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被囚禁的姑娘
《桃源之藥》 · 山本瑤 · 1.7萬 字
寅仙的腦子裏幾乎沒有留下過母親的記憶。
寅仙的母親生於一個遺傳着古王族血統的家族,卻因其父嗜酒如命,遊手好閒,一代就散盡家財,弄得家庭一貧如洗。
寅仙的母親十八歲時和東海龍王一見鍾情,懷了孩子。
懷龍子之女必死,腹中的孩子也無法倖存。由此可見龍血之強。
吞下素稱龍丹的祕藥,除了可保住性命外,還可順利地產子。不過,服用龍丹順利產子的幾率只有一半,吞服者很可能因此一命嗚呼。
龍丹藥效強勁到足以創造、改變人的肉體。因此,吞服者大多因肉體上承受不住衝擊,而導致腹中胎兒流出或葬送了母體性命。
寅仙母親吞下龍丹後倖存,平安臨盆產子,把寅仙生在人世間。
吞下龍丹之人聽說可以產下近似龍的孩子,意思是,生下來的孩子具備長生不老和多多少少的神通能力。
令人遺憾的是寅仙的母親還是死了,生下寅仙兩年後,心臟突然停止了跳動,結束了短暫的人生。
1
龍之血可能殺死心愛的女人,這件事阿白當然知道。
不過,寅仙是方士,方士深諳方術,方術中有房中術。亦即:男女可運用房中之術達到養生、長生之效,男女交歡時運用房中術,應可避免女子懷孕。
阿白萬萬沒想到,寅仙會做凜花因懷孕生子而死的噩夢。
(……真是好事多磨。)
阿白覺得,寅仙果然是病了。
阿白認爲,寅仙的異狀是從今年夏天從天界回來後纔出現。寅仙在天界時,顯然是接受過水德星君的過度款待,大量攝取上等寶玉。
真是令人垂涎三尺的好事情——事實不然,寅仙這個笨傢伙,阿白心想着。
吞服寶玉確實可增加妖力。寅仙體內的龍之生命明顯增強。現在,寅仙說不定已經快要壓抑不住體內的獸性,恨不得馬上想往天空中飛去。
(寅仙是不是想回到天上去呢?)
所以,凜花纔會說出這句話來。
寅仙會做出那樣的夢,一定是玉在作祟。
看他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蘇惠顯然沒有馬上就相信凜花說的話,派人回寺院查看,發現弟子昏倒,看不到寅仙和阿白蹤影,而且,凜花說“小女子無依無靠”,認爲這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寅仙淡淡地回答着,朝着小溪流前的祠堂走了過去。走進祠堂,將符咒貼在正面入口看過去爲死角的地方。阿白不想進入祠堂,只好在外面等着,不過……
白鵺突然這麼問。凜花心裏一慌,臉紅了起來。
阿白和寅仙在天虞山山腳下的那片樹林子裏。
凜花自己故意被別人抓走,這還是生來頭一遭。
“是麼……”
“老實說,寅仙是一個大騙子,假扮方士,騙取人家的錢財,看小女是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強逼小女子同行,照料他的生活起居。來到這個村子裏後,顯然是因爲沒有人願意受騙上當而死了心。或許是帶着小女子行動覺得礙手礙腳不方便而偷偷地溜掉了,實在不知道他們到底會跑到哪裏去。”
“可是……它不是已經不在人世了嗎?咱一點也感覺不到神獸的氣息。”
恐怕是已經犧牲性命的姑娘們留下來的血吧!這麼說來,水虎不會把獵物帶回家去,那是在祠堂裏殺死姑娘,奪走肝臟後離去。遺留下來的屍體由村民們帶到某個地方掩埋,這麼做或許是爲了湮滅證據。
“……銀露山的妖魔,不喫人肉的也不少吧!”
“女人和小孩都不可以踏出家門半步。男人們交頭接耳地說着悄悄話。”
(阿白決心和凜花同生共死。)
阿白一直猜測着,村民們到底會用什麼方法通知山神已經準備好敬獻之物。
一個人溜了進來,然後,把手伸到背後,迅速地把門關上。
“貘”據說是棲息於南方溪谷的夢幻神獸。聽說可幫人喫掉夢,因此被視爲瑞獸,甚至有人將它的圖像擺在枕頭底下以避免做惡夢。聽說還用來祛除病魔或邪鬼。
“那應該是雙方約定好的暗號吧!”
兩人決定好,當水虎從河裏冒出頭來時,由寅仙負責逮捕,阿白必須趁機平安地就出凜花。然後,詢問水虎關於綺羅的事情。
兩個人離開了祠堂,跳上事先決定好的大樹枝上,準備在那裏見機行事。
昨夜,村長親手把凜花關進這屋子裏來,從此,凜花就一個人待在屋裏。晚膳很晚才送進來,菜餚極爲豐盛,比西陵城的某些高級客棧提供的菜餚更可口。
阿白打定了主意。阿白雖然得不到凜花的心,但希望和凜花爲命運共同體的想法,絕對不會輸給寅仙。
“怎、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情呢!”
貘假使還在這裏的話……肯不肯幫忙喫掉夜夜困擾着寅仙的惡夢呢?
從銀露山逃下山的水虎,已經找到非常適合潛伏的場所。它不僅霸佔了其他神仙的住處,竟然還和凡人談起敬獻獵物,打起這種壞主意來。
“這是……?”
“真是不得了的念力啊!”
阿白心想,現在凜花會不會受到了委屈呢?因爲那些人是專門抓過路行旅的壞傢伙。
昨晚,凜花獨自離開寺院,跑到村長家裏。
說着,凜花就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撒了大半天的彌天大謊,因爲面對的是一些專幹擄人勾當的壞人,因此,凜花心裏絲毫沒有罪惡感,甚至連寅仙是個大騙子、可惡的男人等等的壞話都毫不遲疑的說出口。對寅仙確實感到有點過意不去,不過,只是那麼一點點歉意,或許是因爲不久之前,倆人才大吵一架的關係吧!
“知道什麼?”
寅仙唸的是起筆咒。寅仙張開了眼睛,一筆就畫好了符咒。據說一念此咒,氣就會被封在筆尖上,將邪惡之氣逼至遠處。
阿白一定會就出凜花,即使拼上了這條命。
這種手段果真是水虎想出來的話,看來那水虎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畫好符咒後,寅仙又在符咒上施了結手印。結手印是一種將手指互相挽成特定形狀,凝神聚氣後,施展在符咒上的一種術法。
“沒有讓她帶在身上,只好這麼辦。”
待在祠堂裏太久就會令人感到不舒服。不過,寅仙注意到祠堂內側設置了一個簡陋的祭壇,祭壇上畫着圖像。
一塊鮮豔的大紅布。
水德星君難道是爲了要擾亂寅仙的心,而故意款待寅仙喫下大量的寶玉嗎?
