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仙境女神與黃金之桃

第二章 十二之龍

《桃源之藥》 · 山本瑤 · 2.3萬 字

1

據傳,海上共有三座神山,分別稱之爲蓬萊、方丈、瀛州,凡人船隻無法到底。因爲,每座山都坐落在素稱渤海,由海象極爲複雜且神奇的海流保護着的海域。凡人即便進入渤海,也難以抵擋渤海中的衆妖魔,將連人帶船一起被吞下肚裏去。

三座神山之中,蓬萊就由統率男仙人的東王父治理,而蓬萊島的海底深處蓋着東海龍王御所——龍宮。

方丈、瀛州爲下界要衝,由東海龍王的兒子們治理。

寅仙駕着彩雲,由西向東,越過東株國後出海。海上風平浪靜,一望無際的海面平靜無波。不過,剛通過矗立在前方那堵厚牆似的雲層後,暴風雨已經久候寅仙多時。

海浪越來越洶湧,在狂風的吹襲下,一波波捲起的風浪,好像尋求着避風港似地拼命掙扎着。大浪背後突然探出一顆巨大的頭來。

(是蜃……)

棲息於渤海中的龍之亞種。因爲,蜃一發脾氣就會在海上捲起滔天巨浪。

傳說中,蜃是一種口中會吐出海市蜃樓的魔物。

從頭部到背部,長着紅如瞳孔顏色的魚鰭,身體由酷似透明棘狀的鱗片保護着。人類即使順利進入渤海,也會因爲被此蜃所迷惑,看見並非實際存在的樓閣或島嶼而慘遭滅頂。

蜃見到了寅仙,紅色眼眸流露出不安神色,好像懼怕着什麼。

蜃扭動着蛇體,朝着天空中咆哮後又潛入海中。長長的尾巴像一條閃閃發光的鎖鏈,邊閃耀着光芒,邊沉入海底。

寅仙全身溼透,依然駕着彩雲在渤海上課飛着,然後來到瀛州。

瀛州是一座黑色巖山,從空中鳥瞰,隨處錯落着奇巖、奇峯。山頂附近的岩石,酷似好幾把朝向着空中的劍尖。

寅仙駕着彩雲,一進入劍尖與劍尖相互重疊的狹窄空間,就發現華麗的樓閣矗立在眼前。閣樓一帶的天空萬里無雲,根本看不出下雨的跡象,也聽不到洶湧的海潮聲。

只聽到蜃如犬的遙吠似的最後一聲淒厲叫聲。

向門房說明來意後,寅仙馬上被引入其中,等候片刻,就在女官帶領之下一直往裏面走去。

「全員到齊。已爲你備妥換穿衣物……」

寅仙搖了搖頭。

「先去致意。」

「遵命。」

寅仙微微致意後便離開現場。寅仙從庭園走向宮苑迴廊時,因背後的叫聲而停下腳步。

「金母娘娘與東王父齊名,是龍王絕對不容忽視的西方神明。小弟認爲,地位如此崇高的金母娘娘一定是認定了寅仙,纔會派他前來。兄長們若認爲寅仙爲不足取之人,不如讓他參與此回之議,就不會形成任何威脅,不知兄長們意下如何?」

寅仙不語,只看着坐着正面的男子,看着名爲海藍的東海龍王長子,瀛州之主,寅仙的同父異母兄長,不過,寅仙未曾將對方視爲兄弟。

寅仙被天界之人稱之爲不會飛的魚。因爲,天帝第一次見到年幼寅仙時,就稱母親爲凡人女子的寅仙爲魚。

亭子裏擺着巨大圓桌,席上坐着好幾位寅仙熟悉的面孔。

「是是。」

「我們爲同一父親所生,母親各不相同,過去,兄弟未曾認定對方爲家人,未曾團結在一起,咱們應該都是個體,不需過於在意或忽視兄弟血緣吧。既然天界製造了這個機會,那就別談母親的出身,好好地談談正題,只談正題,各位意下如何?」

「師尊果然來了。」

「請留步,兄長們。」

西王母說過,天界將派敕使前往,莫非指水德?

「你爲何來此?」

寅仙話鋒一轉。

「仁方,你瘋了嗎?」

靈奇之言聽得海藍鬢角直冒青筋。

「這……」

正面坐着黑色長髮青年,翹着腿,手撐着下巴,手肘靠在座椅扶手上看着寅仙。

寅仙面對着身材矮小的老人家頂禮致意。

靈奇啪啪啪地拍着手。

「靈奇,你敢違抗俺。」

「是。」

靈奇縮着肩膀。

「……感謝師尊教誨。敢問師尊,五皇子之事後來……?」

「今日,下界要人們在此聚會,魚飛黃騰達到可來拜謁俺了嗎?」

海藍嗤之以鼻地笑着。

仙骨意思爲成仙之素質。此時,綬王理應在翠風真君處修習仙人之術纔對。

緊張氣氛頓時瀰漫席間。靈奇像在看好戲似地,臉上微微地浮出蠱惑似的笑容。

「是嗎……」

靈奇也興趣缺缺似地說着。

「寅仙是我的弟弟。」

「凡間局勢大亂。不久前,蘭城宣示離開東株國成爲獨立之國,天界騷魚也加入了戰局,更早之前出現天苑的石神將,也可能受命於水德星君……」

兩人見面已經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仁方省去招呼,劈頭就問。

「奉西王母娘娘之命前來。」

寅仙一接近亭子,馬上就引起了騷動。寅仙邊走邊承受着許多不愉快的視線,最後,跨步走進亭子之中。

是仁方,顯然是仁方追了上來。

「即便是金母娘娘下令,俺也不想和這傢伙同桌。不如趁此時離去,免得受到更大的恥辱。」

「俺哪是怕形成什麼威脅。俺只是討厭這傢伙罷了。百年前,因爲這傢伙,害我等父王觸犯了天條。」

長及腰部、髮量豐厚,略帶綠色的黑髮。或許是挺拔卻顯得太大的鼻樑和結實的下巴,相較於父親龍王,總讓人留下相當粗野的印象。海藍的瞳孔顏色爲深藍色,眼光相當銳利,一般凡人被他瞪上一眼,很可能就嚇得縮短了壽命。

害父王觸犯了天地定下的天與地不可相交之戒律。設籍天界之人和凡間之人生子爲天界之禁忌,龍王卻娶寅仙之母爲妻,生下寅仙。

據西王母表示,下界要人將齊聚此地。翠風真君是在神山——翠龍山設置洞府的大仙人,和天界的關係非常密切,被邀請到此不足爲奇。

寅仙被雨淋得全身溼透,還是決定先解決麻煩的事情。

海藍眼露兇光。

「靈奇不敢。」

安靜、低沉的另一種聲音響起。聲音出自在海藍身旁,留着一頭綠色頭髮的青年。

龍王因此被囚禁天界,只是龍宮陷入羣龍無首之境。

雖說是寅仙的兄長,兩人的年齡差距高達百歲,名叫靈奇。

寅仙點頭。

好幾個面孔點頭呼應。坐在圓桌之人,包括海藍,共十一名……都是寅仙的同父異母兄弟們。

(星君他……)

「父王一定是被迷了心竅。天帝或許認爲再也不能將下界託付於這種人,因而逮捕父王吧!」

樂音戛然而止。

靈奇等所有的視線都聚集到自己身上後,臉上掛着燦爛的笑容。

「想問明真意。」

只不過,目前寅仙已經是被真君逐出師門之身。

「小的並非覬覦龍王之位而來此。小的謹守分寸不做非分之想。」

寅仙並未回答。海藍興趣盡失似地移開視線。

海藍緩緩地站起身來,雙手撐着圓桌的桌面。

東株國五皇子綬王被捲入石神將陰謀之中,逼迫兄長,企圖篡奪皇位,遭皇兄賜死。行刑之前,寅仙即時出手,由大牢中救出,交與翠風真君。凜花的央求,是寅仙出手搭救綬王的因素之一,最重要的是綬王本身具備非凡仙骨。

「那那張臉,一見到黑公子,馬上就會被比下去了不是嗎?」

寅仙朝着仁方微微地投以注目禮。仁方面無表情地微微點頭答禮。

不是海藍,另一位龍兄輕輕地拍了拍仁方的肩膀。仁方搖搖頭後緩緩地說道:

「你找水德何事?」

寅仙拱起雙手,朝着對方深深地行禮致意。

寅仙經過一個圓桌時,突然被旁邊伸出的如意棒給阻擋住去路,如意棒的端部鑲嵌着大顆翡翠。

「水德星君指示,除邀集下界要人之外,『龍王之子必須全員』聚集於此不是嗎?既然如此,小弟認爲,讓寅仙留在此地纔是。」

「理應如此。」

一聽到水德之名,寅仙心中痛苦萬分。水德星君爲寅仙的知己好友,爲天界神明,小時候,寅仙曾一度待在星君宮中。不久前,都城天苑作亂,寅仙爲了懇求天帝助其一臂之力而升上天界,水德竟然和天帝密謀,瞞着寅仙,企圖監禁寅仙。

