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紫琳公主
《桃源之藥》 · 山本瑤 · 1.7萬 字
1
珍貴的菜餚陸續端上大圓桌。蒸駝蹄、滷鹿腱、糖醋鱒魚、大如盤面的螃蟹、剛蒸好還熱騰騰的花捲,以及十餘種口味的餃子。
「實在是太豐盛了。」
凜花高興得直拍手,對於新鮮的牡蠣冷盤讚不絕口,積極地將筷子伸向各種點心類,品嚐着熱騰騰的魚翅湯,將厚厚的蟹肉沾上香醋後大快朵頤一番。就在大家嚷嚷着啊~~~好飽,好幸福喲……時,烤乳豬、砂鍋、面類佳餚又陸續端上桌。
凜花幾乎從椅子上滾落下來。
「……你,你還想喫?」
「這點東西,根本算不了什麼。」
坐在凜花對面的綺羅說着,朝着凜花盈盈地笑着。
凜花他們坐在面對大馬路,高高地掛着招牌的酒樓裏。在美食城市蘭城中,這時數一數二,無論觀光客或當地居民都非常喜歡光顧的店。
或許正好是午膳時刻把!一樓幾乎座無虛席。凜花他們坐在以屏風隔間的二樓廂房裏。
圍坐圓桌的只有綺羅、阿白和凜花三個人,更何況阿白爲天馬,並不是很愛喫人類的食物。阿白只喜歡喫美玉,或偶爾喫喫凜花做的饅頭或稀飯。
「……真後悔沒有邀寅仙或姥姥他們一起來。」
凜花望着眼前那桌遲遲無法減少的美食嘆息着。
寅仙推說和大家一起出門等大麻煩,說了聲『你就和綺羅一起去吧!』就把大家給送出門。娥瑛說去人多吵雜的地方就覺得不舒坦而拒絕同行。
圓桌上的佳餚盤數怎麼看都不像是三人份。
「嗯,真是美味……」
綺羅雙手靈巧地剝着烤乳豬,再將乳豬肉夾在薄薄的烤餅中,一口接一口地送進嘴裏。
凜花從好久以前就覺得綺羅時一個食量非常大的人。這麼瘦的身子,喫下去的東西到底塞到哪裏去呢?用餐時凜花總是覺得不可思議。
「綺羅。喫太多的話會弄壞肚子喲!」
「凜花還不是都沒聽過筷子。」
「這時最後一道菜。蟹膏豆腐煲,看起來非常好喫耶!」
貴寶呸地吐了一口口水。
貴寶雙手交叉擺在胸前,挑釁似地注視着綺羅說道:
「什麼!」
「可是,我想留點肚子喫甜點。」
「別說的那麼噁心好嗎?聽你那麼說,你我好想曾經要好過。」
「咱,再也不想聞食物的味道了。真是噁心……」
「聽起來很好喫!」
「的確。」
「戀人。」
尖銳刺耳的聲音從樓下傳來。綺羅肩膀劇烈地抖動了一些,不過,馬上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把手伸向茶壺。
就在綺羅用手擦着眼淚的時候——
凜花嘴裏塞滿甜甜的芋頭,朝着綺羅微笑着。
凜花徐徐地問着。綺羅之聳了聳肩,不過,被綺羅稱之爲貴寶的男人臉上卻顯露出一副打從心裏感到嫌惡的神情。
「這……」
店小二堅決地搖着頭。
男人一副地痞流氓似的口吻說了這麼一句話。
「這個要不要也來一點。羊肉包子。沒有喫羊肉就不算到了蘭城。」
「你……」
「果真沒事嗎?」
「你在蘭城的行蹤我可是打聽得一清二楚吶。因爲,大羣同伴們都在監視着你的一舉一動。」
綺羅沒有回過頭去,依然注視着凜花,開口說道:
「這位小姐是……?」
「贊成!」
「沒事啦!」
「皇子他,或許是爲了我着想吧!」
到哪裏去了呢?發生什麼事情了嗎?凜花試着問過寅仙,寅仙完全沒有回答凜花的問題。
「我也是。我們都一樣。」
綺羅的綠色眼眸——
「沒事,這是……」
店內的競爭氣氛因爲這句話而頓時化解。吵雜的人聲或餐具的碰撞聲再度響起。
凜花抬高着下巴,落落大方地正準備自我介紹。
凜花也盈盈地笑着。
「好像是千層餅吧!薄薄的麪粉餅皮之間夾滿經砂糖煮過的杏仁……」
凜花驚訝得指着名叫貴寶的男人。
綺羅裝做若無其事地準備將茶湯倒入茶杯裏。倒茶過程中,青年越來越靠近。最後,終於站在綺羅的背後。反倒是凜花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桿準備站起身來。
「那是一家會端出好喫烘烤糕點的店。還有,接下來去逛逛布店,去看看布料吧!」
「我想以過去的好友立場勸勸你。貴寶,你呀!憑本事,確實有兩把刷子,只可惜你的腦袋瓜並不是很靈光。你最好別耍那些奇奇怪怪的把戲。還有身上的那套綠衣服,實在是太不適合你這種人穿吶!」
「不,我是請兩位先行離開本店。此外,這麼說確實失禮,不過,往後也不歡迎兩位再度光顧本店。」
「放心什麼?」
「沒問題啦!用另一個胃袋,用另一個胃。」
「能否請客官先行離去?」
「對哦……」
「難,難道……不是嗎?」
「等等,我倆只不過喫頓飯罷了,該離開的應該是這位纔對吧?」
聲音微微地顫抖着……凜花驚訝得差一點就被芋頭噎到了喉嚨。
不是對着凜花,股本目不轉睛地看着綺羅。綺羅啪地放下茶杯。
綺羅阻止凜花繼續說下去。凜花眨着眼睛,看着綺羅。綺羅趕忙閉上一隻眼睛對凜花使了個眼色。貴寶臉上卻浮出了驚訝的表情。
昨天。似乎還沒天亮就和寅仙出門的綺羅,回到宅邸後就馬上躲回自己住的房間,連晚膳時分都沒出現過。
貴寶哈哈的笑着,舉起兩手說道:
然後,轉身朝着綺羅,恭恭敬敬地說道:
「綺羅!」
「和凜花喫喫飯,聊聊天,我就會很有精神。」
綺羅低聲說道:
「昨天,我總覺得你不是很有精神。」
「嗯,好。可是,綺羅,那……」