發現寅仙臉色非常難看。
不久,就發現兩個男人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
“喔,這就是……”
“我來探視一下你的狀況。”
“出去吧!”
同伴們拋下自己偷偷地跑掉了。蘇惠們顯得很慌張,拼命地追問着寅仙們的去處。凜花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回答道:
“嗯,算了,隨便你怎麼說。”
阿白原本擔心得不得了。不過,不知道爲什麼,一直想象不出凜花低聲啜泣時的模樣。
原來是用那塊大紅布。祠堂上掛着大紅布的日子,妖魔就會越過結界下山來,等殺了被關在祠堂裏的姑娘後再回到山上去。
白鵺的口氣中真的充滿了無所謂的感覺。
當然,凜花把端進來的飯菜都喫個精光。凜花心想,必須養精蓄銳以備不時之需,況且,凜花是一個酷愛美食之人。
其中一個男人慢條斯理地拿出一塊大紅布,另一個男人架好梯子,爬上祠堂屋頂,接住了大紅布。然後,將大紅布掛在屋檐處。掛紅布其間,另一個男人神情緊張地瞭望着四周。
結果,過不了多久,凜花就“順利”地被囚禁了起來。
只不過,窗子上的百葉窗板已經放下,用力推也推不開。前往走廊的出入口設了一道拉門,門外顯然已經用棍子頂住了。
“這不是白鵺嗎?”
阿白百思不解地看着上面畫的野獸圖像。
“天圓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筆,萬鬼伏藏,急急如律令。”
白鵺笑嘻嘻地說着。
的確是白鵺。昨天把凜花帶進寺院後就離開的白鵺。白鵺把手指擺在嘴脣上,噓~~地示意凜花別說話後,走到凜花身旁。
寅仙用已經佈下結界的那條小溪流裏的水漱了口,淨過手之後,從懷裏取出紙和筆,閉上了眼睛,嘰裏咕嚕地念着。
阿白做出這樣的聯想後搖了搖頭。天界之人的想法什麼的,不是天馬阿白所能理解。阿白瞭解的是,寅仙是一個勇於接受女子之愛的男人。
掛在色彩單調的森林裏,顯得特別驚悚刺眼,就像鮮血一樣。
阿白的耳朵豎了起來。
(真可惜……)
2
然後,對着已經在村長家的蘇惠和趙嬰說。
“天亮啦……”
“我、我受騙了,寅仙偷偷地溜走,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個村子裏……”
“我是偷偷溜進來的。”
表情上沒有什麼變化,神經卻緊繃得幾乎一碰就會斷掉。
“阿白,到這裏來。”
阿白興致勃勃地看着寅仙的施法過程。
“寅仙,有人來了。”
當然,阿白希望凜花能平安無事。
連這種荒誕無稽的事情都想,阿白苦笑着。
凜花在村長家並沒有受到冷淡的對待,也沒有哭泣。
一定是村子裏的人。一到了祠堂就慌慌張張地四處張望着。
聽到寅仙的叫聲,阿白纔不情不願地走進了祠堂。進入樹林後,阿白就已經發現到祠堂中充滿着血腥味。地上、牆壁上都沾上看似血液滲入的黑色污垢。
凜花或寅仙計劃好的事情,絕對不能讓村民們知道,因爲,村民們擔心計劃失敗後會遭到妖魔的報復,說不定會放棄把凜花獻給山神的念頭。
阿白偷偷地瞄了一眼身旁的寅仙。
阿白叨唸着。
“你是故意讓他們拿來當犧牲品的對吧?”
(怎麼可能讓凜花被這種傢伙給喫掉呢!)
張羅好一切後,男人們又像方纔來到祠堂時一樣,飛快地離開了森林。
“……外面狀況如何?”
“東株國人視貘爲辟邪之瑞獸,有些地方還如同奉祀白澤似地奉祀着貘,聽說體型也酷似白澤。因此,這個村子裏的人才會將山神稱爲白澤帝。”
很久很久以前,貘確實曾經在天虞山上爲山神,後來,到底是自然消失呢?還是到別的地方去了呢?這種事情並不是不可能發生。
凜花一直想象着自己是被某個人抓到這裏來的。
當然,到時候凜花的性命也不保。
凜花嚇得啊地叫出聲來。
“這幅畫顯然就是山神之圖像?”
原本以爲一定會睡不着覺,沒想到,一躺到牀鋪上就呼呼大睡。凜花對於自己的大膽程度感到難爲情,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凜花突然覺得很奇怪。
這個孩子,真是搞不清楚狀況。
“……謝謝你,跑到這裏來,經過觀主們允許了吧!”
“白鵺你早就知道嗎?”
真是一個專耍小聰明的傢伙。
掛在祠堂檐上的大紅布,在山風的吹襲下,迎風招展着。
現在,凜花待在一個設備齊全,看起來應該是客房的屋子裏。屋內擺設不是很豪華,擺了一張看起來很舒適的牀鋪、桌椅、櫥櫃,甚至還擺了一面鏡子。
現在,應該是被關在村長家的某個房間裏,寅仙和阿白躲在附近等着水虎下山。
凜花死掉的話,自己也會陪着凜花死去,絕對不會讓凜花一個人孤零零地前往冥府。自己一定會在那個世界和凜花結爲夫妻,好好地嘲笑一下寅仙。
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了雞叫聲,屋內依然昏暗,淡淡的陽光從已經被釘上百葉窗板的窗子透了進來。凜花呆呆地望着窗子,門突然被推開來。
“是貘。”
大象……不,不像,只有長長的鼻子像大象,身體或四肢比較像老虎,爪子非常發達,鬃毛像獅子,白毛。尾巴像牛。
被奉爲那座山的山主——綺羅未來的日子會有多辛苦可想而知。
凜花自己進村去,故意被村民們逮個正着。
“觀主們或村長做的事情……那些盜賊啦,對妖魔獻貢品的事情啦!”
“知道。”
因爲白鵺回答的太乾脆,凜花驚訝得張大着嘴巴。
“你明明知道還把我們帶到寺院裏去……?”
“對不起,不過,你忘了我事先聲明過嗎?我說去那裏可能比露宿荒野更危險。”
白鵺的確說過。不過,凜花未曾想過那是嚴重到會要人命的事情。
“白鵺一直住在那寺院裏對吧?”
“算是住在那裏吧!不過,一個月在那裏睡不到一次。”
“白鵺的父母親呢?”