海藍不悅地緊皺着眉頭。果然神似,寅仙心想。記憶雖然不是很清晰,不過,大家都認爲,海藍石十二位龍王之子中,長得最像父親的人。

光禿的頭,身穿暗色藍袍,一手拿着饅頭,嘴裏嚼着饅頭,另一手拿着如意棒,真君縮回如意棒,滿臉不悅地放聲說道:

手拿如意棒的老人家,就是被尊稱爲翠風真君的仙人。是扶養寅仙之親,同時也是寅仙之師。

「寅仙,你見過渤海之中的蜃嗎?」

「奉金母娘娘之……?」

寅仙環顧着庭園,發現東王父也到了,寅仙向東王父微微致意後就朝着亭子走去。

「徒弟此行並非爲了爭勝負。」

「真君,徒兒暫且告退。」

寅仙適時地開口,心平氣和地說道:

竊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師尊……翠風真君大人。」

真君揮了揮手。

「你瞎了眼嗎?」

真君說的黑公子是指龍王的長子,瀛州之主。寅仙苦笑着。

真君緊盯着寅仙。

面對此意見,海藍極力隱忍住怒火似地,氣得說不出話來。

的確像同父異母的兄弟。寅仙也淡淡地回道:

「……想留就留,儘量避開俺的視線便是。」

青年冷冷地繼續說道:

「天界之意?」

「不,你們倆,就像是同一顆月亮的正反面,酷似對方卻又別於對方,見面自然就得比上一比。」

「兄長,不必擔心。」

走過長長的迴廊後,就來到了廣大的庭園。前方有座白色亭子,四周擺着圓桌,桌邊分別坐着人。悠揚樂音,女人們的歡鬧笑聲不斷傳入耳裏。

寅仙放下心中大石,再次面對真君,深深行禮表達謝意。

「何事需見星君?」

「反之,排擠寅仙一人,屆時,水德星君又要怪罪,因爲寅仙是星君最器重之人。」

「大膽!」

「天帝的想法難以理解。自古以來,天帝就是一個難以捉摸的人。」

說話的是坐在最後一個席位上的另一位青年。柔軟的金髮,細緻的線條,易讓人誤認爲是女性的長相,他是東海龍王的第十一個兒子,稍長於寅仙的同父異母兄長。

「你果然救了一個相當有用的男人。比起你來,他可是有用多羅!」

「小的似奉西王母娘娘之命前來,必須出現此場合,無意參與兄長們之議。唯……小的有事需見天界敕使水德星君,星君到此之前,懇請讓小的在此叨擾數日。」

「在此重申,俺未曾將此傢伙……」

「振作一點吧,振作。」

海藍狠狠地瞪了一眼寅仙。

「只不過……靈奇認爲,違背金母娘娘聖意並非良策,況且不久,兄弟中將有人繼承皇之杖,登上龍王大位。」

「顯然蠢蠢欲動着。」

「寅仙的確爲半龍,由卑賤女子之腹生出,不過,身上也的確流着咱們偉大父王龍王之血,不讓他坐上商議之位,着實有欠公允,懇請兄長明斷。」

名叫仁方,鎮守東株國南麗山的灰色之龍……

想奔向渤海之外。然後轟轟烈烈地鬧上一場。

「不只是蜃,我們駐守的山林附近也一樣,妖魔開始出沒,危害着當地居民。」

「連南麗山都……」

「不只是妖魔,人心越來越浮躁,越不安定。問題不只是父王不在龍宮,天界和這件事顯然關係匪淺。」

「我曾一度想問明天帝的真意。」

寅仙神情痛苦地說着。

「很遺憾,未能面見天帝,不只如此,還險些遭逮捕。」

當時,寅仙費了好大的功夫才逃離天界,寅仙深知,自己若再次前往,必定難以脫身。

既然水德將下凡來到瀛州,這回想必可問個水落石出。

「寅仙,你打算一輩子當個方士?」

仁方低聲問着,寅仙皺起眉頭。

「確實有此打算,至今未曾放棄過這種念頭。」

「算了吧。若打算一輩子當個方士,那世上發生何事,與你何關?還有天界之事,龍王大位之事。」

寅仙沉默不語。仁方一語中的。

過去,不管東株國局勢如何混亂,妖魔如何襲擊凡人,寅仙始終當個旁觀者,過着隨波逐流的日子。

讓寅仙無法繼續那麼生活下去的原因是……

「你想守護……這個世界的秩序?」

「……」

不,仁方並不這麼認爲,臉上不由得微微地浮出柔和的笑容。

「你已有想要保護的姑娘吧。愛上那位姑娘後,讓原本對事情漠不關心的你,關心起別人,關心起人世間了。」

寅仙的殺氣馬上高漲起來。水德接着說道:

說是使命,事實上,並無特別需要完成的任務,唯一任務爲龍必須待在神域。龍坐鎮神域,周邊秩序自然維持,人心就得安寧,妖魔敬畏着龍,安守本分,大地即可儲備實力……

寅仙皺着眉頭。

靈奇也看着寅仙。雖然滿臉酒意,但那對綠色眼眸中卻看不出一絲醉意,看起來好像又一縷冷淡且憎恨似的火苗在眼底燃燒着。

綺羅出身並不富貴卻具備超越靈奇的卓越氣質,兼具高雅脫俗和堅毅之美。

「小龍,真高興又見面了!」

迴廊途中,寅仙叫住了水德。水德命隨行之人先行離去,然後,動作優美地回頭望着寅仙。

仁方用那對淺灰色的眼眸看着寅仙。

「來人!」

「天帝自有定奪。」

令人遺憾的是,靈奇出手不凡,卻流露出卑鄙沒出息的氣質。

海藍畢恭畢敬地迎接着水德,馬上命人準備宴席。客房裏擺好了酒席,除了美酒或美食外,還陸續地端出一大盤一大盤擺放得非常美觀的頂級美玉。

「渤海對蜃而言,形同英雄無用武之地,讓它出去……不知意下如何?」

「如何定奪?」

寅仙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2

靈奇之母應該是出身於天界中數一數二的名門天女,無論教養或出身都不屬於海藍。

凜花在自己心目中的分量,顯然大於自己的認知。不過,上次升上天界時,還沒有這種感覺。

水德真的很高興似地,臉上漾滿了笑容,張開雙臂。想擁抱寅仙嗎?水德往前跨出約兩步,眼見寅仙狠狠地瞪着自己,只好垂下手臂。

宣讀完畢,水德捲起敕書,座席上鴉雀無聲。

「你願前往我寢房的話……」

最先發出聲音的是海藍。

水德一如往常,修長的身子穿着閃耀着柔美光澤的淺藍色袍子,長長的金髮高高梳起,頭髮上插着華麗如女人用的髮髻,態度從容優雅地微笑着。

來那個人也未曾交談過。

火德星君和水德都是天帝身邊的人。因爲火德說漏了嘴,寅仙才發現水德的陰謀,才能順利地逃離天界。

寅仙坐於末席。他的手並未伸向陸續端上來的美玉,只喝了少許的酒。寅仙曾經因爲玉而喫過苦頭,在天界的水德宮殿裏,處於軟禁狀態下,因玉而受盡折磨,浪費了很多時間。

東海龍王的職責爲維護凡間秩序與和平,管理神仙界、魔界、凡間界之秩序,強化結界,防範混亂於未然,當然,龍王之子們也必須戮力完成改使命。

「你打算對星君說什麼?」

原來如此,天帝對東海地方陷入混亂之事,顯然想袖手旁觀。不僅如此,還指示水德加快混亂速度。

「星君是……叫我等做點什麼事情嗎?」

「身、心,兩方面都病了。到底是心裏先病,還是玉體先不舒服,我並不清楚。天界的所有神醫都看過了,至今未找出病因。天帝因此命天戲官占卜,結果,天戲官說道,侵蝕陛下龍體、龍心的主要原因在於下界。」

「寅仙,理由只有一個。」

「我…絕不容許喔!」

寅仙看了一眼翠風真君,發現真君和東王父同席,兩人慢慢地喝着酒。果然,他們也在等待着水德說話。

「說笑啦!」

「東海龍王……傲廣尊駕的皇子們呀!你們都受過良好教養,其中幾位皇子甚至於龍王不在時,代爲料理政務,爲固守凡間要衝,維護凡間秩序貢獻良多,讓長期看着龍子們成長的我感到非常高興,真高興各位順利地完成自己的任務,玉皇大帝也和下官懷着相同的看法。」

在座之熱議論紛紛。

「你胡說什……」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倘若……你真的希望下界長治久安……」

仁方見過凜花。仁方也愛過凡人姑娘並迎娶爲妻。那位姑娘希望懷上仁方的孩子,拜託寅仙調配龍丹,因爲,吞服龍丹就能產下龍子。令人遺憾的是,龍丹是一種特性非常強烈的丹藥,吞服龍丹的姑娘幾乎都無法保住性命。因此,寅仙交給仁方之妻的是假的龍丹,姑娘或許是識破假的龍丹,抑或是吞服副作用極爲強烈的其他丹藥的關係,竟然失去了寶貴的生命。