凜花驚訝得張大着嘴說不出話來,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成了店中衆人的視線焦點,都是非常冷漠無比的視線。
「……說就說。」
阿白離開後,凜花和綺羅繼續熱烈地聊着食物或衣裝的話題,完全沒有停歇地繼續動着筷子。
「不過,這下我就放心了。綺羅。」
阿白終於趴在桌上。綺羅想要趕走阿白似地揮了揮手。
兩個人熱烈地交談着,只有阿白一個人滿臉無趣。
店裏的人並未針對突然闖入店裏的貴寶,而是明顯地對綺羅和凜花投以輕蔑的眼光。凜花開始覺得,剛纔一直覺得很可靠的那位非等閒之輩的保鏢,突然變成一個可怕的惡棍。
「我叫招凜花,綺羅的友……」
「這不是你這種男人該來的地方。貴寶。客人都帶着隨從,店裏養的那羣保鏢可都非等閒之輩。」
凜花慫恿着阿白。
「什麼意思?」
「是嗎?直到現在,你都還想見我,想到闖入這家不應該是你這種身份地位的人光顧的鋪子裏來不是嗎?」
「甜的東西阿白也能喫。綺羅,這裏的招牌甜點是什麼呢?」
「貴寶。越簡短越好,什麼事?」
「混蛋!」
「你覺得……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不……什麼樣的生物呢?」
貴寶滿臉通紅,怒罵着綺羅。店裏頓時鴉雀無聲,客人都注視着這邊。突然&
「有趣。嚷嚷起來的話,困擾的不只我一個。你或許認爲已經跟我劃清了界限,問題是世界上哪有那麼美好的事情啊!」
「你、你怎麼了?」
「話說完就走。」
綺羅咯咯咯地笑着。
「別不懂裝懂地胡說八道!」
「要不要先回宅邸去呢?稍後,我和凜花還要去茶館喝茶。」
「是麼。」
「客官!」
凜花暗自嚥下一口口水,交互地看着綺羅和貴寶。
「還、還要喫……?」
「你們兩個……未免喫太多了吧!」
「已經說過多次了。一起協助紫琳吧!」
一位店小二陪着一位身材像貴寶一樣壯碩的男人走了過來,可能是綺羅方纔提到的『非等閒之輩』之人。凜花暗自鬆了一口氣,卻發現店小二低頭向貴寶深深地一揖。
「別開玩笑了。誰會跟你這種人……」
貴寶低聲說着,自顧自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然後,目光銳利地瞪着凜花。
綺羅靜靜地注視着凜花。
「太棒了。」
凜花看向綺羅背後的樓梯,看到一位體格非常好的青年兇巴巴地走了上來。對方顯然是朝着他們的方向而來。
「山楂糖業建議你喫喫看。」
「能夠再見到綺羅,我真的很高興。比起以前來,綺羅看起來更像男孩子了,雖然讓我感到很驚訝,不過,綺羅畢竟是綺羅,所以,我終於放心了。」
「什麼同伴。是那些大白天就在酒樓裏密談的傢伙嗎?」
凜花和綺羅嘰嘰喳喳地邊鬧邊將菜餚送進嘴裏。
「這位是俺多年老友。請高抬貴手放他一馬。咱倆只是話不投機罷了。」
綺羅燦然一笑。
綺羅臉上掛着淺淺的笑容,卻垂下了眼皮,睫毛很長。將茶杯送到嘴邊的是一隻纖瘦且手指修長,動作非常優雅的手。從綺羅的行爲舉止看來,果然還是一位女性。
不過凜花卻覺得很奇怪,對方的穿着凜花好像在哪裏見過。做工看起來很不錯的綠色長袍,腰上配掛着大把利劍,讓男人的樣子看起來更加可怕。
眼看着覆蓋上一層黑色薄膜。那層薄膜從綺羅的瞳孔溢了出來,順着臉頰滴下,在桌上形成污漬。
阿白不可思議地邊翻着白眼邊往店門口走去。
店小二問着貴寶。貴寶抬了抬手,店小二和保鏢立即從屏風後消失了身影。
「……凜花,要不要再喝杯茶呢?」
青年約莫二十五、六歲,板着臉,相貌不能說好,臉上還有好幾條傷疤。
「跑到這麼高級的鋪子喫午膳,身份顯然不低嘛!」
凜花啊地叫出聲,挺起腰桿想站起來,卻發現貴寶正目光炯炯地瞪着自己,趕忙伸手捂住嘴巴,重新坐回椅子上。想要表示『沒事』似地搖着頭。
凜花終於回想起,貴寶身上的那套綠色袍子,和前幾天在湖岸邊碰到的那位名叫紫琳,勇猛無比的女性身上穿的一模一樣。
仔細看,凜花還發現他們也佩戴着相同的佩玉,同樣由小小的翡翠串成。
「拒絕的話?」
綺羅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一派輕鬆地反問着。回答着綺羅的是非常簡潔有力的一句話。
「殺!」
綺羅嗤之以鼻。
「你認爲我是你殺得了的人嗎?」
「不只是你一個。連你身邊的那幫狐朋狗黨一起殺。」
貴寶不懷好意地看着凜花。凜花義憤填膺地回瞪着貴寶。
「對,我……也不會那麼輕易地被你殺死。」
「這位大姐可真有趣。」
貴寶啪啪啪地輕輕拍着佩戴在腰間的利劍。凜花嘴裏噢了一聲就趕忙閉上嘴。真的被殺的話,我一定會變成厲鬼找你報仇,凜花心裏這麼想,行動上充其量只能伸伸舌頭。
「你最好給我想清楚一點。不過,期限就在今天。」
綺羅眯着眼。
「到底……有何打算?」
「決定加入的話,就立即告知。」
貴寶從懷裏取出幾枚銀幣,丟在圓桌上。
「你果然飛黃騰達啦!」
綺羅充滿嘲諷語氣地說着,貴寶卻咧着嘴笑。
他曾說過這句話。換句話說,就是要綺羅協助叛亂。
「也不是。」
「來者何人?」
「是嗎?」
紫琳公主,回想起自己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的這個名字。出現在東株國古老傳說中的公主名字。小時候凜花聽姥姥說的許多故事中的一個故事。
來人呀!