“死了!”
心不在焉地說着,反而讓凜花感到心疼。
“已經去世了……”
“一年前,蘇惠說要照顧無依無靠的我和小青,於是就把我們帶進寺院裏去。”
“小青?”
“是我姐啦,大我三歲的姐姐。”
凜花想了想問道:
“在寺院的時候爲什麼沒有看到她呢?”
“當然看不到她,因爲,小青也死了。”
凜花終於住了嘴。父母雙亡,連唯一的姐姐也死掉了,他的身世爲何如此坎坷。
沒想到,白鵺卻說出令凜花感到相當意外的話。
白鵺很乾脆地說了出來。
村民們離去後,並沒有讓寅仙們等太久。
凜花問着。凜花覺得連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都好遙遠。蘇惠猶豫不覺似地,片刻後,語氣非常溫和地回答道:
怪不得蘇惠或趙嬰昨晚看到村子裏有兩位姑娘被殺害時,是那麼的憂心忡忡。
這麼說或許讓這些人心裏舒坦一些吧!
“當然,那些都是藉口對吧?”
“被你這麼一提,我才感到非常奇怪。過去,水虎都是在祠堂中殺害村民們獻給他的姑娘,然後喫掉對方的肝臟……姑娘的遺體都是村民們收埋,爲什麼只有小青不一樣,祠堂裏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不。白澤帝有一張非常漂亮、非常慈祥的面容。”
姑娘朝着凜花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凜花的臉熱呼呼地,茫茫然地坐在花轎裏,感覺好像喝了酒,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眼前的景象相互重疊着。花轎外不知道誰在說話,聽起來都像外國人說的話,凜花根本聽不懂。
極少數人,偷偷摸摸似地,開始移動裏面坐着凜花的花轎。
即使沒有被捆綁住,凜花還是動彈不得。
凜花心想,一定是這樣。
像在解釋什麼似地說着。
“姑娘要嫁給白澤帝爲妻,裝扮漂亮一點,白澤帝會更加喜歡。”
至少,眼前這位村長的女兒就對事情感到極爲憂慮。不只是村長的女兒,村子裏一定還有因爲自己的所作所爲而痛苦萬分的人。
妖魔的目的在於凜花的肝臟,換衣服實在沒有什麼意義。
“凜花,你到底在說什麼,小青被人送去當新娘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耶!”
“姑娘您是……?”
“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不過,你未免太多管閒事了吧。死到臨頭,你還有精神操別人的心,你的神經未免太大條了吧。我想,山神一定會很喜歡喫你的肝。”
“不恨,不過,很討厭他們。”
原來,趙嬰家也有一個適齡的姑娘。爲了保護自己的孩子而犧牲別人家的孩子……爲人父母者應該都懷着同樣的心情吧!
凜花注視着白鵺那對淺褐色的眼眸。白鵺不解地眨着眼睛。
只是張着又圓又大的眼睛看着蘇惠。蘇惠神情痛苦地眯着眼睛,低聲說道:
從前,凜花也有姐姐,在一大羣同父異母兄弟之中,凜花認爲那是她唯一的一個姐姐。
“趙……村長之女,這次,真的很對不住姑娘您。”
凜花馬上要出發引水虎下山了。
“進去吧!”
當然,即使不相識也不能做出這麼傷天害理的事。
“即便是被帶上山去,也不可能還活着。找也是白找,我纔不想白費那些功夫。”
“是的。不過,村子裏的人對於旱災或妖魔束手無策,必須找一個共同的發泄對象,以紓解不安、愁悶的心情,無依無靠的我們就順理成章地成了他們的箭靶。”
“村民們爲什麼嫌惡你們姐弟呢?”
“這是從我的衣服中挑選出來,是質料最好的一件。髮簪也是……”
除了扛花轎的男人們之外,好像還有好幾個人同行。感覺慢慢鈍化的凜花,邊捕捉着花轎外的感覺,邊聽着男人們的腳步聲。
“因爲村子裏的人每天都做惡夢,做河水乾掉,龍眼枯萎的夢。做家人餓死的夢,做被妖魔攻擊的夢……他們說,大家會做那種夢,都是因爲我們的關係。”
不會因爲無依無靠就被叫做妖怪吧!白鵺和姐姐被村民們排擠應該有其他原因吧!不過,不管是什麼原因,最令凜花感到無法理解的是,村民們怎麼做得出將自己熟識的女子親手送到妖魔手中的事。
所以,放心吧。等……凜花覺得蘇惠好像也說過這樣的話,凜花已經聽不到對方的話了。
說着就攤開了衣裳,一件色澤亮麗的淺綠色襦子和一件金黃色的繡裙,兩件都已經微微地褪了色,不過,顯然都是由絹絲布料製成的。
“小青她是被喫掉的。”
“太過分了。這又是爲什麼?”
沒關係,反正寅仙和阿白會來救自己。
“姐姐的遺體有找到嗎?”
“……對不住!”
妖魔被逮捕的話,結界自然遭破壞,不過,這些事情現在還不能告訴白鵺。
“這……”
以蘇惠爲首的男人們腳程飛快地離開了樹林。
說不害怕那是騙人的,不過,凜花心裏真的很平靜,或許是思考能力變差之故。
原來如此,這些人一口咬定對方是山神而不是妖魔。
站在樹上的寅仙和阿白看得一清二楚。
原來,花轎已經扛進入樹林裏了。
片刻之後,門再度被拉開。
耳邊傳來扣上門栓的聲音,屋外馬上又陷入一片死寂。
太陽西斜,天虞山開始籠罩着夜幕,凜花被攙扶到屋外,坐上花轎。
凜花覺得自己還有很多話要說卻說不出話來。
“出去找過了嗎?”
白鵺若無其事地說着。
蘇惠邊道歉,邊把凜花往祠堂裏推。
白鵺突然陷入沉思之中。
“因爲我家是不祥之家,村民們見到我們姐弟倆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凜花更是驚訝得不得了,像鸚鵡似地反問道:
“爲什麼要換衣裳呢?”
突然,黑暗中好像有什麼東西走動着。誰?凜花想朝着那個方向問,卻發不出聲音來。
“被、被喫掉?”
或許是早膳中被添加了什麼東西吧?
簾子被捲起,凜花被攙扶到花轎外。凜花看到高高的樹木和破舊的木造祠堂。屋頂上掛着一塊特別鮮豔的大紅布,祠堂的另一頭有一條小溪流。凜花拼命地扭着脖子,尋找着寅仙和阿白的身影。
3
男人們的腳步聲逐漸遠去,腳步聲完全消失前,凜花已經沉沉地睡去。
“你還是別看比較好……到時候,一下子就完事了。”
村民們和妖魔談交易或許是不希望自己的村子裏出現受害者吧?