「朕,十分擔憂,心中萬分悲傷,爲諦關也。人心之亂通天空之亂。朕三申五令禁止過於干涉凡間之事,過於干涉無益人心。世間多變乃世界之定數,得以超越險難困苦,人心才得以成長也。上天亦然。諸位皆爲據守地上要衝之人,理應瞭解朕之心意,宇宙天秤任憑傾斜吧,新生之時,僅有志一同者,得下賜星之杖。受星之杖者,即爲入龍宮,戴龍王冠者也。」

「哦……」

水德微微地偏着頭,朝着蹙着濃眉的海藍說道:

「地上混亂不是會導致天界大亂嗎?」

其中幾位龍子屏住着呼吸。水德攤開天帝的敕書。

「病……?」

水德的水藍色眼眸環顧每一位皇子,最後,注視着寅仙的臉龐,臉上微微地浮出意義深遠的笑容。

「……適合登上龍王大位者,到底爲何人?」

「一國滅亡事小,萬一,妖魔、仙人或人類勾串,後果將不堪設想。」

寅仙將視線轉回靈奇身上。和綺羅一樣,靈奇也是金髮碧眼,同樣給人中性的印象,但兩人個性卻迥然不同。

「最近,凡間動盪不安。」

「天帝病了。」

終於產生保護那些事物之心,或許都是受到凜花的影響吧。

「不,是你和玉皇大帝密謀,企圖逮捕我吧。我甚至很想謝謝火德星君呢!」

「好吧,就告訴你好了。」

就在這時,水德站起身來。

不只是妖魔,對龍而言,玉也是神通力的來源。

「不必考慮海藍的事情,或其他兄弟的事情,只須考慮怎麼做才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那些人,只須思考什麼纔是最適合、最有效,能夠讓你實現夢想的萬全之策。」

海藍閉上了嘴。水德若無其事地接着說道:

「水德星君!」

水德舉起雙手。無論過去或現在,一直讓寅仙感到不舒服的男人。

靈奇爲什麼會憎恨着自己呢?像海藍似地,絕非沒來由地厭惡者自己。眼神中充滿着暗沉、負面情感的神色——

不過,就現況看來,仁方顯然已經原諒了寅仙,承認寅仙爲自己的弟弟。寅仙也認定仁方爲哥哥,認定他爲抗議親密地叫着大哥(兄長)之人。

據方纔宣讀的敕書內容顯示,這就是天意,天意無法轉圜,當然,還有其他理由吧!

「水德星君,今天希望你能說個明白。天帝不僅對凡間陷入混亂坐視不管,還希望凡間快快陷入混亂之中,道理何在?」

海藍迫不及待似地問着。水德環顧龍子們後回答道:

「龍之定數,人之業界,兩者都不容許你迴避。」

仁方淡淡地,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至目前爲止,寅仙覺得,過去自己意志擔憂着自己的本性,意志迴避着人間俗事,迴避着他人……直到最近,才彙總與能坦然地面對他人,漸漸地感受到人世間那些看起來微不足道卻非常美好的事物。

「什麼意思?」

靈奇不懷好意似地嗤笑着,握住寅仙的手臂,指甲用力地扣入肌膚之中。

「喂喂,你的養育之親翠風真君,難道沒有教你應有的禮儀嗎?我不僅年長於你,還是你的兄長!」

翌日——

「告訴我有什麼關係呢,昨日,可是我爲你向海藍大哥說情的耶!」

「因爲火德太亂來的關係?假使不是他貿貿然跑來,我們就可以稍微心平氣和地談談。」

靈奇顯得這麼親密,這到底是爲什麼呢?寅仙難以擺脫心中的異樣感覺,只用非常冷淡的眼神看着靈奇。

對於仁方說的話,寅仙並未反駁。或許是吧,寅仙內心深處也這麼想着。

「我不記得拜託過你。」

「你就必須登上龍王大位。」

仁方說完話就轉過身去,走回園林裏去了。

「大哥……」

「因爲你一直算計着我。」

水德噘着嘴說道:

水德微笑着。

寅仙和靈奇只見過一次面,是寅仙還住在天界的水德宮那段期間,靈奇出入水德寢宮時,水德有戀童之癖,聽說和靈奇也是那樣的關係。不過,那些事情都和寅仙無關。寅仙早就忘掉靈奇這個人。

令人大感意外的答案,寅仙驚訝得瞪大着眼睛。

碧藍的天空中出現十多隻鳳鳥,鳥背上坐在水德星君和隨行者。巨大的鳳鳥展開漂亮的翅膀,沒有停在正門外,直接降落在宮殿的園林裏。

寅仙語氣冰冷地說着,水德垂下了眉。

因此,有好長的一段時間,仁方對寅仙抱持着懷恨之心。

鄰座的靈奇邊往寅仙的酒杯中倒着酒,邊開口問着。寅仙閉口不答。

「當然,騷魚、石神將,無論哪一個事件,我都被捲入騷動之中,我知道,那兩件事你都脫不了關係。」

「你是從我這裏逃出去的,看來,你再也不會接受我的擁抱了吧。」

水德以洪亮嗓音繼續宣讀:

寅仙觀察着水德。

水德命令着其中一位侍從,接下對方恭恭敬敬遞出的文書後,馬上啪啦地攤開。

坐於上位的海藍和水德虛與委蛇似地聊着天。寅仙耐心地等待着水德把話鋒導入正題。突然——

「你很想知道吧!」

「一個月後的今日,玉帝將於天界召見所有龍王之子,辨明資質後,選出適任者,下賜星之杖。該日之前,各位應慎思今日宣讀的敕書內容,備好旅途中話題前往天界。」

寅仙側目瞄了一眼靈奇,心想,他是喝醉了吧,只見靈奇滿臉通紅,非常親暱似地往自己肩膀上靠了過來,寅仙趕忙閃開肩膀。

下令棄守,意思是腳大家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裝做沒看到。

「天帝下令,命我等棄守要衝嗎?」

「東株國建國六百年,即便是金龍施恩,也未免存在太久了。目前,那個國家只剩下頹廢與傲慢之心。下界穢氣也影響到天界。東株國從內部敗壞起,天帝之身心都遭到腐蝕,漸漸地失去光輝。」

敕書開頭寫着。

「本星君來此途中,眼見蜃蠢蠢欲動。」

「危言聳聽。」

「是嗎?自古以來,上天與凡間關係密不可分。」

寅仙緊咬着嘴脣。

「即便如此,爲何非得擾亂凡人世界不可?」

「爲了擠出膿來。」

水德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人心越來越荒唐,妖魔橫行霸道,神仙拼命地運用術法以避免亂世發生,因而危害到諸多寶貴生命。大國瓦解,小國競逐霸位時代捲土重來,所有事物遭摧殘後,將留下什麼?寅仙,你認爲呢?」

寅仙無法回答。水德臉上浮出慈愛的笑容,緊接着說道:

「留下希望。死亡之後,重生等待着。大地和人心全然改變後,天帝之病不藥而癒,星星們也重放光明。」

寅仙暈頭轉向。

「那說法未免太……自以爲是了。」

「天帝何方自以爲是,天帝是唯一一個可自以爲是者。」

「可是……」

「寅仙,我對你可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水德朝着寅仙攤開着雙手。

「這回輪到你了。你打算怎麼做?像過去一樣,違揹着龍子的事實,寧爲一介方士,隨波逐流地度日嗎……邊懊悔着自己的無力感嗎?抑或是下定決心,試着爭取星之杖,挺身維護世間秩序呢?」

「你又胡言亂語了。」

「不不不,就我來看,十二位龍王之子中,寅仙你最具備該資質。」

「何以見得?」

「因爲,你有想要保護的東西。」

因爲寅仙會回到瑤池。阿白、娥瑛、綺羅都會回瑤池。他們回瑤池時,凜花希望自己能笑着迎接他們。因爲,實在是發生過太多事情了,凜花一定要好好地發發牢騷。

走在前頭的寶兒淡淡地說着。

大如拳頭的那股氣體正好擊中銀龍喉頭……擊中通常被視爲龍之要害的重要部位。

但令人遺憾,寅仙因不習慣而無法駕馭體內那股怒不可遏的情感,面對水德動作時明顯屈居於下風。

藍色眼眸狠狠地瞪着水德,大聲咆哮,呲牙咧嘴。

「爲什麼?」

寶兒直截了當地說着,接着就背過頭去。

東海龍王之至寶,由三連玉環構成的手環,遇到月光或水汽,就會將思念之人的身影映照到水鏡上。寅仙送給凜花的手環,爲什麼會落入水德手中?

寅仙心想,從當時起,我真的沒有任何改變嗎?