「你沒事吧?」
嗯嗯,娥瑛同意綺羅說法似地點着頭。
凜花搖搖頭。
「紫琳說不定是真的皇族後裔。」
娥瑛咧着嘴笑着。
凜花用布爲綺羅擦掉黑色的淚水,垂着頭,心疼不已。凜花想搖醒綺羅,卻發現綺羅一點也沒有張開眼睛的跡象。
「紫琳握有水瓏是真的。」
未必不是因爲怪魚的墨所引起吧!凜花注視着窗外。
『就交給咱吧!咱大吼一聲,那些傢伙就再也不敢過來吧!』
「那是會換來水中魔物的玉石。」
2
「咱已非昔日阿蒙。」
紫琳懷疑似地眯着眼睛。
沒想到紫琳卻突然說出一句——
「有客人。」
「原來如此。怪魚就是因此羣聚在這一帶呀!」
「聽說你是綺羅的戀人?」
幸好,凜花和綺羅一出了酒樓就叫到一輛車,兩人才能順利地回到湖畔的宅邸裏來。
「名叫貴寶和紫琳的人嗎?」
「顯然是隸屬於翠心門的人。號稱要復興早在六百餘年前失去的翠國文化和傳統之人。」
凜花微微地思考過後問道:
凜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娥瑛眯起白濁的眼睛。
「對那種說法。絕對不能掉以輕心。聽說,第一代東株國皇帝攻打、消滅翠國時,並未給王族留下活口。事實上,宣稱遺傳着某某人血統的傢伙大有人在吧!咱最清楚不過了。」
「綺羅說他不想見你。」
凜花更驚訝地瞪大着眼睛,凜花正想開口問,你到底聽誰說的,突然想到一定是貴寶。一定是貴寶對綺羅說的話信以爲真而回去稟告紫琳。
「你是說……密謀造反?」
綺羅的漂亮臉龐因苦悶而扭曲着。
『好吧!』
「紫琳真的是翠國後裔。因爲,她握有證據。」
娥瑛拋下這句話後就離開了綺羅躺的牀邊。
凜花也跑到阿白身旁,看着窗外,發現有兩個身穿綠色袍子,身穿相當高挑的認爲,從湖邊通往宅邸的小徑上走了過來。一個是先前見過的無賴漢,另一個紅頭髮之人是——
「不,不行!」
「綺羅顯然不想回來蘭城。」
「不過,還是沒有你那麼大的改變。你……和過去完全不一樣了,綺羅。」
綺羅又掉下淚來。黑色的淚水……綺羅心痛如絞。個性好強,隨時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綺羅,竟然變得如此脆弱。
貴寶站起來後就像出現時一樣,急急忙忙地下樓去了。
一位擔心自己會成爲帝國國王愛妃而喚醒水中魔物,致使國家沉入湖底的悲劇公主。
阿白轟地變身爲天馬。
「所以必須靠紫琳。」
「綺羅不是親口說過嗎?」
「我並非綺羅的戀人。」
「因爲當年的凡人俗事一隻牽絆着綺羅。」
紫琳背對着被夕陽染紅了的天空,走到小徑中途就停下腳來。貴寶則靠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
「我不想見到他們。決不能讓他們看到我這副狼狽樣!」
「不,老身也不是不知道,翠心門那幫人需要的並不是真正的皇族後代,他們需要的是看起來像皇族後代,看起來遺傳着皇族血脈之人……清楚這一點就夠了。」
「或許吧!身穿相同款式的袍子,腰上佩戴着大把利劍,橫行於城市之中。表面上從事着懷古注意活動,背地裏卻密謀從蘭城,從帝國獨立出來的勾當。」
紫琳姑娘和紫琳公主,兩個名字叫起來確實很相像,而且,昨天在湖邊遇見的那位紅髮女子和貴寶一樣,身上也穿着相同款式的長袍和佩戴着相同的玉佩。
「爲什麼?」
「綺羅,你醒啦?」
凜花阻止阿白。紫琳的確是必須特別提高警覺的認爲。不過,這裏有妖魔的事情萬一東窗事發,後果將不堪設想。
「那麼,是綺羅暗戀着你羅?」
聽說綺羅和寅仙一起探訪湖中情況時遭遇到名叫烏鰂的怪魚。此時,房裏除了阿白,根本看不到寅仙的身影。
「什麼事情傷害着綺羅的心呢?」
客人或店小二門斗站在遠處冷眼旁觀者倒地不起的綺羅。
「……可惡的傢伙!」
「由我去。」
「並非事實。」
「等等……我終於聽懂了。你們在談傳說中的翠國對吧?」
「綺羅……回宅子去吧!」
聽到娥瑛的說法,阿白皺了皺眉頭。
凜花的喉嚨咕嚕地響起,腦海中回想起酒樓中貴寶對綺羅說過的話。
凜花走到綺羅身旁,輕輕地搭着綺羅的肩膀,發現綺羅的肩膀微微地顫抖着。
「說是說過,並非事實。」
(一起協助紫琳吧!)
「可是……那是早在六百多年前出現過的王國?一個近乎傳說的王國。事到如今,如何復興?」
凜花將來訪者姓名告訴了綺羅後,發現綺羅蒼白着臉望着自己。
凜花終於回想起來。
阿白笑着,眼神中充滿着嘲諷意味。
「找我?」
「我確定那是真的。具魔性者聞得出美玉散發出來的濃醇甘甜味道。不過,即使握有的是假水瓏,很可能是翠國後裔的紫琳公主,還握有另一項酷似水瓏之物……憑該物,她就能成了最適合被拱爲翠心門盟主之人。」
「是貴寶和……紫琳啦!」
凜花將綺羅雙臂拉到自己的脖子上,想攙扶起綺羅,這才發現綺羅時那麼的笨重,凜花根本扛不動綺羅。凜花依然抬起頭來,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像拖着綺羅似地,走下樓梯,步出店門。
「我,或許……也見過那位名叫紫琳的人。」
「趕走他們!」
凜花語氣堅定,完全不聽阻止地說着。
「被烏鰂噴出來的墨所傷吧!聽說那條怪魚的墨會傷害人心。」
綺羅低聲咒罵着,想要出氣似地將圓桌上的銀子掃羅到地上去,連茶杯都受到牽連,哐啷一聲掉落在地面上,摔得支離破碎。
「那你呢?」
「可是……」
綺羅伸出手來,碰觸到凜花的袖口,也輕輕地碰觸到水玉環。
面對着瞠目結舌的凜花,紫琳更低聲地問出令凜花感到更爲驚訝的話。
朝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的娥瑛,阿白皺着鼻頭問道:
綺羅晃動着身子想站起來卻順勢跌倒在地。
凜花牽起綺羅的手。綺羅依然注視着天花板,聲音沙啞地說道:
「沒事。果然是喫太飽了——」
「那些傢伙卻宣稱是爲了正義。不知道幸與不幸,支援者似乎不少。蘭城不只是關乎世界各國利益之重鎮,城裏還有不少好戰份子。隨時都可看到一些神情詭異的傢伙在城裏晃盪走動着。整個城裏充斥着僞君子假好人,越看越討厭,真是今非昔比。」
阿白啪地站了起來,迅速地走到窗邊,隔着紗帳,看着窗外後,皺起眉頭。
連椅子都發出巨大聲響地倒在地上。凜花大驚失色,趕忙呼救。
凜花慢慢地往紫琳走了過去。走到數步前停下腳步,抬頭看着對方說道:
「一些偏激份子嗎?」
娥瑛點點頭。聽說,兩個人都是綺羅幼時玩伴。
「水瓏……玉之至寶。凜花,你也擁有類似的東西對吧!」
「紫琳遺傳着翠國皇室血統……老身如此聽說。」
此時,凜花待在綺羅的房裏。綺羅倒在牀鋪上就一直昏睡着沒有起牀。昏睡過程中,綺羅的眼睛不時地流出黑色的淚水。
「我要找的人是你,不是綺羅。」
綺羅突然出聲說話。一羣人驚訝地回過頭去,發現綺羅躺在牀鋪上,張大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什麼證據?」
凜花伸手摸着手腕。凜花擁有的是水玉環,透過水鏡就能把心裏的話傳達給對方的玉環。那……水瓏呢?