男人們的腳步聲和先前不一樣了,花轎外好像突然暗了下來。
凜花更驚訝地說道:
“山神已經在山上佈下了結界,我哪有辦法進入山中找小青呢?”
凜花默默地把手伸進對方準備好的衣袖中。此情此景連袖子上繡的漂亮牡丹花都黯然失色。村長的女兒還爲凜花梳頭,淚水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轉。
“會不會是被妖魔帶上山去了呢?”
昨天,第一次踏入這個村莊的時候,凜花被丟了石頭,因此,一直以爲村子裏的人都是一些因爲對方是外地人,所以就毫不猶豫地奪走人家性命之人,現在看來,自己的想法顯然是錯誤的。
白鵺冷冷地說完話後就站了起來,然後,和溜進來的時候一樣,身體像從拉門的細縫中滑出去似地出了房門。
“……白鵺怨恨村子裏的人嗎?”
嘎吱聲響起,祠堂的門被關上了。凜花看不見任何東西。
“被山神喫掉。在凜花之前,之前的之前,應該是更久之前吧。因爲,村子裏找不到姑娘獻給山神當新娘……村民們決議,姐姐就這麼被送走了。”
沒想到中年女子蒼白着臉一字一句地說道:
凜花知道蘇惠撫摸着自己的頭髮,非常疼惜地輕輕地撫摸着。
“你一定會上天堂(天國)。我們一定會去不一樣的地方……應該,就在不久的將來。”
走進房裏的是一位二十來歲的姑娘和一位中年女子。姑娘的手上捧着裝早膳的食案,中年女子手上拿着衣裳。
“山神的臉孔很難看嗎?”
“……沒有。”
凜花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花轎顯然是由村子裏的男人們扛着,或許是爲了怕凜花逃跑,凜花的手被綁在背後,腳踝部位也被捆綁住。
姐姐春柳曾經像被關在牢籠似的後宮裏等待着凜花的造訪。
凜花被悄悄地走過來的人用力地推了一把。推凜花的人是蘇惠。
“出去找?找誰?”
不久後,花轎就停住,被輕輕地放了下來。
寅仙們以爲村民們會等新娘被帶走後才離開,實際情形顯然不一樣。不,村民們也很害怕看到妖魔吧!
凜花看到狹窄昏暗的空間裏,有一根支撐着屋頂的柱子和一個祭壇似的設施。蘇惠攙扶凜花坐到柱子旁,再把凜花和柱子捆綁在一起。
然後,覆蓋住凜花的眼睛。
怕看到從小溪流裏爬上岸來的水虎。
那個姐姐已經不在人世間。
“請姑娘換上這些衣服。”
凜花懷着這樣的想法,心裏反而舒坦了許多。
白鵺突然撇過臉去。
凜花的父親也曾經做過類似的決定吧!
很遺憾,凜花頭暈目眩,根本看不清楚周邊狀況,連站着都有困難。
白鵺噗嗤地笑了出來。
“找姐姐呀!村民們把姐姐送給妖魔當新娘之後。”
姑娘把一支雕工非常精細的髮簪擺在凜花的面前。
“……姐姐說不定在等着白鵺去找她。”
“……來了!”
寅仙注視着小溪流的一個角落,發現水面上出現了一個黑影。出現了。
水虎——
用兩隻腳站在水中,遠看確實很像人,沒有翅膀,也沒有尾巴。
不過,它的的確確是一隻野獸。
駝着背,金黃色的毛像攤開來的粗蓑衣,從頭部一直覆蓋到駝着的背部和腰部。臉孔像極了老虎,一點也不像人類,鼻子塌扁,嘴巴尖翹,下顎非常發達,咧着嘴露出了獠牙,眼睛像貓,仔細地觀察着周邊狀況。
寅仙們站在下風處,站在對方位置看起來爲死角的樹上。這個舉動對於嗅覺非常靈敏的妖魔而言,有時候並不是很管用。寅仙和阿白屏息以待,已經擺好隨時可以撲下去救人的姿勢。
水虎似乎沒有發現到,慢慢地從小溪流裏走上岸來。仔細看,光着腳,手和手指間有蹼,或許是身上有鱗片吧!皮膚上到處都可以看到彩虹的顏色。
那是一隻可以自由往來於陸地和水中的魔物,那就是水虎。
水虎用兩隻腳往祠堂的方向走了過來。雙手緊緊地貼在身旁,上半身完全沒有晃動,僅靠下半身移動,動作非常滑稽。水虎邊舔着舌頭,邁開小小的步伐走路,和那龐大的身軀一點也不相稱。
水虎走到距離祠堂相當遠就停下腳步來。
像被人捆綁住似地一動也不動地站着,發出了低沉的吼聲,甩着頭,注視着祠堂。
寅仙畫的符奏效了。那張符可以驅退懷着邪念的任何妖魔。
水虎已經距離小溪流相當遠。
寅仙舉起一隻手。那就是從樹上跳下去的暗號。
突然,祠堂的門呀地發出開門的聲響。
少年抱着凜花走了出來。
“那傢伙……!”
阿白惡狠狠地叫着,寅仙咋了咋舌。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呢?
“俺……”
白鵺升起來的火馬上就點燃了枯樹枝。白鵺點火的手法非常純熟。白鵺還從掛在腰間的皮囊裏拿出年糕,插在小樹枝上烤着火。除此之外,還用竹筒裝了水帶在身上。
“天虞山。嗯……大概在三合目(山腰與山腳直接、五合目爲山腰,十合目爲山頂)。”
“你的主人,英招的舊識。”
“凜花~~”
“銀露山主人正在追捕越過結界、四處逃竄的妖魔,快快回去的話就不予追究。”
寅仙往水虎走了過去。耳邊突然傳來非常洪亮的說話聲。
凜花顫抖着雙腳站了起來,眼睛環顧着四周。
不過,已經看不到白鵺和凜花的身影。
影子說話後,搖了搖頭。凜花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凜花用力地閉上了眼睛。然後,提心吊膽地再度睜開眼睛。
(不一樣……)
小溪流、樹林裏像沒有發生過事情似地恢復了原有的寧靜,只有幾條魚翻着肚皮漂浮在水面上,只有這點小小的差異。
因爲,就男孩子來說,白鵺身材稍嫌瘦弱。凜花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白鵺。
“因爲很想知道,她到底做什麼夢——”
不知道誰低着頭看着凜花。
“是何意圖?”
“疾!”