凜花趕忙擦着眼淚。不過,一想到剛纔的恐怖情景,凜花就不由得感謝起寶兒。寶兒果然會施展仙術。不過,寶兒在外表上和凜花差不多,是一個極爲平凡普通的女孩。

閃電見狀……不知何故,臉上竟然流露出喜色。

「哼,沒用的東西。」

「我們可以離開這裏啊。寶兒像方纔一樣飛出去的話……」

「你爲什麼要救我呢?西王母娘娘現在一定正在大發着雷霆……」

「讓凜花服下天漿丹之人。」

閃電似的閃光往下游走,空氣震動着,園林裏竄出熊熊火柱。

就在水德喋喋不休地問個不停時,寅仙突然一陣心血來潮,握住了水德的手腕。

「這該……怎麼說好呢?」

凜花慶幸自己還活得好好的。

「……嗯,是該回去。」

凜花能保住這條小命,那是因爲有人幫忙……

在瀛州的園林裏,靜靜地,然後,反覆地展開激烈的爭鬥。以海藍爲首,在場的人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趕忙跑出園林看個究竟,寅仙卻視若無睹。寅仙拼命地追着水德,邊追邊施展着自己所知的法術,點斷之術、緊繩之術、攝法之術……施展着寅仙認爲可控制住對方行動術法,結果都無效。

水德扭轉身體,往空中一抓,立即往寅仙身上放去。

怎麼看都不像有出口。此地爲死亡之谷,人掉落下去的話,再也走不出來,寶兒說着。不過,寶兒的腳看起來卻像是往目的地走似地,走到岔路時必定會停下腳步,經過短暫的思考後,選出繼續走下去的路。

得自翠龍山大仙人真傳的術法,水德都輕易地就避開,像在空中跳舞似地,邊將衣襬耍得翩翩飛舞,邊移動着身子。

「別怕,不會再過來了。」

寅仙始終的術法掠過水德臉頰,銀白色髮絲飄落在地。

天女們站在崖上大叫着,快回來!你不要命嗎?真是不知死活……等等,凜花隱約聽到天女們這麼叫着,不過,並不是非常確定。天女們很快就離開崖頂,凜花再也看不到她們。

寶兒聳了聳肩。

「沒事。」

看着緊握拳頭的林海,寶兒說道:

寅仙想爬起來卻爬不起來。意識朦朧,呼吸困難,眼見紫色靴子不斷地逼至眼前,是水德。

然後……幾乎在不自覺的狀況下,變身爲龍體。

絕對不能死在這麼淒涼的荒郊野外。

在天界之中已無庇護者的寅仙,小時候曾由眼前的水德收留,即便是過去就一直覺得這個男人讓自己感到不愉快,對水德卻未曾產生過憎恨之心。

凜花拉着寶兒的衣袖,停下腳步。

寅仙未曾這麼憎恨過任何人。

「謝謝你寶兒,若你沒有趕來的話,現在我……」

答案只有一個。

仁方也說過同樣的話。寅仙緊咬着脣。水德柔聲說道:

凜花在乾涸且到處都是沙礫的谷底裏走着,仰望着天空,望見令人眩目的蔚藍天空,更加了解到自己所處的場地是多麼地昏暗。凜花眯着眼睛,環顧左右,看到不可思議地高聳在兩旁的崖壁。

因爲凜花發現,方纔待過的地方有好幾只老虎。早餐主動送上門來了!老虎們眼睛發亮,喜孜孜地等着。

「因爲她對我漠不關心。假使知道我救了凜花,或許會生氣吧。但她一定以爲我倆都已經葬身谷底了。」

凜花因被盜走仙桃而被定罪,被全身武裝的天女們幹如到處都是老虎的谷底裏。

想逃離……寅仙強烈地渴望着。

「寶兒,你不舒服嗎?」

血散發出來的鐵鏽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你到底要謝多少次啊。你能不能別再哭了?我已經聽煩了。」

凜花發現一個巨大的白色物體從天而降……原來是寶兒。

銀色之龍。

想逃離仙界,想逃離這個男人能力所及的下界。

聲音冷冰冰地說着。

3

水玉環——

「這條路到底往哪裏去呢?」

寶兒點點頭。

即便是爲所欲爲地娶了好幾個女人爲妻,生下成羣孩子的龍王父親,寅仙也未曾感到他是一個那麼可恨之人。

站在地面上大聲嚷嚷着的是翠風真君。寅仙施展的仙術幾乎都是真君所教。

水德輕輕一跳,漂浮在空中,擠出悲傷似的神情說道:

「因爲,她認爲一旦進入西邊的這個縱谷,就沒有人能活着走出去。縱谷中除了老虎外,崑崙山一帶,到處都是鬼魂或妖魔。此地已經是西王母娘娘的結界之外。」

「我飛不了了。」

「……時代。都是那老婆婆害的,假裝生病欺騙我,我一定要好好地教訓她一頓。」

寅仙跌落在地,撞壞了寶閣的部分屋頂,龍體撞擊地面之際,往地面一滾,變回人類姿態。

水德不等寅仙回答,繼續問道:

之後,兩人就這麼走着。

「前往羅剎女的家。」

「嗯。」

水德問道。寅仙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點頭。

「原來是你。」

衣袖一揚,乳白色光芒一閃。

「可是,你的臉色很難看耶!」

「你那麼恨我嗎?」

寅仙氣憤填膺,怒不可遏,全身因生氣而顫抖着。

寅仙什麼都聽不進去,什麼都不想聽。腦海裏反反覆覆地浮現全身發抖、淚流滿面的林海,和笑容燦爛得宛如太陽的凜花臉龐。

絕不容許將凜花捲入其中。

寶兒覅而出疲累似地搖搖頭後,就率先邁開腳步往前走去。凜花跟在背後走着,前面的路越來越窄,蜿蜒曲折的像蛇行似地,光線越來越暗。

寅仙若能保持平常之心,絕對不會遭那股氣體打中吧!

「因爲愛着別人,愛着人民,想要保護人民。你,也一樣——想保護心愛的姑娘吧?」

但水德竟然這麼做。

寅仙痛苦喘息似地說着。

「這可都是爲了你好,寅仙。她是一個平凡無比的凡間女子。因爲姑娘之死,你們總有一天會分手。你難道想逼那位姑娘走上絕路?我只不過幫你早點做個了斷罷了!」

水德眼光一閃。寅仙拳頭再度揮出,使勁地揮向水德顏面,可惜並未得逞。

「別打破沙鍋問到底好嗎?我……只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仙女罷了,不可能那麼頻繁地運用仙術。」

「你呀,真的很天真。」

「只有那個老太婆才走到這裏的出口。因此,只好逮住老婆婆,請她帶我們離開此地。順便向她要回被盜走的仙桃,西王母說不定會赦免你我之罪。你無論如何都得回瑤池去吧?」

「小龍,得罪了,稍事休息吧!」

看起來好像不會迷路,寶兒卻越走越慢,即使不是走到岔路,也會停下腳步或伸手捂着胸口。

寅仙覺得視野變成紅色,默默地浮上空中,追着水德。

「原來如此。真是對不起。」

「有想要保護的東西,只是這個理由,有時候就會成爲成就大事的重要動機,我深深地瞭解到這一點。過去,建立東株國的那個男人,多麼希望建立大國,多麼受到金龍的寵愛,你可知道?」

不管天界有何想法,不論天帝有何企圖,即便是想將寅仙當做一條魚來養也罷!

「什麼……要去那個盜走仙桃的老婆婆家?」

不知道爲什麼,凜花覺得寶兒的表情有點尷尬。寶兒低着頭,用腳尖踢着小石子。

「小龍,想逃出我的干涉,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得到星之杖,登上龍王寶座。」

寶兒縱身跳入谷底,追趕着凜花,眼看凜花就要遭到老虎的攻擊,千鈞一髮之際,拉住凜花的手臂,抱着凜花浮上空中,避過老虎們的攻擊。

離開天界,離開翠風真君的懷抱後,自己真的逃離水德的掌握了嗎?自己是不是始終在這位有着天女似的面孔的神明觀察下,只不過是照着對方的意思行動着呢?

「寅仙,你不妨聽聽我……噢。」

寶兒的回答,讓凜花嚇得魂不附體。

「或許吧,不過,與我何干?」

耍得將凜花當做一顆撼動寅仙的棋子。這種手段,娥瑛也曾用過,不過,娥瑛未曾危機凜花的性命。

「寶兒……」

遠處不斷傳來野獸的吼叫聲,凜花嚇得縮成一團。

脣色也非常差。寶兒緊繃着情緒似地說道:

像解讀出寅仙心事似地,最後,水德說道:

「爲何?」

「只是……有點口渴。」

凜花也一樣,想喝水想得不得了。凜花還覺得肚子很餓,不過,此時喝水纔是不久切實的問題。

「想不想稍微休息一下呢?」

「再走一會兒,前面應該有河川吧,希望趁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去到那裏。」

太陽已經完全西移。凜花點點頭。

「好吧。不過,寶兒別太勉強……」

「好。」

兩人再次邁開腳步。不過,寶兒顯得非常痛苦,或許是拼命想要直着身子走路的關係,上半身極不安定地往左右兩側擺動着。

終於踢到小石子摔到在地。

「寶兒!」

凜花趕忙跑了過去,伸出手來。不過,寶兒並未牽着那隻手,二是非常懊惱似地咬着嘴脣。

「空氣實在是太差了。」

寶兒解釋似地繼續說道:

「的確是這個關係。臭得令人受不了。我……可惡。」

寶兒的呼吸異常急促。凜花抬起頭來,不停地嗅着四周的味道。

「沒有聞到什麼味道啊……」

「你是凡人,當然聞不到味道。別看我身份卑微,我可是出身於好人家呢!」

凜花仔細地想着寶兒說的話,驚訝得張大着眼睛。

「你難道沒有離開過瑤池?」

寶兒滿臉不高興似地回答道:

他們到底是什麼人呢?