「我怎麼了?」
「你喜不喜歡綺羅?」
自己到底喜歡誰,那是非常私密的問題。沒有必要將這種事情告訴一個陌生人吧!凜花難以坦然說出,不過,紫琳的表情認真極了,必須認真地回應,而且眼看着對方就要拔出腰上佩戴的利劍來。
沒辦法,凜花下巴用力一撇,老老實實地說道:
「喜歡。不過,那是一種朋友之間的……」
就在這個時候,紫琳的綠色瞳孔一閃,不知道什麼東西迎面而來,凜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撞倒在地。臉頰上緊接着出現又熱又痛的感覺。
紫琳出手打了凜花。
「賤女人!」
凜花愣在現場,根本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突然捱打,這還是凜花生來第一次。被一隻巨大的手掌……寬闊的胸膛,凜花被打得暈頭轉向,到底是捱打的關係呢?還是精神上的關係呢?凜花之間也不知道。
凜花捂着臉頰,只是呆呆地抬頭望着紫琳。
「你到底在幹啥?」
顯然是一種觀察着凜花情況的阿白飛奔而來,眼看着就要變身爲天馬,咬牙切齒地撲向紫琳。凜花慌忙爬起身來大叫道:
「阿白閃開!」
一把將阿白推到身旁,並順勢在紫琳臉上打了一巴掌,只噗滋地發出微弱的聲響,手上的勁道遠比凜花語氣輕微許多。只是賞了對方一個小巴掌,凜花已經清楚地看到在紫琳瞳孔中燃燒着的怒氣。
「你竟敢打我!」
「是你自己先打人!」
紫琳低聲怒吼着,說着就往凜花身上抓了過來。凜花迅速地伸出雙手推了紫琳一把,只見對方上半身輕輕往後一閃,凜花撲了個空,往前撲倒在地。凜花跌倒時正好撞倒紫琳,紫琳被一撞,立即失去重心,兩個人就在草地上翻滾扭打着。
「你這個賤女人!」
紫琳邊滾邊揪住凜花的衣襟,破口大罵道:
「對綺羅來說,他對此地深深地留着遺憾,至今依然存在……不是嗎?」
玉石等硬物碰撞似的聲音正好在此時響起,原來是宦官腰上佩戴的玉佩,由小小的翡翠串成。
「去告訴綺羅吧!」
「我不是告訴你,是你弄錯了。」
「小姐,你實在是講不通吶!」
「你這傢伙,你還有什麼事嗎?」
「連綺羅的痛苦都不知道,又不能當一個稱職的戀人,我絕對不容許你留在她身邊。」
「不,假使那傢伙果真是怪物,對我們而言反而比較好。對紫琳或……對翠心門而言。」
朝着全身不停地顫抖的宦官,寅仙手捧茶盤問道:
貴寶說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同時,還深深地愛着綺羅。所以,纔會用那樣的眼神看着凜花。
「那傢伙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的事情,俺早就知道了。」
「那傢伙對我們的計劃絕對不會坐視不管。綺羅虧欠紫琳。只要綺羅留在蘭城,對於即將發生的事情絕對不會漠不關心。」
水瓏確實是一種會換來水中魔物的玉石。不過,聚集到這裏來的魚羣長相都非常奇怪,但,並不是妖力多麼強大的魚羣。
可是,此時,騷魚理應被囚禁在天界。
沒想到貴寶卻搖了搖頭。
「不配當綺羅的女人!」
這些茶具顯然是皇上專用茶具吧!可是一點也看不出皇帝遠從天苑微服出巡至此之跡象。
不過,既然是皇帝離宮,通常會安排相當人數的女官或宦官。尤其是因手術而失去男性機能的宦官,東株國宦官人數高達萬餘人,只要是皇室相關設施必定有宦官之編制。
綺羅太善良了,凜花深深地覺得。正因爲他太善良,對感情纔會那麼的脆弱,即使幼時好友企圖闖下驚天動地的大禍,他依然無法坐視不管。
「別說了!」
突然看到寅仙出現在眼前,宦官嚇得魂不附體,拋掉手上的東西。
凜花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嘴裏含含糊糊地叨唸着:
貴寶用鼻子哼了一聲。
「紫琳姑娘呢?」
「多留點口德吧!」
凜花驚訝得瞠目結舌。
「變成了女人。」
「紫琳姑娘一定怨恨着綺羅吧……」
前次觀察時也一樣,看不大衛兵們的身影。此處爲離宮,只要皇族們未遠從天苑來訪,內部寂靜實屬當然。
原來是一套茶具。千鈞一髮之際,寅仙伸手接住了茶盤。茶具上的圖案爲蓮花,使用了被視爲禁色的黃色及金色。
「真的嗎?」
紫琳以恨之入骨的眼神瞪着凜花說道:
假使是水瓏產生了作用,湖裏出現更大型,更適合被稱之爲水中魔物的魚,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不,正因爲是幼時玩伴而更難以啓齒。
「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嗯,不過……」
最後,貴寶說道:
被囚禁在天界的魚,不可能那麼輕易地下凡來到人間。即便是寅仙之父東海龍王成爲被囚之身也已長達百餘年。
原來如此,凜花終於鬆了一口氣。不過——
蹲在遠處看着兩人格鬥的阿白感觸良深地說道:
寅仙施展不溺之術在湖面上移動着。喚來怪魚的很可能是綺羅見過的水瓏。
「女人呀……真是恐怖!」
貴寶滿臉嚴肅地說着。
早在六百年前就被召喚的魔物是名叫騷魚,會引起戰火的怪魚。
「……出現什麼樣的改變呢?」
當然,目前天苑之人沒這個閒工夫。不久前發生的皇位繼承權之爭已告一段落,現在,新帝理應留在皇城內重整朝綱纔是。
「招待遠從天苑而來的貴賓嗎?」
那句話聽得凜花心如刀割。身旁的阿白只眨動着金色的眼眸,凜花方面的反應過於敏感。
(果然,非比尋常……)
鰼鰼魚興高采烈似地在湖面上跳躍着。水面下有無數個奇怪的黑影來回穿梭着。
「俺覺得……綺羅時一個非常可憐的傢伙。」
「綺羅自孩提時就一直像個小男孩。」
「別誤解,我和那傢伙並未結下深仇大恨。俺和綺羅時早從七歲就玩在一起,已經在一起長達十餘年的幼時玩伴。在蘭城的低窪老舊地區,一起在窮困潦倒的環境下長大。」
「甚至連他不是人類,是個怪物這件事都知道。」
結識之初,凜花的確發現綺羅隱藏着什麼祕密,現在已經成了銀露山山主,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惹人憐愛的姑娘。表面上是一位巡迴各地表演的藝人。離鄉背井,選擇扛起四處都是妖魔的銀露山山主重任時,到底有過多大的糾葛掙扎呢!