水面上竄出高高的水柱,以寅仙打的手印爲中心,溪流裏出現一個個圓形的乾涸狀態,看起來就像在河底開闢了一條前往對岸之路。
“因爲現在就死掉的話,那就太無趣了。”
“你是說,你還是想以人爲食,繼續待在此地嗎?”
然後,河水像有思想似地,同時從上、下游流了過來,形成了漩渦,轉瞬間就恢復原來的水流。水柱衝上半空中後灑落到四面八方,像暴風雨似地往頭上澆灌下來。
水虎的眼睛聚焦在一起,像幼兒哭泣似地,發出非常奇怪的咆哮聲,突然出手對付寅仙。
“太過分了!”
阿白的吼聲響起。
對岸突然看得一清二楚。可以清楚地看到茂密的樹林和野草。
看到的景象依然不變,突然——
“哎呀呀,你還是躺下吧!我想應該是藥效還沒有退盡。”
“俺纔不要回去,好不容易纔找到,俺、俺……”
寅仙轉頭朝着說話的方向,可惜視野遼闊,根本看不到水虎的蹤影。這也是明目法之一。運用此法就可以看到背後的事物。
“別、別趕……”
“綺羅是否來到此地?”
“撤,阿白!”
是夕陽。凜花看不到太陽,不過,可以看到揹着夕陽突顯出來的森林。凜花覺得自己好像置身於非常高的地方……
水虎瞪着眼睛搖搖頭。金色的眸子不安地閃耀着。
水虎小聲地懇求着寅仙,一點也不像是體型龐大的妖魔。
“白鵺是怎麼進入山區呢?山上不是布了結界嗎?”
白鵺笑嘻嘻地說着。
一點也感覺不到他的氣息——
金黃色的毛倒豎着,身體不停地抖動着。
聲音從身旁傳了過來,凜花驚訝地轉過頭去,發現白鵺抱着枯樹枝站在不遠處。
寅仙持續地施展着法術,水虎的背上、臀部、腳上都陸續地噴出鮮血來。水虎依然像被什麼鬼怪附身似地往河邊竄逃。
凜花大叫着,卻因爲頭部冷不防地被自己的巨大說話聲轟得淚眼汪汪。
“憑什麼?”
“放掉那隻野獸。”
“白鵺,那麼當時,你是在現場囉。你很厲害嘛,竟然沒有被人發現。”
“喔,睡醒啦!”
濃霧瀰漫,白鵺和凜花的身影消失在白霧之中。
“我是先偷偷地躲在祠堂的屋檐下啦。我想,無論如何都得在妖魔喫掉你的肝臟之前把你救出來。”
“早……”
寅仙咋了舌,跨步進入溪流之中。寅仙並未沉入水底,像劃過水面似地移動着,馬上就來到了阿白身邊,接下來就和阿白一樣,無法繼續前進。
“方士閣下,快放開水虎,慢慢地把他放回溪流裏。”
白色的巨大身影。凜花覺得那個人……滿臉憂傷。
“村長家端出來的早膳,你不是都喫個精光嗎?村長們在早膳裏下了毒。因爲上次的姑娘,出嫁前得知自己的命運而咬舌自盡。村長們不希望再度發生同樣的事情。”
“那我就不得不出手引你回去了。”
“俺、俺的主人……?”
“白鵺明知道,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還活着,不過,性命顯然已不保。不過,必須逮捕他,好讓他據實招出他所知道的一切。
粗蓑似的獸毛拼命地抖動着。
“阿白!快追!”
“什麼?”
“寅仙他……”
白鵺抬頭看着這邊,咧着嘴笑了笑,手上抱着凜花邁開腳步。阿白從樹上撲了下來,緊追着白鵺。寅仙的視線中依然看得到呆呆地站在祠堂門前的水虎,那隻水虎又動了起來。
4
一睜開眼睛,炫目的光線就射進眼睛裏來。凜花一手遮擋着眼睛,一手撐着身子,四周的景物都籠罩在鮮豔的橘紅色之中。
“白鵺爲什麼在這裏呢?這裏是什麼地方呢?我……水虎……寅仙,這到底是……?”
這麼看來,至少知道寅仙和阿白平安無事。白鵺和自己上山的話,他們說不定也趕到附近了,凜花終於鬆了一口氣,放下心中大石。
“否則,凜花會乖乖地跟着我到這裏來嗎?凜花掙扎反抗的話,那可就麻煩了。因爲你的身高和我差不多。”
“來、來者何人……?”
“早呀,凜花。”
果然不出所料,綺羅不在這裏,這麼說來——
白鵺並沒有回答寅仙的問話,用手指了指水虎。
阿白不死心,又回到溪流裏尋找着凜花。
“只能到那裏爲止啦!方士閣下!”
除此之外,應該是身負重傷躺在河岸上的水虎也完全地消失了蹤影。
什麼話。寅仙的眼睛注視着白鵺,手往水虎伸了過去。阿白突然狂吠起來。因爲白鵺已經亮出一把小刀,把刀尖抵在凜花的脖子上。
到底是找到什麼呢?現在寅仙無暇追問。
“那個妖怪,被你那個方士同伴給打得落花流水,雖然沒有被打死,不過,我想至少受了重傷,結果結界就暫時失靈了。”
寅仙用力地蹬了一下樹枝,降落在水虎的面前。
朝着咬牙切齒、殺氣騰騰的寅仙,少年像個淘氣的孩子似地回答道:
確實很像在山裏頭,凜花站起來就看到樹林的樹冠層和盡頭那條看起來好像是白毫川的溪流。凜花他們現在待在一處看起來像屋頂般往前延伸的巖壁底下,前面就是深不見底的山崖。
背後傳來咯咯咯的聲響,原來是白鵺用打火石在點火。
因爲溪流中已經佈下結界。既已佈下結界,白鵺爲何會站在對岸呢?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呢?”
寅仙再度施展術法,水虎的頭部膨脹起來,鮮血噴了出來,野獸終於不支跌倒在草地上。
說話的是白鵺,白鵺站在已布上結界的小溪流對岸。
凜花拼命地想睜開眼睛來看個清楚,就是張不開眼睛,只能眨動睫毛。
白鵺則若無其事地站在對岸,臂膀上摟着緊閉着眼睛的凜花。
“嘎……藥?”
長着蹼的手指尖是銳利無比的獸爪,還有裂到耳朵爲止的嘴巴里露出了專用來撕裂肉類的獠牙。
不早了。
“那真是太感謝你了……”
“抱歉。不過,我覺得凜花昏睡着,我反而比較好辦事。”
白鵺一派輕鬆地朝着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的凜花身邊走了過來,把枯樹枝擺在地上。
凜花需不需感謝白鵺呢?