「謝謝你……」

「寶、寶兒……」

水中突然伸出一隻手來,緊緊地握住已經當場愣住的凜花手腕。

「……味道很奇怪。」

被拉上岸的林海,因吞下大量河水而拼命地嘔吐者。凜花知道青年站在自己身邊卻遲遲無法抬起頭來。青年似乎想彎下腰去,最後還是作罷。青年好像在躊躇着該不該碰觸到凜花。

瑰的眼神中流露出不解,回過頭來。

瑰語氣平淡地繼續說道:

寶兒緊張地指示着。凜花也知道自己該站起來,雙腳卻無法使力。

凜花想逃卻被湍急河水衝得莫可奈何。寶兒那隻白皙的手準備抓住凜花,又因空中降落下來的箭而難以如願。

凜花嚇得邊咳嗽邊問着。瑰搖搖頭。

「之前,你去了哪裏,一直和紫琳在一起嗎?」

意識是皇帝妥協了。凜花垂着雙眉看着瑰。不安的神色在瑰的眼神中晃動着。

全身閃耀着光芒,看起來非常漂亮,卻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三個人。

凜花砰地拍着自己的胸脯。

凜花微笑着,牽起寶兒的手,扶着寶兒站起身來。手非常的冰冷。前些天,寶兒溫柔地照顧過凜花。凜花想起當時的情景,於是非常溫柔地、漸漸地握住那隻手。

「凜花!」

凜花想起來娥瑛,正好和寶兒相反,娥瑛說自己不太適應瑤池的空氣。

凜花慘叫一聲,和寶兒一起落入水中,然後,墜落瀑布底下的深潭中。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就狀況上來看,寶兒可能是喫不慣下界的食物吧。

「你難道是……專程趕來救我的嗎?」

冰冷道令凜花感到毛骨悚然的一隻手,一隻白皙漂亮的手。然後,凜花發現,水中有無數隻眼睛正看着自己。

凜花讓寶兒坐在河岸邊,準備捧水給寶兒喝,沒想到,那麼想喝水的寶兒竟然猛力地搖搖頭。

河流沿着蛇行似的谷底流着,依然寸草不生。河水非常湍急,在夕陽的照射下,河水被染成暗紅色。

瑰默默地指着身旁,凜花清楚看到仰頭倒在地上的寶兒,趕忙跑了過去,確認着寶兒的脈搏和呼吸。

「爲什麼?」

最重要的是不能單獨地留在這個黑漆漆,看起來有點可怕的地方。

「戰果……」

那是一尾體型龐大的魚。

瑰的金色眼眸難掩悲傷神色,緊緊地盯着凜花。

凜花茫然地叨唸着,突然想起寶兒,嚇得花容失色。

(快抓住!)

凜花吐完肚子裏的水,好不容易抬起頭來,發現黑衣青年站在自己面前。身上穿着黑漆漆的破衣裳,頭上纏着相同的黑布。左半邊爲紅色,右半邊爲黑色的臉龐,身材高挑卻佝僂着背。

「快喝吧。喝過水,休息一下,今天必須再趕一段路,天黑後……會受到什麼東西襲擊,實在難以預料。」

白色的臉孔。無法清楚滴看出表情。眉毛連動也不動,殺氣騰騰地想要殺死凜花或寶兒。

「……凜花,快起來。」

凜花嚇得閉上了眼睛。

凜花腦海裏浮現白蝶身影。

說時遲那時快,凜花發現一大塊不知名的物體從上游衝了下來。

「無論住在都市或鄉村,還是到了仙境,都沒有任何改變,一如往常地呼吸,隨時都精神奕奕。」

「沒離開過。」

三個男人非常有秩序地排成一排。

凜花的身體猛然往右後方傾斜,沙子色頭髮覆蓋住凜花的視野。是寶兒。寶兒抱住凜花,壓倒了凜花。

凜花煩惱不已,寶兒有氣無力地說道:

「凜花,有人衝着你的性命而來,外出行動時務必小心。」

雙方轉瞬間就縮短了距離。

「州師(地方軍)慘遭殲滅。目前,和都城派來的大軍對峙着。據紫琳推測,最近雙方將互派使者,謀求談判的場合吧!」

(怎麼可能……)

瑰。

凜花問着,瑰默默地點點頭。

凜花嚇得說不出話來,只點了點頭。不過,還是……很對不起寶兒,凜花邊想邊彎下腰,準備把河水捧起來喝,就在這個時候——

「別責備我。」

以幾乎一模一樣的動作,舉起弓箭,繃緊弓弦。

「我完全沒有這些問題。」

「誰…誰會……?」

凜花認識瑰就在不久之前。瑰和自稱曾經於蘭城之地有過輝煌歷史的王國——翠國公主串通,喚來洪水,發動戰事,誓言恢復翠國大業,成爲不再受東株國統治的獨立國家。

說不定是西王母派人追了過來,這種想法曾經閃過寶兒腦中,不過,馬上就被否定了。瑤池中未曾見過這三人。

「不想喝,喝不下。」

「天機不可泄漏。」

三人手上都拿着黃金弓箭。其中一個男人從背後的箭筒中拔出一支箭。

黑色的鱗片——

凜花點頭致意。

「快!」

方纔,寶兒說過自己無法使用仙術,那應該是身體不舒服的關係吧。

(瑰……)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怪魚之王,可在凡間引發戰火的妖魔。凜花死命地抓住瑰的背部,瑰馱着凜花在河中奔馳着。

爲什麼會衝着凜花或寶兒而來呢?

「你……一定會長生不老。」

原來會有這種情形呀!

寶兒氣喘吁吁地叫着,停下來腳步。凜花被拉扯得也停下腳步。

寶兒猛力地拉着凜花的手臂。凜花好不容易纔站起身來,就這麼讓寶兒牽着手,跑了起來。耳邊立即傳來用力拉扯弓箭的聲音,箭正好從凜花腋下劃過。

「可是……」

「走吧!」

「瑰,請留步。」

寶兒大叫着,凜花被那隻謎樣的手一拉,差一點就跌入河裏。寶兒化解了危機,用力將凜花的身體往後拉。

不,或許不是凡人。身穿灰白色道袍,繫着銀色腰帶的人。肌膚顏色白皙得像閃耀着白光似地,還留有一頭亮麗的金髮,不過,卻有着一個平凡無奇的臉孔。

住在蟠桃園裏的時候,看起來精神奕奕、個性豁達的少女,踏出瑤池一步,身體竟然衰弱成這副模樣。

東株國必定會從州都或帝都派遣大軍以鎮壓叛亂之軍。

「謝謝。」

凜花衷心地感謝寶兒爲自己所做的一切。

寶兒並未拒絕凜花牽着自己的手。凜花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凜花心想,寶兒身體太虛弱的話,那就兩個人呼吸扶持地走到河邊好了。走到河邊後,至少可以先潤潤喉,到時候再考慮下一步該怎麼做好了。

寶兒顯然只是失去了意識。

瑰又點了點頭。紫琳是過去的翠國公主,揭竿而起,對抗東株國,成了叛軍之首。

「因爲,你是非常大的威脅。不論對於天界或凡人世界。」

漂亮的手終於放開了凜花。凜花和寶兒一屁股跌坐在地。轉瞬間,像突破水面似地,兩人面前突然出現三個凡人的身影。

發光的衣服已經迫在眼前。凜花張大着眼睛,男人眼睛閃閃發光,舉起弓箭瞄準凜花額頭,準備射箭。

寶兒乖乖地靠在凜花身上,凜花扶着寶兒慢慢地邁開腳步,不久後,耳邊就傳來湍急的流水聲。

凜花心亂如麻,天界爲什麼會……

的確,相較於瑤池,這裏的空氣確實比較差。仙女寶兒或許是不太適應羅剎女住家附近的環境吧。

果然……由此可見,寶兒也該回瑤池去,回去向西王母贖罪吧!