難道是別的魔物取代了騷魚前來。
宦官尖聲怪叫着大聲求救,或許是驚嚇過度吧!聲音聽起來並不是很大聲。寅仙一拳擊中對方的鬢角,宦官頓時昏死了過去。
綺羅性別至今未定。不過,這件事不知道該不該對這個男人說,凜花猶豫着。對於紫琳或貴寶來說,綺羅到底是女人還是男人呢?
貴寶依然板着面孔說道:
貴寶聳聳肩後走到凜花身旁。
樹下的貴寶則苦笑着。
寅仙爲了調查這件事再次來到翠海。
「來、來者何人?」
凜花尖叫着。
凜花也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兩個女人的頭髮亂得不成人樣。
「紫琳她……是名門世家卻家道中落的貴族家姑娘。她是一個非常奇怪的孩子,明明是個姑娘家,卻經常逃出宅邸,和我們這些人玩在一起。說她是個女人,她的本事甚至比那一帶的小混混們厲害,外表也不像是女孩子家,因此,很快地就和大家一起鬼混起來。」
「不可能讓他活着離開蘭城。」
「不是綺羅的女人的話,那更可惡。」
「來人呀!抓刺客。」
「太過分了!」
「當然,只不過,綺羅感覺到紫琳的想法後就出現了巨大的改變。」
狠狠地瞪着離去的貴寶身影,阿白低聲說道:
「別把綺羅捲入那些奇怪的事件中。彆強迫綺羅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和我們這些死黨們保持着距離,躲避着紫琳。打扮得像妓女似地在大街上逛來逛去,甚至傳出綺羅在城裏接客的傳聞。紫琳深深地受到了傷害,一度爲他瘦得不成人形。」
是人。終於出現一個人。看似身穿硃紅衣裳的宦官。那個人手上捧着什麼東西,迅速地在長長的迴廊上移動着。
3
貴寶的眼睛閃閃發光。
「過去,你曾逃避過紫琳,現在絕對不容許你再逃跑。」
「紫琳早就喜歡着綺羅。」
「這……」
「太可怕了……那些傢伙,原來是企圖藉助妖魔之力復興早已滅亡的國度。」
爲了避免像前次的綺羅一樣,突然被怪魚拖下水去,寅仙小心翼翼地試着來到離宮附近。
貴寶一開口就說出這麼一句話。凜花嘴巴撇成ㄟ字型回答道:
紫琳終於鬆開凜花的衣襟,將騎馬似地坐在自己身上的凜花摔到一旁,站起身來,拍掉附着衣服上的樹葉。
寅仙環顧四周,並沒有發現其他人影。寅仙一手捧着茶具,一手拖着昏倒的宦官足部,慢慢地移動到迴廊邊的房裏。
這個時候,寅仙身在翠海湖畔。離宮依然靜悄悄地,隨着太陽西傾,妖氣似乎越來越強。
「……離開蘭城不就好了嗎?」
寅仙雙腳在屋頂上一蹬,飛翔似地穿過寬敞的庭園,面對着庭園巡繞一大圈後來到了那條迴廊。
「這麼說來,紫琳姑娘是把綺羅當成男人來喜歡羅!」
直到阿白走到凜花身旁,輕輕地拍着凜花肩膀爲止,凜花連動都沒有動一下身子。
母親爲人類,父親爲妖魔,而且必須繼承父親志願。這種事情哪能輕易地對別人傾訴。即使是親如家人似地一起長大的幼時玩伴也一樣。
紫琳緊繃着臉,轉身準備離去。凜花無言以對,只靜靜地目送着對方。
「綺羅的確美貌不屬於女子,不過,胯下也晃盪着證據。俺和同伴們對於他是男人這件事堅信不疑……紫琳也是。」
當凜花問他要不要回銀露山時,綺羅只含糊地回答着。
阿白大聲地朝着站在樹下的女人說道:
寅仙從陸地跳到城牆上,站在兩道圍在城郭的牆上,仔細地觀察着城內動靜,發現城裏燃燒着篝火,燈籠也點亮着,卻完全看不大城裏有人的跡象。
聊到往事的貴寶,眼神中溫柔得令人難以想象。晌午時間在蘭城酒樓中第一次見面時的粗暴氣氛已漸漸地淡去。
「那麼,能稱他爲人類嗎?」
凜花懇求着。希望對方不要以那種方式說綺羅,不只是綺羅,希望不要以那種方式說寅仙,說阿白,說娥瑛。
貴寶臉上甚至流露出嫌惡感地說着。
「因爲,紫琳姑娘是女人。綺羅他……」
到底是爲什麼,城裏爲何看不大他們的蹤影——會動的東西突然進入寅仙的視野之中。
「俺一直當那傢伙爲至親好友。不論他做出任何異於常人的舉動,俺對他並沒有那麼深的譴責。對於那傢伙的重大改變,也認爲其中必有緣故。綺羅母親過世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吧!那傢伙卻什麼都不說就漸漸地疏遠了俺和同伴們,然後離開了蘭城。沒有人能真正地原諒的傢伙,我卻覺得他很可憐。」
「對綺羅果真無怨無悔,那就別再叫他怪物好嗎?」
他們的確不是人類。不過,他們和那些人們一樣,在這世界上都是獨一無二的。
寅仙先將茶具置於附近的小几上,然後,讓宦官躺在長椅上。
寅仙發現小几上有個香爐,決定利用該香爐。寅仙從懷裏取出一小袋,將袋中粉末倒入香爐後點火。
將淫羊藿或牽牛花種子搗碎後,添加數種草藥調配而成的粉末。具備催眠作用。隨着冒出來的白煙,草藥的味道開始散發着後,寅仙往宦官臉上吹了口氣,解開術法。
「我想問你一下問題。」
宦官微微地張開罩着薄膜似的眼睛,口水從半張的嘴滴落下來。到底該從何處問起呢?寅仙思考過後首先問道:
「其他宦官或女官們都往何處去?」
一聽到問話,宦官突然脫口說出驚人的答案。
「被喫了。」
「……被何人喫了?」
「怪魚們……不贊同翠心門者都被丟入滿是食人魚的池子裏。」
寅仙對翠心門一詞早已瞭然於心。在蘭城人們那裏打聽到的。
「怪魚何時起聚集於此?」
