認爲應該是和凜花同行的阿白身影。
她到底想要我怎麼做呢?
“好。”
“我只想平平靜靜地過日子,過着平靜到似有若無的生活。”
天空中堆疊着好幾層厚厚的雲層,擋住了太陽,雲層上方卻閃耀着金色光芒,柔和的光線從雲層間灑落下來。
寅仙仰望着天空。
凜花難道認爲,自己是一個那麼不可靠的男人嗎?
因爲,凜花顯得那麼地幸福。
此時,兩人已經打定主意,前往凜花出聲、成長的故鄉嘉州。
我不想再擔心可怕的事情發生。
寅仙認爲信上並未寫出實情。
我再也無法和您共度一生。
阿白氣呼呼地接着說道:
那一夜——兩人一起欣賞月下美人時、返回寶閣後、直到天亮前,兩人卿卿我我時都是。
‘還來得及,要不要回瑤池去。可以再見到寅仙。’
兩人早在凜花出生前就已經在一起,對寅仙來說,阿白是唯一的家人,是親友……應該是絕對不可或缺的人。
天漿丹事件以來,我就一直思考着。
凜花氣呼呼地鼓脹着雙頰。
凜花搖搖頭。
‘和當時情形不一樣,這回,咱身強力壯,不管出現什麼樣的魔物或猛獸,咱都會好好地保護凜花。所以,凜花就輕鬆愉快地懷着旅行的心情慢慢走吧!’
無論瞭望花朵繽紛綻放的臺地,或凝神注視深山幽谷的各個角落,都看不到凜花的身影。
‘如何過?’
敲響銅板似的龍之咆哮聲,響徹日暮前的山林和天空,嚇壞了數不盡的鳥或野獸,然後,被吸入光禿禿的山壁之中。
‘因爲,凜花不管到哪裏去,都會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和凜花在一起,說辛苦的確很辛苦,不過,感覺起來也很刺激。’
我希望活到一百歲。
‘是的。’
寅仙該選擇寅仙真正想走的路。
不就是因爲凜花的存在嗎?既然如此,凜花丟下自己,不告而別,這不是太諷刺了嗎?
‘咱必須陪你離開這裏,否則,你還沒離開崑崙山就被野獸給吞下肚子裏去了。而且,比起陪着寅仙那傢伙,陪着凜花不知道快活多少倍。’
寅仙將信紙撕得粉碎後丟棄,腳蹬欄杆,躍向天際,變身爲龍體,在瑤池的空中翱翔。
因爲寅仙的關係,我才能喫到蟠桃,眼看着就要達成心願。
‘你瘋了嗎?’
請您別來找我。
凜花”
這纔是凜花現在必須努力做到的事情。
別了——
不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而且還嚴重到凜花必須不告而別呢?此問題令寅仙感到百思不解。
帶着阿白離去……只帶着阿白……難道是這個意思嗎?
“當然會想起……”
囚禁着寅仙的父王、天帝管轄之地。
天馬的腳程非常快。只要搭坐在阿白背上,阿白願意帶凜花到任何地方。
既然要離開,爲什麼不早一點離開,爲什麼現在才這麼做呢?兩人曾經數度分開,每次都在雙方諒解下重修舊好,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阿白哈哈哈地大笑着,凜花也被逗得笑了出來。讓凜花感到最高興的是阿白的溫和個性。
朝着注視着瑤池方向的凜花,阿白低聲問着。
寶兒話不無道理。果然如寶兒所言,寅仙是不是該就此對凜花死心,然後……升上天界呢?
“爲什麼?”
凜花爲什麼要消失蹤影呢?爲什麼只讓阿白陪伴在身旁呢?
凜花不是一個對不老長壽那麼有興趣的姑娘。而且,也看不出什麼變心或可疑之處。
尋找着凜花,卻掌握不到任何跡象。
對不起,原諒我突然不告而別。
阿白緊接着又說道:
“寅仙——
‘喂,繼續這麼在山裏面走着,你有沒有想起什麼呢?像是當時,我們兩個在崑崙山中迷了路的事情。’
因爲有一位自己想要保護的姑娘。
(別逃僻自己的血緣,逃避絕對不會有好的結果。)
不可掉眼淚。
天界——
阿白也點了點頭,遙望着瑤池方向。兩人站在高聳的大樹下,站在不只是瑤池之人看不到,連空中之人都看不太清楚的地方。
就算是再也見不到寅仙……凜花對寅仙的心絕對不會改變。這件事,既然是自己決定,與其痛哭流涕,不如抬頭挺胸,腳步堅定地往前邁進。
‘……這麼做好嗎?’
“太過分了!”
寅仙緊咬着牙關,繼續在瑤池上空盤旋,擺動着身軀,繼續在崑崙山間飛行。
過去,我確實深深地愛過您,不過,我倆已無繼續在一起的必要。
(可是……我……)
寅仙覺得一定發生過什麼事情。
不過,假使那麼做就會被寅仙發現,爲了慎重起見,凜花決定暫時先採步行移動方式,最後才經由空中離開。
“……是寅仙。”
(到底是爲什麼呢——)
您的事情,我也會忘了。
都城出現名叫如人的猿猴魔物,和受了致命傷的阿白……凜花尋找着被稱之爲裏崑崙山的地方,和傳承之龍赤天爵的事情。
爲什麼會因爲對龍王繼任人選之事而動念呢?
阿白的陪伴、阿白的安慰話語,對目前的凜花恰如打了一劑強心針。
凜花回過頭去,像是最後一次回望似地,仰望着瑤池方向。
凜花驚訝地抬起頭來。凜花置身於南北縱走的狹長崑崙山脈的某個角落。
寅仙依然認爲信中所言並非實情,寅仙因無計可施而苦不堪言,爲了紓解心中悶氣,寅仙發出巨大的咆哮聲。
我的事情,請您忘了吧!
“阿白纔是,想回去的話,必須趁現在。我還是認爲,阿白應該陪在寅仙身旁。”
好不容易纔得到長生不老之壽,因此,我想到一個和神仙界、天界萬全沒有關係的地方去。
爲了解救身中如人之毒的阿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