凜花拼命地拍着寶兒的背部,突然覺得瑰逐漸遠去,趕忙回過頭。

「太過分了。」

兩人已經來到縱谷盡頭,水轟隆轟隆地落下,前面顯然就是瀑布,從水煙瀰漫的情形上看來,瀑布的落差顯然不小。

凜花聽到了聲音,拼命地伸出手去,抓住一個非常粗糙的物體。

弓弦聲此起彼落,回過頭去,發現三個男人在河面上飛翔着,追着兩人。

就凜花看來,只是像平常一樣非常新鮮、乾淨的水。但在瑤池張大的寶兒看來,或許就不是乾淨的水吧。

「寶兒,你醒醒……」

「……瑰。你爲什麼出現在這裏呢?」

「你自己喝吧,不必擔心我。」

凜花拼命地想把頭擡出水面,她喝下太多河水,整個內臟幾乎要反轉過來。

墜入深潭中的凜花和寶兒,一度沉入潭底,然後在水流中翻滾着,漸漸地被衝向下游。透過清澈的河水,凜花看到身穿發光衣物的男人們追了過來。

瑰懇求似地說着。

「凜花!」

「俺是來提醒你的。」

「這就是俺的性質。俺出現在什麼地方,那個地方必定會出現爭端。」

「瑰……」

凜花難過地問着。

「瑰爲什麼要救我呢?」

紫琳必定會追究瑰擅自離開戰場之罪,再次鞭打瑰吧。凜花覺得,瑰一直在選擇着悲慘的命運,不只是瑰,紫琳也一樣。

瑰默默地掀開覆蓋着左手臂的布,凜花驚訝得目瞪口呆,看見黑黝黝的手腕上繫着淺桃紅色的繩子。

那是凜花的髮帶。是爲了苦苦尋找亡國公主的瑰,像孩童們占卜遊戲似地,系綁在樹枝上的髮帶。

瑰很快地將手腕藏如衣袖中。

「不管你多麼難過,俺依然會依紫琳所求,繼續擾亂凡間之地。不過,俺將盡可能地幫助你,就像這次一樣,明知會觸犯紫琳或可能因此而喪命。」

「到底是什麼人放任瑰擾亂凡間呢?」

凜花抬高了嗓音問着。瑰卻什麼話都不說,一直注視着凜花的臉龐,然後,慢慢地往後退,退入河中,消失了身影。

4

不知道被衝了多遠,不再是乾涸且滿地沙礫的縱谷,凜花來到四周鬱郁蒼蒼,一望無際的森林裏。

(記憶之森……羅剎女的住處。)

應該就是這個地方吧。

凜花和寶兒卻裹足不前,遲遲無法離開河岸邊,因爲,寶兒還沒有恢復意識。全身溼透,令凜花感到渾身不舒服。太陽早就下山去了,森林已經籠罩在夜色之中,河流卻被滿天星斗和大大的月亮映照得特別明亮。

凜花覺得氣溫明顯地下降,但也或許是全身溼透的關係吧。寶兒依然昏睡着,身體卻開始抖個不停。

「寶兒,你沒事吧?寶兒……」

原本粗糙雜亂的頭髮,因爲被河水潤溼而粘在一起,寶兒因此露出了臉龐。

露出一張稚氣未脫的臉龐。

不過,臉色非常難看,簡直就像一個死去的人。

「小女也……好不到哪裏。」

黑暗中,白虎的背依然閃耀着白色光芒。除了毛皮漂亮外,全身看起來都微微地發着光。

吸了吸鼻子,凜花向對方表達着感謝之意。

「謝謝你!」

(老虎……)

「突然造訪,多有打擾,請見諒。」

白虎說完話後就放下凜花和寶兒,馬上往洞口走去,消失了蹤影。

結果,沒有人出現。當然不會有人出現,方纔,瑰的出現,那是運氣好。凜花緊盯着寶兒說道:

凜花心驚膽戰地問着,白虎閉着嘴笑着似地說道:

洞窟頂上高得驚人,像圓圓的屋頂似地,上面還垂掛着無數條鐘乳石。從沒有洞頂的地帶仰望空中,發現皎潔的月亮高高地掛在天空中。月光和熊熊燃燒的數盞篝火,將洞窟中照得燈火通明。凜花清楚地看到各種動物形狀的岩石,映照在洞窟頂上的岩石影子,被閃爍晃動的燈火照射得宛如栩栩如生的野獸般。

或許是因爲太像阿白的關係吧。

「別離開我……」

「白虎呀,你可是爲老身帶來個大麻煩啊。」

『羅剎女,客人來了。』

兩個人不能繼續待在這裏,凜花確信這一點。

並且先前待在谷底的老虎,是一隻白虎。凜花瞪大着眼睛,注視着白虎身上的漂亮毛皮,一點也不覺得神奇或害怕。

「救命呀!」

凜花低頭致歉後緊接着說道:

『咱的出現並非偶然,是你,是你把咱給叫來的。』

「離開瑤池,最危險的是這位姑娘兒不是你。生長在瑤池的仙女們來帶外界,必定性命不保。因此,此地才被說成是死亡之谷。這位姑娘想必無法熬過明日清晨。你看來顯然是凡間之人,反而沒事。」

『是你大叫着……救命呀!在那種鬼地方叫救命,只有咱才聽得到,總不能見死不救吧,咱只好出來救你啦!』

凜花也淚流滿面地握住寶兒的手。

『喂,至少答個腔嘛。咱問你需不需要幫忙。不需要幫忙的話,咱可要走人羅!別小看咱,咱…可忙得很呢。』

「……沒喫過。」

「嘿——咻!」

『嗯嗯,有禮貌是件好事。』

『需要幫忙嗎?』

『到羅!』

是她。

「真是口無遮攔的丫頭。」

老婆婆眨着紅色的眼眸。

白虎讓寶兒和凜花乘坐在背上,一直往森林裏走去。森林中暗得伸手不見五指。白虎卻熟門熟路似地在黑暗中奔跑着。

一顆非常大的白頭,比阿白的頭大上一圈的白頭。

凜花趕忙央求道:

『這座森林裏的事情,咱哪有不知的道理。』

凜花問着。

『當然。』

『沒有什麼姓名不姓名的。咱,咱還……不過,人類這麼稱呼咱,稱咱爲西邊縱谷的白虎。』

「寶兒,我一定會想辦法招認來救你。」

假使能幫她換套衣服就好了。很遺憾,凜花不可能帶着換洗衣裳什麼的。

白虎迅速地瞄了凜花她們一眼。

「我叫……?」

身穿黑色衣裳,留着一頭亂糟糟的銀白色長髮的那位老婆婆。

凜花對於白虎的回答感到非常驚訝。

「這是……什麼回答方式嘛!」

「一般的老人家,不可能變身爲大鳥,還有,你看起來好像會施展多種妖術。你甚至被稱爲魔女。」

「這裏是……被稱爲記憶之森的那個森林嗎?」

眼前聳立着巖山,暗暗的洞窟敞開着洞口。白虎依然讓凜花和寶兒乘坐在背上,一直往洞裏走了進去。

白虎石碑尊稱爲西方守護神的野獸。的確,凜花經對方這麼一提,仔細地看看對方後發現,確實有神仙的感覺。回頭又想,這裏明明是瑤池仙女們稱之爲「死亡之谷」,甚至被傳說爲會被羅剎女盜走記憶的記憶之森,森林裏爲什麼會出現所謂的守護神呢?

白毛上有黑色線條,圓圓的頭上有一對閃耀着琥珀色光芒的眼眸,一個裂得開開的嘴巴。

『記憶之森是一個變幻莫測、超越空間的場所,並非任何地方都有出入口,任何人都能隨意進出的地方。』

「不!」

「救命呀!快來救救寶兒!」

「她喫過什麼嗎?」

凜花蒼白着臉點點頭。

低沉渾厚的嗓音回答着。

說完話後,寶兒好像又昏了過去,既然這樣,只好帶着寶兒一起走。凜花將寶兒那隻死人似地,已經完全失去力量的手臂,繞過自己的脖子。

凜花準備繼續往前走時,寶兒卻突然抓住了凜花的腳。

老婆婆目不轉睛地看着凜花和寶兒,臉上浮出嫌惡的神情。

『她們是你的客人,她們一直在咱的谷裏繞來繞去,對咱來說纔是個大麻煩呢。』

「請高抬貴手救救寶兒。只要婆婆你願幫忙,一定能救寶兒一命吧?」

「能不能請你幫我揹着這位姑娘呢?背到……喔對,背到羅剎女的住處……」

寶兒昏沉沉地低聲叫着,好冷,好冷,反覆地說着。凜花將寶兒摟進懷裏,拼命地搓揉着寶兒的背部和手腳。寶兒縮着手腳,身體劇烈地顫抖着。像痙攣似地全身抖個不停,喉嚨咕嚕咕嚕地響着,往凜花胸前吐了一口。

說着,白虎就停下腳步。

「喝過水?」

進入洞窟後發現,洞裏有無數條狹窄巷弄似的小路往前延伸着,前方隱約可見藍色的燈光。繼續往前走去,很快地來到了一個相當寬敞的空間。

凜花問着。

「你……不能……」

凜花大叫着。

「就你所言,寶兒只不過像食物中毒一般吧?懇請婆婆高抬貴手,給她服點什麼解藥。」

「你知道羅剎女的家嗎?」

草叢中的確冒出一顆白頭。

凜花無言以對,寶兒哭着,拼命地仰着頭,不停地哭喊着,別離開我……

草叢中唰地冒出一顆白頭來。

老婆婆走到凜花身旁,微微地看了看躺在凜花腳邊的寶兒後說道:

連語氣都像極了阿白。凜花卸除了心防,完全放下心來。

大事不妙。

臉上露出喜悅光輝的林海馬上就發現情況有異。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凜花根本沒有自信能找到人。乾脆回瑤池去,凜花腦海中身子閃過這個念頭。問題是回瑤池需要更久的時間。那麼長的時間,能把寶兒一個人丟在這種地方嗎?即使能順利地回到瑤池,凜花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喚來仙女,西王母也願意聽自己所言——