「黑王駕臨以來……約莫兩個月前。」
「黑王——?」
寅仙咋了咋舌。
(原來如此……騷魚果然來了。)
『黑王』爲騷魚別名。騷魚爲魚類之王,體型龐大,酷似鱘龍魚。
據說,從前到處都看得到此魚,人世間戰火不絕,因此……天帝將此魚關在天界御花園的某個角落裏。寅仙曾在該處見過一次鱘龍魚,在遼闊的御花園裏,用玻璃圍成牢籠似的水池裏,看到來回穿梭者,體型又黑又大的鱘龍魚。
寅仙還記得,當時只是瞄了一眼鱘龍魚,心裏就騷動不已。那是一種看到就會由然產生鬥爭之心,產生暴戾之氣——騷魚的特性。
該魚竟然下凡來到人間。
紫琳或黑王都不在此,既然這樣,黃色茶具到底供誰使用呢?
綺羅的一位幼時女玩伴以紫琳公主名義,登上翠心門盟主寶座,寅仙已從娥瑛處聽過此傳聞,還聽說她握有可喚來水中魔物的水瓏。
「真的嗎?」
「女人無論在什麼狀況下,總是希望心愛的男人關心她。去吧!皇子,快到她的身邊,溫柔地握着她的手,然後接吻,給她一個熱烈的擁抱,然後……」
抑或是……某人故意放他來到人間?就像不久前現身天苑的石神將一樣。
「現在不是躺在睡大覺的時候。快點給我醒來。然後,給我聽清楚。明天,就給我去見你那位幼時的女玩伴。」
寅仙回到娥瑛宅邸看看,問題已經發生了。
凜花慢條斯理地問道:
「是的。我早就發覺到。」
輕聲細語地,凜花道歉着。寅仙不明就裏地皺了皺眉頭。
「綺羅拒絕了名叫紫琳的姑娘的心意。綺羅一定是無法將紫琳姑娘視爲女性。然後,綺羅離開了對方,遠離蘭城。現在,我無法回應綺羅的心意,不過,我還是很想爲綺羅做點什麼事情,不希望綺羅離我而去。可是,現在,我連如何讓綺羅不再流出黑色的淚水都不知道。我實在不知道救不救得了綺羅。明明不瞭解綺羅的痛苦,明明無法回應綺羅的心意,還一直希望留在他的身邊,實在是太傲慢了……」
凜花的睫毛抖動着,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
不過,先前擺在香爐旁的茶具突然映入寅仙眼簾。
「起來!」
「和那位姑娘的問題必須趕緊做個了斷,你把凜花給惹哭了。」
寅仙微微地瞪大着眼睛後點點頭。
真的是水瓏喚來的嗎?
「凜花。」
「你……不必擔心這件事情。」
「凜花,事實上,烏鰂之毒早就化解了。」
宦官呻吟似地回答着。『太監』是指宦官中地位最崇高之人,相當於翡翠館負責人吧!
沙漠。蘭城森林和溪谷對岸那片一望無際的羅裟沙漠。商隊必經之路,不適合夜間行動的場所。
綺羅拼命地眨着眼睛。
「我會陪着你去!」
「別忘了我是方士。我已經對症下藥爲他開過處方。」
寅仙在前來蘭城,行經天虞山時,喫下會喫掉夢的神獸——貘的神域中所栽種的樹木的果實。
阿白滿臉不高興地說着。
「我,很喜歡綺羅喲!」
「你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呢?」
「因爲,那是我個人的問題。」
「紫琳公主目前落腳何處?」
「咱安慰過,接下來,輪到你了,姥姥這麼說。」
「紫琳……紫琳公主從何處取得水瓏?」
「我什麼忙都幫不上,對不起……」
「凜花也喫盡了苦頭吶!」
亡國主因的公主夜間造訪的對象,這種情形可說是相當不妥當。
寅仙改變問話方式。
寅仙喫該果實之際,天虞山的狐狸精就曾經說過:
「我知道。」
「黑王此時置身何處?」
「去見迂凱之王。」
「和紫琳公主一起。」
寅仙非常複雜卻極力壓抑着心情,故做平靜似地說道:
凜花屏住着呼吸,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寅仙。圓圓的眼睛。比起寅仙見過的任何眼眸更清澈,更美麗。凜花突然眯起那對漂亮的眸子,說了聲:
顯然不需要聽到最後。
「可是……綺羅他,我一直認爲他是個女孩子家。我也記得當初阿白開過這種玩笑,不過,我一直認爲那是綺羅的說笑方式,我……」
(喫下果實,惡夢就會增幅,包覆住你的身體,然後,失去你認爲最寶貴的東西——)
宦官那雪白的額頭上漸漸地冒出汗水來,顫抖情形越來越嚴重,瞳孔放大,呼吸也越來越急促。寅仙認定已到極限就捻息香爐之火。
「什麼……?」
豆大的淚珠從凜花臉上滾落下來。
「你不是說不想出門,所以沒有和我們進城嗎?」
「我知道呀!」
「爲何道歉?」
「城市中……太監大人私宅。」
「因爲有點事難以釋懷,去湖裏調查了一下。」
「而且,銀露山的妖魔們也都會哭泣吧!看到自己的主人落魄成這副模樣的話。」
寅仙道歉着。
「……」
宦官並未回答。數度眨眼,企圖聚焦。
「爲何前往沙漠?」
寅仙緊皺着眉頭。
「你是因爲不能以異性來愛綺羅而哭泣嗎?」
還有當時凜花出面應對的事情。
「對不起!」
「不,握有水瓏的——身份尊貴無比,翠國淵源深厚的公主殿下。遠從東株國回來,必須取回合法統治此地權力的公主殿下。她是紫琳公主轉世。」
聽說綺羅午間在城裏病倒後,就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雖然偶爾會醒來,還是令人擔心。
「不是。」
宦官神情恍惚地說着。寅仙看了一眼佩戴在宦官腰間的珠子。在蘭城內就已見過相同的珠子。原來如此,此人也是翠心門中之一員。