“可惡的傢伙,快快把凜花還來!”
“一定會歸還,只不過要借上一陣子。”
又出現了。昨天,那個人也是這樣低頭看着躺在寺院禪房裏打瞌睡的凜花。
“你到底是什麼人?”
寅仙轉過身去,回到河岸上,默默地站在岸上。
凜花接連不斷地問了好幾個問題,拼命地想站起來,卻因爲暈頭轉向而跌坐回原處。
水虎兩手着地,準備用四隻腳逃離現場。速度遠比從溪流裏上岸時快速。
寅仙往旁邊一閃,以爲對方會繼續發動攻擊,沒想到水虎已經背對着自己。
寅仙瞪大着眼睛,一隻手打着手印,用已經變成藍色的眼睛注視着溪流,不停地朝水面打着手印。
寅仙發現阿白在小溪流中央掙扎着。阿白拼命地划着水依然無法往前進。
凜花在他的身旁坐了下來。
“白鵺早就準備好要上山來對吧?早膳裏被下了藥也不告訴我,白鵺的種種作法都讓我感到很奇怪。”
“那是因爲一個人去實在太無聊了嘛,所以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
“去?去哪裏?”
“去找小青呀!”
白鵺是指已經被村民們獻給山神當新娘的姐姐。
“你終於想去找她了嗎?”
“那是因爲凜花你叫我去找她。”
“當時,白鵺看起來有點生氣,現在爲什麼……”
當時,凜花叫白鵺不能那麼不負責任,白鵺還頂了一句“小青絕對死掉了”。
“是的。不過,之後我仔細地想過,的確很奇怪,小青的遺體爲什麼沒有找到呢?萬一,小青真的像你所說的……被妖魔抓上山去,現在還活着,我想那就太有趣了。”
“你竟然說有趣?”
“我是說看起來一定很有趣。”
凜花揪着眉頭。凜花覺得,白鵺肯去找自己的姐姐是好事一樁,可是,他的動機自己實在無法認同。白鵺找姐姐顯然不是純粹因爲擔心姐姐的安危。
“……跟你一起去是沒關係,況且,我也必須上山去找綺羅和娥瑛姥姥,不過,得等和寅仙、阿白們碰頭後,大家一起……”
“不行!”
白鵺突然緊繃着臉。
“跟他們一起去的話,我還不如自己去找。”
“……你不喜歡寅仙和阿白嗎?”
“不喜歡。”
雖然被拒絕了,白鵺依然一本正經地望着凜花。淺褐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渴望的神情。
回過頭去,寅仙看到一個臉上流露出一絲絲希望的男人。寅仙冷冷地回答道:
“確實沒有證據,他姐姐也逃過一劫,不過,至少他姐姐曾經自殺過,差一點就失去了性命,只有白鵺活得好好的,而且,命案發生過後,白鵺出現了戲劇性的變化。”
“既然討厭我,爲什麼還要我陪你去找姐姐呢?”
“你必須馬上決定!”
凜花驚訝得不知如何是好,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白鵺確實一直注視着凜花的嘴脣。
凜花不解地眨着眼睛,白鵺更用力地擁抱着凜花。
“出現什麼變化?”
凜花的腦海裏浮出躺在裝龍眼的簍子底下,綺羅隨身攜帶的那把兇器。飛鏢上附着看似綺羅的頭髮和血液……
蘇惠猛力地搖着頭。
“妖、妖魔~~”
“白鵺抓走凜花的理由,觀主您可知情?”
“……白鵺,你對這座山很熟嗎?”
“你們難道認爲是那少年乾的?”
“你、你太過分了。”
“……接下來,勞煩觀主師父,就您所知,把白鵺那個孩子的事情說出來吧!”
“……昨天第一次見面時,你好像把我誤認爲是某個人。白鵺,你到底把我誤認爲誰呢?”
白鵺就這麼把手繞到凜花的脖子上,輕輕地把凜花摟進懷裏。
“怎麼可以這樣!”
“哭過。”
凜花苦惱着,總覺得自己不應該繼續跟着白鵺去。
凜花望着白鵺,仔細地思考着。心想,在這種狀況下,和白鵺一起行動應該是比較正確的作法。而且,綺羅果真在這座山上,那水虎和白鵺的姐姐活着的可能性就非常高。
“我保證。”
寅仙放鬆了蘇惠。蘇惠像迫不及待似地,結結巴巴地說道:
“你的問題太難回答了。”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幸好山神……不,妖魔現在身負致命傷,我認爲想找同伴的話最好趁早。”
“不肯老老實實地回答的人,老子就會把他給喫下肚子裏去!”
蘇惠尖聲驚叫着。
“你、你說什麼?”
“我說的不是有形的東西,我是說……像失去自己的血肉般,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當、當然不行!”
白鵺的表情突然認真了起來。因爲白鵺的眼睛一直盯着凜花看,所以,凜花不服輸地把圓圓的眼睛張得更圓更大地回瞪着對方。
他語氣平靜地繼續說道:
蘇惠嚇得張大着嘴巴大叫着。
沒想到,白鵺竟然說出令凜花大感意外的話來。
“噢,那……可以讓我抱一下嗎?”
“白鵺原本是個啞巴。發生過那件慘無人道的事件後,白鵺竟然會說話了。村民們甚至有人說白鵺、小青早就和父母親一起罹難。說他們遭殺害後被妖魔附身……說招來天虞山的冒牌山神的一定是白鵺……”
“白鵺。”
白鵺毫不客氣地回答着,讓凜花感到很難過。
“沒錯,非常非常討厭。”
“您沒先向我打聲招呼,就把在下的同伴獻給了山神,這件事在下早已知情。”
凜花故作鎮定似地被對方摟在懷裏,接受一種非常奇妙的擁抱,透過白鵺的肩頭,看到了佈滿晚霞的天空。結果……神奇的光景再度浮現在凜花的眼前。
“……一年前的某個夜晚,村子裏遭到了盜賊的攻擊,當時的村長就是白鵺的父親,盜賊們佔據了村長家,要求村民們交出銀兩。爲了安撫盜賊,村子裏的人把祖先們留下來的財物統統裝上車臺,送往村長家。到村長家時發現盜賊們都死了。二十幾個兇悍無比的盜賊,一個晚上就……村長夫婦也都遭殺害,只有白鵺和他姐姐小青倖免於難。”
白鵺問了一個理所當然的問題。不過,凜花還是老實地點點頭。
“那時候凜花哭過嗎?”