「別離開我……」

沒想到——

凜花心裏實在是很想責備對方欺騙自己盜走了仙桃,不過暫且按捺下心中的怒火。寶兒已經變成這副模樣,除了老婆婆之外,再也沒有人能幫忙了。

「哦,何以見得?老身只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老太婆罷了。」

「寶兒爲了救我而離開瑤池。」

白虎歪頭想着什麼似地,然後朝着凜花問道:

凜花愁容滿面地看着老婆婆。

「你到底是怎麼啦?」

「嗯……」

「好冷……」

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凜花望向身旁的草叢。

「對瑤池的仙女們而言,這一帶的水有毒,即使沒有喝到水,外界空氣也非她們的身子所能承受。」

「請你高抬貴手救救寶兒。」

「總之……你的出現,對我們來說,真是太幸運了。」

凜花覺得,既然存在着白虎就不是不好的場所。

『既可說是,也可說不是。』

凜花將寶兒背在背上。寶兒身子看似瘦弱,背起來卻相當沉重。就在凜花使勁喫奶之力,一步、兩步地,踉踉蹌蹌地緩步往前邁進的時候——

「跌入河中,被衝了相當遠的距離,或許喝了不少水吧。」

白虎叫着,其中一座岩石動了動。不,顯然是靜靜地坐在篝火前的老太婆。

「阿白……?」

「請問尊姓大名。」

「原來如此……真是感激不盡。」

「不如讓她回瑤池去吧。不過,依老身看來,西王母是不會那麼輕易原諒她的。因爲,西王母是一個不會輕易饒恕放逐之人的女人。」

凜花的腦袋瓜幾乎快要打結了,因此,決定閉口不再繼續追問。

「唉呀呀。」

「那是因爲婆婆你……!」

凜花淚眼婆娑地央求着老婆婆。

「五百多年前的東西了,不知道還管不管用?」

「沒、沒問題吧?」

老婆婆拿起木杓,將瓶中物杓入小碗裏,然後遞給凜花。

「喂她喝下吧。」

「這是……?」

碗裏的東西散發出酸酸的味道。凜花愁眉苦臉地問着。

「你也很清楚吧,這是蟠桃釀的酒。」

「你是說,蟠桃會中用於待客的……?」

「老身親手釀製。年份越久越香醇,亦可作爲瑤池仙女們的解毒之用,應該有效吧!」

凜花趕緊將碗湊到寶兒的嘴邊,將碗中的酒灌入寶兒口中。寶兒喉嚨咕嚕響着,將蟠桃酒吞下肚去。

「寶兒……醒過來了嗎?」

凜花叫着,寶兒尚未恢復意識似地,只有睫毛微微地抖動着,然後又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不過,臉色立即好轉。凜花坐在寶兒身旁,身子一動也不動地觀察着寶兒的情況。

老婆婆突然開口說道:

「你沒必要把眼睛張得那麼大,一直盯着她看。她沒事了。」

凜花驀然抬起頭來。

「生病的人必須仔細觀察,免得病情突然轉變。」

「已經喝下蟠桃酒了,老身就不敢說會馬上好轉,不過,一定會漸漸地好轉。」

「走去哪裏?」

老婆婆慢條斯理地問着。凜花點着頭,心裏卻猶豫着。與其說希望回想起,不如說是必須回想起。

這位老婆婆並非凡人,凜花非常清楚這一點。凜花親眼目睹過老婆婆變身爲妖鳥。

「老身會怎麼奪走你的青春呢?讓老身來給你聽。首先,老身會將你倒掛在洞窟頂上,割斷手腕,在活生生的狀態下放掉你身體裏的血液……」

「因爲老身討厭自己的姓名。」

「寶兒,你終於醒過來啦!」

凜花嚇了一大跳。老婆婆已經不知去向。寶兒她——

「沒有。只是,小女不再喝酒了。」

「……你,你是瞧不起老身嗎?」

「進入甕底後,萬一你被恐怖所吞噬,你將一輩子都離不開甕底。你去試不去?回來難如登天,去倒是很簡單,只須往甕裏一跳。」

「你果然是一個奇怪的姑娘。」

到底是爲什麼呢——凜花不明白。

殘火悶燒着,煙不停地往上竄,從洞窟頂上射下來的月光,把黑煙映照成一道白色煙霧。

「我……」

寅仙既是龍又是方士,而且擅長於施展仙術。外表上看來略大於凜花,事實上,寅仙顯然已經活了百歲以上。當然,今後寅仙的年齡也會慢慢地增長吧。

「是麼……那,可否讓小女叫你一聲婆婆呢?」

的確,那種令人難以言喻的甘甜香味,不斷地挑逗着凜花的鼻腔。喉嚨不由自主地響着,凜花卻搖了搖頭。

凜花問着,寶兒嚇了一跳似地停下了腳步。

不記得了……沒有記憶……可是,凜花確實有過非常可怕的遭遇,明明忘記了,恐怖感覺依然深深地烙印在身體裏。

「我必須走了。」

不過,凜花對於『當時』的情景感到非常恐懼。

寅仙也未曾主動說出口。

「你難道都不怕老身嗎?老身說不定會奪走你的記憶或青春,因爲,老身是瑤池仙女們避之唯恐不及的西邊縱谷的羅剎女。」

「太好了。真是讓我擔心死了。」

既已觸怒了西王母,現在,喝蟠桃酒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希望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嗎?」

凜花認爲,一定要西王母許可,自己纔會喫下仙桃。因爲,自己和對方這麼約定過。

凜花驚訝得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探頭看着甕底。

果然,凜花並不希望回想起當時情景。

「爲、爲什麼?」

凜花聽不懂寶兒說的話。寶兒苦笑着說道:

凜花想起自己的外婆。小時候,凜花對於外婆的老去一直感到害怕、孤單、很不安。

「別問老身姓名。」

「去找我必須找回的東西。早就該出來找了,就是下不了決心。凜花出現時,我仔細想過,只是非常好的機會。聽說,錯過這次,就再也找不到了。所以,我縱身跳入死亡之谷,並不是爲了救你。我還有其他目的。」

老婆婆繼續說着。凜花驚訝得抬起頭來。

因爲,可能吞下天漿丹的當時情景,回想起來的話,凜花一定會感到痛苦不堪……

或者——

「看看那隻甕吧!」

「真是奇怪的丫頭。凡人怎麼可能眼睜睜地失去喫仙桃的機會呢?老身一直這麼認爲。」

「可是……」

凜花環抱着膝蓋。一想到『那件事』,即便是坐着,凜花的膝蓋還是顫抖起來。

說到可怕,方纔,在縱谷裏遭到三個男人攻擊時,凜花也害怕得不得了。凜花不知道爲什麼會遭攻擊,完全不瞭解男人們的真正身份。

「小女,不去。」

老婆婆伸出長長的指甲,指着凜花背後那隻大甕。同樣是覆蓋着厚厚灰塵的甕。

「你是說單止越來越大了嗎?」

寶兒點點頭。

「啊,對不起。小女只聽到放血,然後,老婆婆又會怎麼樣呢?」

「古時候,崑崙山上的一位仙人住在甕中,將甕中當做自己的洞府。不過,仙人離去後,那隻甕就成了吞噬掉他人失去的記憶或心事的甕。進入甕內的話,說不定能幫你恢復記憶。你失去的那些短暫的記憶,也在記憶之森中沉睡着吧!」

「仙女們最害怕的『記憶之森』就在那甕底。」

「爲什麼?」

「不是。小女的膽子絲毫沒有變大。不是那樣……小女無法說清楚,只是說,最近小女覺得,自己已經看過非常多可怕的東西……然後,覺得……再也沒有見過更可怕的東西了。」

「謝謝你……不過,這些話聽起來怎麼好像是在道別?」

「你以爲酒中下了毒嗎?」

發現寶兒的氣色好極了。或許是蟠桃酒發揮了功效,凜花終於放下心中大石。

「凜花,對不起……」

「老身還會……怎麼樣?很可怕吧!」

現在,凜花面對着蟠桃釀的酒卻猶豫了起來。凜花心想,喝下這種酒應可中和天漿丹之效吧。

凜花也很希望能和寅仙活得一樣久,看相同的事物,同享喜悅或悲傷,儘量地增長兩人的相處時間。

老婆婆咧嘴笑着,又喝了杯酒。

凜花好像不知不覺地睡着了。洞窟內靜悄悄地,卻又一個移動着的身影。

「寶兒。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凜花向對方索求人情後,凜花就仔細地觀察過老婆婆。現在留着一頭銀白色頭髮,過去應該留着一頭烏黑濃密的頭髮吧。仔細想想,老婆婆既然喫下從蟠桃園中偷來的仙桃,或偷偷地釀酒喝下,爲什麼沒有達到青春永駐之效呢?真是太奇怪了。

這位老婆婆和娥瑛或許會更爲投緣吧,凜花心想。

沒看到任何東西。只看到漆黑一片。

「感謝你的照顧。一定讓你感到很不安吧。」

只不過……老婆婆接着說道:

假使……現在,外婆依然健在,凜花或許會懇請西王母送外婆一顆仙桃吧!