「爲何?」
凜花用力地搖搖頭。
娥瑛咧着嘴着。
「那是綺羅內心裏的問題。綺羅內心裏的問題不解決的話,烏鰂之毒酒無法完全化解。這不是別人能夠幫他張羅的事情。」
「綺羅未曾當過女人。該怎麼說纔好呢!尤其是最近,顯然越來越傾向於男性。嗯,說不定會繼續變化吧!」
寅仙叫着,走到身旁,凜花依然沒有轉過頭來。
憂心忡忡地叫着,然後緊緊地揪住對方的衣襟。綺羅微微地張開眼睛。
寅仙深受感動,默默不語。原來凜花都知道,知道寅仙現在還偶爾會做凜花死去的夢,經常半夜醒來的事情。
「那,綺羅爲什麼還……?」
宦官開始微微地顫抖着,同時,露齒竊笑着。意識模糊狀況下看起來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笑。
宦官頭一勾,完全失去了意識。
明知後果還是喫下貘的果實,寅仙不得不那麼做,否則無法進入神域之中。
此後,凜花死去的夢更頻繁地出現,折磨着寅仙。越是摟着凜花,享受幸福的感覺,做的惡夢就更加地逼真。
寅仙沉默不語。迂凱爲草原民族,曾經頻繁地侵犯東株國領土,經過激烈征戰後,終於不敵帝國之強大兵力,歸順大國,被冊封爲迂凱。被冊封之國必須每年數度進貢,必須向皇帝效忠。
「早已滅亡的翠國的……?」
「紫琳……?」
「寅仙。」
「不過,那是對同伴好友之愛。」
寅仙粗暴地推開綺羅的房門,往牀鋪方向走了過去。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寅仙。」
「那麼……紫琳和黑王,此時人在何處?」
寅仙在凜花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伸出手去,託着凜花下顎,將凜花的臉往自己方向扳了過來。
「生來擁有。苞家爲翠王室血脈,當然擁有。」
「那是當然羅!」
凜花驚訝得瞪大着眼睛。
「羅裟沙漠。」
寅仙沙啞着聲音說道:
寅仙從阿白和娥瑛口中得知關於綺羅的過去。翠心門的事情、名叫紫琳的姑娘造訪宅邸的事情。
「今晚來客是……?」
「凜花……」
寅仙茫然地坐在露臺角落上的那張椅子上,雙手撐着下顎,靠在桌面上,注視着黑暗中的湖面。從他的側臉看來,顯然擔心着什麼事情。
「紫琳到底有何陰謀?」
凜花破涕爲笑。
「抱歉!」
「怎麼啦!發生什麼問題嗎?」
「寅仙,你早就知道綺羅他喜歡我的事情嗎?」
寅仙覺得這段話也非常適合說給自己聽。惹凜花哭泣的不只是綺羅。
不過,當然,其他的男人惹哭凜花,自己心裏當然不舒服。自己的任性自私,寅仙何嘗不知道。
是的。寅仙未曾有過綺羅時一個女人的想法。
「……知道了啦!」
綺羅臉上掛着黑色的淚痕點了點頭。
「我去見紫琳。我會斷然拒絕協助叛亂……若能阻止,我會阻止她的陰謀。」
寅仙揚起一邊的眉毛。
「你不會再受到情感上的羈絆,被牽扯入事件之中吧?」
「不會!」
綺羅語氣堅定地回答着。
※
月亮升上沙漠的夜空。
蘭城以西,羅裟沙漠周遭有幾個國家,迂凱族爲其中之一,是統治着沙漠西北邊那一望無際的草原的遊牧民族。
這個夜晚,可俯視沙漠的巖山半山腰上架着一個帳篷。帳篷附近的樹木上系綁着約莫五頭迂凱人飼養,據說是天苑貴族們捧着堆積如山的金子依然一馬難求的漂亮名馬。
馬兒們悠閒地轉動着頭部,鼻子微微地發出聲音來。
「……馬匹始終靜不下心來。」
帳篷中,坐在高位上的男子低聲叨唸着。一個頭上戴着羊毛帽,蓄着濃密的鬍鬚,膚色非常黑的男人。結實的身上穿着不是很顯眼的藏青色上衣,戴在手腕和耳朵上的漂亮銀質裝飾品閃閃發光。
迂凱族的主要產物爲馬匹和銀。他就是迂凱族族長『澤當王』本人。
坐在低位上的紫琳抬起頭來,低聲說道:
「動物的感覺很敏銳,或許是已經預測到明晚將發生的事情吧!」
不是那樣!守候在帳篷角落上的瑰暗自否決了該說法。原來如此,誠如紫琳所言,動搖對於異形的存在感覺非常敏銳。不過,馬匹騷動不安並非預測到明晚將發生的事情,那是因爲瑰待在帳篷裏。
紫琳眼眶溼潤。
當時……瑰是一個被關在玻璃做成的特別牢籠中的囚犯。牢籠內舒適、寬敞,瑰未曾有過離開牢籠什麼的念頭,爲什麼……
「是真的嗎?」
(我來爲你祈求上蒼。)
「我家代代相傳,甚至連文書上都記載。」
「你總是一廂情願地選擇性失憶。」
樂聲加上公主的美妙歌聲。不過,受邀搭着月亮之舟前去赴宴的客人們,絕對不可能再回到岸上來……
「如此說來,事已確定!」
消失的王國。
「俺什麼都沒做,俺一直被關在天界的牢籠之中。」
雖然找到一位握有水瓏的姑娘,那位姑娘卻不是紫琳公主。瑰徘徊湖岸邊就是爲了找她。
瑰膽顫心驚,拼命地搖頭。
「你必須全心全意地……幫我。眼前的我……是你的主人。爲翠國後裔的我工作,就等於是在消除你的罪孽。六百餘年前,一個國家因你而滅亡的罪孽……」
「騙人。」
瑰茫然地叨唸着。
紫琳哭着,鞭打瑰的手卻停不下來。
姑娘用那雙溫暖的手握住瑰的手。
到底是爲了什麼?瑰明知故問。人們一看到瑰就會亂了心性。紫琳本性不應該這麼容易出手攻擊別人。
紫琳單膝跪地,面對面看着瑰。
「……不是。」
澤當王並未立即回答,伸手撫摸着鬍鬚,雙眼緊盯着水瓏。
(你相信嗎?)