“除了你,還有和這件事有關的全村村民。”
阿白大聲吠叫似地說完話後,就伸長着舌頭在蘇惠的臉頰上舔來舔去,把蘇惠嚇得魂飛魄散,寅仙趕忙叫阿白退到一旁。寅仙擔心,把對方嚇昏的話就問不出話來了。
白鵺毫不在乎凜花抗議似地,若無其事地順着額頭上的頭髮。
“請……請留步!”
“你們的事情與我何干?你們擅自將在下的同伴當成犧牲者,你以爲在下會坐視不管嗎?”
“明明知道媽媽死了,凜花還到處找媽媽嗎?”
“嘎?”
蘇惠雙手被綁在背後,跪在牀鋪上,滿頭大汗地抬頭看着寅仙。
“魔性之子?”
“……你得保證不會做出奇怪的舉動?”
“爲什麼?”
“……因爲死裏逃生就被稱之爲魔性之子?”
“凜花呀,你失去過什麼重要的東西嗎?”
“這……”
“爲什麼不喜歡呢?寅仙表面上看起來有點兇,事實上,他的心地很善良喲!阿白也只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可是一個非常有愛心,非常靠得住的人。”
凜花不由自主地把手繞到白鵺的背後。
“聽着,凜花倘若無法平安歸來,到時候,在下定當前來要回您這條命。”
“跟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沒關係,我是不喜歡和別人在一起。”
5
寅仙和阿白互看對方一眼。寅仙點點頭,阿白卷起一股濃煙,轉瞬間變身爲一匹天馬。
“不想死的話,最好把那孩子的真實身份和相關情報鉅細靡遺地說清楚。在下沒有閒工夫聽你鬼扯,你最好據實地,完全不加個人情感地將真相和盤托出。”
令人聽了毛骨悚然的一句話。
倒在血泊之中,蘇惠呻吟似地說着,或許是回想起來就噁心吧,拼命地吞着口水。
凜花不解地皺着眉頭。
“關……關於這件事,老衲一直感到很抱歉。因爲事關重大,老衲等人別無選擇。”
“你可以讓我親一下嗎?”
“有。媽媽在我十歲的時候就去世了。”
況且,凜花已經是一個被村民們獻給山神的人,再也不能返回安期村。
“……小時候,我經常弄掉或弄丟東西,因爲我很粗心大意。”
白鵺看着凜花,笑而不答。
“凜花找過媽媽嗎?”
“抱一下就好了。因爲我想確認一件事情。”
寅仙放開了蘇惠。
“這麼說來,你也討厭和我在一起囉!”
白鵺更用力地摟抱着凜花。突然,白鵺放開了凜花,還用力地推了一把,凜花趕忙把手伸到背後撐着自己的身體。
“會開口說話。”
蘇惠拼命似地繼續說道:
白鵺這麼問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阿白冷笑着,蘇惠心驚膽戰地抬頭看着阿白。
穹蒼、巨大的龍眼樹、溪流,從樹葉間穿透下來的陽光、照射在水面上後反射起來的陽光,凜花躺在大地上仰望着天空。站在河邊注視着水底。水面上閃閃發光,映照在水面上的是一個巨大的白影……
凜花皺眉皺到鼻頭都出現了皺紋。
“白鵺是前任村長的兒子,村長夫婦不幸雙雙亡故,白鵺和他姐姐於是就被帶到寺院裏來。”
也算,白鵺含含糊糊地回答着。
“白鵺確實是住在這座寺院裏,不過很少留在寺院裏,喫住幾乎都在外頭,高興的時候纔到村子力露露臉。他是魔性之子,他要做什麼事情,與老衲等人何干!”
“……只能抱一下下喔!”
寅仙高高地揪起蘇惠的衣襟。
蘇惠趕忙叫住打算離開禪房的寅仙。
寅仙冷言挖苦着,蘇惠張開佈滿血絲的眼睛搖了搖頭。
“看到現場,任何人都會認爲村長夫婦是遭盜賊們殺害,因爲身上都是一般的刀傷。問題是多達二十餘人,而且都是年輕力壯的大男人的……那批盜賊都已遭殺害,一個個東倒西歪地……”
“老衲實在沒有資格問您,只是這件事情不得不問個清楚。天虞山的妖魔……山神後來呢?連續兩次接不到新娘,是不是很生氣呢?”
“不知道就算了。”
凜花想着,白鵺回想起自己的父母已經去世的事情。
在村外的一座寺院裏的一個禪房內,寅仙逼問着蘇惠。
凜花頹然地嘆了一口氣,心想,這個姿勢到底要擺多久呢?
寅仙已經上山來了的話,遲早都會碰頭吧!和白鵺一起去,一定比返回村子裏找寅仙安全。
“老……老衲真的不知情!不知道白鵺爲什麼會抓走新娘……老衲,絕無虛言!”
白鵺點點頭,慢慢地彎下腰來,膝蓋往前進,來到凜花的身旁。
“只抱一下下。”
“決定到底是要和我一起去找小青,還是要離開我,在山上繞來繞去,等你的同伴出現。”
“……死去的人也算嗎?”
“短時間內最好不要外出,尤其是年輕姑娘。”
蘇惠聽到這句話,突然瞪大着眼睛,然後就砰地撲到在地。
“大叔,你沒事吧?”
阿白會皺眉頭並不是沒有道理的,蘇惠全身像痙攣似地劇烈顫抖着,不過,馬上又停止顫抖似地,悶不吭聲地躺在地上,然後——
“可恨呀……可恨……”
嘴裏嘰裏咕嚕地念着,不知道在唸些什麼。
“神呀!您爲什麼不肯救救我們啊?爲什麼不把夜夜困擾着我們的惡夢喫掉……?”
蘇惠抬着頭,眼神彷徨無助地看着天空,精神恍恍惚惚。寅仙只瞄了一眼蘇惠就走出了寺院。
小河邊依然看得到水虎留下來的斑斑血跡,以溪流爲界,對岸看不到一丁點的血跡。水虎受了重傷依然拼命地趕回天虞山。
寅仙又來到了祠堂,馬上就走了進去,阿白顯然非常討厭那個地方,一點也不想進去。
寅仙撕掉數刻之前貼上去的符咒,手拿着符咒走了出來。
“現在至少知道,白鵺並無傷害凜花之意。”
“依你看,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呢?”
“完全感覺不出李圃的氣息。”
聽到寅仙的問話,阿白困惑地回答着。
“李圃的感覺,咱一輩子都忘不了。”
李圃是先前把都城搞得天翻地覆的石神將,真實身份爲妖魔,卻有一張凡人的臉孔,味道也和凡人一模一樣,因而可以長久不被發現。
“變成人的妖魔很容易被識破。假使是附身在人類身上的妖魔,就很難看出對方的真實身份。”
“難道,白鵺也是……?”