「是……的確如婆婆所想。」

「小……小女能夠喝點水潤潤喉嚨就心滿意足了。」

「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得去找東西,而且,這件事和凜花沒有關係。我不保證一定回得來,因此,打算就此別過,本來打算不告而別……」

凜花曾對外婆說過自己要去瑤池取回仙桃什麼的話。

「小女名叫招凜花。」

寅仙是一介方士,絕對有能力調配出長生不老的丹藥。只要凜花央求,寅仙一定會爲她調配吧。

凜花說法自己後點了點頭,喝下老婆婆從另一個瓶子裏杓出來的水,潤了潤喉。

寶兒滿臉尷尬地回過頭。凜花站起身,走到寶兒身旁。

說着就嘿嘿嘿地露出牙齒笑着。

6

凜花來到老婆婆身旁,發現面前擺着一隻裝滿蟠桃酒的碗。

凜花突然發現,直到現在,自己都還沒用向對方道過姓名。

仙桃確實充滿着吸引力。喫下仙桃就不會老去,確實不同凡響。凜花也非常希望能活到一百歲,不過,一想到要和寅仙一起生活,凜花不由得就會先想到未來的事情。

想和寅仙天長地久地生活在一起。

另一方面,凜花爲凡人女子,即使長壽,充其量也只能活個百來歲吧。

「你要到哪裏去呢?如廁嗎?」

「聽不懂也沒關係。不過,我非常感謝凜花。西王母雖然說過,凜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丫頭,我卻不這麼認爲。因爲,微不足道的姑娘,不可能聽到桃樹的心聲。」

「道什麼歉呢?」

老婆婆感觸良多似地叨唸着。

「我是在道別呀。」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凜花就是不想因爲吞下丹藥而得到長生不老之壽。

「凜花……」

「讓她再睡一會兒吧。怎麼樣,這時候,你要不要也過來這邊喝上一杯呢?」

凜花認爲,自己不應該在這裏喝酒。

凜花嘻嘻笑着。寶兒卻緊繃着臉,注視着凜花。

凜花皺着眉頭。

「不記得了。」

「咦?」

「小女不敢。不過……嗯,老實說,最近小女越來越不會……感到害怕了。」

(可是……)

「放心吧。我最勇於面對逆境。」

凜花深深地感覺到手上滿是汗水。

老婆婆目不轉睛似地看着眼前的林海。

不過老實說,凜花或許更想忘掉當時的情景吧。

現在,蘭城的……想必已沉入湖底。那座宮殿裏……充滿皎潔藍色光芒的屋裏,飛舞着的白蝶,水的味道,還有……

「不行,寶兒,你到底要到哪裏去呢?」

「你不記得了嗎?你見過的東西。」

「是麼,真是無趣……」

「去記憶之森。」

凜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就在寶兒轉身準備離去的同時。

凜花發現,寶兒跑着,然後身子輕輕地漂浮在空中,腳尖率先進入,縱身跳入方纔凜花瞧過的那隻大甕之中。

「寶兒!」

凜花追了上去。然後,在深入思考之前,頭已經鑽入甕中。

果然看不見東西。不過,甕中突然吹出一股強風,凜花就被吸入了甕中。

「……母親大人。」

「金母娘娘。」

聽到女官的叫聲,西王母纔回過神。西王母顯然是坐在露臺飛椅子上發呆。

「月亮躲到雲層裏,起風了,要打算就寢了嗎?」

「嗯……」

西王母點點頭,準備站起身,卻發現雙腳使不上力。兩位女官趕忙過來,一左一右地攙扶着西王母,這才終於站了起來。

西王母在兩位女官的攙扶相愛,踉踉蹌蹌地走向寢宮,再由寢宮裏的其他女官們幫忙換上睡袍,並扶着躺在臥牀上。

西王母躺在臥牀上卻睡不着覺。

近來,西王母總是這樣。

剛睡醒就覺得疲勞,集中力或氣力也無以爲繼,一施展仙術就無法做其他事情,勉強還能料理公務,不過,料理公務後就得馬上躺回牀上去。

時常覺得手腳冰冷,全身感到疲憊不堪。無論喫下蟠桃園裏的仙桃或喝下仙桃釀的酒,不適症狀依然遲遲未見改善。

西王母有能力調製任何仙丹,不過,顯然無法排除一直侵蝕着身體的現象。

無法排除『老化』現象。

外表上依然青春、美麗無比,不過,西王母確實是老化了。無論蟠桃或任何長生不老丹藥都發揮不了作用,其中原因,西王母早就知道。

凜花偏偏不這麼做,硬是口無遮攔地指出西王母最在意的年老事實。

因爲是寅仙帶來的姑娘,西王母決定從寬發落。其次,當西王母知悉,面對他人時總是冷淡以對的小龍,情有獨鍾的姑娘竟然是凡人女子時,實在很想知道那位姑娘到底具備着多大的魅力。

「遵命!」

這麼一來,可以靜靜地睡上一覺了,因爲近來,西王母連熟睡都難如登天——

女官們所點燃、用於催眠的薰香終於發揮了效果。西王母的腦海中突然浮出別於凜花的另一張臉孔。追着凜花縱身跳入谷底的另一位少女的臉龐。不管,察覺到什麼事情前,西王母已經沉沉地睡去了。

此外,西王母對於自己該走的路,也都瞭然於心,只是遲遲下不了決心,一直拖延至今。

(那位姑娘……)

(這裏的桃樹會說話——)

西王母叫着,女官立即出現。

說不定會被什麼人前來取走自己的性命。

不可饒恕。現在,尤其是這個時期,更不能原諒。

凜花若肯順從,乖乖地待在仙宮裏,西王母說不定會忘掉她的存在。

西王母想起那位來自外界的凡人少女。想起那位明明是有事相求卻膽敢觸怒自己,護着醜陋無比的狐狸精的姑娘。

寅仙絕對不會輕饒西王母吧!

小龍回來後,哀家如何交代此事呢?小龍知道心愛的姑娘落入死亡之谷的話……寅仙的根性爲龍,可見他的個性是多麼地剛烈。

見面後發現,凜花只是一位平凡無比的姑娘,因個人因素而特別關注的小龍,竟然傾心於如此微不足道的姑娘,令西王母失望極了,而且,還感到忿忿不平。

「閂上正門。不管誰回宮,即便是有客人來訪,暫時不準開門。」

因爲,應該是蟠桃園真正主人的西王母,都已經好幾年沒有聽到桃樹什麼的發出來的聲音,一個凡人丫頭憑什麼……

萬一……西王母想着。

明明是一個凡人丫頭,竟然聽得到桃樹發出來的聲音。這件事,西王母也絕對不會原諒。

「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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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桃源之藥 1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黃金媚藥
  4. 04龍之祕藥
  5. 05後記

第二卷桃源之藥 2 星之仗與曉之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被稱爲神的野獸
  4. 04第二章 舞姬
  5. 05第三章 銀露草
  6. 06第四章 金丹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桃源之藥 3 隨着春風起舞的後宮之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來訪者
  4. 04後宮
  5. 05華之宴
  6. 06落花寂寂
  7. 07終 章
  8. 08後記

第四卷桃源之藥 4 金雲的彼端 霸王之夢 前篇

  1. 01插圖
  2. 02序 章
  3. 03豪雨帶來之物
  4. 04奇妙的囚禁生活
  5. 05道士之淚
  6. 06螢火蟲引路之森
  7. 07後記

第五卷桃源之藥 5 金雲的彼端 霸王之夢 後篇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赤天爵
  3. 03第六章 龍之降臨
  4. 04第七章 石神將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六卷桃源之藥 6 魔性之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山神
  4. 04第二章 被囚禁的姑娘
  5. 05第三章 食夢之獸
  6. 06第四章 愛Q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七卷桃源之藥 7 翡翠色王國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湖畔之豪宅
  3. 03第二章 紫琳公主
  4. 04第三章 月宴
  5. 05第四章 夢境始末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八卷桃源之藥 8 仙境女神與黃金之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不會成熟的果實
  4. 04第二章 十二之龍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記憶之森
  6. 06第四章 桃園N神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九卷桃源之藥 9 漸圓之月與雙龍的故鄉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別離
  3. 03第二章 邂逅
  4. 04第三章 天界
  5. 05第四章 氾林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卷桃源之藥 10 前往遙遠的王宮之鑰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另一份心意
  4. 04第二章 龍王之心
  5. 05第三章 奮鬥者們
  6. 06第四章 兩把關鍵之鑰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一卷桃源之藥 11 天上之花 永恆之戀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前來相會的人們
  4. 04第二章 重逢
  5. 05第三章 天堂黎明時
  6. 06第四章 天堂黎明時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二卷桃源之藥 12 白翼山綺談

  1. 01插圖
  2. 02
  3. 03迷路的蛇輿翡翠淚珠
  4. 04憂鬱的天馬
  5. 05日落樹梢,覺醒之戀
  6. 06水玉環祕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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