「很奇怪,一看到你,我就由然產生殘酷之心,由然產生想奪走、破壞一切似的……」
說過沉入湖底的城池。明明已經沉入湖底,然而現在,一到了月亮皎潔的業務就會浮出水面,宴請賓客。
紫琳再度揮動皮鞭。瑰緊咬着牙關,挺過數度衝擊。
紫琳終於罷手時,帳篷中已經充滿着濃濃的血腥味,紫琳肩膀上下起伏用力地喘着氣。
瑰立即來到這塊土地上,憑籍着紫琳公主的氣息,以及帶在紫琳公主身上的水瓏的氣息。
男人說過一段故事後就會這麼問着瑰。
「明日。」
(怎麼可能下嫁你這種人爲妻!下嫁你爲妻,本宮不如一死……)
澤當王用那看起來相當精美的小眼睛看着紫琳。
牢籠前偶爾會出現一個男人。
紫琳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小的玉雕,拿給澤當王看。
走到湖前,瑰啪地曲膝跪倒在地。
「接下來……」
鉛球再度嵌入瑰的背部。這到底是爲什麼?瑰邊呻吟邊抬頭看着紫琳。
紫琳一本正經地說着。澤當王突然站起身來,像看到髒東西似地瞄了一眼瑰後走出帳篷。
「前幾天……?」
全身閃閃發光,手足化爲鰭,身體迅速地鼓脹起來……轉瞬間就變身爲一條魚。
不過,來到這裏後卻找不到紫琳公主。
瑰不認識這個聲音。瑰認識的紫琳公主是一位比任何人都美麗、善良,即使見到瑰也不會因爲瑰的醜陋而退卻,而且是一位堅守節操的人,因此,寧願選擇葬身湖底也不下嫁敵國國王爲妾。
爲什麼?
「胡說!胡言……!」
近似完美無缺的月亮照耀着夜裏的湖面。風吹着,吹動着樹木,吹動着水面,傳來瑰已忘記的種種聲音。
「揹着我溜出宅子,擅自到湖岸邊溜達,胡言亂語說什麼……說要找紫琳公主的事情。翠國的末代公主紫琳早就葬身於湖底。早在六百年前……因爲你的關係。」
長相酷似鱘龍魚,又被稱之爲黑王,人人避之惟恐不及,會不斷地引發戰火的怪魚。曾遭天帝囚禁,曾被封住記憶的魚。
聲音突然在腦海中甦醒過來,水波盪漾似的笑聲。
都是因爲瑰讓她變成這個樣子……
嗚哦哦,瑰放聲大哭。
「真是把我給忙昏了頭。讓我來好好地算算前幾天的那筆帳吧!」
這次,澤當王目不轉睛地看着紫琳。
水瓏——會喚來魔物,喚來水災之祕寶。
男人隔着玻璃做的格柵,說故事給瑰聽。
空氣再度響起,瑰痛得在地上打滾,依然拼命地把手伸向紫琳。
這就是瑰的真實身份。
臉上流露出苦惱的神情,卻想盡辦法想幫自己而解開發帶的姑娘。
「家父賣掉家產時,文書也遺失了,而文書中詳細地記載着當時的情形。整座城池沉入湖底的事情,並非紫琳公主本意。紫琳公主爲了保住性命,打算和過去的戀人將軍私奔。萬萬沒想到,自己喚來的水之魔物不容許她……」
(……我相信。)
「就像六百年前的那個月夜引發的事件。依約實現的話……大王就願調兵遣助我一臂之力嗎?」
(哇哈哈……哈哈……靠你的力量,讓那可恨的珠國軍隊都葬身湖底去吧……)
說過世界上最美麗的公主的故事。
瑰覺得,愛情和戀愛顯然都和自己無緣。
(她就是……銀的皇子深愛的姑娘。)
飛奔下了巖山,進入森林行走片刻後,瑰就發現到了在月光照射下,像色水珠似地閃閃發光的湖面。
(真噁心……別看着我。放肆,也不想想自己只是一條醜陋的魚。)
「這麼狠心地鞭打俺,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然後,遇見了一位姑娘。
葬身湖底的公主。
「迂凱需要的是真的,真的銀子,真的馬匹,真的魔物——此外,你若真是所謂的翠國後裔,那就共築樂園吧!」
空氣咻地響起,皮鞭在空中跳動着,鉛球嵌入瑰的背部,朝着痛苦呻吟的瑰,紫琳繼續說道:
瑰絕對自己似乎知道,似乎記得。因此,瑰總是回答男人:
心痛如絞,『愛』這個字光是想就讓瑰感到悲憤不已。
「如假包換。」
紫琳神情嚴肅地說着。
瑰大叫着,飛奔出了帳篷外。
結果,第二天,玻璃牢籠就遭破壞,瑰恢復了自由之身。
男人說過古時候建立在西方之地的一個美麗王國的故事。
一定是自己聽錯了。
邊走邊哭,然後,縱身跳入湖中。
「都督呢?」
紫琳氣喘吁吁地說道:
「是真是假明日即可分曉。」
「到底是爲什麼呢?」
男人說的話微微地把瑰那已經失去的記憶喚醒了過來。
「宴客名單裏確實記載着。」
(哇哈哈……)
「俺……俺,並未做過那些壞事。俺只是受公主之託。公主說她無法忍受自己成爲敵國國王愛妾的事實……」
紫琳的皮鞭束嘩啦地解開,落在地板上,柔軟的皮革前端繫着鉛球。
然後,連滾帶爬似地,跑下巖山去了。就在迂凱族馬匹完全離開之後,馬和人的行動速度驚人。紫琳若能依約於明日喚來水中魔物,澤當王就會率領世界上腳程最快的兵馬進入蘭城。
哭着——
紫琳回頭看着瑰,伸手抽出原本插在腰帶上的皮鞭,一步步地往瑰方向走了過去。瑰想護住自己,身體卻無法動彈。
(你說要娶我嗎?要娶翠國的公主,被稱之爲天下第一美人的紫琳公主我嗎?一個怪物竟然膽敢……?)
「明日……」
「……不是因爲我!」
然後,魔物的出現已經是既定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