“他具備和山林同化、瞞過我們的視覺或嗅覺,隱藏在祠堂裏的能力,還具備抱着凜花上山的實力。”
不知道爲什麼,小青的腳就是不肯走進樹林子裏去。小青停下腳步,注視着昏暗的樹林,心跳加速,額頭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心想,自己必須趕快下山去。
這種情形不知道到底維持了多久。
野獸離開後,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回山上來。這麼說來,野獸真的是要小青回村子裏去嗎?
結果,小青根本無法往前邁出半步。
小青想起了昨天下午,準備離開洞窟前的野獸說的那句話。
“你——你的臉色很難看。冷嗎?喫點東西吧!喫了東西,身體就會暖和一點,木通果——你不喜歡喫嗎?那俺馬上去幫你找一些好喫一點的東西好了。”
小青茫然地想着,突然摸到自己的脖子。脖子上還留着一道清晰難看的刀痕。
還有,蘇惠剛纔說的話。
小青嗤笑過對方。壞傢伙……那不是在罵自己嗎?小青發現,當時身旁的野獸神情落寞地獨自下山去了。
(姑娘就下山回村子裏去……)
木通果噗地掉落在地上。
**********
小青叫住了野獸,從背後緊緊地抱着水虎。水虎直挺挺地一動也不動地愣在當場。
小青嚇得說不出話來。水虎踉踉蹌蹌似地跪了下來,小青屏住了呼吸,許久後才終於開口問道:
躺在草蓆上,一覺醒來的小青微微地顫抖着。
這裏是白毫川源頭附近。
小青默默不語,水虎也沒有再多說話。
洞窟裏空蕩蕩的,無論是昏暗的角落上或入口處,除了自己以外,看不到任何人影,小青還是小心翼翼地確認着周邊狀況,起身走出洞外。
“我——”
小青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拿起一個木通果。
小青忽地抬起頭來,發現野獸站在自己的面前。不由自主地捂着嘴,差一點就大聲哭出來。
“走吧!”
小青繞過龍眼樹,環顧着四周。
水虎又準備出去找東西,受了那麼重的傷還……果然是一隻野獸,無論睡着或醒着,只知道喫東西——
冷颼颼的空氣不斷地灌進洞窟裏來。
(因爲對這件事情很有興趣,很想知道她到底做什麼樣的夢——)
見面之初,寅仙就一直覺得白鵺是一個感覺相當與衆不同的少年。寅仙對白鵺的長相,感覺明明就是一個凡人,爲什麼會有與衆不同的行爲舉止或眼神……一直感到耿耿於懷。
即使水虎沒有警告小青,小青也不會動了喫這些果實的念頭。
“……你留下來啦!”
魔性之子,鬼子、遭殘殺的二十多個男人、在水虎或寅仙眼前帶走凜花的少年。
(可恨呀……您爲什麼不肯喫掉那夜夜困擾着我們的夢呢?)
“你、你這是——”
小青心裏發慌,像心理被挖了個大洞似地,好像失去了什麼似地。
“還用說嗎?當然是去找結界的空隙,想辦法上天虞山。”
“太笨了,我爲什麼……”
寅仙催促着阿白。
天虞山的鎮山之神,聽說是會喫惡夢的貘……
動作非常緩慢地走向擺放糧食的地方,看到漂漂亮亮地裝在簍子裏的那些當令的野生水果或野菜。木通果(木通——植物名,外型像木瓜,外皮爲紫色,喫其果肉)、柿子、果子……這些水果都是那個水虎從神域以外山區採回來的。
小青轉過身去,回到洞窟裏。
不久,長長的利爪繞到小青的脖子上。小青被抓住了頭髮,額頭被扳了上來,看到一雙金色的眸子。
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呢?小青驚訝地追問對方,沒想到野獸神情異常不安地回答道:
小青聽村子裏的老人家說過,喫了從神域摘回來的東西,就會被噩夢吞噬,再也離不開神域。
“去哪?”
因爲,小青一次就失去過太多的東西。
他曾經說過。
無論陸地上或水裏都看不到那隻體型龐大的野獸蹤影。
(嗯……天亮之前,俺沒有回來的話……)
小青不明白,水虎自己喫卻不準小青喫,水虎躲着小青喫龍眼,卻因爲龍眼散發出甘甜香味來而被小青發現。
發現自己站在山崖和樹林環抱的天虞山深山裏,從山壁上流出來的水形成一條小水溝,小水溝匯流成小溪流往山腳下流去。
小青不停地顫抖着。水虎滿臉困惑地看着小青。
這是水虎第一次直到天亮都還沒有回來。
洞窟前有一棵巨大的龍眼樹,樹上結實累累,長着許多看起來很可口的果實,水虎卻警告過小青,無論肚子多麼餓都不能喫那些果實。
雙腳卻不聽使喚,一點也不肯往前邁進。
“別去!”
男人的聲音。
把視線移到光亮的地方,看到一個被切割成圓弧狀的天空。天空的顏色幾乎連人的眼睛都可以染成藍色。
小青一點也不想喫東西,手上拿着木通果,呆呆地想着,突然視線一片模糊。
好可怕呀,站在他的身旁確實是很可怕,讓人害怕得想要把身子縮了回來。不過,小青覺得,這種害怕的感覺比先前那種失去什麼東西的感覺實在是好太多了。
“你——你到底是怎麼了?”
“壞傢伙痛下毒手,沒關係,只是一點小傷,雖然有點痛,沒事,你——你爲什麼不趕快逃走呢?”
(俺、俺發現到一個壞傢伙。)
因爲這裏是山神的神域。
怎麼可能會……
小青的眼睛一直注視着樹林,雙手緊緊地握着拳頭,咬緊着牙根。
小青這麼認爲。睡醒後就一直存在的顫抖感覺,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青開始沿着小溪流走着。的確,穿過那座樹林,視野就會更遼闊,繼續朝着山腳下走就可以回到村子裏去。
水虎渾身是血,小青原本以爲是已經犧牲性命的姑娘流的血,仔細看,顯然不是,應該是水虎自己流的血,肩膀、胸部……頭部最嚴重,頭部像被挖走似地凹了一個大洞,血向外流着。
小青對自己竟然睡到日上三竿而感到非常驚訝,更令小青驚訝的是那隻野獸……水虎沒有回來。
太陽已經高高地掛在天際。
野獸可能是爲了接收新的祭品而下山去了。
小青對人世間並不留戀,只是不希望繼續做着噩夢。